第46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
周文彬似乎沉寂了下去, 不再频繁地偶遇李秀兰,他那片实验田也愈发荒芜。
几天后,舒染在教孩子们写“棉”字, 结合着许君君带来的真棉花桃,讲解棉花的生长和用途。课堂气氛活跃。
下课间隙, 舒染正低头整理孩子们交上来的、用石笔在废报表背面写的“棉”字作业,许君君风风火火地进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气死我了!”许君君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矮凳上, 拿起舒染的搪瓷缸子灌了口水。
“怎么了?谁又惹我们许大卫生员了?”舒染笑问。
“还有谁?那个周大技术员!”许君君没好气地说,“刚去给机修班的人送防暑药,路过农科站那边那片实验田,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咱们周大技术员, 正对着他那几垄半死不活的麦苗发脾气呢!”许君君模仿着周文彬的样子, 压低声音, 语气怨愤, “‘这种盐碱地能种出什么?!浪费生命!浪费知识!都是垃圾!’还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水桶!那样子……简直像变了个人, 哪还有平时那副温文尔雅的劲儿?”
舒染蹙眉:“他压力这么大?”她知道周文彬负责的那小块土壤改良实验田, 情况一直不理想。赵卫东对此颇有微词,觉得他是花架子, 浪费人力物力。
“压力大就能这样?”许君君撇嘴,“我看是原形毕露!后来我碰见农科所过来送化肥的老张——就那个以前跟周文彬一个所的, 聊了两句。好家伙,不听不知道!”
许君君凑近舒染, “老张说, 周文彬这人,可惜了。听说他爹妈是早年留洋的,有点名气, 但后来……你懂的,背景复杂。运动一开始就受了冲击,人现在也不知道在国外还是哪儿,反正联系不上。周文彬他自己呢,是真有学问,原本在所里是重点培养对象,搞什么育种的,据说心气高得很。”
“育种?”舒染一愣,这可是相当前沿的领域。
“对啊!结果呢,就因为他这家庭出身,再加上心高气傲得罪了人,就被一杆子支到这最偏远的兵团来了!美其名曰支援边疆建设,实际就是发配!农科所都待不住,直接下放到咱们连队指导。”
许君君语气带着点唏嘘,“老张说,他刚来的时候,还憋着一股劲想证明自己,但这地方……这条件……他那套高级学问根本没用武之地!再加上听说他身体好像也不太好,一直吃着药。这人呐,就这么一点点绝望了。”
舒染沉默地听着。她想起周文彬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清高和郁悒,原来背后是这样的故事。
一个怀抱尖端知识理想的人,理想轰然倒塌,再加上家庭变故和自身健康问题……这种幻灭感,足以摧毁一个人。
“老张还说,”许君君继续道,“前阵子好像上海那边来了封信,具体内容不知道,但周文彬看完信之后,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一样,在屋里躺了两天。估计……是回城的最后一点门路也彻底断了吧。”
舒染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回城的希望彻底破灭,一个理想幻灭、陷入绝望的人,会做出什么?他之前对李秀兰的接近,真的仅仅是因为情感空虚或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吗?
“君君,”舒染神色凝重起来,“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周文彬有什么特别反常的举动?比如,经常往不该去的地方跑?或者,打听什么不该打听的事?”
许君君仔细回想了一下:“特别反常的好像没有。不过他最近往团部跑得是勤了点,说是去农科所汇报工作。”
“君君,这事我们得心里有数,但先别声张。”舒染冷静下来,“尤其是秀兰那边,我们得提醒她,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别吓着她。”
“我明白!”许君君郑重点头,“我以后多留意他去卫生室拿药的情况,看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秀兰那边,我找机会跟她聊聊,就说是提醒她注意影响,别跟男同志走太近,免得被人说闲话。”
“好。”舒染点头,“我也会多注意。”
之后几天,舒染和许君君都格外留意周文彬的动向,以及李秀兰的状态。
李秀兰似乎被许君君“注意影响”的话点醒了,明显刻意避着周文彬。
周文彬则显得愈发焦躁不安,他实验田里的麦苗几乎完全枯死了,他也懒得再去打理,整天阴沉着脸,有时一连几个小时待在自己的小地窝子里不出来,有时又突然不见踪影大半天。
这天下午,许君君来教室找舒染,脸色有些发白。
“别提了,”她接过舒染递来的水,咕咚喝了一大口,“刚才去给周文彬送药,他上次说要的止头痛的药配好了。我敲了半天门才开,屋里一股怪味儿,又闷又潮,还掺着点……说不清的酸腐气,差点没给我熏出来!”
舒染蹙眉:“他病了?”她知道周文彬身体似乎一直不大好。
“谁知道呢,脸色是不太好,蜡黄蜡黄的。”许君君撇撇嘴,“屋里乱得下不去脚,书啊纸啊扔得到处都是。我赶紧把药给他就想走,结果一眼瞟见他桌角放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点东西……我的妈呀,你猜是什么?”
“什么?”
“几块长了绿毛的豆腐!”许君君一脸嫌恶,“就是上次秀兰她们做坏了的那些边角料,这都多少天了?居然没扔,就泡在水里,那毛长得……跟一团烂棉花絮似的!我就随口问了句,‘周技术员,这坏豆腐还不扔啊?小心吃坏肚子。’你猜他怎么说?”
舒染的心微微一提。
许君君学着周文彬当时的语气:“‘扔?这可是好东西!我在做点……小实验。看看不同的霉菌在不同基质上的生长情况……说不定……能有点意外的发现呢。’说完还嘿嘿笑了两声,怪瘆人的。我看他那眼神都有点直勾勾的。”
发霉的豆腐?小实验?霉菌?舒染想起以前看过的某些史料记载,某些极其原始甚至危险的生物手段……
“君君!”她抓住许君君的手,“他那缸子里的水……是什么颜色?除了绿毛,还有别的颜色吗?比如……黄色、黑色?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
许君君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仔细回想:“好……好像水是有点泛黄……气味……屋里太杂了,我也说不清,好像是有股淡淡的……苦味?还是我闻错了?舒染,你怎么了?这有什么不对吗?”
舒染摇摇头,“我的专业不是这个,所以我也不是十分确定,但是我感觉周文彬绝不是在做什么简单的实验,一个满心绝望和怨恨的高知分子,他的知识一旦用错了地方,破坏力是惊人的。”
许君君明白舒染话里的意思,他可能在酝酿更极端的事情。
还有的猜测太过骇人,舒染没有证据,甚至无法对许君君明言。
“也许是我们想多了,”舒染拍了拍许君君的手安抚道:“你以后去他那儿,尽量别碰他屋里的东西,送完药就赶紧出来。”
许君君将信将疑,但看舒染脸色的变化,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几天后,李秀兰在帮舒染整理孩子们交上来的作业纸时,那是些背面写过字的废报表,需要抚平叠好再次利用,她忽然“咦”了一声。
“舒老师,你看这张,”她抽出一张纸,指着边缘一小块被撕掉后又用浆糊粘了另一小片纸补上的地方,“这补的纸片,好像跟周技术员上次给我那本书里的纸挺像的,薄很多,也白一点。”
舒染接过来仔细看。粘补的痕迹很粗糙,显然是为了应急。关键是,被撕掉的原纸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用硬笔刻写的印痕。
她对着光仔细辨认,那几个深深的笔划过纸张的印痕,似乎是一个化学式的一部分。还有一个英文缩写,看起来像是某种化合物的代号。
而用来打补丁的那一小片纸,材质确实更好更白。
“秀兰,你确定这纸很像周技术员那本书的?”舒染问道。
“嗯!”李秀兰肯定地点头,“他那本书的纸就是这样的,比咱们的报表纸光滑白净多了。不过……这补丁是谁打的啊?”她看向那作业本上的名字——是栓柱的。
舒染立刻叫来了栓柱。孩子怯生生地承认,前几天他去连部找石会计交表格,路上摔了一跤,作业本撕坏了一页,他怕舒老师骂,正好捡到地上一个小纸片,就偷偷用浆糊粘上了。
“在哪捡到的纸片?”
“在……在机修班后面,靠近周技术员住的那排地窝子旁边的垃圾堆那儿。”栓柱小声说。
舒染让栓柱先回去,她和许君君、李秀兰面面相觑。
舒染越来越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君君,秀兰,今天听到的、看到的,一个字都不能再对外说。”舒染神色无比严肃,“这件事,必须立刻报告给能管的人。”
“找马连长?刘书记?”许君君问。
舒染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是不信任,而是这件事牵扯到专业知识和潜在的巨大风险,她需要找一个绝对可靠且有能力和权限立刻采取行动的人。
“找陈特派员。”她定了定心神,做出了决定。只有陈远疆才是处理此事的最佳人选。尽管她不确定他会如何反应,但直觉告诉她,必须这么做。
她让许君君和李秀兰先回去,自己则坐在教室里,仔细地将许君君和李秀兰提供的线索、自己的观察和推测在脑中过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遗漏和夸大。
傍晚,天色将黑。舒染看到陈远疆的身影从连部出来,似乎是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正朝着他临时住处走去。
她鼓足勇气,快步跟了上去,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轻声喊道:“陈干事。”
陈远疆停下脚步,转过身。暮色中,他的一双眼睛显得格外是深邃,目光落在舒染脸上,带着惯有的审视:“舒老师?有事?”
舒染谨慎地选择了措辞:“陈特派员,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我想我必须向您单独汇报。是关于……周文彬技术员的。我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情况,可能涉及到……安全问题。”
陈远疆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微微颔首,言简意赅:“说。”
舒染尽量客观、清晰地,将从许君君和李秀兰那里听来的关于实验、化学式纸片、等所有线索和自己的担忧,条分缕析地说了出来。她没有加入过多主观臆测,只是陈述事实和基于事实的合理怀疑。
陈远疆始终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舒染能感觉到,他好像对这些不太惊讶,反而是一种应证的了然。
直到舒染说完,他都没有立刻开口,暮色更深了。
半晌,陈远疆才沉声问道:“那张打了补丁的作业纸,在哪里?”
“在我这里。”舒染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纸,递了过去。
陈远疆接过,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着那个补丁和残留的刻痕印迹,手指在那个化学式缩写上摩挲了一下。他的眼神深不见底。
“这件事,”他终于再次开口,“到此为止。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许卫生员和李秀兰。你们做得很好,非常警觉。”
他将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然后看向舒染,目光深邃:“保持警惕,照常工作生活。其他的,交给我。”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质疑,甚至没有一句夸奖。但那种冷静和掌控感,却奇异地让舒染一直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是,我明白。”舒染点头。
陈远疆再次颔首,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舒染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连队的生活表层依旧平静,舒染照常上课,孩子们依旧吵闹,许君君依旧奔波于卫生室和各个工地,李秀兰在豆腐坊和“小小卫生员”培训中忙碌,脸上渐渐多了踏实的光彩。
舒染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周文彬地窝子附近,出现了陌生的面孔,像是维修工人,检查着早已废弃不用的老旧线路,眼神顺带着扫过周遭的一切。
连部仓库后面,那辆经常故障的拖拉机,连续两个清晨都有穿着职工在里面捣鼓,而舒染认出其中一人是那天敌特行动时,跟在陈远疆身后的战士。
石会计那边,对教学物资的审批似乎突然顺畅了一点,虽然依旧紧巴巴,但每次去,石会计嘟囔的困难好像少了些,甚至主动问起铅笔头还够不够用。
周文彬变得更加沉默和阴郁,几乎成了连队的一个幽灵。他不再去实验田,偶尔出现在食堂,也是打了饭就匆匆离开。有次舒染在去教室的路上与他迎面遇上,他几乎是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舒染注意到,他原本还算整洁的衣领变得油腻,手指似乎带着些黄褐色污渍。
压力正在一点点挤压着他,如同不断收紧的套索。舒染甚至产生了一丝荒谬的怜悯,但那念头很快被压了下去——一个掌握了知识却走向疯狂的灵魂,其危险性远超一个普通的坏人。
又过了几天,是一个风较大的午后。舒染正在教孩子们念“防风固沙”的歌谣,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是许君君,她朝舒染使了个眼色。
舒安顿好孩子们自己练习唱读,走了出去。
“怎么了君君?”
许君君把她拉到背风的墙角,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周文彬……刚才去卫生所,不是拿药,是来处理手上的伤!我的老天,你猜怎么着?他右手虎口和指头上,有好几处新鲜的溃烂!不是擦伤,更像是……被什么强腐蚀性的东西灼烧的,边缘发黄发黑!”
舒染心里惊了一下,制备过程中的意外?
“他怎么说的?”
“他能怎么说?”许君君冷笑,“支支吾吾,说是清理实验器具不小心碰到了废弃的酸碱液。我给他清创的时候,那味儿……虽然用了酒精和碘伏,我还是隐约闻到一点那股苦味,我假装没闻见,按普通灼伤给他处理了,叮嘱他别沾水。他慌得厉害,纱布刚包好就跑了。”
制备显然在进行,而且到了危险实操阶段,他甚至因此受了伤。舒染感到一股寒意。必须立刻告诉陈远疆这个新情况。
然而,没等她找到合适的机会,当天傍晚,又一个意想不到的线索出现了。
放学后,舒染留下阿迪力,帮他多认几个关于牲畜疾病的汉字,这是老阿肯私下希望孙子能学的。
阿迪力学得比平时认真不少。结束时,天色已晚,舒染送阿迪力出教室门。
阿迪力跨上马,刚跑出去几步,忽然又勒马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羊皮裹着的东西,跳下马跑到舒染面前。
“老师,”他汉语表达清晰了许多,“这个我捡到。有不好的味道。像那个人,”他指了指周文彬地窝子的方向“他屋子的味道。在老风口西面,碎石坡下面埋着。我的狗刨出来的。”
舒染接过那个羊皮小包,能感觉到里面是几个玻璃瓶。
她让阿迪力远离自己,再把东西放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一股混合着苦涩酸败的怪异气味瞬间弥漫在空气里,那味道令人作呕。
羊皮里面裹着三个小小的、用软木塞封口的粗陶瓶,瓶身没有任何标记,但瓶底似乎沾着些湿泥和结晶物。其中一个瓶子的软木塞似乎没塞紧,渗漏了一点深色的油状液体,正是气味的主要来源。
“阿迪力,你什么时候捡到的?在哪里?还有谁看到?”舒染拉着阿迪力往后又走了几步。
阿迪力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努力解释:“今天中午放羊。狗一直叫,刨那个坡。我看埋得不深。就这个。没人看见。”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个地方在石头后面,有新马蹄印,不是我们的羊群的,也不是连队的马的蹄铁印子。”
秘密埋藏点?交接点?周文彬难道已经把部分制成品转移出去了?难道还有身份不明的人接应者去查看或取货?
一连串的问题出现在舒染的脑海。
“阿迪力,你做得非常好,非常重要!”舒染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这件事,不要再告诉任何人!谁都也先别说!这很重要,关系到连队的安全!明白吗?”
阿迪力舒染如此严肃,立刻点头,眼神里充满了被信任的郑重:“我明白!不说!”
“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送走阿迪力,舒染不敢迟疑,立刻将那块羊皮重新包好,塞进一个旧布口袋里,快步朝着陈远疆的办公室走去。她知道,陈远疆一般会在办公室忙到很晚。
这一次,她甚至顾不上礼貌,几乎是闯进了陈远疆的办公室。
陈远疆正伏在桌上查看文件,闻声抬头,看到是舒脸上的惊慌和手中那个布口袋,他立刻站起身,眉头锁紧。
“陈干事!”舒染将布口袋放在桌上,快速而清晰地说明了东西的来源,阿迪力发现的地点、以及那可疑的马蹄印。
陈远疆没有立刻去碰那个布口袋。他走到门口关上门,反锁。
他回到桌前,戴上一副粗线手套,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口袋,取出那个羊皮包。
当他打开羊皮,看到那个渗漏的瓶子时,他立刻用胳膊把舒染往后拦了拦,然后才仔细观察着瓶口的结晶和渗漏物的性状。
“你做得很好,舒老师。非常及时。现在立刻回去,用肥皂和流水反复清洗双手,至少三遍。记住,不要碰到任何眼睛口鼻。今晚的事情,彻底忘掉,对任何人都不要再提起,包括阿迪力那边,我会处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实的密封铁盒,将羊皮包和瓶子放入其中,扣紧。
“他已经在转移危险品,并且有同伙接应。”陈远疆看向舒染,“舒老师,你现在回去吧,像平常一样。剩下的,交给我。”
舒染看着他将那个铁盒锁进身后的档案柜,知道自己该走了。她点点头,转身离开,手脚有些发软,她不知道那些东西那些漏液有没有产生有毒气体,也不知道会不会对自己的身体造成危害。但想想总有些后怕。
她回到地窝子,严格按照吩咐反复洗手。夜里,她听到整齐的脚步声掠过门外,又很快消失。
那一夜,舒染睡得很不安稳。
第47章
第二天, 一切如常。但连里的气氛还是有点不对劲,民兵巡逻的次数明显增加,岗哨也加强了。周文彬的地窝子依旧安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第三天下午,一个消息才在连队干部和少数相关者中间传开:师部保卫处在联合边防部队的一次例行巡边演练中, 于边境线我方一侧一个极其隐蔽的洼地里,成功拦截了一名企图越境的人员。他当时身上携带着试图转移的最后一批危险制备物以及一些机密资料。拦截过程据说有短暂对峙,但未发生交火, 企图越境的人员几乎未做像样抵抗即被制服。同时,在预定接头地点附近,另一组人员控制了一名疑似接应的、伪装成牧民的境外人员。
消息被严格封锁,连队里绝大多数人只知道周技术员突然被师部紧急调走参加一个重要项目了。
只有舒染知道, 在那平静的表象下, 曾发生过怎样的暗战, 以及她无意中扮演的角色。
风波看似平息, 但余震才刚刚开始。
连队的生活节奏很快覆盖了这段插曲, 开荒、挖渠、学习……生存和发展的压力是最现实的, 容不得人长久地后怕。
李秀兰更加拼命地投入到工作中,除了本职工作, 小小卫生员的准备工作做得一丝不苟,认字学习也愈发刻苦。
有时她会看着戈壁滩发呆, 眼神里多了种以前没有的沉静和警惕。一次,她私下里对舒染说:“舒老师, 我以前觉得……有文化的人, 心都是好的,都是明事理的。现在才知道……读坏了书,比不认字还可怕。”
舒染只是拍拍她的手, 传递着她的安慰和支持。李秀兰没有被吓垮,反而更加坚韧起来。
许君君则变得有些愤世嫉俗,尤其对知识分子多了层戒心。
“呸!还技术员呢!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亏我当初还觉得他有点可惜!真是瞎了眼!”她一边给器具消毒,一边骂骂咧咧。
她给连队职工看病时,询问得更仔细了,尤其是那些涉及化学品接触或不明原因不适的情况。
舒染自己的心境则更为复杂。周文彬的结局,是一场悲剧。
这让她更加深刻地认识到教育的另一重意义——不仅仅是传授知识,更是塑造品格,引导方向,让知识成为力量。
她看着教室里那些懵懂的眼睛,尤其一些来自不同背景的孩子,感到担子又沉了几分。
课堂之上,她依旧教“棉”、教“麦”、教“药”,但会在讲解“药”字时,强调“药能救人,也能害人,全看用在何处,存何心”。
她会讲科学家们如何历经艰辛造福百姓的故事,也会隐去姓名地提及,有些人如何因为一念之差,让智慧蒙尘,坠入深渊。
孩子们未必全懂,但那颗关于责任和选择的意识,也会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孩子们的成长。
几天后的傍晚,舒染在教室旁平整出来的一小片空地上,试着移栽几株耐旱的沙枣苗。
一个高大的身影停在了不远处。是陈远疆。他似乎是例行巡查路过,目光落在那些树苗上。
“舒老师。”他开口。
“陈特派员。”舒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两人之间有一段短暂的沉默。
“事情处理完了。”陈远疆言简意赅,像在做工作报告,“人赃并获。他对自己利用专业知识,试图制备危险物质,并计划在制造混乱后越境的行为供认不讳。动机……和你猜测的差不多。”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渲染,却自有一种沉重感觉。
“那……他会被怎么样?”舒染忍不住问。
“法律会审判他。”陈远疆的回答带着原则性。“但他的专业知识,在某些特定领域,或许还能以另一种方式……赎罪。”他没有细说,但这已暗示了某种可能性——或许是在严格监控下进行某些研究。
舒染沉默了。这或许是对那个扭曲灵魂最后的一丝仁慈。
陈远疆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沙枣苗:“这东西,不好活。”
“嗯,”舒染点头,“但活了,就能固住一点沙,秋天还能结几个果子,甜得很。”
陈远疆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她的话,又像是另有所指。
“边境线上,最多的就是风沙。今天埋掉一个脚印,明天又会有新的坑洼。但只要根扎得够深的树,总能立得住。”
他像是在说树,又像是在说这片土地上那些默默坚守的人。说完,他颔首示意,便转身离开,步伐依旧沉稳,融入渐沉的暮色里。
舒染站在原地,回味着他的话。是啊,风沙永远都在,暗流也不会完全停止。周文彬不是第一个,也可能不是最后一个。这片广袤而荒凉的的土地,吞噬理想,也锤炼信仰;滋生绝望,也孕育坚韧。
她低头看着脚下刚栽下的沙枣苗,叶片虽小,却透着顽强的绿意。她拿起水瓢,小心地浇上一点水。
水渗进干涸的沙土里,很快不见了痕迹。但她知道,只要持续浇灌,根总会往下扎一点,再扎一点。
就像启明小学,就像她教的这些孩子,就像无数个如同王大姐、许君君、李秀兰,甚至像陈远疆一样,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教育的影响很慢,像水滴石穿。但只要方向是对的,只要还在坚持,终有一天会有回响。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天地交接的地方。
周文彬被带走的一周后,风声似乎终于漏出了一点实质性的内容,不再是模糊的“调走”,而是更接近真相的“犯了严重错误,被上面带走审查了”。
这消息在连队私下里悄然炸开,又迅速被各种猜测和沉默压了下去。
放学后,舒染正独自在教室里修补一本被翻烂的《赤脚医生手册》,那是许君君那里淘汰下来的,被她要来给孩子们看图认字,门帘被猛地掀开,进来两个神色仓皇的人。
是许君君和李秀兰。
许君君脸色发白,嘴唇紧抿,一进来就反手把门反手关上。李秀兰跟在她身后,眼睛红肿得像桃,手指死死绞着衣角,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舒染!”许君君声音发颤,语气带着后知后觉的愤怒和惊悸,“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周文彬他……他真的是被抓了?”
舒染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她们。该来的总会来。
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嗯。具体情况不能细说,但他确实犯了很严重的错误,被上面带走了。”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舒染确认,许君君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王八蛋!瘪犊子!我当初还觉得他就是个酸文人,有点小心思……没想到他敢干这种事!他居然还想……”她气得说不下去。
李秀兰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真……真的是……舒老师,君君姐……我……我差点……我当初还觉得他是有学问的人……我……”她语无伦次,巨大的后怕让她几乎站不稳,踉跄着扶住墙。
舒染赶紧起身扶住她,把她按到一条板凳上坐下。
许君君也凑过来,虽然还在生气,但看到李秀兰吓成这样,语气也缓了些,语气带着安慰:“哭什么,现在知道怕了?早跟你说了那家伙不是好东西。眼神滴溜溜乱转,一看就心术不正,幸亏你没真信了他的鬼话!”
李秀兰眼泪掉得更凶:“我不是……我不是为他哭……我是后怕……君君姐,舒老师,你们不知道……他之前……之前好几次,说让我帮他个忙,去老风口那边给一个老朋’送点家乡土’……我说那边太远,我不敢去……他还劝我,说没事,告诉我怎么走小路……我……我要是真去了……”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舒染和许君君对视一眼,周文彬果然打过让李秀兰当不知情传递者的主意。
“你没去就对了!”许君君提高声音,既是肯定李秀兰,也是给自己压惊,“那种鬼鬼祟祟的事,以后谁让你干都不能干!听见没?!”
李秀兰拼命点头。
舒染轻轻拍着李秀兰的背,“秀兰,别怕。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做得很好,你守住了底线,没有因为他是有文化就盲目听信他。这就是最大的清醒和勇敢。这件事,给你,给我们,都上了一课。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更不能只看他有什么头衔、读过多少书,要看他实际做了什么,安的是什么心。”
许君君哼了一声:“可不是嘛!读了一肚子书,全用来琢磨怎么害人叛国了!这种知识,有还不如没有!呸!”她愤愤地啐了一口,仿佛这样能吐掉那股恶心感。
李秀兰慢慢止住了哭泣,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里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明悟的神情。
“舒老师,君君姐,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以前我觉得,认字、有文化,就是最高的事,能改变命运。现在……现在觉得,认了字,懂了道理,心要是歪了,可能……可能摔得更惨。”
她这话说得朴实,却戳中了核心。舒染欣慰地点点头:“对,秀兰,你说到根子上了。知识是工具,是力量,但这力量往哪里用,取决于握着它的人的心。所以我们更要学好,不仅学认字算数,更要学道理,学做人,让自己心里那杆秤,永远是平的,是正的。”
地窝子里安静下来。
许君君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憋闷都吐出去。“哎!想想就膈应……以后这心里都得留个疙瘩了。”
“有疙瘩不是坏事,”舒染拍拍许君君的肩膀,“说明咱们心里那根弦绷紧了,知道这戈壁滩上,不只有风沙和艰苦,还有看不见的暗流。以后咱们更得互相提醒,互相照应着。”
“对!”许君君立刻附和,伸手揽住李秀兰的肩膀,“秀兰别怕,以后那姓周的再也不能蹦跶了!有姐在呢!有舒老师在呢!咱们好好干活,好好学本事,谁也别想再忽悠咱们!”
李秀兰看着许君君满是义气的脸,又看看舒染沉稳温和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伸出手,紧紧回握住了许君君的手。
一种更加紧密的情谊,在三个姑娘之间流淌。
第48章
周文彬的风波渐渐平复。连队里的人们更愿意谈论即将到来的秋收, 或者食堂晚饭会不会多一勺油汪汪的炖菜。
“小小卫生员”的计划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许君君彻底来了劲头。她不知从哪儿弄来半截废弃的木头人体模型,粗糙得只能勉强分出躯干和四肢,但孩子们却像看到了宝贝。
她拿着用植物的根茎煮出来带颜色的水充当红药水、紫药水, 在那木头人身上画圈圈点点。
“看好了!这里是额头,容易磕碰, 涂红药水!”
“这里是胳膊肘,破了皮,用干净布条, 这样绕,打死结!不是死勒!”
“肚子疼分情况!吃了脏东西拉肚子,喝淡盐水!这里疼、那里也疼还发烧,立刻报告大人, 找我!”
她嗓门亮, 动作利索, 把复杂的卫生知识掰开揉碎, 在舒染的配合下, 变成一句句顺口溜和夸张的演示。
孩子们看得眼睛发亮, 尤其是当许君君宣布,每个“小小卫生员”都可以亲手在那木头人上练习包扎时, 积极性更是空前高涨。
李秀兰成了许君君最得力的助手。她负责管理那个宝贝医药箱——一个旧木箱改的,里面整齐放着许君君批来的绷带、棉花、红药水、紫药水、一小包盐。在上课前分发, 下课后清点、清洗、补充。她还负责登记,哪个孩子学会了哪种包扎, 哪个孩子还不敢碰伤口, 她都记在小本子上。
这项工作让她整个人焕发出光彩,忙碌却充实,腰板都挺直了些。连王大姐都啧啧称奇:“秀兰这丫头, 跟着许卫生员,倒像换了个人,出息了!”
舒染的教学也紧密配合。她教“额”、“臂”、“腹”、“痛”、“盐”、“药”、“绷带”、“干净”这些字和相关的知识。孩子们学得格外起劲,因为这些字第二天就能在许卫生员的课上用上。识字不再是抽象的笔画,变成了实际的本领。
阿迪力是学得最认真的一个。放牧的孩子,磕碰受伤是家常便饭,他比谁都更清楚这些知识有多实用。他甚至能用汉语加上手势,给巴彦和赛达尔解释许君君的话。
老阿肯来过一次,默不作声地站在教室外围,看着许君君讲课,看着阿迪力像模像样地给石头包扎手臂,看着阿依曼勇敢地给木头人涂药。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站了很久。
第二天,他又带来了两个牧区的孩子,一个是隔壁毡房的,另一个甚至是从更远一点的牧场过来的,孩子的父亲骑着马送来,对舒染和许君君用生硬的汉语拜托着,眼神里充满了期望。
学生不知不觉又多了七八个。那间废弃的工具棚,虽然经过加固,但还是彻底不够用了。
二十多个孩子挤在里面,年龄参差,高矮胖瘦,吵嚷闹腾。舒染做的课桌不够,后来来的孩子只能垫着本子放在膝盖上写。转身都困难,后排的孩子想看黑板的话,得伸长脖子从人缝里瞅。
不同年龄的孩子互相干扰。大孩子学得快,听得不耐烦,就开始搞小动作,踢前排的凳子;小的注意力不集中,听不明白就哭闹着要出去。
大夏天里,空气也变得污浊,孩子们的汗味、外面飘进来的牲畜粪便味混在一起,尤其在烈日当头的下午,闷得像口蒸锅。
而到了突然刮大风的天气,狂风卷着沙土从墙壁和屋顶的每一个缝隙灌进来,课本纸张被吹得哗啦啦响,根本没法上课。
舒染每天都像是在打仗。维持秩序耗费的精力,几乎超过了教学本身。嗓子很快就哑了,不得不靠着许君君给的胖大海泡水硬撑。
她开始无比怀念穿越前那宽敞明亮,有着玻璃窗和空调的教室,那种最基本的教学环境,在这里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这天下午,天色突然就阴了下来。戈壁滩的天气,说变就变。乌云迅速堆满了天空,远处传来了隆隆的雷声。
“要下雨了!”阿迪力第一个警觉起来,不安地望向漏风的棚顶。
舒染心里猛地一揪。这地方哪经得起暴雨?她只能在心里祈祷道:只希望这雨下得小一点。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雨点混着冰雹就已经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先是稀疏几声打在屋顶的干草和破木板上,很快就连成了密集的雨幕,雨水开始往棚里灌。
“收东西!快!”舒染赶紧喊道。孩子们慌忙把笔和纸往怀里塞。
“哎呀!老师我头发湿了!”
“漏雨了!老师!”
“老师我的本子湿了!”
棚内大乱。屋顶到处都在漏雨,雨水顺着干草和顶棚的缝隙淌下来,落在孩子们的头上、身上、课本上。
那面刷了墨汁的黑板被几股雨水冲刷,字迹迅速模糊成一团肮脏的墨晕。地上很快就积起了一个个小水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