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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嘛!”王大姐压低了声音,“别看他平时冷个脸,关键时刻是真顶事!听说他左肩伤得不轻,许卫生员正给他清理伤口里的沙子呢,肯定疼得钻心,他愣是没吭一声。”

舒染默默喝着姜汤,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第二天,舒染照常去上课。工具棚教室也被昨天的风沙光顾了,里面一层细沙。孩子们帮着一起打扫,叽叽喳喳地问着昨天风暴的经历。

课间,舒染看到陈远疆从连部出来,左臂用绷带吊在了胸前,正和马连长说着什么,神情是一贯的冷峻。

他似乎察觉到目光,朝教室这边瞥了一眼。舒染下意识想低头,却来不及了,只能迎上他的目光点头示意。

陈远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也点了点头,便继续和马连长说话。

下午放学后,舒染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卫生室。许君君正在整理药品。

“君君,陈干事的伤怎么样了?”

许君君抬头见是她,叹了口气:“肩胛那边肌肉撕裂,还有些挫伤,万幸骨头没事。沙子清理干净了,但发炎了,有点低烧。我刚给他发了药,让他回去休息,他倒好,又去办公室了!这人真是犟得像头驴!”

舒染心里一紧:“发烧了?严重吗?”

“暂时控制住了,但得好好休息,不然好得慢。”许君君无奈道,“我说话他根本不听。染染,要不你帮我劝劝?”

舒染一愣:“我?他怎么会听我的……”

“哎呀,你们不是共过患难嘛!”许君君冲她眨眨眼,“反正我是没辙了。这点消炎药,你顺便帮我带给他?就说是我让你送的,叮嘱他按时吃。”

舒染被许君君半推半就地塞了一小包药片,走到了陈远疆办公室门口。里面亮着灯,她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陈远疆的声音。

舒染推门进去。陈远疆正坐在桌前,用一只手翻阅着文件。

看到是她,他眼中闪过一丝微讶:“舒老师?有事?”

舒染把药片放在桌上:“许卫生员让我送来的,叮嘱您按时吃,多休息。”她顿了顿,补充道,“您受伤了,应该多休息。”

陈远疆看了一眼那药片,“嗯”了一声:“知道了。谢谢。”说完便又低头看文件,一副“你可以走了”的样子。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凝滞。舒染站着没动。

“陈干事,”她清了清嗓子,正式地说:“昨天真的很感谢您。要不是您及时赶到……”

陈远疆抬起头,打断她,语气平淡:“分内之事。换了别人,我也会去。”他目光扫过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物资清点完了?损失报给石会计备案。”

“已经报过去了。”舒染回答,他果然又回到了那个界限分明的陈特派员。

“那就好。”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显然不打算再交谈。

舒染知道该走了。“那您记得吃药,多休息。”她说完便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陈远疆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落在桌角那包药片上,看了许久,才用右手拿过旁边的水杯,就着杯子里的水吞下两片药。

他按了按依旧发烫刺痛的左肩,目光重新投回文件上,迟迟才翻动一页。

窗外,火烧云正盛。远处传来收工的号子和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舒染走在回地窝子的路上,她加快脚步,心里开始盘算着明天该怎么重新动员人手,趁着天气好,赶紧把盖房子的进度赶上来。

*

风暴过后,连队似乎被注入了一种新的凝聚力。

那场共患难的经历,尤其是陈远疆带伤救援和舒染的坚持,大家都看在眼里。之前对盖教室这事还有些观望甚至嘀咕的人,态度也发生了变化。

第二天一早,舒染还没走到工地,就听见那边已经热闹起来。不止是原先那几位老职工和图尔迪、□□,又多了七八个生面孔,有连里的壮劳力,还有两个闻讯赶来的牧民青年,都是听说了昨天的事,自发来帮忙的。

王大姐带着一群妇女,已经支起了更大的锅灶,正在熬煮一锅冒着热气的糊糊,旁边筐里堆满了各家凑来的杂粮饼子和窝头。

“舒老师来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众人纷纷看过来,眼神里多了份亲切。

“舒老师,没事了吧?昨天可吓坏了!”

“陈干事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着。

舒染心里一暖,笑着回应:“我没事,陈干事需要休息几天。谢谢大家来帮忙!今天咱们加把劲,多打些坯子!”

石会计也背着手溜达过来,推推眼镜:“舒老师,连长吩咐了,来帮忙的人的工分,从今天起正式记档!奖状的事,等教室落成,支部开会一定落实!”

这话无疑给众人吃了颗定心丸,干劲更足了。

工地上热火朝天。挖土、挑水、和泥、铡草、打坯、翻坯……工序繁琐,但在钱师傅的指挥和众人的协作下,进行得有条不紊。

牧民的加入带来了不同的经验。

□□对和泥的湿度有独特的判断方法,用手一捏就知道行不行。图尔迪则带着几个牧民青年负责重体力活,挖土挑土又快又稳。

妇女们也不闲着,和泥递水、照顾孩子、准备饭食。

李秀兰依旧负责登记,张建军也常过来帮忙,两人一个念名字工时,一个认真记录,配合越发默契。

舒染穿梭其间,哪里需要就去哪里。她跟着钱师傅学怎么看土坯的成色,跟着妇女们学和泥的比例,有时也帮着李秀兰登记。

她发现,自己那点从上海带来的糖果、香皂,此刻派上了最好的用场,那就是作为对出色劳动的小奖励和情谊的表示。

一块糖给累得满头汗的半大孩子,一小块肥皂给手上沾满泥浆的妇女,换来的是更真诚的态度和更卖力的付出。

陈远疆吊着胳膊出现在工地边缘时,热闹的场面稍微静了一下。

“陈干事,您怎么来了?许卫生员让您多休息!”舒染赶紧跑过去。

“看看进度。”陈远疆目光扫过已经初具规模的坯场和忙碌的人群,最后落在舒染脸上,“看来没问题。”

马连长也跟在一旁,笑道:“陈干事你就放心吧!现在大伙儿心气足着呢!你这伤没好利索就别凑近了,再让灰土呛着。”

陈远疆没说话,只是仔细看了看挖好的地基深度,又走到坯场,拿起几块干透的土坯,用手指敲了敲,掂了掂分量。

“土坯硬度可以。”他对钱师傅说,“上梁的时候,榫卯要扣死,用加筋的泥浆。”

钱师傅连连点头:“晓得晓得,陈干事您放心,规矩我懂!”

陈远疆又对马连长低语了几句,似乎是关于木材加固和防碱处理的问题。马连长点着头,表示会安排。

交代完,陈远疆便转身离开了,但他来过,本身就是一种支持和监督。

日子一天天过去,坯场上的土坯越堆越高,地基也已经夯实,并用石头做了简单的加固。

终于到了选定的上梁日子。这可是大事,连刘书记都从团部开会赶了回来。

一根粗壮笔直的主梁被十几个汉子嘿呦嘿呦地抬过来,上面还贴了红纸,挂上了老阿肯送来的表示吉利的彩绳毛线。

钱师傅指挥着,用绳索将大梁吊起,对准地基上的榫卯位置。

“慢点慢点!左边高一点!好!落!”钱师傅嗓门洪亮。

大梁稳稳落下,严丝合缝。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王大姐赶紧端上一盆刚蒸好的红枣馒头,分给众人吃,寓意日子红火美满。

孩子们兴奋地在周围跑来跑去,阿迪力、巴彦他们也跟在后面,小脸上满是激动和自豪。

接下来是砌墙。

一块块土坯被传递上去,用加了麦草和了羊毛的泥浆垒砌起来。墙体一寸寸增高,教室的轮廓渐渐清晰。

窗户和门框是用从团部淘换来的旧木材,由连里会木工活的职工修整后安装上的。虽然旧,但很结实。

玻璃太稀罕了,只有窗户上半部分能装上几块小小的玻璃,下半部分还是用的旧木板,但已经让舒染和孩子们无比期待了。

屋顶最后铺上了些油毡,边缘用泥浆和石头压死,确保再大的风雨也灌不进来。

当最后一片油毡铺好,钱师傅从屋顶上下来,抹了一把汗,大声宣布:“齐活喽!”

霎时间,工地上想起欢声,大家笑着,互相拍打着肩膀,脸上洋溢着自豪和喜悦。

舒染站在那座新盖的教室前,仰头看着。

它依然简陋,土黄色的墙体粗糙质朴,窗户不大,门板旧得能看到木纹。但它挺直地立在戈壁滩上。

她眼眶有些发热,心里被成就感填满。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这是连队和牧区所有人共同筑起来的。

对她来说,这是她在这里立足的象征。

王大姐用胳膊肘碰碰她,声音带着笑:“咋样,染妹子?这新教室盖得不错吧?”

舒染重重点头:“我觉得特别好!”

刘书记和马连长站在教室门口,也是满面红光。刘书记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同志们!乡亲们!今天,咱们畜牧连的启明小学,有了自己的新教室!这是咱们连队和牧区团结协作的成果!也是咱们重视教育、建设边疆的体现!我宣布,所有为盖教室出过大力的人,名字都记上光荣榜!年底评先进,优先考虑!”

人群再次欢呼起来。

舒染悄悄退后几步,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看到远处坡地上,一个身影骑在马上,正看着这边。是陈远疆。他的左臂似乎已经好了,没有吊着了。

他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隔得很远,看不清表情,但舒染觉得,他好像颔首示意了一下。

随即他调转马头,身影消失在坡下,像是从未出现过。

舒染收回目光。新教室立起来了,但她的任务才刚刚开始。如何让这间教室真正成为孩子们学文化的地方,成为连接不同民族的桥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转过身朝着那群还在兴奋地摸着新墙壁、透过玻璃朝里张望的孩子们走去。

“来来来,大家排好队!我们一起去看看我们的新教室!”

第54章

新教室门前, 孩子们是最迫不及待的,挤在门口,小脑袋探来探去, 都想第一个踏进这个新天地。

新教室的门敞开着,孩子们听到舒染的话, 早已按捺不住冲了进去,紧接着是大人们。

门口一时有些拥挤,笑声、惊叹声、互相招呼声混成一片。

舒染也走进了教室。

室内弥漫着新泥土和干草特有的清新气息, 并不难闻,反而让人感到踏实。

阳光从那几块小小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坑洼不平的泥土地上投下光斑。墙壁是粗糙的土黄色,还能看到麦草的断茬, 但砌得平整扎实。屋顶高高的, 可以看到裸露的椽子。

教室里空荡荡的, 还没有桌椅, 没有黑板, 只有角落预留出的一个方正的用土坯垒砌好的墩子, 连接着一段同样用土坯砌成的通向墙外的矮墙,矮墙里面是中空的, 那是为即将到来的寒冬预留的火炉和火墙的位置。

孩子们兴奋地在空屋里跑来跑去,用手摸着土墙, 踮起脚透过玻璃看外面,或是围着那个墩子和矮墙打转, 猜测它们的用途。

孩子们用手摸着土墙, 踮起脚试图够到窗框,或是故意踩出咚咚的脚步声测试地面的坚实。

石头指着墙角一处手印痕迹,大声说:“看!这是我垒坯子时不小心按上去的!”引得几个小伙伴都围过去看。

图尔迪和叶尔波力打量着门窗的榫卯结构, 和钱师傅交流着,不时点头。

王大姐和妇女们则摸着墙壁,感慨着:“这墙砌得厚实,冬天肯定暖和!”“这火墙位置留得好,到时候烧起来,整个屋子都热乎!”

刘书记和马连长也背着手,在教室里踱步,脸上是止不住的满意笑容。

舒染站在教室中央,环视着这一切,心里也热乎乎的。

这里的一切,都凝聚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血。

等到最初的兴奋稍稍平息,大家都自然而然地看向她。刘书记笑着示意:“舒老师,来,跟大家说两句吧!在这新家里说!”

掌声热烈地响起,所有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

舒染深吸一口气,走到讲台上面向大家。她看着那一张张洋溢着成就和喜悦的脸:有职工家属,有牧民兄弟,有学生,还有像王大姐、李秀兰、许君君这样一直支持她的姐妹。

“乡亲们,同志们,孩子们。”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住了。

“咱们现在,就站在咱们自己盖起来的教室里了。”

“刚才,我看见石头找到了他垒墙时留下的小手印;我看见图尔迪大哥和钱师傅在研究门窗结不结实;我看见王大姐和嫂子们在检查墙面平不平整……”

她说着,目光一一掠过被提到的人,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眼神里闪着光。

“我觉得,它是世界上最好的教室。它现在虽然还空荡荡的,没桌子没凳子,连块写字的黑板都还没有。”

她坦诚地说出眼前的不足,语气里没有遗憾,反而带着期待,“但是,大家看——”舒染伸手指向四周,“咱们有最结实的地基,最厚实的墙,有透亮的窗户!”

她的手指最后落在角落那预留的墩子和火墙上,“咱们还提前给孩子们留好了火炉子和火墙!这说明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自问自答:“这说明最重要的、最难的部分,咱们已经靠自己的双手完成了!剩下的,桌椅板凳、黑板粉笔,咱们一样一样慢慢来,总能置办齐!”

她的话听得众人纷纷点头,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

舒染提高声音:“这间教室它虽然不会说话。但咱们每个人,都能在这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摸到自己的汗水。它记得是谁挖的地基,是谁打的土坯,是谁和的泥,是谁递的水,是谁做的饭,是谁垒的墙,是谁上的梁,它记得我们每一个人为它的付出。”

她细数着每一个贡献,目光所及,都让被看到的人心里暖洋洋的。

“所以它不是一间普通的教室。它是咱们畜牧连和牧区乡亲们,用一双手、一颗心,为我们自己的孩子垒起来的家。”

她看向孩子们,眼中充满期望:“以后,这里的一切都会陪着你们长大。冬天,咱们围着火炉读书;夏天,咱们开着门窗认字。希望你们能在这里,学到知识,也学到像建造这间教室一样的耐心、团结和汗水不会白流的道理。”

最后,她再次看向所有大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家!这个教室是大家一起盖起来的。以后,也需要我们一起来守护它,守护我们未来的希望!”

现场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许多人的眼眶都湿了,尤其是那些出了大力的妇女和牧民,觉得自己的辛苦被看见了,被珍视了。

“舒老师说得对!这就是咱自己的教室!”

“以后娃娃们再也不怕风吹雨淋了!”

“都是好样的!”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朝着门窗外望去,只见陈远疆骑马而来,马鞍旁挂着一个用深绿色军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他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间左臂似乎已无大碍。他解下那个包裹,走到教室门前,他环视了一圈崭新的教室内部,走了进来。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好奇地看着他,以及他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舒老师,”陈远疆开口:“启明小学新教室落成,是连队一件大事。师部委托我,送来一件礼物,以示祝贺,也希望孩子们能好好学习,将来更好地建设边疆、保卫边疆。”

礼物?师部送的?众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刘书记和马连长都露出了些许好奇的神色。

陈远疆不再多言,当着众人的面,仔细地解开军布上的绳索,一层层打开。

里面露出的了一面叠得整整齐齐国旗,以及一根光滑笔直的带着金属尖头的旗杆。

众人低呼,这上面送的东西也有象征性了!这以后谁还敢拿舒染的成分做文章?

陈远疆将旗杆和国旗郑重地交给舒染:“按照规定,学校应升挂正式正规的国旗。请妥善保管,按时升降。”

舒染双手接过旗杆和国旗,感觉分量沉甸甸的。她抬起头,迎上陈远疆的目光,郑重承诺:“请组织放心!启明小学全体师生,一定爱护国旗,遵守礼仪,让国旗天天飘扬!”

“好。”陈远疆点了点头,任务完成般,后退一步。

下一刻,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再次响起。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面红旗。

这份来自师部礼物,将新教室落成的意义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舒染抱着国旗,心里充满了感动。她明白,这大概率是陈远疆以自己的方式申请的,甚至可能是他亲自准备的。

“升旗!升旗!”孩子们兴奋地喊了起来。

舒染笑了,大声应道:“好!等我们把旗杆立起来,明天一早,就在我们的新教室门前,举行升旗仪式!”

教室里,人们围着国旗议论着星期一的升旗仪式。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哟!这么热闹!看来我这紧赶慢赶,还是差点错过最精彩的呀!”

众人回头,只见许君君背着她的药箱,额上带着细汗,正笑吟吟地站在教室门口,好奇地打量着室内。

“许卫生员!”孩子们亲热地叫着。

“君君,你巡诊回来了?”舒染惊喜道。许君君前几天去偏远一点的牧业点做巡回医疗了。

“刚回来就听说咱们的大教室盖好了,还有大喜事,赶紧就跑来了!”许君君走进来,目光立刻被舒染怀里的国旗吸引,“呀!这是……国旗?真鲜艳!”

“是陈干事刚送来的,师部给咱们新教室的礼物!”舒染的语气里带着自豪。

许君君眼睛一亮,看向陈远疆,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陈干事,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不对,是锦上添花啊!咱们教室正缺这么一份镇宅之宝呢!”她话说得俏皮,冲淡了刚才略显正式的气氛。

陈远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应该的。”

许君君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转而兴致勃勃地参观起新教室来

她走到角落那个预留的火炉和火墙位置,弯腰看了看通风口预留的尺寸,点点头:“嗯,这通风留得不错,到时候生火不用担心烟呛着孩子们。”

她又用手摸了摸墙体的厚度,敲了敲,“墙砌得厚实,保温性好,冬天能省不少柴火。就是这地面……”

她跺了跺脚,扬起一点细尘:“还是土地,以后扫地容易起灰,对孩子们呼吸道不好。得想办法弄点石灰或者水泥浆给地面硬化一下,哪怕薄薄一层也好。”

钱师傅在一旁听了,点头称是:“许卫生员说得在理!这事我记下了,等忙过这阵就想办法。”

许君君又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框的密封性:“嗯,缝隙不大,冬天糊上窗户纸应该就不透风了。”她回头对舒染和王大姐笑道:“等天再冷点,我那儿还有不少旧报纸,咱们可以组织孩子们一起来糊窗户,既保暖又热闹!”

她的这些建议具体而实用,立刻引起了大家的讨论。

“君君姐想得真周到!”

“是啊,地面是得弄一下,不然天天吃土。”

“糊窗户这活儿孩子们准喜欢!”

舒染感激地看着许君君。

许君君检查完,走到舒染身边,压低声音,挤挤眼:“可以啊染染,这教室盖得真像样!陈干事这国旗送得更是时候,这下看谁还敢说闲话!”她说着,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舒染,眼神里满是替好友高兴的揶揄。

舒染嗔了她一眼:“别瞎说!是师部送的。”

两人正低声说笑着,那边王大姐已经招呼起来:“好了好了,教室也看了,国旗也收到了!大伙儿别光站着啊!我那儿还熬着一大锅绿豆汤呢!都去喝一碗,解解乏,也庆祝庆祝!”

众人应和着,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许君君挽起舒染的胳膊:“走,染染,喝绿豆汤去!”她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正和刘书记低声交谈的陈远疆,对舒染悄声道:“哎,你看陈干事那胳膊,好像好利索了?我走之前还叮嘱他多休息呢,这人肯定没听!”

舒染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陈远疆似乎察觉,抬眼望过来。许君君大大方方地冲他挥手笑了笑,陈远疆略一点头,便又继续和刘书记说话。

“看样子是没事了。”舒染轻声说。

大家伙都吃饱喝足,灶台那边的人群渐渐散去。王大姐麻利地刷洗着大锅,李秀兰在一旁帮着收拾碗勺。舒染和许君君也留下来帮忙。

王大姐直起腰,用围裙擦着手,看着新教室,感慨道:“唉呀妈呀,以前可真不敢想,咱们这群女人,也能跟着抡锹和泥,垒出这么大一间房来!”

李秀兰小声接话,脸上带着点小自豪:“舒老师说的对,咱妇女也能顶半边天呢。”这话是她最近从舒染和许君君那儿听来的,觉得特别提气。

许君君正把洗好的碗摞起来,闻言笑道:“秀兰这话说得好!咱们就是能顶半边天!你看,没咱们和泥递水、烧火做饭、登记工分,光靠他们老爷们儿,这房子哪能这么快盖起来?”

王大姐哈哈一笑:“理是这么个理!就是以前吧,总觉得盖房修渠那是男人的大事,咱们也就是打个下手。这回跟着舒老师折腾这一遭,我觉得这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

舒染把扫帚靠墙放好,走过来说:“大姐,秀兰,君君,咱们女人本来就不比男人差。男人有力气,咱们有耐性;男人能挖渠,咱们能算账;男人能打仗,咱们能救人。就像盖这教室,离了哪一边都不行。”

她顿了顿,“再说了,咱们自己手里有点本事,能挣工分,能解决问题,在哪儿说话不都硬气?也不用事事都指着男人们,看人脸色。”

这话可说到王大姐心坎里了。她是烈属,虽然受照顾,但也不想总被人可怜。“染妹子这话实在!自己能站得住比啥都强!就像你,有文化,能教娃娃,连里领导不也得高看你一眼?还有君君,这方圆几十里就你一个正经卫生员,谁家有个头疼脑热不都得求着你?”

许君君爽朗一笑:“可不是嘛!所以我妈当年非要我去学医!”

李秀兰听得入神,她以前只觉得舒老师和许卫生员特别厉害,跟自己不一样。现在慢慢觉得,好像自己也能变得厉害一点。“舒老师,许卫生员,我……我以后也能像你们这么厉害吗?”

“怎么不能?”舒染揽住她的肩膀,“你豆腐磨得好,账也算得越来越清楚了,这就是本事!以后啊,咱们之间更得互相帮衬着。谁家有事,搭把手;谁受了委屈,一起想办法;有啥好机会,互相通个气。就像这回盖教室,咱们不就这么干成的?”

王大姐一拍大腿:“对!就得这样!以前各家顾各家的,有时候还真憋屈,以后咱们姐妹几个,有啥事多商量。染妹子你脑子活,君君你认识人多,秀兰你心细,我嘛,好歹在连里年头长,有点老面子!咱们拧成一股绳,看谁还敢小瞧咱们妇女!”

许君君补充道:“不光咱们几个。连里、牧区,还有好多姐妹呢。以后像扫盲、教点卫生常识、甚至组织个缝纫小组啥的,都能搞起来!让大家都有点事做,有点奔头,还能换点零花,多好!”

舒染点头:“君君这想法好。慢慢来,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行了,忙活半天,赶紧都回去歇着吧!”王大姐端起洗净的大锅招呼道。

四人说说笑笑地各自散去。舒染看了一眼新教室,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新教室落成后的第一个周末,连队里没了上工的哨音,显得格外宁静。

舒染难得地睡了个小懒觉,醒来时地窝子里只剩她一个了。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肌肉还有些酸疼。

她洗漱完简单吃了个早饭,信步走到新教室前。

她绕着教室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墙壁,干燥而坚实,心里冒出踏实的感觉。

远远看见陈远疆骑马出了连部,朝着戈壁深处去了,看样子是去巡逻。他的左臂活动似乎已无大碍。两人目光隔空相遇,他还是朝她颔首示意,之后便策马远去,舒染也收回了目光。

舒染学骑马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她溜达到了马号附近。她瞧见经常往来连队和牧区的叶尔波力大叔正往马背上捆扎几个麻袋,看样子准备回牧区。

“叶尔波力大叔!”舒染小跑过去,脸上堆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用香烟,“您这就回去啊?”

叶尔波力停下动作,接过烟揣进怀里,黝黑的脸上露出笑意:“舒老师啊,找我有事?”

“想跟您学学骑马,”舒染指指他那匹看起来颇为沉稳的棕色马,“以后去牧区家访,总不能老是劳烦别人捎带或者靠两条腿走。”

叶尔波力打量了她一下:“骑马可不是坐车,颠得很,摔一下也疼得很。你不怕?”

“怕才要学嘛,”舒染实话实说,“您教我点基本的,能让我骑着它走起来就行!”

“行!”叶尔波力倒也爽快,“看你给娃娃们教书不容易。来,我先教你咋跟马打交道。”

他让舒染慢慢靠近,教她怎么伸手让马闻味道,怎么顺毛抚摸。“它舒服了,才乐意让你骑。”然后是怎么抓缰绳,脚怎么踩马镫。“对,就这样,别用脚尖,脚掌心踩实……好,上来!”

叶尔波力托了她一把,舒染手忙脚乱地爬上了马背。视野陡然升高,她心里一慌,下意识就抓紧了鞍桥,身体绷得僵直。

“放松!放松!”叶尔波力牵着缰绳,让马慢慢踱步,“腰随着它动,对,就这样……别看脚下,看前面!”

马背上的感觉比想象中更颠簸,舒染觉得自己像个不稳当的麻袋,随时可能被甩下去。但她坚持着不让自己看下面,回想叶尔波力的话,试着放松身体,去适应马的节奏。

叶尔波力牵着马在空地上绕了一圈又一圈。额头上冒了汗,慢慢地好像找到了一点感觉,不再那么害怕了。

“哟,舒老师,这是要当巾帼骑士啊?”许君君背着药箱路过,看见她这模样,笑着打趣。

舒染脸一红,想回嘴又怕分心摔下去,只好瞪了她一眼。叶尔波力也哈哈笑起来。

练了快一小时,舒染才勉强能在叶尔波力牵着的情况下,控制着马慢走一小段。

叶尔波力看看天色:“舒老师,差不多了,我得走了。下次来再教你让它小跑。能骑着走这么稳,第一次算很不错了!”

舒染这才依依不舍地下了马,脚沾地时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叶尔波利利索地翻身上马,挥了挥手,吆喝一声,便朝着牧区而去。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揉着发酸的大腿,心里想着:等下次,下次一定要学会让马跑起来!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琢磨着下次得带点什么谢礼。

第55章

下午, 连队静悄悄的,大多数人都在补觉或忙自己的私活。舒染和许君君却没闲着。

许君君一边收拾她的宝贝药箱,一边对舒染说:“染染, 我药箱里还有些治感冒拉肚子的药片和膏药,正好去牧区转转。上次看老阿肯那腿, 还得再巩固一下。你呢?真不去学骑马了?”

舒染正把几块水果糖和一小包压箱底的茶叶用旧报纸包好,闻言叹口气:“学骑马不是一下午能成的事,叶尔波力大叔也回去了。不过你说去牧区, 我倒真想去看看。教室盖好了,也得跟老阿肯说一声,顺便谢谢他们之前出的力。总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嘿, 你这话说的, 还挺实在。”许君君乐了, “那正好一起!走着去?”

舒染皱皱眉:“走过去太远了, 来回天都黑了。”她眼睛转了转, “我听说后勤下午有辆拖拉机要去西边拉沙棘刺, 好像路过牧区那边。我们去问问,看能不能捎个脚。”

两人跑到连部后面, 果然看见一辆旧拖拉机正准备出发。开拖拉机的是个老师傅,姓邓。

“邓师傅!邓师傅!捎我们一段行不行?我们去图尔迪家那片草场附近!”舒染扬起声音喊。

邓师傅停下机器, 轰隆声小了些:“舒老师?许卫生员?你们去那儿干啥?”

“许卫生员去巡诊,我去家访!”舒染赶紧说, 顺手从包里抓了一把糖塞了过去, “麻烦您了邓师傅,让我们搭个便车,路上颠点不怕!”

邓师傅接过糖, 揣进兜里,脸上露出笑:“上来吧!车斗里脏,自己找地方坐稳了!我只能把你们放到岔路口,还得去拉刺棵子呢!”

“哎!谢谢邓师傅!”舒染和许君君赶紧手忙脚乱地爬上了满是尘土的拖拉机斗。

“突突突……哐当哐当……”拖拉机冒着黑烟,颠簸着上路了。

舒染和许君君紧紧抓着车斗栏杆,感觉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风吹得头发乱飞,吃一嘴沙子。

“这……这也太颠了!”许君君捂着肚子喊。

“比走路强!”舒染大声回应,迎着风咧着嘴笑。

走了大概四十多分钟,邓师傅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了车:“就这儿了!顺着那条被车轧出来的土路往北走,看到一片草场,大概再走二三里地,就能看见图尔迪家的毡房了!我傍晚五六点钟往回返,大概还经过这儿,你们要回去就在这等!”

两人千恩万谢地跳下车,感觉脚下的大地还在晃。等拖拉机走远了,世界才重新安静下来。四周是望不到边的戈壁滩和起伏的草场,天高地阔。

她们沿着车辙印往前走。走了好一会儿,才看见远处坡地上几顶白色的毡房,炊烟袅袅。

图尔迪家的狗最先发现她们,汪汪地叫起来。阿依曼从毡房里跑出来,看清是她们,惊喜地叫起来:“老师!医生阿姨!”阿迪力也跟了出来,脚步比妹妹沉稳些,脸上也带着笑。

图尔迪的妻子闻声出来,撩起围裙擦着手,热情地招呼:“快进来坐!”

老阿肯正坐在毡房外的毡子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个小刀在削木头,看到她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许君君放下药箱,“老阿肯,我再给您看看腿。最近下雨,没再疼吧?”

老阿肯咕哝了几句,阿迪力在一旁说道:“爷爷说,好多了,膏药管用。”

许君君仔细检查了一下,又留下几贴膏药:“还得注意保暖,别受凉。”接着她又给阿依曼听了听心肺,看了看图尔迪妻子有些裂口的手,给了点药膏。

舒染则把水果糖分给阿依曼和阿迪力,两个孩子眼睛都亮了。她把那包茶叶递给图尔迪的妻子:“嫂子,一点茶叶,别嫌弃。”

“哎呀……”图尔迪的妻子连连推辞,她汉话说得不好,手在围裙上搓着。

“拿着吧,”舒染直接把茶叶塞到她手里,“上次盖教室,多亏了图尔迪大哥和牧区的兄弟们帮忙。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舒染坐到老阿肯旁边,看着远处的草场:“阿肯,我们那新教室彻底盖好了。师部还特意奖励了我们一面崭新的国旗呢,又大又红,可漂亮了!”

老阿肯慢悠悠地削着木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有地方好好念书,是娃娃们的福气。”他停下手中的活,看了看舒染,“你,说话算话,是个实在人。”

舒染和许君君在毡房里喝了碗奶茶,吃了点奶疙瘩,又聊了会儿家常,主要是听老阿肯说说今年的草场和羊群。

看着日头偏西,舒染和许君君起身告辞。图尔迪的妻子给她们装了一小袋奶疙瘩,让她们路上吃。

两人紧赶慢赶,终于在日落前回到了那个岔路口。等了一会儿,就听见“突突突”的声音,邓师傅的拖拉机满载着沙棘刺回来了。

“邓师傅!”舒染和许君君朝老邓挥挥手。

老邓把拖拉机开到舒染跟前停下,他走下车压了压车斗子里的沙棘刺,又在上面铺了块破毛毡,“你俩将就坐吧!这个点也没回连队的车了!”

回程的路上更颠,但两人心情都很好。风吹在脸上,也不觉得沙子呛人了。

“看来老阿肯是彻底认可你了。”许君君大声说。

“日久见人心呗。”舒染笑着回应,“慢慢来,总会越来越好的。”

拖拉机把她们扔在连部门口。两人跳下车,互相拍打着身上的尘土,看着对方灰头土脸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周日是半天的劳动日。这次劳动的内容不再是繁重的生产任务,而是给布置新教室。

舒燃头天晚上就动员了家属和孩子们。

所以第二天歇晌的时辰刚过,热心的王大姐就在在家属区挨家挨户的吆喝:“各家各户听着啦!有闲置板凳桌椅的,往新教室搬喽!咱们给娃娃们把新教室填满!”

舒染还没到教室跟前,就听见那边已经闹哄哄的了。孩子们跑得最快,抱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汇聚到新教室门口。有的搬来了家里用旧了但擦洗干净的小板凳、小马扎;有的扛来了用木板钉成的长条课桌;有的跑去工具棚里,合力把原先的几张课桌和讲桌搬了过来。

大人们则三三两两,抱着、扛着、抬着各式各样的家伙什从家里出来,汇聚到教室门口。

“让让!让让!我这板凳腿有点活络,别磕着娃娃!”

“谁帮把手?这块板子沉得很!”

“这炕桌给我小孙子用正合适!”

舒染一到,立刻就被围住了。

“舒老师,你看我家这个长条凳行不?就是漆掉光了……”

“舒老师,这旧门板我让老李刨平了,支起来能当桌子用吧?”

“舒老师……”

舒染脸上笑着,心里快速盘算着,大声回应:“都可以用!长条凳放后排,个子高的孩子坐,门板桌子稳稳当当的多好啊!炕桌放最前面,给年纪小的孩子!大家先搬进去,咱们再慢慢归置!”

石会计也搬着两块刷了黑漆的木板过来,后面跟着个小伙子扛着木架子。

舒染迎上去,“石会计,您这是?”

石会计推推眼镜,有点得意:“找后勤仓库淘换来的旧标语板,让机修组刷了黑漆,做了个支架,你看当黑板行不行?”

舒染过去用手摸了摸,表面不算特别光滑,但确实挺黑的。

“太好了!石会计您可解决了大问题!”舒染惊喜道,“这比我们原来那块门板黑板强多了!不愧是咱们班长的家长,真支持教育工作!”

石会计嘿嘿一笑:“应该的,应该的。”

王大姐指挥着几个妇女,像指挥交通一样:“高的靠墙!矮的往前放!歪了的拿木片垫垫!哎哟谁家筐落这儿了?挡路了!”

李秀兰拿着个本子,跟在张建军旁边,认真记录着:“张桂芬家,长条凳两条……”“赵铁锤家,炕桌一张……”张建军不时低声提醒她哪家名字写错了,或者东西记混了。

教室里很快就被填满了。桌椅板凳高矮不一,材质各异,有新的有旧的,甚至还有一张看起来像旧柜门改的桌面。它们挤在一起,显得有点杂乱,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和众人的心意。

孩子们迫不及待地钻进桌椅间,抢占着自己心仪的位置。

“我要坐这里!这里靠窗!”

“这个桌子高,是我的!”

“石头哥!这边这边!”

舒染看着这热闹的场面,这就是她想要的样子。

许君君也没闲着,她拿着抹布,把每块玻璃窗又擦了一遍,边擦边喊:“以后值日生可得记着擦窗户!不然看不见外面了!”

乱了一阵,大致模样总算出来了。前排是矮小的炕桌和马扎,适合阿依曼那样的小不点;中间是高度不一的各式桌凳;后排则是几条结实的长凳和较高的桌子。虽然看起来不那么整齐划一,但也能坐下二十多个孩子。

王大姐掐着腰,看着成果,满意地点头:“嗯,像那么回事了!就是这地上还是土,一扫净冒烟。”

舒染早就想到这点了。她之前就跟石灰窑的老师傅磨了好久,用帮他们记了几天账的代价,换来了小半袋石灰粉。

“大姐,别急,看这个。”舒染拎出小半袋石灰和黄泥,“等会儿散了,咱们兑水搅和了拌一拌,把这地面细细洒一层,压一压,能少起不少灰。”

“哎哟,还是舒老师你有办法!”王大姐一拍大腿,“这玩意儿好!”

王大姐带着几个妇女,用旧扫把和抹布把教室里外又彻底清扫了一遍,窗玻璃擦得锃亮。

孩子们兴奋地在桌椅间穿梭,争抢着属于自己的位置。

下午,大部分人都休息了。舒染却惦记着那包从团部废料堆淘换来的结块的水泥和师部送来的国旗杆。

她正琢磨着该怎么处理,却看见陈远疆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铁锹、锤子和一个木桶,木桶里有半袋新水泥。

“陈干事?”

“水泥呢?”陈远疆言简意赅。

舒染赶紧指了角落那半袋硬邦邦的水泥疙瘩。

陈远疆走过去,拎起来掂了掂,然后拿出锤子,哐哐几下将大块的水泥敲碎,又仔细地将里面的杂质拣出来。他把水泥碎块倒进木桶,加上适量的新水泥和水,然后用铁锹开始搅拌。

舒染见他动作熟练,一看就不是生手。

舒染想帮忙,却插不上手,只能在旁边看着。

水泥和好,陈远疆在教室正门前选好位置,用铁锹挖了一个浅坑,然后开始用砖石和水泥垒砌一个方正的、到小腿高度的平台。

他做得很认真,用一块旧木板刮平表面,又仔细调整着水平。

舒染跑去打来清水,等他需要时递上去。

两人没什么交流,只有水泥搅拌的声音、石块垒放的声音和偶尔简短的工具交接。

国旗台渐渐成型,方正稳固,表面平整。

陈远疆最后检查了一下,将带来的那根带着金属尖头的旗杆拿过来,把国旗装上去,将旗杆底部插入水泥台正中央预留的孔洞里,然后用剩余的水泥仔细地加固周围,确保它竖得笔直牢固。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用剩下的水冲洗了铁锹和工具。

“等水泥干透就可以了。”他看着那旗台,语气平淡,“以后升旗就在这里,旧的那个我一会拆掉。”

“谢谢您,陈干事。”舒染看着那灰扑扑的水泥旗台,感谢道。

陈远疆“嗯”了一声,收拾好工具,转身准备离开。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门口那片空地和新垒的旗台,“旗台位置选得不错。以后孩子们升旗,全连都能看见。”

说完,他便拿着工具大步离开了。

舒染独自站在新垒好的国旗台下,抬头望着那根旗杆。想象着明天的升旗仪式。

她仿佛已经听到了孩子们嘹亮的歌声。

新教室的落成和和师部送来国旗的消息,很快在畜牧连乃至周边牧区间传开。

星期一,天还没大亮,新教室门前那片空地上就挤满了人。

孩子们穿着整齐,少先队员们戴着红领巾,大家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和期待。

大人们也都来了,想亲眼看看这新教室的第一次升旗仪式。

舒染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站在旗杆下,身后是排着队伍的孩子们。

石头和阿迪力作为学生代表,神情庄重地去升旗。

没有音乐,舒染起了个头:“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孩子们跟着唱起来,大人们也低声附和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面升起的五星红旗,它在戈壁的晨风中猎猎展开,鲜艳夺目。

当国旗升到顶端,舒染带领孩子们行少先队礼,大人们行注目礼。那一刻,一种肃穆而自豪的气氛影响着所有人。

升旗仪式结束后,人群却没有散去。许多之前还在观望的家长,纷纷拉着自己的孩子走到舒染面前。

“舒老师,你看俺家娃娃,也到岁数了,能来上学不?”

“舒老师,我们家丫头可能干了,就是没赶上第一批,现在能来吗?”

“舒老师,巴彦和赛达尔回去说了,我们也想把孩子送来认几个字……”

甚至还有几位年纪稍长的职工,搓着手,不好意思地问:“舒老师,俺们这些大老粗,白天得干活,晚上……晚上能来识几个字不?起码得会写自己名字,看懂工分本啊!”

舒染看着眼前一双双渴望又带着怯意的眼睛,心里高兴极了。她笑着大声说:“欢迎!都欢迎!启明小学就是为大家开的!适龄的孩子,明天都能来!想扫盲的同志,咱们再商量个礼拜六礼拜天上课的时间!”

这一天,来报名的孩子又多了十几个,年龄从六岁到十二三岁不等,加上原来的学生,教室里要是挤一挤,怕是能塞下近三十个孩子。还有七八个职工表达了想来扫盲的意愿。

学生暴增的喜悦还没过去,现实的难题就摆在了眼前——教室是有了,可里面的课桌板凳还是不够用。这么多孩子,总不能一直站着或者坐在地上上课吧。她暂时还是让孩子们坐在自己从家带来的小马扎或破垫子上。

下午放学后,舒染看着挤挤挨挨的教室,又开始盘算起来。

课桌椅是最大的难题。去买?连里没这项预算,她自己那点钱更是杯水车薪。去找连里要?马连长和赵卫东估计又要皱眉头。

她想了想,很快心里有了主意。

她先去找了钱师傅。“钱师傅,您看,这课桌椅,咱们自己能做吗?不用多好看,结实能用就行。”

钱师傅叼着烟袋锅,打量了一下教室:“做是能做。就是费工费料。木头去哪弄?好木头都紧着生产用呢。”

“木头我想办法。”舒染说,“您就告诉我需要什么样的木头,大概多少,怎么做就行。”

她又去找了那几个会点木工活的职工,把想法说了。大家一听是为了孩子,都表示有空了一定来帮忙,但也都提到了木料的问题。

木料……舒染想到了团部后勤仓库的老姜头,还有那片堆放废旧物资的场地。

第二天,她又搭拖拉机去了团部。这次她没直接去找老姜头,而是先找到了张干事。

“张干事,又来麻烦您了。”舒染笑着说:“孩子们多了,没桌子板凳,我想看看仓库那边有没有……嗯……废弃的木材边角料,或者以前淘汰下来的破桌子破椅子,能修修补补用的?”

张干事哈哈一笑:“舒老师你啊,真是能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行,我带你去找老姜头磨磨看!”

老姜头看到舒染又来淘破烂,脸拉得老长。但架不住张干事在旁边说情,又瞥见舒染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网兜,里面装着一包奶疙瘩,脸色才稍微缓和了点。

老姜头嘟囔埋怨着,还是带着他们去了废料场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果然堆着一些积满灰尘的废旧木材,有断裂的床板、散架的旧桌椅腿、包装箱拆下来的木板条,甚至还有几个破损严重的木箱,材质各异,大小不一,但确实都是木头。

“就这些了!爱要不要!”老姜头没好气地说。

“要!要!谢谢姜师傅!”舒染连连道谢,如获至宝。她和张干事一起,仔细地从那堆垃圾里挑选出还能用的木料,长的短的,宽的窄的,足足捆了一大捆。

回去的拖拉机上,舒染守着那捆木料,心里盘算着:这些差不多够做课桌椅了。

回到连队,她把木料卸在教室后面。王大姐和几个家属围过来看,都皱眉头:“这都是些啥呀,破破烂烂的,能做啥?”

“能做的多了!”舒染信心满满,“锯开了,刨平了,拼拼凑凑,就是一张桌子。”

她请钱师傅和会木工的职工开始做,几天后,当二十多套课桌椅被搬进新教室,整齐地排列起来时,孩子们欢呼着冲进去,迫不及待地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舒染站在讲台前,看着下面坐得满满当当的教室,虽然桌椅高低不平,孩子们大的大小的小,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晶晶的。

她拿起一根粉笔,在那块新黑板上写下了一组成语——“齐心协力”。

她转过身,用粉笔点了点那四个字。

“同学们,认识这四个字吗?”

大点的孩子,像石头、栓柱,还有阿迪力,都努力地辨认着,小声地念:“齐……心……”

“对,齐心协力!”舒染声音清亮,“咱们的新教室,就是这四个字最好的证明!”

她走下讲台,手指拂过粗糙的桌面:“看这张桌子,它的腿,可能是从团部仓库一张破床板上锯下来的。”她又拍了拍另一张桌子的面,“这块板,说不定以前是个木头箱子。”

孩子们好奇地摸着那些材质不一、颜色深浅不同的木头,上面甚至还能看到原来的钉眼和划痕。

“还有你们屁股底下的凳子,”舒染笑着说,“有的是咱们连里木匠叔叔用边角料拼的,有的是家里爷爷奶奶用旧家具改的。它们不一样,也不够漂亮。”

她走回讲台前,目光扫过全班:“但是,它们现在紧紧地拼在一起,变成了我们能写字、能看书的课桌椅!这就是‘齐心协力’!就像咱们盖这间教室一样,好多人,出力的出力,出主意的出主意,哪怕只是递了一块砖,和了一锹泥,都算数!劲儿往一处使,就能把看起来不可能的事办成!”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听得非常认真。阿迪力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用旧门框和木板钉成的桌子,用手摸了摸,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以后,”舒染继续说,“咱们在这间用大家齐心协力盖起来的教室里,用这些齐心协力做出来的桌子上课。希望大家也能记住这四个字。学习上互相帮助,生活上互相照顾,就像这些桌子腿一样,抱成团,才站得稳,才能学习知识!”

“老师!”小丫忽然举起手,奶声奶气地问,“那……那我的桌子会和春草姐姐的桌子分开吗?”

舒染笑了:“不会!它们会一直在一起,陪着你们一起长大!”

放学后,孩子们大多都跑了,只剩下值日生还在打扫。舒染看着那些虽课桌椅,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王大姐走了进来,打量着教室,啧啧称赞:“还真让你给弄成了!虽然看着花花绿绿的,但真挺像样!”

“都是大家伙儿一起凑的。”舒染笑道,“大姐,还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啥事?你说。”

“桌椅是有了,但孩子们写字的本子铅笔都快用完了。供销社那边也紧俏,我想着……能不能组织家属们搞点副业?比如捻点毛线、编点筐子、或者做点鞋垫什么的,攒多了拿到团部集市上换点钱,家里有孩子的还能给孩子们买文具。”

王大姐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啊!反正冬闲时候长,我们妇女们凑一起也有个营生,还能给家里添补点!这事我看行!我去跟她们说道说道!”

舒染看着王大姐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心里踏实了不少。她知道,只要给大家一个明确的目标和看得见的好处,这股齐心协力的劲头就能一直延续下去。

新教室落成后,孩子们在新教室里读书写字,声音都比以往响亮了不少。那面国旗每周一早上升起,周五下午降下,成了连队一道风景。

舒染白天忙着教学,晚上还得备课、批改作业,忙得脚不沾地。

但她发现,连队里有些细微的变化,似乎总绕不开一个人——王大姐。

这天傍晚,舒染刚把最后几个孩子送走,正准备回地窝子啃个冷馍,就听见家属区那边传来一阵吵闹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嚷和孩子的尖叫。

她皱了皱眉,循声走过去。只见张桂芬家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妇女,里头张桂芬正和一个瘦高个的女人拉扯着,地上掉着个破了口的瓦盆,菜叶撒了一地。张桂芬的儿子铁蛋吓得躲在门后哭。

“咋了这是?”舒染挤进去问。

旁边看热闹的李秀兰小声快嘴说道:“是为晾衣服的地方。孙家媳妇非说张嫂子家的晾衣绳占了她家地方,把她刚洗的床单弄脏了,上来就把张嫂子腌菜的盆给砸了!”

那瘦高个的孙家媳妇嗓门尖利:“就是占了我家地儿!说了多少回了!欺负我家男人不在跟前是不是?”

张桂芬气得脸通红,嘴笨说不过,只知道重复:“你胡说!那地儿一直是俺家用的!”

两人眼看又要撕扯到一起。周围人劝架的劝架,看热闹的看热闹,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个响亮的声音喝道:“都干啥呢!吃饱了撑的?为一个晾衣裳的地儿打成这样,也不怕人笑话!”

王大姐端着个簸箕,闻声就赶了过来。她把簸箕往地上一放,叉着腰就站到了两人中间。

“孙家的!”她先指着那瘦高个媳妇,“你男人是机务队的,常不在家,你有困难大家能帮衬。但你不能胡搅蛮缠!这地方是老早划好的,各家门前三尺,啥时候成你家的了?你床单掉地上脏了,怨风怨土怨你自己没夹紧,怨得着张桂芬?”

孙家媳妇被噎了一下,气势弱了点,但还嘴硬:“那……那她也占过道了!”

“占没占道不是你说了算!”王大姐眼睛一瞪,又转向张桂芬,“还有你,桂芬!她砸你盆子是不对,但你不会好好说?上手拉扯啥?吓着孩子怎么办?一个破瓦盆值当俩大人动手?”

张桂芬被说得低了头,嘟囔着:“她先动手的……”

“她动手你就有理了?”王大姐嗓门更高了,“都是一个连队锅吃饭的姐妹,抬头不见低头见,为这点屁事撕破脸,值当吗?铁蛋,别哭了!过来!”

她吼了一嗓子,铁蛋抽抽噎噎地过来。王大姐从口袋里摸出半块烤洋芋,塞到他手里:“拿去吃!看你这点出息!”

这一下,两个吵架的和看热闹的都安静了不少。

王大姐喘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孙家的,你床单脏了,我那儿还有块肥皂头,等会拿去再搓搓。桂芬,你这盆碎了,我那儿有个旧的,你先拿去用。”

她这么一说,孙家媳妇反倒不好意思了:“王大姐,不用……”

张桂芬也忙说:“俺也不要……”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王大姐一挥手,“这事就这么过了!以后谁再为鸡毛蒜皮的事闹,别怪我说话难听!都散了散了,赶紧回家做饭去!”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王大姐连吼带劝地压了下去。众人议论着散去,看王大姐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服气。

舒染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佩服。这王大姐,泼辣是泼辣,但处事公道,能镇住场子,还会给台阶下,真是个天生做调解工作的料。

她走过去,帮着王大姐把撒在地上的菜叶收拾到破盆里。

“大姐,还是您有办法。”舒染笑着说。

“有啥办法?”王大姐叹口气,拍拍手上的土,“这帮老娘们儿,闲着就容易生事。都是些眼皮子浅的破事,可不管吧,就能闹大。唉,大家都是妇女,能帮就帮一帮。”

舒染心里一动,状似无意地说:“要是连里有个能专门管管这些家长里短、帮姐妹们解决点实际困难的人就好了。就像大姐您这样的,大家肯定听。”

王大姐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我?我可不行!一个大老粗,字认不得几个,哪能干那个?”

“这跟认字多少关系不大,”舒染认真道,“关键是心正、公道、大家信服。您看刚才,石会计有文化,他咋不来劝?刘书记官大,他也不能天天盯着谁家晾衣服吧?这种事,就得您这样在姐妹里有威信的人来管。”

王大姐被她说得有点心动,又有点犹豫:“这……这能行吗?连里也没这规矩啊……”

“事在人为嘛,”舒染狡黠地笑笑,“反正我觉得您挺合适。以后姐妹们有啥难处,您就多帮着问问,多帮着跑跑。大家得了好处,自然更念您的好。次数多了,领导们也就看见了。”

王大姐琢磨着舒染的话,没再反驳,只是嘀咕了一句:“再说吧……走咱们回吧。”

但舒染看得出来,她把话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