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舒染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煤油灯的光晕黄, 把她影子投在土墙上,外面传来几声狗叫,还有下晚学习的人们散去的脚步声。
“原则同意, 自己想办法。”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沉甸甸的。说没成果吧, 支部点了头,名正言顺了。说有成果吧,要啥没啥, 等于白纸一张。
她熄了灯,摸黑走出来。连部院子已经空了,只有值班室还亮着一点光。
刚走到院子门口,暗影里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舒老师。”
舒染脚步一顿, 心里面吓了一跳, 但还是强装镇定, 辨出是陈远疆。他靠在土墙边的阴影里, 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陈干事。”舒染站定, 心里琢磨着他等在这儿是为什么。有什么后续的指示?
陈远疆从阴影里走出来, “支部的决议,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舒染回答, 语气尽量平静,“谢谢您会上帮我说的话。”
“我不是帮你。”陈远疆语气没什么起伏, “我说的是事实。安全生产,预防为主。”
他顿了一下, 像是打量了她一眼, 尽管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你是不是觉得没着落?”
舒染没吭声,算是默认。
“路是人走出来的。”陈远疆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话的内容却让舒染竖起了耳朵, “师部每年有一笔小额特殊建设补助,额度不大,专门针对基层连队解决像你这种急难险重又够不上大项目的问题。需要写详细的申请报告,跟全师其他连队竞争,师部会评审。”
舒染的心跳快了一拍。补助?竞争?
陈远疆继续道:“团部后勤仓库,每年清仓,都会淘汰下来一批旧物资。这些东西,正经项目看不上,当废品处理又可惜。负责仓库的老姜头,脾气倔,但认死理。你如果能磨动他,或许能淘换点东西。”
舒染的眼睛亮了起来。
“还有,”陈远疆最后补充了一句,目光似乎扫过远处黑黢黢的牧区方向,“牧区群众,对知识是有期待的。老阿肯上次提过知识毡房。他们可能提供不了砖瓦木材,但羊毛、人力、甚至以后教室建成后的保暖防潮,或许能出点力。怎么发动,看你自己。”
他说了三条路,每一条都指了个方向,但每一条听起来都不容易。
不过有了具体的目标,再难也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我明白了。”舒染深吸一口气,夜里的凉气钻进肺腑,让她清醒了不少,“谢谢您指点。”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似乎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转身就要融入夜色。
“陈干事,”舒染忽然叫住他,问了一个盘旋在她心里好几天的问题,“前几天,我在教室捡到的粉笔头和石膏粉……”
陈远疆脚步停住,没回头,只有声音淡淡传来:“师部保卫处清理废旧物资,看着还能用,就让人捎过来了。怎么,不能用?”
“……能用。很好用。”舒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地,还有点别的什么情绪涌上来,说不清。
“能用就行。”他说完,这次真的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舒染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往回走。无力感还没完全散去,但已经被一种更急切的计算和规划压了下去。补助要怎么写才能打动评审?团部仓库的老姜头有什么喜好?牧区那边,该怎么开这个口?
她走到工具棚附近,没回宿舍,反而拐去了棚子后面那一小片她早就看好的空地。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半截宝贝似的粉笔头,就着依稀的月光,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长方形。
那是她心目中教室的大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舒染就起来了,她先去了工具棚后面那片空地。
石头、栓柱还有另外两个大点的孩子已经等在那儿了。
“之前让你们打听的旧家伙什,有眉目了吗?”
“有!”石头抢着报告,“我爹说家里有个旧镐头,断了把儿的,要是学校有用,他就捐了!”
“我家有半截破麻绳!”
“铁蛋家有个不要了的破铁皮桶!”
孩子们七嘴八舌,报上来的都是些破烂儿,但舒染听得认真。
“好,这些东西,先集中放到棚子后面那个角落。”她指挥着,然后拿出一个小本子,“接下来,有新任务。石头,你带两个人,去打听咱们连里,谁家自留地种的菜吃不完,或者有什么晒好的菜干、攒的鸡蛋舍不得吃想换点针头线脑的。别强要,就问,愿意换的,记下来,用什么换,换多少。”
栓柱挠头:“舒老师,咱要菜干啥?学校又不开火。”
“自有用处。”舒染没多解释,又看向另一个大点的女孩,“春草,你带几个女同学,去问问各家阿姨婶子,有没有攒下来的碎布头、旧毛线,或者会做手工活的,也记下来。”
孩子们虽然疑惑,但看舒老师说得认真,都领命去了。
舒染自己则去了豆腐坊。李秀兰刚忙完一轮,正在刷锅。
“秀兰,那豆腐渣……?”
李秀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跟师傅磨了半天,他说猪也得吃好的才能长膘……不过,他说每天最后那点底子,实在滤不干净的,可以给你留一小盆。就一小盆啊!”
“一小盆就够!”舒染笑了,“太谢谢你了秀兰!”
李秀兰也笑了:“舒染姐,能帮上你我很开心,我知道你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肯定有大用处。”
下午放学后,舒染没急着走。她看着孩子们把她白天吩咐收集来的那些断镐头、破铁皮、锈镰刀、旧木棍——还有那一小盆豆腐渣,都堆到了工具棚后面。
王大姐路过,看得直愣神:“舒老师,你这又是弄啥呢?收拢这些破铜烂铁,还弄这腥乎乎的豆腐渣?”
舒染正挽起袖子,把那豆腐渣和挖来的泥土、铡碎的麦草梗混在一起用力搅拌,头也不抬:“大姐,这可是好东西。和泥脱土坯的时候,加一点这个,能增加黏性,坯子不容易裂。这点破铜烂铁,我看看能不能挑出能修的,以后盖房子打地基、和泥巴,总用得上一两件。”
王大姐张大了嘴,半天才合上:“哎哟我的老天爷……你这心眼子真是……连豆腐渣都能让你派上用场!”
舒染直起腰,擦了把汗,看着那堆东西,眼睛亮晶晶的:“没办法,支部说了,让我自己想办法。这些东西,不就是办法么?”
她拿起那半截锈蚀的镐头,掂了掂,又看看那盆混合了豆腐渣的泥巴,心里盘算着:等淘换工具的家伙什稍微齐备点,就可以试着在这块空地上,脱出第一块属于启明小学自己的土坯了。
连着好几晚,教室里的煤油灯都亮到很晚。她伏在讲桌上,对着那本写满了数字和草图的笔记本,还有几张从石会计那儿要来的废报表背面,写写画画。
补助申请报告不好写。既要说明困难,又不能卖惨;既要写出必要性,又不能显得好高骛远;既要详细,又不能啰嗦。她写废了好几张纸。
第三天晚上,她正对着一处表述绞尽脑汁,窗外传来两声轻轻的叩击。
舒染一怔,警惕地问:“谁?”
外面沉默了一下,传来陈远疆的声音:“报告开头加上‘响应上级关于加强基层教育设施建设的号召’。”
舒染心跳漏了一拍,赶紧走到门口,把用粗木棍顶住的门打开,拉开一点门缝。外面黑漆漆的,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师部评审看重这个。”陈远疆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数据引用最新下发的《兵团基层连队生产生活设施简易建设标准》里的附表三,页码我放在窗台砖头下了。”
舒染下意识扭头看窗台,果然看到一点纸角。
“损失估算部分,加上‘可能影响民族团结工作稳步推进’,结尾措辞改成‘恳请组织审核批复’,不要用‘希望’。”
他说完这几句,停顿了一下,似乎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脚步声就远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舒染靠在门板上,心跳得有点快。她慢慢走到窗边,抽出那页纸,上面是一个清晰的页码数字和一行标准的文件引用格式。她回到桌前,按照刚才听到的几点,飞快地修改起来。
第二天天没亮,宿舍里就窸窸窣窣响动起来。王大姐第一个起身,李秀兰也揉着眼睛坐起来,打着哈欠开始穿衣服。
“舒老师,昨儿又熬到那么晚?”王大姐压着声音问,“瞧你那眼睛,都熬红了。啥报告那么要紧?”
舒染坐起来,套上那件一件旧外套:“就是申请盖教室的报告,总得拿出个像样的章程。”
“唉,也是难为你。”王大姐叹口气,“光有章程有啥用。”
李秀兰凑过来,小声说:“舒老师,我昨天又攒了点豆腐渣,捂在墙角那个破瓦盆里了,你看啥时候用?”
“先放着,等我从团部回来再说。”舒染把那叠报告仔细地揣进怀里,又拿起一个冷窝窝头,“我走了啊,大姐,秀兰。”
她得去团部,先交报告,再去后勤仓库碰碰运气。
她爬出地窝子,天色灰蒙蒙的,连队里已经有人声和脚步声。她紧走几步,赶到连部门口等那辆三五天才跑一趟团部的拖拉机。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过来,车斗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去团部办事或者探亲的。舒染跟司机打了个招呼,费力地爬上车斗,找了个角落缩起来。
到了团部,她跳下车,拍打着一身的土,先直奔办公的地方交了报告。
团部的办公室比连部气派些,人也多。交报告倒还顺利,接待的人收了,只说了句“等通知”,就没了下文。
她没多停留,又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后勤仓库那片地界,那地方在团部最边上,一排土坯库房,门口堆着些杂物。
她老远就看见一个精瘦的老头,穿着褪色的旧军装,戴着套袖,表情严肃又认真,正拿着个本子清点东西,对舒染爱答不理。
“姜师傅?”舒染试探着叫了一声,脸上挤出笑,“您好,我是畜牧连小学的舒老师……”
话没说完,老姜头眼皮一耷拉:“领东西?条子!”
“呃……不是领东西。”舒染尽量让语气显得恭敬又诚恳。“姜师傅,我们连里想给孩子们盖间新教室,支部批了,但啥也没有。听说您这儿有些淘汰下来的旧料子,您看能不能……”
“没有!”老姜头斩钉截铁,把手里的本子用力一合,“好的没有破的也没有!都哪儿听来的闲话!”
舒染不死心,试着打动他:“姜师傅,您行行好,给看看呗?孩子们现在上课那棚子,一下雨就漏,跟水帘洞似的……”
“哪个连队不困难?都像你这样来要,我这仓库还怎么管理?”老姜头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别耽误我干活。”
舒染不死心,跟在他后面磨:“我们不要好的,就要您准备当废品处理的就行。破了的油毡、弯了的椽子、锈了的钉子都行!我们自己去拾掇!”
老姜头被她缠得没法,猛地停住脚步,瞪着她:“去去去!小姑娘家家的,缠磨什么!我这按规矩办事!没条子,说破天也不行!”
舒染正没奈何,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插了进来:“哟,这不是畜牧连的舒老师吗?咋跑这儿来了?”
舒染回头一看,是团部后勤的张干事,上次接待过她的那个山东人,正推着辆自行车过来,车把上挂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窝窝头。
“张干事!”舒染像是见到了救星,赶紧把情况又说了一遍。
张干事一听就笑了,支好自行车,拍了拍老姜头的肩膀:“老姜头,别这么死板嘛!舒老师又不是为自己,是为了娃娃们。那些堆在角落的,能派上用场的东西,给孩子们挡挡风遮遮雨也是好事嘛!就当支援教育了!你这老革命,思想觉悟得跟上啊!”
老姜头对张干事倒是没那么横,但还是梗着脖子:“说得轻巧,东西给了他们,万一出了事谁负责?规矩就是规矩!”
“能出啥事?几块旧的破的油毡还能出啥事?”张干事笑着,又对舒染说,“舒老师,你自己去那边那个废料堆看看,有啥相中的,跟老姜头说一声,登记一下,算你们连借的,以后有了好的再还嘛!”他冲舒染使了个眼色。
说完又拍拍老姜头的肩膀:“老姜头,登记一下总行了吧?给我个面子!”
老姜头哼哼唧唧,到底还是磨磨蹭蹭去拿了登记本。舒染心领神会,赶紧道谢,小跑着冲进那堆满了废旧物品的场地。
她在里面翻抹了好一阵,把能用的都挑出来。弄得满手满脸都是黑灰,终于挑出几卷边缘破损但中间还能用的黑色油毡、十几根有点弯曲但木质还算结实的杨木椽子、一大包生锈但没烂透的铁钉和螺丝,甚至还在角落发现小半袋硬得像石头的水泥块。
老姜头虽然还是板着脸,但到底还是拿来本子,不情不愿地让她登记了。他一边登记,一边没好气地念叨:“油毡两卷!椽子十五根!铁钉五斤!水泥……哼,这已经黏上的疙瘩还能用?拿走拿走!记得啊,这些都是借的!以后要还!”
“哎!谢谢姜师傅!”舒染连连鞠躬,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先把眼前的事情办了。
舒染从后勤仓库那堆满废料的院子里出来,看着那一大堆沉甸甸的物资,刚才的兴奋劲儿过去,现实问题来了,怎么弄回去?
她试着搬动那卷最大的油毡,龇牙咧嘴使了半天劲,也就挪动了一小点。这要是靠她自己,怕是搬到天黑也弄不到拖拉机停靠点。
老姜头揣着手在旁边看着,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不打算管。
张干事推着自行车还没走,见状笑了起来:“舒老师,你这可是蚂蚁搬泰山啊。等着,我帮你搭把手。”
他把自行车支好,走过来提起那捆椽子掂了掂:“老姜头,找根结实点的麻绳来!”
老姜头不情愿地嘟囔着,还是从屋里翻了截脏兮兮但看起来挺结实的粗麻绳出来。
张干事利索地把油毡卷和椽子并在一起,用麻绳上下几道捆扎结实,打了个死结。然后他把自行车推过来,车把调了个方向,车座朝前。
“来,搭把手,把这大家伙架我车座上。”张干事招呼舒染。
两人费了点劲,才把那捆东西架在自行车座和后架上,张干事用一只手费力地扶着。
“这包钉子和小水泥,你拎着。剩下的,跟我走!”张干事一手扶车把,一手扶着身后的重物,推着自行车往前走。自行车被压得吱呀作响。
舒染赶紧拎起那包钉子和水泥块,小跑着跟上,心里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张干事,太麻烦您了!这……这怎么好意思……”
“嗐!这有啥!”张干事推得有点喘,但语气还算轻松,“之前接你的那个陈干事,上次来团部开会,还特意跟我提过一句,说你们连小学有个上海来的老师,一个人挺不不容易的,又一心扑在孩子身上,让我有机会关照关照。我这也是落实领导指示嘛!”
他像是随口一说,舒染却明白,这是说者有意。陈远疆私下跟张干事打过这样的招呼,她脑海里闪过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陈干事他……也就是工作上要求严格。”舒染不知该怎么接话,含糊了一句。
“严点好,严点好哇。”张干事笑呵呵的,“不过他对你们这小学,倒是真上心。诶,小心脚下!”
路上坑坑洼洼,满载的自行车颠簸得厉害。舒染也差点没走稳,那包锈钉子几乎要从舒染手里滑出去,她手忙脚乱地抱住。
张干事稳住车子,“这些东西,也就是你们不嫌弃。放仓库里真是占地方,老姜头那老倔头,也就是嘴硬,其实巴不得有人清走。”
两人一路说着,终于到了拖拉机停靠点。那辆破旧的拖拉机已经等在那里,车斗里空空荡荡,司机正靠在车头上打盹。
“老王!醒醒!帮个忙!”张干事喊了一嗓子。
司机老王揉着眼过来,一看这架势乐了:“哟,张干事,你这是改行收破烂了?”
“少贫嘴,这是畜牧连舒老师给学校淘换的宝贝!赶紧搭把手,搬车上去!”张干事笑骂着。
三人一起用力,才把那捆沉重的油毡和椽子卸下车架,推进拖拉机斗里。舒染又把那包钉子和水泥块小心地放在角落。
东西装好,舒染爬上车斗,扶着那捆摇摇晃晃的建材,连声对张干事道谢:“张干事,今天真是太谢谢您了!没有您,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谢啥,举手之劳。”张干事摆摆手,推起自己的自行车,“回去跟陈特派员说,东西我老张可是亲自帮他押送上车了啊,让他记我个人情!哈哈!”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冒着浓重的黑烟。舒染扶着车斗栏杆,看着张干事推着自行车的身影越来越远,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车斗上的人来的差不多了,舒染紧紧扶着她的东西,看着团部的土房子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利用这点来之不易的资源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回畜牧连时,日头已经偏西了。车斗里的人陆陆续续地下车后,现在就剩舒染一个人了她几乎是半抱着那捆油毡和椽子。
一路颠簸让她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脸上、头发上扑满了尘土。
司机老王把拖拉机停在连部门口惯常的位置,探头冲着车斗里喊:“舒老师!到地儿了!你这堆宝贝咋弄?”
正是下工时分,扛着农具的职工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老王的大嗓门一下子引来了不少目光,大家看到车斗里那堆显眼的东西和灰头土脸的舒染,都好奇地停下了脚步。
舒染赶紧从颠簸的车斗里站起身,扶着栏杆跳下车,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连声道:“王师傅,谢谢您!麻烦您稍等一会儿,我这就开始卸车!”
“舒老师?你这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家伙什?”有人高声问。
舒染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马连长和赵卫东正好从连部出来,像是要去看渠上的进度,也被这动静吸引了目光。
赵卫东一眼就扫见了车斗里的东西,尤其是那几卷边缘破损、沾满灰尘的油毡,他快步走过来,满是惊讶:“舒染!你这弄的是些什么?从哪儿搞来的?”
舒染赶紧解释:“报告赵主任,是从团部后勤仓库淘换来的旧料子,盖教室用。姜师傅和张干事特批的,登记借用的。”她特意强调了“借用”和“特批”。
司机老王在一旁插话,带着点跑车人的自来熟和看热闹的意思:“可不是嘛!赵主任,您可是没看见,舒老师这在团部后勤仓库那废料堆里刨扯的劲头,好家伙,跟淘金似的!人家张干事还亲自帮着捆好,用自行车给驮到拖拉机点呢,这面子可不小!”
马连长也背着手走了过来,伸头看了看车斗里的东西,咂咂嘴:“哦?老姜头那个铁公鸡肯拔毛了?还是张干事给说的情?这些都是……淘汰下来的?”他拿起一根弯曲的椽子,掂了掂。
“是,都是旧的,但收拾收拾应该能用。”舒染赶紧补充,“支部说了让自己想办法,我就去试试……”
赵卫东看着那堆东西,又看看围观的职工,提出了质疑:“旧的好啊,旧的不用钱!可这破破烂烂的,能用吗?别到时候房子没盖起来,再砸着人!”
马连长倒是打了个圆场:“哎呀,老赵,有总比没有强。舒老师能想办法弄来这些,也是本事嘛。总不能让娃娃们一直在漏雨的棚子里上课。”他转向舒染,“这些东西,你打算放哪儿?”
这下问到了关键。舒染早就想好了:“连长,工具棚后面有块空地,支部划给教室用的。就先暂时堆那儿,行不行?我保证码放整齐,不影响走路。”
马连长挥挥手:“行吧行吧,就先放那儿。看着点,别让娃娃们乱摸乱爬,扎着手。”
这时,王大姐、李秀兰,还有张桂芬、王翠花几个家属也闻讯赶来了。一看车斗里的东西,都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哎哟!真是油毡!虽然破了点,补补肯定能顶用!”
“这椽子是杨木的,看着还行,削削直就能上房!”
“还有钉子!这下不用愁了!”
“舒老师你真行啊!真让你淘换来了!”
王大姐嗓门最亮,立刻指挥起来:“都别愣着了!老爷们儿搭把手,和我们妇女一起帮舒老师把东西卸下来!老王师傅,麻烦您这大家伙再多停一会儿哈!”
司机老王嘿嘿一笑,索性熄了火,跳下车,抄着手在旁边看热闹:“没事儿,差这一会儿,你们麻利点就行!”
王大姐这一喊,几个热心的职工和家属立刻上前。男人们跳上车斗,把沉重的油毡卷和椽子递下来,下面的女人和半大孩子们接着,抬的抬,扛的扛。舒染也忙前忙后,帮着往工具棚后面那块空地上搬。
李秀兰没力气干重活,就拿着她那个小本子跑前跑后,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油毡别扯坏了……椽子放那边,对,码整齐……钉子!钉子那包轻点放,别撒了……”
石会计也背着手溜达过来,看着这热闹场面,尤其是那半袋结块的水泥,推了推眼镜,对舒染说:“舒老师,这水泥疙瘩,得用的时候拿锤子敲碎,过筛,还能将就着用用。就是费工夫。”
“哎!谢谢石会计提醒!”舒染赶紧记下。
赵卫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着众人热火朝天却又井然有序地把那些材料归置到空地上,码放得还算整齐,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对马连长说了句“我去渠上看看”,便转身走了。马连长又看了一会儿,也背着手踱步离开了。
东西不多,但人多力量大,很快就卸完了。
老王看东西卸得差不多了,冲舒染喊了一嗓子:“舒老师,东西齐了吧?齐了我可就走了啊!”
“齐了齐了!太谢谢您了王师傅!”舒染赶紧跑过去道谢,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两块水果糖,塞到老王手里。
老王愣了一下,嘿嘿笑着接过来,也没客气:“哟,还有这好玩意儿!谢了啊舒老师!以后去团部还坐我车!”说完,他发动拖拉机,在一片突突突声和黑烟中,开着拖拉机走了。
工具棚后面,那堆旧建材像一座小山包一样堆在那里。
张桂芬用围裙擦着手,看着那堆东西,感叹道:“这下总算有点眉目了!”
王翠花则有点发愁:“东西是有了,可这打土坯、盖房子是技术活,光靠咱们这些人……”
舒染脸上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却笑得舒心:“慢慢来吧,技术活我看看能不能请钱师傅来指点,慢慢学吧,到时候,还得靠大家伙帮忙!”
“没问题!”
“随叫随到!”
家属们应和着,气氛热烈。
她们看着舒染,眼神里多了几分信服和佩服。这个上海来的女老师,看着文文弱弱,没想到真有一股子韧劲,愣是能抠出这些东西。
第二天,舒染没急着动工,而是提了一袋用攒下的零碎粮票换的苹果,又去了牧区。找到老阿肯时,他正带着阿迪力修理马鞍。阿依曼趴在一旁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舒染没坐,就站着,把去团部的情况说了,重点强调支部同意了,也弄到点旧材料。
“……就是想给娃娃们弄个结实点的地方,冬天不至于冻着。”她说的很实在,“知道你们转场忙,活也多,就是来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出点主意也行。”
老阿肯沉默地听着,手里的活儿没停。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图尔迪过几天要去团部拉饲料,可以顺便帮你们拉点东西。”
图尔迪在一旁接口:“鞣好的羊皮,我家里还有几张,铺在地上,娃娃们坐着,隔潮气。羊毛也有一些,不多,你们看能换点啥就换点啥。”
阿迪力立刻跑进毡房,吭哧吭哧拖出来两张厚重的羊皮,羊毛那面软乎乎的。
阿迪力看着老阿肯,又看看舒染,憋出一句“盖房子,我也能干活!”
老阿肯瞪了孙子一眼,却没反驳,只是对舒染说:“转场忙完了,壮劳力有空了,能去帮几天。但吃的,得你们管,一定要按照我们的习俗。”
“哎!管!肯定管!”舒染赶紧应下,把水果塞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阿依曼。这已经远超舒染的预期了。
回到连队,她掀开帘子走进地窝子。王大姐正端着盆水出来泼,看见她就问:“染妹子,牧区那边咋说?”
舒染笑笑:“王大姐,正好跟你商量个事……”她把牧区答应出人力的事说了,然后道:“……人家来帮忙,饭食上咱不能亏待了。我那箱子里还剩一些粮票,明天去换一点粮食和棉籽油,要是能买到肉更好,到时候想请你们做点饭,大家一起吃,让人家吃饱肚子干活,也当是给家属和娃娃们改善改善伙食。”
王大姐一听,嗓门亮起来:“这是正理!光让人干活不管饭哪行!地主家雇短工还得管饱呢!我跟家属们去游说游说,看看能不能凑一点野菜、干菜啥的。大家肚子里都没啥油水,估计都愿意呢!都是为了娃娃!”
她说着,风风火火就要转身去张罗,却猛地又想起什么,脚步顿住,转回身凑近舒染,声音压低,带着疑惑和关切:“哎,等等……染妹子,你刚才说……用粮票换?你那粮票,还有之前那些稀罕东西,都是从上海带来的吧?那可都是你压箱底的体己!这盖教室是公家的事,咋能让你自个儿往里贴补?这……这没这个道理啊!你都贴进去了,自己以后咋办?在这地方,没点东西傍身咋行?”
王大姐有点不赞同。在她看来,公家的事就得公家办,让个人,尤其是一个单身姑娘拿自己的好东西往里填,这说不通,也让人心疼。她生怕舒染是一时热血,干了傻事。
舒染看着王大姐真心实意为她着急的模样,心里一暖,笑了笑,解释道:“大姐,您放心,我没那么傻。我不是白贴。”
她掰着手指头给王大姐算:“我从上海是带了些全国粮票和一点糖果,但那才多少?坐吃山空肯定不行。我换给牧区孩子糖,是为了让他们安心来上学,这叫教育投资。现在用糖和零碎东西换家长们的支持,换来劳力、换来材料、换来大家齐心,这叫以小博大。”
她眼神清亮:“您想啊,要是教室真盖起来了,娃娃们能好好上学,我省了多少心?扫盲任务早点完成,上面说不定还能有点奖励,给我评个职称、或者什么先进或者劳模什么的,就算没有,我把这群孩子带出来,那就是我的口碑。而且我一个人在这里想花钱也买不了什么,这比把那点糖和粮票攥手里发霉强多了,对吧?”
她顿了顿,语气更实在了些:“再说,我也不是全贴。大家凑的口粮是主力,我那点东西,就是引子,是敲门砖。让大伙儿觉得我这老师不是光动嘴皮子,也出实在东西,他们才更愿意出力。这叫……嗯……有来有往。”
王大姐听得一愣一愣的,仔细琢磨着舒染的话,脸上的担忧慢慢变成恍然又佩服的神情:“哎哟!我的老天爷!你这心眼子真是……七拐八绕的!比我想得深多了!”
她拍了下大腿,笑了起来:“行!你心里有谱就行!我还怕你犯傻呢!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我这就去跟她们说,舒老师连从上海带来的宝贝都舍得拿出来给咱们换力气,咱们出把子力气、凑点口粮还有啥舍不得的!”
王大姐这下彻底没了顾虑,转身风风火火地就走了,开始挨家挨户去游说去了。
舒染看着王大姐的背影,轻轻呼了口气。她确实没那么无私,每一步都带着点生存的智慧和利己的考量。但这点利己,并不妨碍她同时也想为孩子们做点事。在这片艰苦的土地上,或许只有这样,才能把想做的事,一点点做成。
消息很快传开。家属们七嘴八舌,这个说出几碗豆面,那个说出两捆柴火。
又过了两天,连队西头脱坯场边上那块批下来的空地,总算有了点动静。
钱师傅被舒染请来当技术指导,背着手在旁边指挥:“地基得挖深点!这地方碱大!”
三四个会点泥瓦活的男人,还有闻讯来的两个牧民汉子,开始清理地面,挖地基沟。
孩子们跑来跑去,帮忙递点小东西。
王大姐带着几个家属妇女支起一口大锅,在远处避风处用土坯垒了个简易灶台,架上大锅,烧起了开水,旁边筐里放着各家凑来的杂粮饼子。
几个小娃娃兴奋地跑来跑去,被大人呵斥着离坑远点。
李秀兰就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个用旧木板搭的桌子,登记着谁来干了活,干了多久,领走了几件旧工具,用了多少材料——这都是舒染交代的,以后万一有什么,也说得清楚。
赵卫东骑着自行车路过,车速慢了下来。
他看了几分钟,看着那热火朝天却又显得有些简陋混乱的场面,眉头习惯性地皱着,却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对跟在旁边的马技术员低声说了句:“看着点,要是他们的家伙什坏得实在不能用,业余时间帮着拾掇拾掇,别耽误正活。机修组那边,废零件堆里看看,有没有能凑合当夯锤、撬棍用的,让他们省点力气。”
这几乎算是最大的支持了。
傍晚收工后,人都散了。舒染一个人还在空地上,检查着晾晒的土坯和挖了一半的地基沟。忽然,她看到地基线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脚细细地踩实了一遍,旁边还放着两把换了新把手的铁锹。
她抬起头,四下望了望。一个骑着马的身影正消失在暮色里。
舒染走过去,拿起其中一把铁锹,柄身光滑趁手。她用力往土里一插,轻松地撬起一大块板结的土坷垃。
第52章
地基沟挖了快十天, 才勉强有了个雏形。盐碱地的土,有砂石的地方很一镐头下去只能刨个白点,有的沙土地又松浮得不成型。
虽然有几个懂点泥瓦活的老职工, 再加上图尔迪和另一个牧民汉子,每天下了工过来抡上几个小时, 但是进度还是慢得让舒染心焦。
因为这段时间,舒染几乎没有什么精力和时间给孩子们上课,课程一点点被耽误下去。
舒染看着那浅坑, 心里明白,照这个速度,等冬天上冻了地基都挖不好。更别提后面还有更耗力气的打土坯。光靠这几个热心肠的人肯定不行。
她揣上笔记本,又去了连部。
马连长正对着张报表发愁, 看见她就揉太阳穴:“舒老师, 又咋了?地基挖不动?我就说嘛……”
“连长, 地基能挖, 就是慢。”舒染把本子摊开, 上面是她估算的土方量和需要的人工, “照现在这几个人,一天干俩钟头, 得挖到猴年马月去。我想申请,能不能让连里给来帮忙盖教室的人算点工分?不用多, 一天哪怕一两个工分,也是个意思, 大家干劲也足点。”
“工分?”马连长声音拔高了, “哪来的额外工分?生产任务完不成,全连都得扣工分!为你这事,已经算是破例了!”
“连长, 这不是为我个人,是为学校。”舒染坚持道,“而且,支部会都原则同意了,总不能光让马儿跑,不给马吃草吧?哪怕不给工分,给张奖状也行啊,年底评劳模、评先进的时候,能算个依据,让大家知道组织记着这份功劳呢?”
马连长嘬着牙花子,没立刻反驳。评先进劳模这个由头,倒是有点吸引力。
这时,门帘一掀,陈远疆拿着个文件走进来,正好听见最后几句。他目光扫过舒染的本子,对马连长开口:“师长上次开会强调,基层连队要重视教育投入,包括必要的人力物力。特殊事项,可以申请折算部分义务工或者奖励工分,额度不大,但有政策依据。”
他话说得平淡,然后把文件递给马连长:“这是师部刚下的关于加强秋冬季思想工作的通知,里面提到了要鼓励各种形式的劳动竞赛和奉献精神,适当给予精神与物质奖励。”
马连长接过文件,低头翻看,眉头依然皱着,但口气松了点:“就算有政策……这额度也有限啊……”
舒染立刻接话:“有一点就行!主要是让大家觉得没白干,组织心里有数!”
马连长看看陈远疆,又看看舒染,最终叹了口气:“行吧行吧,我跟刘书记再碰一下。工分呢,最多一天一个半,还得看具体干了多少活,由负责的人记清楚了。奖状嘛,等教室盖好了,可以考虑给表现突出的发一张。就这样了!”
“谢谢连长!谢谢陈干事!”舒染心里一喜,知道这已经是重大进展了。她利落地收起本子,转身出去,脚步都轻快了些。
陈远疆在她出去后,对马连长补充了一句:“施工安全要注意,尤其地基深度和土坯质量,我让机修组过去个人帮忙看看工具。”
马连长挥挥手:“行行行,你看着安排吧。”
舒染没直接回工地,先拐去了供销社。
她用一点零碎粮票和钱,称了两斤硬水果糖,又买了几包香烟。看着柜台里新到的、印着红字的搪瓷缸子,她犹豫了一下,没舍得买。
抱着这点东西,她先去了张桂芬家。张桂芬正在纳鞋底,看见她来,忙起身。
“桂芬嫂子,跟你商量个事。”舒染把糖和烟放在炕桌上,“连里松口了,来帮忙盖教室的,能给算点工分,干得好的还能评奖状。我想请你在家属里面多动员动员,让嫂子们闲了也去搭把手,和和泥、递递东西、烧点水都行,也回家跟自家男人说道说道这好处。我这点东西,给干活的人甜甜嘴、解解乏。”
张桂芬一看那糖和烟,眼睛亮了亮,随即拍着胸脯:“舒老师你放心!这是好事!工分奖状都是实在的!我这就去跟她们说!那帮老娘们儿,听说有这好处,准保积极!自家男人也能使上劲!”
从张桂芬家出来,舒染又去了王翠花和其他几家相熟的家属那里,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消息很快在家属区传开。
第二天下午,工地上明显热闹了不少。
除了原来的几个男职工和牧民,又多了七八个妇女。有的帮忙用铁锹翻土和泥,有的帮着把挖出来的土运到一边。
王大姐指挥着两个妇女,用三块土坯支起个简易灶,上面坐着一口大锅烧水。
舒染收集来的那些旧农具也派上了用场。
那断把的镐头重新绑了木棍,虽然别扭但也能用;破铁皮桶用来盛水;锈镰刀磨了磨,用来砍断芦苇;那半截麻绳用来拉线定位。虽然都是凑合,但总算不像最开始那样捉襟见肘。
舒染又去了食堂,找到胖师傅,塞给他一小包水果糖和一包烟:“师傅,天热,大家干活辛苦,我想烧点绿豆汤给大家解暑,你看食堂能不能……”
胖师傅掂掂糖,完全没有了第一次见面那样蛮横的样子,脸上笑开了花:“哎呀,舒老师你太客气了!绿豆汤好说!还有点陈年绿豆,我这就给你熬上两大桶!保证熬得沙沙的!”
下午日头最毒的时候,李秀兰带着两个半大小伙子,用扁担抬着两大桶绿豆汤颤巍巍地来了。她额头上都是汗,脸蛋红扑扑的。
“舒老师,绿豆汤来了!胖师傅还给加了一小把糖呢!”李秀兰声音里带着点小兴奋。
“太好了!秀兰,快招呼大家歇会儿,喝口汤!”舒染赶紧迎上去。
干活的人们纷纷围过来,拿着各式各样的碗盅。
舒染给大家分着绿豆汤,又给每个男劳力发了支烟。糖则主要分给了妇女和跑来跑去的小孩子们。
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大家喝着甜丝丝、沙糯糯的绿豆汤,抽着烟,说着笑话,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李秀兰没闲着,她拿出那个登记本,凑到每个人跟前:“叔,婶子,你们今天都干了啥,干了多久,跟我说一下,我记下来,好算工分……”
她问得仔细,记得认真。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挺斯文的年轻小伙正好也在旁边喝水,他是连部的文书,叫张建军,被派来帮忙记录土方量。
他看着李秀兰一丝不苟的样子,忍不住搭话:“李秀兰同志,你这记得真仔细。”
李秀兰抬头,脸更红了,“舒老师交代的,不能记错了,亏了大家。”
张建军推推眼镜:“是啊,台账清楚很重要。你这格式可以再优化一下,我帮你画个表格吧,更清楚。”他说着,就拿出自己的本子和铅笔,三两下画了个简单的表格,标注出姓名、工种、工时、备注。
李秀兰凑过去看,眼睛一亮:“哎呀,这样真好!一目了然!张文书你真厉害!”
张建军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没什么,就是顺手。”
舒染和王大姐交换了一个眼神。王大姐低声说:“这小张文书人挺实在,老家山东的,父母都是农民,没那么多弯弯绕。”
舒染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过后,她特意找了些需要誊写的教学计划、物资清单之类的活儿,以“自己忙不过来,秀兰字好又心细”为由,让李秀兰去连部找张建军对接或者请教格式问题。一来二去,两人接触自然就多了起来。
李秀兰脸上笑容多了,不再是以前那种对着周文彬时怯懦又带着滤镜的崇拜,她现在眼睛里都是某种被认可、被平等对待的明媚。她依旧忙着豆腐坊的活,但一下工就往工地跑,登记、帮忙,有时还会和张建军讨论几句怎么记账更清楚。
周文彬那件事带来的阴影,似乎在忙碌和这种健康的接触中,渐渐淡去了。
地基在增加了人手后,进度快了不少。但接下来的打土坯,才是真正考验力气和耐心的活儿。
打土坯的场子选在了西头涝坝边那块平地上。钱师傅又被舒染请来当总指导。
“土要好土!碱大的不行!得去那边红柳沟底下挖那黄黏土!”钱师傅叉着腰指挥,“水要适量!多了烂,少了散!和泥的时候要把铡碎的麦草节子均匀搅进去!不然干了就裂!”
几个年轻的小伙子被派去挖土挑土。妇女和半大孩子们负责把麦草铡碎。和泥是个力气技术活,由钱师傅带着两个老职工干。
土坯模子是木头做的,像个没底的长方形盒子。需要把和好的湿泥用力摔进去,抹平,再猛地扣出来,一块土坯的雏形就成了。这活需要极大的臂力和巧劲。
最初几天,进度慢得可怜。不是泥和稀了扣不成型,就是干了裂口子。男人们轮番上阵,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也打不出多少合格的坯子。晾坯场地上,歪歪扭扭的土坯排得稀稀拉拉。
舒染看着心急,也挽起袖子想上手试试。她用力端起一铁锹泥,摔进模子里,手忙脚乱地抹平,一扣——泥滩了一地,根本不成型。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钱师傅摇头:“舒老师,这活不是女人家干的,吃劲得很!”
舒染不服输,又试了几次,不是扣散了就是形状难看。最终她选择放弃,手上身上都沾满了泥点。她笑着说光有热情不行,还得靠经验和力气。
赵卫东偶尔背着手过来溜达一圈,看着那可怜的产出,没再说什么风凉话。反而有一次,看几个男人用的铁锹都快散架了,扭头对跟在后面的马技术员说:“去,把库房里那几把报废的铁锹头,安上结实点的木把,给他们用。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工具改善了,熟练度也慢慢上来了,打坯的速度终于快了一些。晾坯场上,一排排土坯延伸开去,整整齐齐的。
这几天的天气也很好,连续的烈日暴晒,土坯干得很快。但新的问题又来了——翻坯。
土坯半干的时候需要小心地翻立起来,让侧面也能晒到,这样才能干得透,硬度均匀。这活不算重,但极其繁琐,需要耐心。弯腰,起身,再弯腰,成千上万次。
舒染动员了所有能动员的孩子和妇女。孩子们力气小的,就两人抬一块。妇女们边干边唠家常,倒也热闹。
阿迪力带着巴彦、赛达尔也来了。他们一开始不得要领,手劲没轻没重,摔坏了两块坯。石头赶紧过去教他们:“要轻拿轻放,这样,手托底下……”
阿迪力学得认真,虽然动作笨拙,但再没失手。巴彦和赛达尔也跟着学。牧区的孩子干惯了活,一旦掌握了窍门,效率就上来了。
李秀兰和张建军负责记录晾晒的数量和批次。顺带着干干翻土坯的活。两人一个报数,一个记录,配合默契。张建军偶尔还会帮李秀兰把歪掉的坯子扶正。
许君君也耐不住一个人在卫生室呆着,一闲下来就赶紧背着药箱过来,来来回回地巡视,给磨破手的妇女孩子抹红药水,提醒大家戴草帽注意防晒,熬了淡盐水让大家补充盐分。
整个工地虽然效率缓慢,但总的来说还是在持续地运转着。
舒染看着这一切,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她走到堆放旧料的地方,看着那些油毡和椽子,又看向眼前初具规模的坯场,仿佛已经看到了教室立起来的样子。
傍晚收工时,她特意找到钱师傅:“钱师傅,您看这坯子,还得晒多久才能用?”
钱师傅拿起一块,用手指敲了敲,又掰了掰角落:“嗯,硬度差不多了。再晒个三五天,保险点。接下来,就该准备上梁的大事喽!那才是关键!”
舒染点点头,心里又开始盘算下一步。木材、上梁、砌墙、铺顶……每一关都不好过。
但她看着夕阳下那些忙碌后说笑着散去的人们,心里又充满了干劲。
路还长,但一步一步,总能走下去。
陈远疆的身影偶尔会在极远处出现。有时是骑着马在远处巡逻,有时是静静立在某个土坡上,看着这边忙碌的景象。
他从不过来说话,但工地上总会莫名其妙多出点东西:一小捆新的麻绳,两把锋利的抹泥刀,甚至有一小桶难得的干净油漆,也不知道他用什么理由从哪儿搞来的,桶盖上用粉笔写着“刷门窗”。
最让舒染惊喜的是牧区来的帮助。
图尔迪送来了那几张厚厚的鞣制羊皮,顺带着又带了了好几样工具。阿迪力更是几乎长在了工地上,他力气在娃娃里算大的,又不惜力,挖土和泥抢着干,而且他的汉语水平已经能和连里的人们流畅地交流了。他带来的另一个牧民小伙□□,也是个闷头干活的好手。
这天下午,放学的孩子们都没走,围在工地旁边看热闹。地基沟里已经开始用石块和泥浆砌基础了。钱师傅大声指挥着,男人们喊着号子,把一块块大石头挪到位。
舒染正帮着抬一筐拌好的泥浆,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她抬头一看,竟是老阿肯骑着马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牧区的老人。
老人们下了马,围着工地慢慢走了一圈,看着已经砌出地面一尺高的石头基础,看着旁边码放整齐的土坯,看着那些忙碌的汉族和牧民面孔,互相低声交谈着,点着头。
老阿肯走到舒染面前,花白的胡子动了动:“样子嘛,终于有了。”
舒染用手背擦了下额头的汗,笑了:“您看,这才刚起步呢。等墙砌起来,上了梁,铺了顶子,才像个房子。”
老阿肯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舒染。舒染打开一看,是几块亮晶晶的、带花纹的石头,还有一小卷彩色的毛线。
“压墙角。图个吉利。”老阿肯言简意赅,“毛线,绑梁上。”
这是牧区的祝福和习俗。舒染心里一暖,郑重地收下:“谢谢阿肯!等上梁的时候,一定用上!”
老阿肯没再多说,冲其他几个老人挥挥手,一行人又骑上马走了,就像他们来时一样突然。
舒染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这片喧嚣忙碌的工地。王大姐正吆喝着让大家喝绿豆汤,李秀兰和张建军在低头记账,阿迪力和虎子为了抢一把铁锹笑闹着,钱师傅在骂一个汉子泥浆和的太稀……
她忽然觉得,这不再仅仅是一间教室了。
它好像把连队的、牧区的、男人的、女人的、甚至孩子们的力量,都一点点吸引过来,然后凝聚在了一起。
她弯腰拿起铁锹,重新插进泥浆堆里,用力搅拌起来。
墙总要一块一块地垒日子,也得一天一天地过。但好在终于不是她一个人了。
*
土坯晾晒得差不多了,舒染心里惦记着上梁需要的木材和铺顶缺的油毡。
光靠从团部仓库淘换来的那点旧料肯定不够。她跟连里打了报告,想再去一趟团部,看看能不能在团部匀一辆马车。因为跑团部的拖拉机也不是每天都能来,而且斗子上还坐着其他人,放建材也不方便。
马连长批条子的时候皱着眉头,走到窗户前看看天气:“舒老师,这老风口的天像娃娃脸说变就变。这季节尤其邪性,你们非得赶这时候去?”
“连长,天已经凉了,得上冻前把屋顶铺个大概,不然一冬雨雪,坯墙都得泡酥了。”舒染解释,“我们快去快回,挑天气好的时候走。”
最终,马连长还是批了条子,又叮嘱了一句:“多带两个人,路上有个照应。真要遇上变天,赶紧找地方躲,保人最要紧!”
舒染叫上了图尔迪和另一个经验丰富的牧民大叔叶尔波力,套了一辆连里最结实的马车。许君君塞给她一个小急救包,李秀兰偷偷往她兜里塞了两块干馕。
一路去团部还算顺利。在张干事的再次关照下,舒染和老姜头磨了半天,又用攒下的几张工业券买通了一下,总算又弄到几根粗点的椽子和两大卷用草绳捆着的旧油毡,虽然依旧破旧,但比之前的成色好些。
她还咬牙用这个月的工资称了几斤盐块和一包莫合烟,准备回去给帮忙的牧民和职工们分分。
回程时,天色看着还好。图尔迪和叶尔波力看了看天,觉得问题不大,挥鞭赶车。
马车吱吱呀呀地走在戈壁路上,眼看再绕过前面那个风蚀的雅丹地貌区域,就是老风口地界,过去了离连队就不远了。
突然,叶尔波力猛地勒住了马,侧耳听着什么,脸色骤变:“这风不对!”——
作者有话说:[元宝]今天更晚了,评论区掉落作者君的歉意~
第53章
图尔迪也紧张起来, 跳下车抓了一把地上的沙土扬起来,看着沙土飘落的方向,声音发紧:“风转变了!速度快快的!黑风要来了!”
舒染听连队上的人说过, 黑风就是指强沙尘暴。
几乎是同时,天边那一线灰蓝色地平线, 迅速漫延起一种浑浊的黄黑色。
风声变大了,呼呼的风声变得尖厉起来,卷起来较高的砂砾, 砸在人脸上生疼。
“快把车赶到那块大岩石后面!”,叶尔波力经验老到,指着不远处一块巨大的风蚀岩大吼。
图尔迪拼命鞭打马匹,马车颠簸着冲向岩石背风面。
刚停稳, 狂风就裹挟着密集的砂砾劈头盖脸砸下来, 天色迅速暗沉, 能见度骤降, 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世界仿佛只剩下风的怒吼和沙石击打岩石、车板的噼啪声。
马匹受惊, 不安地嘶鸣腾跃。图尔迪和叶尔波力拉住缰绳, 用力安抚。
“压住油毡!”舒染喊着,和两人一起用身体压住车上那两大卷的油毡, 生怕它们被风掀走。椽子也用绳子捆着,但也在狂风中剧烈晃动。
风暴越来越猛, 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气温也在急剧下降。舒染感觉裸露的皮肤像被刀割一样,呼吸都带着沙土的呛人味道。
几乎在天气突变的同一时间, 陈远疆正带着两名战士骑马巡逻在靠近老风口的另一条线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滚涌而来的黄黑色□□, 变了脸色。
“不好!是强沙尘暴!”他勒住马,“快收紧缰绳,找掩体!”
一名年轻战士有些慌:“陈干事, 这黑风来得太猛了!”
陈远疆看着风来的方向,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畜牧连今天是不是有马车去团部了?”
另一名战士想了想:“好像是,舒老师带了人去拉建材了!”
那条路是通往团部的必经之路。
陈远疆眼神一凝:“这个时间很可能正在返回路上!老风口是必经之地!他们很可能被困住了!走!”
说着他猛地一抖缰绳,迎着风沙冲了出去,方向正是老风口,“注意观察地面车辙和岩石背风处!保持距离,互相照应!
两名战士一惊,立刻打马跟上。三匹马顶着能掀翻人的狂风,艰难地向前冲去。
陈远疆伏低身体,眼睛眯成一条缝,紧紧盯着前方模糊不清的路况,不断规避着风卷来的碎石和枯枝。
这一边的舒染和图尔迪、叶尔波力躲在岩石后,用身体和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加固着马车上的物资。但风太大了,一块油毡的边缘被狂风撕开,呼啦啦地就要被卷走。
“抓住它!”舒染扑过去抱住那卷油毡。图尔迪也赶紧来帮忙。
舒染几乎要被风带动着的油毡拽离地面。她双脚蹬着地面,身体后仰,用全身的重量对抗着狂风。
图尔迪也想冲过来帮忙,但一阵更猛烈的旋风卷着沙石砸来,逼得他睁不开眼,踉跄着后退,差点被风带倒。
就在这时,那卷油毡因为受力过猛,捆扎的草绳突然崩断,舒染只觉得手上一松,巨大的惯性让她整个人向后摔去。
狂风卷起那散开的油毡,舒染感觉自己快要被风带起来了,身体轻飘飘的。
沙石打得她睁不开眼,呼吸艰难,肺里火辣辣地疼。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松手!这是好不容易才弄来的!
就在她感觉力气即将耗尽,手指一点点滑脱的时候,一道身影扑向那卷油毡被风鼓起的部分,利用自身重量和冲力狠狠将其压回地面,同时一条结实的绳索飞快地绕了上来勒紧了油毡。
是陈远疆!
他甚至没多看舒染一眼,用膝盖和另一只手臂压制住油毡,牙齿配合右手,迅速打了个牢固的结。
“躲到岩石最里面去!抓紧固定物!”他朝着图尔迪他们吼道。
紧接着,陈远疆几乎是将舒染半拖半抱地拽到一处坡后面,这里避风效果差很多,但暂时能稳住身体。
舒染惊魂未定地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
两名战士也赶到了,帮着图尔迪和叶尔波力一起固定住受惊的马匹和马车。
“不要命了!”陈远疆在她耳边吼道。
舒染想辩解,一张口却吃进一嘴沙子,呛得直咳嗽。
突然,上方出现了断裂声,一块被风刮断的树干砸落下来。
“小心!”陈远疆反应极快,猛地将舒染往旁边一推,同时自己侧身闪避。但那枯枝来势太猛,末端还是扫过了他的左肩臂。
陈远疆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白了。
“陈干事!”舒染惊呼。
“没事。”陈远疆的声音依旧稳定,但左臂明显有些僵硬。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情况,“这里不安全,石头太小!跟着我,匍匐前进,去那边那个洼地!”
他指着一个方向,那里有一个被风吹蚀出的浅洼地,相对能避开些风头和落物。
陈远疆率先低姿匍匐出去,右臂用力,左臂似乎使不上劲。
舒染立刻学着他的样子紧跟其后。两名战士和图尔迪他们也看到了,开始艰难地拉着马匹,护着物资向洼地转移。
风沙打得人睁不开眼,呼吸艰难。舒染感觉力气在快速流失。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是陈远疆的手,掌心粗糙,带着力量拖着她向前。
终于,所有人有惊无险地转移到了那条更深的风蚀沟里。这里风势果然小了很多,虽然依旧能听到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但至少人能站稳,沙石也少了很多。
众人都瘫坐在地上,浑身都是沙土,狼狈不堪。
陈远疆靠坐在洼地边缘,右手捂着左肩。
“你受伤了!”舒染爬过去,想检查他的伤势。
“小伤。”陈远疆避开她的手,自己活动了一下左臂,眉头紧锁,显然不是他说的那么轻松,“骨头应该没事,应该是皮肉伤。”
舒染想起许君君给的急救包,慌忙翻出来,拿出绷带和一小瓶红药水,“我帮你包扎一下!”
陈远疆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他先确认了沟壑的结构相对稳定,快速对两名战士下令:“小赵,你去沟口观察风向变化,老李,你和图尔迪检查马匹和物资捆扎,要确保绝对牢固。我和舒老师在这里简单处理一下伤处。”
陈远疆和舒染暂时在沟壑的一处相对凹陷的拐角。这个凹陷处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战士们和图尔迪他们立刻应声行动,牵拉着马匹和马车向沟壑另一段移动,忙着加固和检查。
舒染赶紧说:“陈干事,我帮你固定一下。”
陈远疆抬眼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点了点头。他用牙配合右手扯开左肩部位的衣服,露出红肿淤青、甚至有些破皮的伤处。
舒染看得心惊,也顾不上别的,跪坐在他身旁,用绷带尽量帮他固定和支撑伤处。
她的手指不可避免的碰到他的皮肤和,能感受紧绷的肌肉。她闻到了淡淡皂角的气息。
包扎过程中,难免肢体碰撞。为了转移注意力,舒染低声说:“刚才真是太险了。谢谢你,陈干事。”
陈远疆看着沟壁上方昏黄的天空,声音低沉:“职责所在。”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在陈述事实,“老风口的天,就是这样。看着没事,变天就很危险。”
舒染系好绷带最后一个结,“你对这里真是了解。”
陈远疆沉默了片刻,就在舒染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小时候在新疆待过。后来当兵,这类地方也跑得多。”
舒染恍然大悟,轻声说:“所以你才知道该怎么应对。”
“吃亏多了,自然就记住了。”陈远疆淡淡道,右手按了按左臂的伤处,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听了听外面的风声,“风小点了。准备一下,尽快回连队。”
他挣扎着想用右手撑地站起来,身形却晃了一下。舒染伸手想去扶他的右臂,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不用。”他自己稳住了身体,依旧站得笔直,“我没事。你去看看其他人准备好了没有。”
舒染的手慢慢收回。她看着他已经恢复冷硬的神色,明白刚才近乎流露真实的时刻已经过去。他再次变回了那个冷静疏离的陈特派员。
“好。”她应声向沟壑另一端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风势终于渐渐小了下去,虽然依旧扬沙,但已不再具有毁灭性。
物资大部分保住了,只有少量损耗。马匹也安好。众人都松了口气。
陈远疆检查了一下人员和物资情况,下令道:“风小了,但不能大意。收拾一下,立刻回连队!”
风势渐歇,但大地上的一切被一层尘雾笼罩着,能见度不高。
回程的路走得依旧艰难。马车轮子几次陷入被风吹松的沙窝里,需要众人合力推搡才能出来。
快到连队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听到动静,连部门口瞬间涌出不少人影,马连长、许君君、王大姐、李秀兰,还有不少担忧的职工家属都等在那里。
“回来了!回来了!”有人喊了起来。
马车驶近,众人都围了上来。看到车上的人虽然个个灰头土脸、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但似乎都全须全尾,物资也大致都在,大家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哎呀我的老天爷!可算回来了!吓死个人了!”王大姐拍着胸口,嗓门亮堂,“这么大的黑风,你们真是命大!”
马连长也走上前,看着这一车狼狈,又看看骑在马上、脸色不佳的陈远疆,眉头紧锁:“老陈,你这……受伤了?”
“一点小磕碰,不碍事。”陈远疆地翻身下马,动作间左臂还是有些僵硬,“人没事,东西也基本保住了。”
许君君已经背着药箱挤了过来,一脸焦急:“陈干事,快让我看看!伤哪儿了?”她不由分说就拉着他往卫生室方向走。
陈远疆似乎想拒绝,但看了一眼周围关切的人群,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对马连长道:“连长,这里交给你。我先去处理一下。”他又看向那两名跟他一起去救援的战士,“你们也回去休息,今天辛苦了。”
“是!”两名战士牵马离开。
陈远疆这才跟着许君君走了。
舒染站在原地,王大姐已经围着她开始絮叨:“染妹子,你可吓死我们了!没事吧?没伤着吧?快回去洗洗,这一身土!”
图尔迪和叶尔波力正在跟马连长汇报情况,描述着风暴的猛烈和陈远疆带人及时赶到救援的经过。
“……要不是陈干事来得快,那些建材肯定保不住,舒老师可能也要被风带跑了……”图尔迪心有余悸。
马连长听着,脸色凝重,最后拍了拍图尔迪的肩膀:“人没事就好,东西都是次要的。感谢你们这次的帮助!”
舒染被王大姐和李秀兰簇拥着往回走。李秀兰小声说:“舒老师,热水我都给你烧好了温着呢,这大晚上的就在屋子里洗洗吧!”
回到地窝子,舒染舀了热水,仔细擦洗着脸上的沙尘和身上的黏腻。
她换好干净衣服,走出地窝子,下意识朝卫生室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还亮着灯。
王大姐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过来:“快,喝了驱驱寒。陈干事那边许卫生员看着呢,你别担心。”
舒染接过碗,有些后怕地说:“大姐,今天多亏了陈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