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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吓得哭起来。大孩子们也惊慌失措,忙着抢救自己的本子和铅笔。阿迪力和石头试图用身子去挡最大的那处漏雨,根本无济于事。

舒染的心揪紧了。她一边喊着“别慌!都往中间挤一挤!把本子收起来!抱在怀里!”,一边手忙脚乱地帮着孩子们抢救东西。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

她看着眼前这混乱狼狈的景象:孩子们蜷缩在漏雨的棚子下,课本湿了,黑板花了,好不容易维持的一点教学秩序荡然无存。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艰苦,可现在,这哪里有点教室的样子?

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棚子里已经没法待人了。

“不行,得出去。去连部仓库!”舒染当机立断,喊声压过风雨冰雹声。

没有雨伞。这年头,兵团里最常见的雨具是部队配发的油布雨衣,但孩子们哪有?舒染自己也没有。只能硬着头皮躲雨。

舒染一把将最小的一个孩子抱起来,扯着嗓子喊,“大的拉着小的!把本子揣怀里!低头,护着头!石头,阿迪力,你们协助老师!快!跟我走!”

她先冲进雨幕,招呼着孩子们。队伍跌跌撞撞,娃娃们浑身湿透,狼狈得像一群逃荒的小难民。

好不容易冲到连队仓库门前,舒染腾出一只手,用力拍打着门,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往下淌,浑身湿透。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是负责看守仓库的老孙头。

“孙叔!开开门!是我,连队小学的舒染!孩子们淋雨了,能不能让我们进去避一避!”舒染隔着门大喊。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老孙头的脸探出来,看到外面一群落汤鸡似的娃娃,愣了一下,随即眉头锁得更紧。

“舒老师?这……这怎么行!”老孙头为难得直搓手,却没让开门口,“仓库重地,里头全是粮食、农具、物资!娃娃们浑身是水,带进来一地泥,把东西泡了潮了,这责任我可担待不起啊!马连长非得剥了我的皮不可!”

“孙叔!就避一会儿!雨小点我们就走!你看孩子们都淋透了,要生病啊!”舒染急道,雨水流进她眼睛里,又涩又疼。

老孙头堵在门口一直不让开:“舒老师,不是俺老孙头心硬……这仓库重地,里头都是公家物资、农具种子,这湿漉漉进去一群娃娃,磕了碰了,弄脏弄坏了东西,我负不起这个责任啊!再说,这不符合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孙叔,你看孩子们都淋成什么样了!就避一会儿,雨小了就走!我看着他们,绝对不乱碰东西!”舒染急得不得了。

后面有孩子冷得直打喷嚏。

老孙头还是犹豫,探出头看了看天:“这雨瞅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不……你去连部问问马连长?他批了我就开门……”

问连长?等找到马连长,孩子们非得冻病一片不可。

舒染的心凉了半截。却也知道老孙头说的不是完全没道理,这仓库里的东西是连队的命根子,真弄坏了,她也赔不起。可看着身后的孩子们,她又不忍心。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

陈远疆披着军用雨衣,策马冲到近前,利落地翻身下马。雨衣下摆溅起一片水花。他应该是巡逻途中被暴雨逼回来的,额发也被打湿了几缕。

“怎么回事?”他扫了一眼挤在仓库门口的孩子们。

“陈干事!”舒染像是看到了救星,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赶紧说:“教室漏得没法待了,我想带孩子们来仓库避雨……”

陈远疆没等她说完,直接转向老孙头,“老孙,开门。特殊情况,一切责任我承担。”

“哎!哎!好!有您这句话就行!”老孙头瞬间松了口气,他也放下心来,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路。

仓库门被推开,里面干燥的空气夹杂着粮食、农具和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快进去!”陈远疆说道。

舒染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也顾不上多说,赶紧招呼孩子们:“快!快进去!别挤!慢慢走!”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涌进了仓库,挤在门口一片干燥的空地上,一个个不停地跺着脚上的泥水,好奇地打量着堆满物资的宽敞仓库。

舒染最后一个进来,放下孩子,自己也打了个寒颤。

陈远疆对老孙头吩咐了一句:“去找点能擦水的旧麻袋、破布来,再烧点热水,这么多孩子,容易生病。”

“欸!我这就去!”老孙头答应着,赶紧忙活去了。

陈远疆这才走到舒染身边,递过来一条干燥的灰色手帕。

舒染愣了一下,接过来,低声道:“谢谢。”

陈远疆的目光越过她,看向那群孩子们,又看向仓库门外肆虐的暴雨,“那个棚,平时上课就这样?”

舒染闻言有些无奈:“平时只是挤,漏风,前段日子还没下过这么大的雨。没想到一场雨雹就这样了。”

她抬起头,看向陈远疆,“陈干事,那地方,娃娃们受不了,我也教不下去了。”

陈远疆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必须有一间真正的教室!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地出现在舒染的脑海里。

她想要有一间能遮风挡雨的,能让孩子们安稳坐下,能让她把黑板挂得堂堂正正的教室!要有窗户,要有不漏雨的屋顶,要有能写字的桌子。

这个念头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奉献,甚至不全是为了这些孩子。更是为了她自己。

她受够了这种捉襟见肘、狼狈不堪的教学环境!她需要一个能让她施展的开、能让她保住最基本教学的地方。她想要在刮风下雨时,能安心地站在讲台上,而不是带着孩子们抱头鼠窜!

雨还在下,舒染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她舒染,不能再这么凑合下去了。

第49章

雨后的戈壁滩, 空气里混着土腥味和草根的气息。太阳一露头,地面就蒸腾起水汽。

孩子们受了惊吓,舒染让许君君帮着挨个看了, 确认没人生病,才让孩子们一个个往家走。

她自己站在那汪着泥水的工具棚前, 头发还湿漉漉贴在额角,衣裳半干。

她没急着动作,先是绕着工具棚走了几圈, 仔细看了棚顶的苇把子是怎么搭的,墙根的土坯是怎么被雨水洇湿、酥掉一角的。然后,她找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大致划出棚子的长宽。

王大姐这时从食堂过来了, 她端着个冒热气的搪瓷缸过来:“舒老师, 快, 姜水, 驱驱寒。我听说你带娃娃去仓库避雨……娃娃们都没事吧?”

“都没事, 吓着了点。”舒染接过来喝了一口, 辣得嗓子眼发烫,“大姐, 咱连里,谁会盖房子?真正的土坯房。”

“盖房子?那可都是技术活。”王大姐想了想, “咱连以前的老职工,像是三排的张德贵, 好像早年给人打过下手。再就是基建队的人最懂, 可他们都忙着盖连部新办公室呢,赵主任盯得紧,哪抽得出手。”

舒染点点头, 没再问学生家长的事。她知道,这个季节,大人们都在地里抢收,挖渠的任务也没停,谁家都抽不出一个壮劳力来帮学校干这种私活。

连队里,同样一片暴雨过后的忙乱,但不同的是,不少地窝子门口有人在舀水,而远处,几排新夯的土坯墙已经立了起来,虽然简陋,却透着股扎实。

舒染回宿舍换掉了湿衣服。又摊开本子,用钢笔在本子上划拉着。

棚子长宽大概多少,得量准。土坯要多少块?老职工说过,打土坯是力气活,但连队冬闲时也能干点。椽子呢?芦苇滩能打苇席子,但得申请、派人。油毡最金贵,听说团部后勤有时有淘汰下来的旧货,能挡点雨就行……

她脑子里飞快计算,王大姐凑近一看,咂咂嘴:“哟,算啥呢?这棚子是不成了,一场雨就现原形。咱连队今年可是要盖两排土块房呢,虽说也是土坷垃砌的,可比地窝子强天上去了!”

舒染眼睛一亮,拉住王大姐:“大姐,打一听土坯要多少人工?椽子一般去哪弄?”

“哎哟,这我可说不准,你得问老把式。咋?你想盖房?”王大姐瞪大了眼。

“就想先把教室弄结实点,娃娃们不能总在漏雨的地方念书。”舒染语气平常,好像说的不是一件难事。

王大姐愣了愣,随即叹口气:“也是难为你……那你找找咱连的孙保管,就是老孙头!他以前在老家干过泥瓦匠。”

舒染记下了。

李秀兰探过头:“舒老师,画啥呢?”

“申请报告。”舒染头也不抬,“申请给咱们启明小学盖间新教室。”

“啥?”李秀兰和王大姐都惊讶着重新围了过来。

笔记本上画着个长方形小房子,标了尺寸,旁边密密麻麻写着需要的东西:土坯、木材、苇席、油毡……

“这……这能行吗?”李秀兰觉得这想法太大胆。

“不行也得行。”舒染笔下没停,“报告里得写明白,这不是为我舒染,是为了咱兵团的孩子不掉队,为了牧区来的娃娃能安心留下学文化,为了以后能给建设边疆出更多力。这面子上的道理得说足。”

她语气干脆,想法里却带着利己的务实。她当然想有个好点的环境教书。但这事,本身就利他,利集体。

第二天,她拿着那份报告和草图,先找到了马连长。

马占山正为雨后生产安排焦头烂额,接过那张纸,粗粗一扫,眉头就锁成了疙瘩。

“舒老师,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看,”他指着窗外,“生产任务重啊!劳力都扑在地里、渠上。盖房?哪来的指标?哪来的人工?赵主任那儿第一个就通不过!”

“连长,”舒染不慌不忙,“指标是死的,人是活的。土坯我们可以慢慢打,木材、油毡、苇席都可以用连队里淘汰下来的或者事压仓库的旧料子,或者我去团部后勤问问能不能淘换旧的。只需要连里同意划块地,必要时协调一下人工,批个条子就行。这教室盖起来,也是咱畜牧连的脸面不是?以后师部领导下来检查,看到咱们在这地方,娃娃还能在正经教室里念书,说明您能兼顾全局,既能抓生产还能抓教育!”

马占山沉吟着,手指敲着桌子。最后他把报告一推:“这事得上支部会。我先跟刘书记通个气。”

舒染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半。

第二天下午放学,舒染把孩子们送走,直接去了连部后面正在施工的工地。

地基已经打好,几个职工正在夯土墙,喊着号子。赵卫东果然在,正指着墙根跟一个老师傅大声说着什么。

舒染没凑近,就在远处看着。她看他们怎么固定夹板,怎么看土料的干湿,怎么把铡碎的麦草拌进泥里增加韧性。那个老师傅手里拿着个水平尺一样的东西,时不时比划一下。

看了一会儿,她转身去了仓库。

老孙头正在门口晒受潮的麻袋,看见她,拍了拍身上的灰:“舒老师?稀客。东西又坏了?”

“孙叔,跟您打听个事儿。”舒染态度恭敬,递过去一根新铅笔,“咱们兵团盖一间像样的土坯房,标准是啥?墙多厚?用啥料?有没有章程?”

老孙头愣了一下,打量她:“哟,问这个?章程肯定有,基建队那儿有本破手册。至于料嘛……”。

他接过铅笔头,掰着手指头数,“土坯起码得是标准尺寸,一拃长,半拃宽,三指厚的那种,得干透,不然不承重。得用好土,碱小的。椽子得是直直的杨木或者松木,红柳枝子只能搭棚顶,当不了正椽。苇席要新打的,厚实。上梁还得挂红布条,麻烦着呢。”

“土坯的话,咱们连自己脱坯的地方在哪儿?”

“喏,西头涝坝边上那块平地就是。怎么,舒老师真想盖房?”老孙头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先问问。”舒染笑了笑,“那手册能借来看看吗?”

“那可难,基建队当宝贝似的,而且上面都是图纸和数字,你看了也迷糊!”老孙头摇头。

从仓库出来,舒染又去了西头脱坯场。几个半大孩子正在那里玩泥巴,真正的脱坯工作显然已经停了,大概劳力都调去抢收了。她看到旁边堆着一些半干的土坯,拿起一块掂了掂,很沉,边缘粗糙。她试着用手指抠了抠,湿土坯很容易就掉渣。

她心里盘算着,这事远不是她想象中那么简单。自己打土坯的话,土源、和泥、脱模、晾晒……需要专门的土地、大量的水和人力,她一个人加上几个孩子根本不可能。材料的标准、建筑的规程,她都一无所知。

晚上,煤油灯下,她在一张废纸背面列单子,计划着找基建队老师傅打听清楚盖房的具体流程、关键难点、所需工时。

接下来就是搞到那本手册,哪怕只看一眼,知道标准是什么。

还得请人核算材料,要精确到需要多少块土坯、多少根椽子、多少捆苇席。了解这些材料的来源和价格,如果用钱或工分折算的话要出多少。

最后是评估人力,除了可能的基建队支援,自己到底能组织起什么力量。

如果以上都不能成,那就需要寻找政策依据,有没有关于改善办学条件的上级文件?哪怕只是一句话。

第二天,她没有再去连部找领导,而是等在下工路上,拦住了那天在工地上看到的那个老师傅。老师傅姓钱,脸上皱纹很深,手指粗壮,沾着洗不掉的泥灰。

“钱师傅,耽误您一下。”舒染态度放得很低,“我是启明小学的老师舒染。想跟您请教盖土坯房的事。我们那教室前天漏雨漏得没法待了。”

钱师傅打量她一眼,叹了口气:“唉,那棚子是不行。可盖房难啊。”

“我知道难,所以想先跟您这样的老师傅学学,到底难在哪儿,第一步该咋走。”舒染语气诚恳,“我不怕难,就怕走错路,白费功夫。”舒染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包雪莲烟,塞到钱师傅的兜里。

钱师傅叹了口气,蹲在路边拿了个树枝在地上画起来:“第一步你得先有地皮。虽然是在连队里头,也得领导点头划地方。第二步,备料。土坯是大头,得提前好久脱,晾干,不然墙不结实。木头椽子要去林带批,苇席得找会编的人……”

他说得很细,舒染听得更细,时不时问一句。最后,钱师傅说:“那本规程手册,在基建队队长手里攥着呢,不外借。不过……我偶尔能翻翻,有啥不明白的,你再来问我吧。”

“太谢谢您了,钱师傅!”舒染道谢。

她心里渐渐有了底,也更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件事的千头万绪。

她看了一眼连部方向,心里盘算:申请报告要写,但现在不是时候。等她真正摸清了门道,算清了账,拿出了一个几乎无法被驳斥的方案时,再去敲那扇门。

第50章

第二天一早, 地上的泥泞还没干透,舒染就揣着钱师傅说的那些门道,去了连部办公室旁边那间小屋, 石会计通常都在那儿噼里啪啦地拨算盘。

刚一进门,石会计就从眼镜片上头看她:“舒老师?真是稀客。有事?”他手指头还按在算盘珠子上。

“石会计, 跟您打听个事儿。”舒染靠在门框上,没进去,“咱连里, 脱一块标准大小的土坯,大概折算多少工分?”

石会计愣了一下,推推眼镜:“工分?这哪有一定之规。看谁脱,看土质, 看天气。手脚麻利的壮劳力, 一天能脱三四百块, 算十个工分的话……啧, 大概一分钱能买两三块?不过这都是粗算, 现在没人单为这个算工分, 都是任务摊派。”

他又打量舒染:“你问这个干啥?学校要用土坯?修补那棚子?那可用不了多少,后勤那边应该还有点以前剩的……”

“不是修补, ”舒染摇摇头,声音平静, “是想看看,要是盖一间新教室, 大概要多少。”

石会计吸了口气, 像是被呛到了,连着咳嗽了好几声:“盖……盖新房?舒老师,你这心气可真高。”

他摇摇头, 像是觉得这想法有点不切实际,“那可不是个小数目。一间屋,就算小小的,也得千把块土坯打底。这还不算椽子、苇席、油毡、人工……难,难呐。”

“千把块……”舒染在心里快速默算了一下,脸色没变,只是点点头,“行,我心里有点数了。谢谢您啊,石会计。”

她没多停留,转身走了。石会计看着她背影,又摇摇头,嘟囔了一句“年轻人敢想”,然后继续埋头拨他的算盘。

接下来的几天,舒染照常上课。工具棚里还弥漫着一点潮湿的土腥味,她让孩子们把还能用的书本拿出来晒晒。课间,她不再只是坐在讲台旁休息,而是溜达到连队各处,眼睛一边看,脑袋里一边盘算着。

她看地窝子的深度,看新砌土坯房的墙厚,看屋顶的坡度,甚至跑去看了堆材料的场地,心里估算着体积和数量。

她找机会又跟钱师傅搭了几次话,问清楚了椽子的大致长度和间距,苇席的尺寸,油毡的铺设方法。

她晚上就在煤油灯下,在那本画满了草图的笔记本后面,开始列清单,写算式。数字很庞大,但她算得极有耐心。她知道,空口白牙去要,肯定不行。必须拿出点实在的东西。

又过了两天,她觉得准备得差不多了。她挑了个下午,估摸着马连长和赵卫东应该都在连部的时候,拿着那份写得更厚实、后面附了初步材料清单和估算的报告过去了。

连部里,马占山和赵卫东果然都在,还有一个管机务的马技术员,像是在说什么拖拉机零件的事。见舒染进来,马技术员停了话头。

“连长,赵主任。”舒染打招呼。

“舒老师啊,有事?”马占山抬抬眼。赵卫东则继续看着手里的零件单子,没抬头。

舒染把那份报告递到马占山面前的桌子上:“关于启明小学教室的情况,我写了个详细的说明和申请,请领导们看看。”

马占山拿起来,翻了两页。前面是暴雨淹了教室、带学生仓皇避雨被拒的经过,写得很客观,没丝毫的煽情,就是摆事实。后面就是申请重建教室的理由,条分缕析:利于学生稳定学习、利于吸收牧区学生、利于连队形象、符合上级重视教育的精神。再后面,就是附页的材料清单和粗略估算。

马占山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又皱起来了,他把报告递给旁边的赵卫东:“卫东,你也看看。”

赵卫东这才放下零件单,接过报告。他看得比马占山快,眼神扫过前面的文字部分时没什么表情,看到后面的物资清单时,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舒老师,”赵卫东开口,声音硬邦邦的,“你这份心是好的。但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了?”

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放,手指点着那些数字:“这么多块土坯?你知道现在劳力多紧张吗?秋收还没完全结束,排碱渠工程也不能停,地里那么多活等着人,哪抽得出人手专门给你脱坯盖房子?”

他又指向下一项:“木材椽子?这要去林带批指标!今年连部盖房子的指标都卡得紧,能轮到你这小学?油毡可是紧俏物资,团部后勤那边就算有旧的,也是狼多肉少,多少单位盯着呢!”

他抬起头,看着舒染,语气加重:“舒老师,我理解你想改善条件。但做事要结合实际!不能你想干什么,就不顾一切条件去干。现在是一切为生产让路的时候!你这报告,想法是好的,但完全是好高骛远,不切实际!”

话说得很重,一点情面都没留。

舒染没被吓住,等他说完才平静地开口:“赵主任,您说的困难我都知道。所以报告里也写了,土坯我们可以不占用生产劳力,组织学生和愿意帮忙的,利用工余时间慢慢打慢慢晒,今年打不完,明年继续打,总能攒够。木材椽子和油毡,只需要连里出个介绍信,我自己去团部后勤跑,去磨,能淘换到一点是一点。不需要连里立刻拿出所有这些物资,只需要领导同意我们朝这个方向努力,必要的时候,行个方便。”

“说得轻巧!”赵卫东嗤笑一声,“介绍信是随便开的?到时候你东西弄不来,或者弄来一点半不拉子的,活干到一半摆在那儿,更难收拾!劳力就是劳力,工余时间也是劳力!分散了心思,怎么抓生产?”

马占山在一旁打着圆场:“老赵,话也别这么说。舒老师也是为了工作……不过舒老师啊,”他转向舒染,语气为难,“赵主任说的也是实情。现在确实困难重重。你这个想法,太大了,连里恐怕……难以支持啊。”

他搓着手:“你看这样行不行,等冬闲了,要是能抽出人手,先把那工具棚再加固一下?多糊几层泥,苇把子换换新的……”

“连长,那棚子地基都泡软了,墙根也酥了,再加固意义不大。”舒染继续坚持着,“而且冬闲太久,孩子们等不起。这场雨是过去了,下一场呢?冬天刮大风呢?”

她看着两位领导:“我知道困难,但事在人为。如果连里觉得我这方案不行,那能不能上支部会讨论一下?看看支部是什么意见?或者有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总不能眼看着娃娃们在危房里上课。”

她把“支部”两个字点了出来。

马占山和赵卫东对视了一眼。赵卫东脸色不太好看,显然不喜欢舒染这种“往上捅”的提议。

马占山沉吟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好吧。这事光我俩在这儿说也确实定不了。这样,舒老师,报告先放我这儿。我找个时间,跟刘书记汇报一下,提到支部会上议一议。你看行不行?”

这就是要往上交了,但也没给舒染准话。

舒染知道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她见好就收:“行,谢谢连长,谢谢赵主任。那我等支部会的消息。”

她说完利落地转身走了出去。

连部门帘落下,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赵卫东哼了一声:“我就说吧,这些知青脑子活、想法多,尽给我们出难题!”

马占山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看,摇摇头:“想法是好的,也是真难。让老刘头疼去吧。”

窗外,舒染走出连部,抬头看了看天。上面蓝得透亮,暂时不像有雨的样子。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呢。支部会那才是下一关。她得再想想,还能做点什么,让这事成的可能性再多一分。

她拐了个弯,去了工具棚后面那小块空地。孩子们都放学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破棚顶苇草的簌簌声。

她蹲下身,捡了块尖锐的石片,就在泥地上划拉起来。把钱师傅、石会计说的那些数字,还有她自己估摸的,一样样列出来。土坯、椽子、苇席、油毡……数字很大,看着就吓人。但她没停,脑子里同时飞快地转着。

赵卫东的态度在她意料之中,马连长也是老套路,但关键就在支部会。

光靠她这份报告和这点粗略的算计恐怕还不够。她得让这件事听起来不那么异想天开,得有点实实在在的、能触动那些委员的东西。

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朝职工家属区走去。

张桂芬正在门口晾晒被雨水打湿的旧棉絮,看见舒染,赶紧招呼:“舒老师!咋过来了?屋里坐坐?”

“不坐了,桂芬嫂子。”舒染笑了笑,“打听个事儿,咱们连里,除了钱师傅,还有谁懂点盖房子的事儿?或者,谁家男人以前在老家干过泥瓦匠、木匠的?”

张桂芬想了想:“哎哟,这可不多……我想想,三排的李大个,就是李大壮他堂哥,好像以前说过会点木匠活。还有……对了,王翠花她男人,在老家的时候,听说那地方以前发大水,房子冲了又盖,盖了又冲,好多男人都会点垒墙的手艺。”

舒染眼睛一亮:“谢谢姐姐!”

她又接连跑了几家相熟的学生家属,同样的问题,同样诚恳的态度。家长们大多诧异,但看她是为学校的事,都尽力回想。一圈下来,她心里有了个小名单:大概有那么四五个人,可能懂点行。

第二天放学,她没让石头、栓柱他们立刻回家。

“交给你们个任务。”舒染看着几个大点的孩子,“去打听打听,咱们连里,谁家有空着的、不用的旧家伙什?比如破了的铁锹头、卷了刃的镰刀、磨秃了的镐头,或者结实点的旧木棍、粗麻绳什么的。就问谁家愿意借给学校用用,或者用旧作业本、铅笔头换也行。”

石头眨眨眼:“舒老师,要这些破玩意儿干啥?”

“自然有用。”舒染没多说,“记住了,是借,或者换,不能白拿。问清楚了就来告诉我。”

孩子们虽然疑惑,但觉得这任务新鲜,呼啦啦散去了。

舒染自己则去了副业队豆腐坊。李秀兰正在点卤水,满头的汗。

“秀兰,跟你商量个事。”舒染凑过去,“咱们那豆腐渣,平时都怎么处理的?”

“豆腐渣?喂猪啊!食堂后头养着两口猪呢,都指望着这个。”李秀兰擦擦汗。

“我知道。我是说……如果能匀出来一点点,哪怕一天就一小盆,行不行?我有用。”舒染压低声音。

李秀兰瞪大眼:“舒老师,你要豆腐渣干啥?那东西人又不能多吃……”

“不是人吃。”舒染笑笑,“你就说,能不能想想办法说说情?就说……就说我用来肥一小块地,想试着种点东西。”

李秀兰将信将疑,但还是点了头:“我试试看吧……唉,得找机会。”

“谢谢秀兰妹子!”舒染拍拍她胳膊。

又过了两天,支部会要召开的消息传了出来。时间就定在晚上学习之后。

开会前那个傍晚,舒染又去了连部后面那片新宅基地。工人们已经下工了,只有钱师傅还在那儿收拾工具。

“钱师傅。”舒染招呼道,递过去两个熟透的软柿子,“甜得很,您尝尝。”

钱师傅有点不好意思,在衣服上擦擦手接过来:“舒老师,你这太客气了。”

“应该的。老是麻烦您。”舒染看着那砌了一半的墙,“钱师傅,您说,这盖房子,最要紧的是不是第一步得把地基打正、打牢?不然墙砌得再好看,也是歪的?”

钱师傅啃着柿子,点头:“那是!地基不正,万事休想!你看我们这,水平尺吊线,一点不敢马虎。”

“是啊。”舒染像是随口感慨,“盖教室也一样。第一步最难,也最要紧。只要领导点了头,肯划下那块地基,后面的事,总能一点点想办法磨出来。”

钱师傅咂摸着柿子甜味,没接话,但像是听进去了一点。

晚上,连部的会议室里,煤油灯罩子擦得十分亮堂,但屋里还是烟雾缭绕。支部委员们差不多到齐了,马连长、刘书记、赵卫东,还有管妇女工作的干事、管后勤的,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陈远疆作为师部特派员,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个笔记本,神色平静。

舒染作为申请人,也被允许列席,坐在靠门的位置。

刘书记先开了口,敲敲桌子:“人都齐了?那就开会。今天主要讨论一下舒染同志关于给启明小学新建一间教室的申请。舒染同志,你把情况再说说。”

舒染站起来,言简意赅地把暴雨那天的窘境、工具棚目前的危险状况说了一遍,然后重点陈述重建的必要性:“……不仅是安全问题,也关系到教学秩序和效果,更关系到我们能否吸引和稳定牧区生源,完成上级交给的扫盲和民族团结任务。这是我初步估算的材料清单和需求。”

她把那份补充得更详细的报告递了过去。

刘书记粗略翻了翻,传给旁边的人。报告在几个委员手里转了一圈,有人皱眉,有人撇嘴。

果然,赵卫东第一个开炮,语气比上次在连长办公室还冲:“刘书记,各位委员,这事根本就不用议,纯属瞎胡闹!现在是什么时候?生产收获的关键时期!劳力、物资,哪一样不紧张?她张口就要千把块土坯,要椽子要油毡!这些东西从哪里来?从天上掉下来吗?”

他指着窗外:“地里那么多活没人干,渠还没挖通,拖拉机坏了零件都配不齐,抽调劳力去盖房子?哼,那是破坏生产。至于物资,连部今年盖房的指标都砍了一半,凭什么给她一个小学?就凭她这份异想天开的报告?”

管后勤的委员也附和:“是啊,老赵说得对。油毡、木材都是紧俏物资,团部仓库那边我也去问过,旧货是有,但都要批条,排队等着要的单位多了去了,凭什么给我们?就算给了,运力呢?谁去拉?”

另一个委员抽着烟袋锅:“舒老师的心情可以理解,但确实要结合实际。我看,还是等冬闲,或者明年生产任务轻点了再说嘛。现在嘛,克服克服困难。”

会场里一时都是反对和质疑的声音。马连长低着头抽烟,不吭声。刘书记听着,手指点着桌面,不表态。

舒染安静地听着,没急着反驳。

等声音稍歇,刘书记才看向一直沉默的陈远疆:“陈特派员,师部这边有什么指示?或者,你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陈远疆。

陈远疆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会场,最后落在赵卫东身上:“赵主任,我了解一下具体情况。目前连里的进度,比师部要求的定额,是超前了还是落后了?”

赵卫东愣了一下,梗着脖子:“虽然有点小困难,但总体进度是达标的!”

“建材库存呢?”陈远疆继续问,“我指的是连里自己能调动的部分,比如土坯。除了保障现有在建项目和维修,还有多少结余?或者,如果组织工余时间脱坯,一周大概能增加多少存量?”

赵卫东被问住了,有些恼火:“这……哪有什么结余!都在紧着用!你说的工余时间,工余时间大家都累得够呛,谁还有力气脱坯!”

陈远疆点点头,像是认可他的说法,然后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这样,假设,我只是假设。下次暴雨,或者刮大风,那间工具棚真的塌了。伤了孩子,甚至出了更严重的事故。需要抽调劳力抢救、需要送医治疗、需要事后处理,甚至需要应对上级追责。这个过程中,耽误的生产工时,以及需要额外付出的其他成本,跟你现在认为盖教室需要投入的这些额外成本相比,哪个更大?”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还不算事件可能造成的负面影响,比如大家的士气,比如牧民群众的看法。我觉得,看待这个问题,或许不能只看眼前,也要看看长远的和安全。”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卫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没找到词。其他几个刚才附和他的委员,也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陈远疆没有说支持盖教室,他只是把一个问题,用另一种方式,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刘书记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陈特派员这个问题,提得很深刻啊。是啊,安全是个大问题,不能侥幸。”

他环视一圈:“舒染同志的想法是好的,困难也是实实在在的。这样吧,我看,咱们是不是可以形成一个决议:原则同意启明小学新建教室的申请。”

赵卫东疑惑地抬头。

刘书记抬手压了压:“但是!目前连里确实无法提供预算、无法提供指标、也无法抽调正式劳力。这件事,主要靠舒染同志自己想办法,发动群众,利用工余时间,能搞到多少材料算多少,能进行到哪一步算哪一步。连里呢,可以在不影响正常生产的前提下,提供必要的方便,比如划拨一小块地皮,开个介绍信什么的。大家看怎么样?”

这简直是个三无绿灯——无钱无人无物,只给个名分和一点点方便。

委员们互相看了看,觉得这办法似乎也行?反正压力不在他们身上。赵卫东虽然脸色铁青,但刘书记说了“原则同意”,他再反对就是跟上面对着干,而且陈远疆那个问题确实让他有点怵。

“同意。”

“我看行。”

“就让舒老师先试试嘛。”

稀稀拉拉的表决通过。

刘书记看向舒染:“舒染同志,支部的这个决定,你看?”

舒染站起身,脸上看不出失望,也看不出喜悦,“谢谢支部的原则同意。我会尽力想办法,克服困难。需要连里支持的时候,再来汇报。”

会议就这么散了。委员们说着话往外走。赵卫东第一个走出门。

陈远疆收拾好笔记本,走过舒染身边时,脚步略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下头,也出去了。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剩舒染一个人。煤油灯噼啪响了一下。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被传阅得有些卷边的报告。

原则同意,自己想办法。

行啊。有名分就行。只要开了这个口子,剩下的她来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