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过了两天, 舒染去连部交教学进度表,正好碰到刘书记和马连长在为一件事发愁。
原来是上面下了通知,要各连队加强对职工家属的思想工作和生活关怀, 最好能有个专人抓一下这方面工作,反映妇女诉求, 调解家庭邻里矛盾。
刘书记揉着额头:“这找谁合适呢?这工作琐碎,又容易得罪人……”
马连长也皱眉:“是啊,得有耐心, 还得压得住茬。”
舒染心里一动,假装不经意地接话:“书记,连长,我觉得王桂兰大姐可能挺合适。”
“王桂兰?”刘书记抬起头, “她……识字不多啊。”
“处理这些事, 光识字可能不够, ”舒染说, “得大家服气。前两天孙家和张桂芬为晾衣绳打架, 就是王大姐给劝开的, 处理得挺公道。平时家属区谁家有点事,也都爱找她拿个主意。她人热心, 也能吃苦。”
刘书记和马连长对视了一眼,似乎都在考虑。
“嗯……王桂兰同志确实群众基础不错。”刘书记沉吟着, “老马,你看呢?”
马连长点点头:“是个实在人。先让她试着干干, 看看效果?”
舒染心里暗喜, 知道这事有希望了。
她没再多说,交了表就安静地退了出来。
她并不觉得自己在算计什么。王大姐确实有这个能力,也需要一个更能体现她价值、也能给她带来些实际好处的位置。
而连队, 也需要这样一个妇女代表,这对自己以后开展工作,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利人利己,何乐而不为呢?
舒染脚步轻快地朝着教室走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次见到王大姐,该怎么状似无意地透露一下连里正在考虑人选的消息,再给她鼓鼓劲。
舒染脚步轻快地朝着教室走去,心里那点盘着。
她可不是瞎热心,王大姐要是真能当上这个妇女代表,对她舒染只有好处没坏处。以后动员学生家长、组织个活动、甚至想给孩子们多争取点福利,都有个能说得上话,这叫双赢。
她琢磨着,这事不能做得太刻意,得让王大姐觉得是她自己悟出来的,是组织上的考虑,她舒染顶多就是递了个话。
下午,舒染瞅见王大姐正端着个簸箕,在地窝子门口晾晒干菜。她左右看看,没啥人注意,便慢悠悠地晃荡过去。
“大姐,晾菜呢?”舒染笑着搭话,顺手帮她把几根掉出来的萝卜条捡回簸箕里。
“可不是嘛,这秋菜得赶紧晒干了,冬天才好过。”王大姐手上忙活着,头也没抬。
舒染蹲下来,帮她挑拣品相不好的菜叶,“大姐,我刚从连部回来,交教学计划,好像听见刘书记和马连长在里头说话,提到了您的名字。”
王大姐手上的动作一顿,立刻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紧张和探究:“提我?提我干啥?是不是又有人说我啥了?”
“哎哟,看您紧张的,”舒染笑起来,摆摆手,“不是坏事。我听着啊,好像是说上面要求加强家属工作什么的,刘书记想在咱们连里选个妇女代表。”
她故意皱起眉头,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他‘王桂兰同志群众基础好像还不错,上次调解纠纷也挺利索’……马连长好像也附和来着,说您是能干。”
王大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又强装着不在意,低下头继续摆弄菜干:“领导们就是随口一说吧……我这人毛毛躁躁的,哪能干那个……”
“哎,大姐,您可别妄自菲薄。”舒染立刻接话,语气真诚,“我觉得领导们眼光准着呢!您想啊,处理家属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光有文化有什么用?就得像您这样,大家服气,说话有人听,办事也公道。上次您劝架,不就处理得挺好?我看啊,连里还真缺您这么个人物。”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王大姐的表情,见她虽然还低着头,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微微上扬了。
舒染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不过大姐,这话我也就跟您私下说说。我估摸着啊,领导既然有这个考虑,说不定很快就会找您谈话或者让您先干点活试试。您可得有点心理准备,到时候拿出真本事来,让那些背后嘀咕的人都瞧瞧!”
王大姐抬起头,脸上泛着光,手在围裙上搓了搓:“真的?领导真能这么想?我……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舒染斩钉截铁,“您看您,生产上是能手,家务事也料理得清清楚楚,在家属里又有威信。这妇女工作,不就是把这些长处用对地方嘛!再说了,”她眨眨眼,“这可是为全连的姐妹们服务,是光荣的事!您要是干好了,以后谁不高看您一眼?家里有啥难处,说话也更有分量不是?”
这话可算是说到了王大姐心坎里。她男人牺牲得早,她一个人又没孩子,虽然因为是烈属受照顾,但总归少了点底气。要是真能当个协助员,能为大伙儿做点事,也能让自己腰杆更硬挺。
她重重地点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染妹子,你说得对!要是领导真信得过我,我王桂兰肯定好好干,绝不掉链子!绝不给……绝不给你丢人!”她差点说漏嘴,赶紧收住。
舒染心里暗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大姐您肯定没问题!我就随口这么一说,您心里有数就行。我还得回去备课,先走了啊。”
她说完转身就走,留下王大姐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捏着根萝卜干,望着连部的方向,眼神发亮,显然已经开始琢磨上了。
舒染心情舒畅地往回走,种子已经埋下,就等它自己发芽了。接下来,她只需要偶尔浇点水,比如再透露点连里的最新动向,或者在外人面前多夸夸王大姐的群众威望就行了。
王大姐可能要被推举为妇女代表,以后管理妇女工作的风声,不知怎么就在连队里悄悄传开了。
支持的人有,觉得王大姐热心肠、压得住阵。但反对、嘀咕的人也不少。
这天傍晚,舒染正蹲在门口洗衣服,就听见隔壁地窝子两个妇女压低的议论声飘过来。
“……她王桂兰凭啥?不就是个烈属?就能耐了?”
“就是,大字不识一箩筐,还能管事儿?别把咱们往沟里带!”
“听说她以前在老家就跟婆婆处不好,才跟着男人跑兵团来的,这样的人能处理好别人家婆媳矛盾?”
“我看呐,就是舒老师跟她关系好,在领导面前吹的风!”
舒染手下没停,她心里清楚,这最后一句恐怕才点到了关键。有人不服王大姐,更有人是冲着她舒染来的,觉得她一个外来户手伸得太长。
果然,没过两天,连部就传出消息,说妇女代表的人选要慎重考虑,暂时搁置了。据说有家属直接找到刘书记,表达了担忧。
去食堂打饭,旁边窗口的一个帮厨大姐阴阳怪气地跟别人说:“哟,现在有些人可是能耐了,都能在领导跟前递话了,以后咱们可得小心点,别得罪了人。”
舒染没吭声,接过那半勺菜。她心里清楚,这是冲着王大姐来的。
回地窝子,李秀兰悄悄告诉她:“舒老师,这两天好几拨人来找王大姐闲聊天,话里话外都是打听妇女代表的事,还说……说您手伸得长,想扶自己人。”
王大姐自己也憋着火,对着舒染叹气:“染妹子,我看这事黄了就黄了,省得闹心!为了个没影的差事,惹一身骚,不值当!”
舒染把手里的教案放下,正色道:“大姐,现在不是咱想不想干的问题了。是有人觉得咱们好欺负,觉得咱们离了他们就成不了事。这口气,您能忍?”
她凑近压低声音:“他们越这样,咱们越得把这事做成。还得让他们哑口无言。不然,以后我在连里说话更没人听,您想帮姐妹们做点事也更难。”
王大姐被她说得一愣,咬咬牙:“那你说咋办?”
“等。”舒染眼神沉静,“等一个机会,一个他们办不好、离了您就不行的机会。到时候,不用咱们争,有人得来求您。”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天下午,课刚上到一半,连队东头突然爆发出女人叫骂声和摔砸东西的动静,间或还有孩子的哭声,闹得沸沸扬扬。这一下子就把学生们的注意力全勾走了。
“老师!外面打起来了!”坐在窗边的石头第一个喊出来,小脑袋使劲往外探。
“好像是赵婆婆和李小芹家!”另一个孩子补充道。
教室里顿时嗡嗡作响,孩子们都没心思念书了,个个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
舒染皱了皱眉,走到窗外。
赵婆婆和李小芹这对婆媳是连里有名的冤家,三天两头闹腾,但闹出这么大动静还是少见。
“安静!继续写字!”她维持了一下秩序,但效果甚微。
就在这时,连部通讯员小跑着出现在教室门口,气喘吁吁:“舒老师!舒老师!刘书记和马连长让你赶紧过去一趟!赵家婆媳打翻天了,领导拉不开,点名让你去帮忙劝劝!”
让她去劝架?这倒是新鲜。领导们这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另有用意?舒染来不及细想,对班长石头交代了一句:“维持秩序,继续上课!”便快步跟着通讯员朝出事地点走去。
舒染心想,领导都被惊动了,看来事态不小,她对班长石头交代了一句:“带着大家继续朗读,不许出去!”然后快步朝出事地点走去。
赵婆婆是连里有名的恶婆婆,嘴刁刻薄;李小芹是她儿媳,性子烈,是出了名的刺头。这婆媳俩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是全连都知道的老大难。
越靠近赵家,吵闹声越大。围观的职工家属已经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劝架声、孩子的哭声混作一团。
舒染挤进人群,只见场中一片狼藉:一个破了的瓦盆摔在地上,腌的酸菜撒得到处都是,半盆浑浊的油污泼在土里。赵婆婆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没法活了啊——领导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这个丧门星是要逼死我老太婆啊——”
李小芹则被她男人死死拉着胳膊,却还梗着脖子,眼睛通红地骂:“老不死的!天天找事!我跟你拼了!这日子不过了!”
刘书记和马连长站在中间,脸色铁青,显然已经束手无策,衣服都被扯皱了。
刘书记尽量保持着威严:“都住手!像什么样子!有话好好说!”
马连长也皱着眉头:“赵家婶子,你先起来!小李,你也少说两句!都是革命家属,要注意影响!”
赵婆婆一把抱住刘书记的腿:“书记!你给评评理!她是不是不孝?是不是恶媳妇?你们领导管不管?”
李小芹则冲着马连长喊:“连长!你听听她说的那是人话吗?我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她还鸡蛋里挑骨头!这老刁婆就是欠收拾!”
两个领导被拉扯得狼狈不堪,劝解的话根本没人听,反而被当成了裁判,逼着站队。场面更加混乱不堪。
舒染挤在人群里看着。她知道,领导们擅长抓生产、讲政策,但处理这种泼辣妇人之间的矛盾,完全是外行,甚至可能越搅和越乱。
这时,她看见王大姐也闻讯赶来了,正叉着腰站在外围看着场中的闹剧,一副又想管又有点犹豫的样子。
舒染悄悄挤到她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说道:“大姐,机会来了!现在就看您的了!连长书记都下不来台了,这事谁解决了,谁就有真本事!”
王大姐看了她一眼,眼神里还有点犹豫。
舒染轻轻推了她一把,“除了您,谁还能镇住这场面?您不上,今天就没法收场!以后谁还敢让您管事?”
刘书记这个时候发现了舒染,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招手:“舒老师!你快来!你是文化人,懂道理,快帮忙劝劝!这像什么话!”
马连长也赶紧说:“对对对,舒老师,你来做做她们思想工作!我们的话她们根本不听!”
舒染心里明白,领导哪里是让她来劝架?分明是觉得她一个女老师,或许能跟家属们说上话,至少缓解一下他们当下的尴尬。她成了领导们下台阶的梯子。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站在外围不动弹:“赵婶,李姐,都先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吓着孩子。”
赵婆婆踮起脚指着舒染:“舒老师!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她……”
李小芹也立刻调转枪口:“舒老师!你别听她胡说!她……”
舒染立刻意识到自己差点也成了被拉扯的裁判。
她提高声音,打断了双方的控诉,语气带着引导:“赵婶,李姐,你看书记连长都在这,这么多邻居也看着,咱们这样闹,不是让外人看咱们连队笑话吗?有什么话,不能心平气和地说?”
随即,目光扫过王大姐,“再说了,清官难断家务事。领导们管生产抓大事是一把好手,可这家家户户的鸡毛蒜皮、婆媳长短,哪是光讲大道理就能解决的?还得是像王大姐这样经验丰富的人,才真正懂得这里面的门道,能说到点子上。”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王大姐。
王大姐被这突如其来的聚焦弄得一愣,但舒染的话无疑说到了她心坎里,也激起了她喜欢平事的心气。
舒染立刻趁热打铁,对着两位领导,语气诚恳又带着点无奈:“书记,连长,不是我不劝。实在是这种家务事,外人很难插嘴,劝不到根上。我看,真得请王大姐出来主持个公道。她的话,赵婶和李姐兴许还能听进去几分。”
刘书记和马连长正愁没法下场,一听这话,几乎异口同声:
“对对对!王桂兰同志!你快来帮忙劝劝!”
“王桂兰同志!这事你比较有经验,你来处理!”
王大姐被领导一点名,又被舒染的话架到了这个位置,也不再犹豫了。
她胸膛一挺,拨开人群就走了进来,“都闹够了吧!还不嫌丢人!”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看着她。
王大姐几步走到场中,先不由分说地把赵婆婆抓着刘书记胳膊的手掰开,又把梗着脖子要往前冲的李小芹推开一步。
“扯扯拉拉像什么样子!放开领导!”她她先强行分开了撕扯的双方,然后她转向坐在地上的赵婆婆,眼睛一瞪,语气严厉:“赵婶子!你也是老军属、老职工了!有点老人样子行不行?躺地上打滚撒泼能给谁看?能解决啥问题?不怕小辈笑话?””
不等赵婆婆回嘴,她又猛地转向李小芹:“还有你李小芹!喊打喊杀的,有理也变没理了!你想让全连都看你笑话?”
她这话各打五十大板,却莫名地让两人气焰都矮了一截。
王大姐不给她们反应的时间,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强硬:“为啥吵?翻过来调过去,不就为那点油、那点菜、谁多干了一点活、谁少干了一点活吗?屁大点事!值得闹成这样?”
两人都没吭声,显然是说中了。赵婆婆和李小芹都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目光。
王大姐开始给出台阶:“赵婶子,你儿媳妇白天在地里也是一把好手,晚上回来还得伺候你们老小,炒菜多放半勺油是想让干活的人吃点好的,有啥错?李小芹,你婆婆是过去苦日子过怕了,穷怕了,心疼东西,她抠抠搜搜攒下点啥,最后还不是贴补你们这个小家?你们倒好,不为这情分着想,倒为这半勺油一口菜闹得鸡飞狗跳!让外人看热闹!”
她这番话,一下子把争论从个人攻击,拔高到了情分和现实层面,甚至带点一致对外的意思。
赵婆婆和李小芹都愣住了,脸上的怒气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王大姐趁热打铁,开始分配任务:“都别在这儿现眼了!赵婶子,你起来!我一会把我晒的野菜拿来点,还有秀兰给我的一点豆腐,你去给你大孙子炖个菜吃!小芹,你去打桶水,把这泼地上的油污冲干净!像什么话!看着就腌臜!”
她这命令下得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赵婆婆下意识地停止了哭嚎,嘟囔着“就知道使唤我……”,她显然是听到了点好处,也不再闹了,用手撑着地站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土,真的转身往家走了。
李小芹也撇撇嘴,虽然脸上还带着不忿,却也没再反驳,扭头对拉着她的男人没好气地说:“松开!没听见让去打水吗?”
王大姐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场眼看无法收场的冲突化解了。虽然根本矛盾未必解决,但至少眼前的是平息了。
围观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随即低声议论起来,看王大姐的眼神都变了。
“我的老天爷,还得是王大姐!”
“厉害啊!几句话就摆平了!”
“领导讲半天大道理没用,王大姐一上来就搞定……”
“这本事,真不是谁都有的……”
刘书记和马长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整个过程,舒染退后一步,安静地看着,适时感叹了一句:“唉,这种清官都难断的家务事,果然还得王大姐这种有经验、又压得住茬的人才能管啊。领导们也不容易。”
这话立刻落进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是啊是啊,讲大道理没用,领导哪会处理这个……”
“领导没办法,王大姐一上来就行,还得是是真本事。”
“以后这种事,看来还得找她……”
风波平息后,刘书记对王大姐说:“王桂兰同志,今天多亏你了!以后家属区这些事,你还得多费心!”
舒染在一旁,轻声接话,像是随口感慨:“是啊,有些事真是隔行如隔山。领导管大事,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还真得有王大姐这样的能人才行。”
刘书记和马连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几天后,连部会议上,关于任命王桂兰同志为妇女代表的提议全票通过。
很快通知就正式贴了出来。这一次,再没有什么闲言碎语,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位置非王大姐莫属。
当正式的任命通知贴在连部门口的公告栏上时,王大姐看着自己的名字,手都有些抖。她找到舒染,眼睛有点红:“染妹子,我……”
舒染笑着握住她的手,真诚地说:“大姐,这是您自己挣来的。以后啊,这帮姐妹们的家长里短,可都指着您了。”
第57章
头几天, 王大姐劲头十足。她挎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个新本子和一支舒染送的铅笔——虽然用得还别扭,但架势十足。
每天一大早, 不用等连部哨响,她就精神抖擞地开始摸排。
第一站往往是豆腐坊。李秀兰正忙得满头汗, 点卤、压包,看见王大姐进来,撩起围裙擦擦手, 笑着问:“王代表,今天有啥指示?”
“啥指示不指示的,”王大姐嗓门亮堂,“看看你有啥难处没?豆子还够用不?磨盘好使不?”
“都好都好, ”李秀兰忙说, 随即又压低声音, “就是……就是上次领盐的账, 石会计说我记得不清楚, 让我重写, 我……”她脸上露出为难和羞愧。
“嗐!我当多大事儿!”王大姐一摆手,颇有点大将风度, “回头我去跟石会计说!咱秀兰一天忙得脚不沾地,哪能跟那些坐办公室的一样讲究?心里有数就行!”这话说得李秀兰心里暖烘烘的, 干活更有劲了。
从豆腐坊出来,王大姐又晃悠到家属区自留地那片。张桂芬正弯腰锄草, 看见她, 直起腰捶了捶背:“王大姐,吃了没?”
“早吃过了!你这菜长得不赖啊!”王大姐蹲下,扒拉着绿油油的包包菜, “不过,是不是该上点肥了?”
“可不是嘛!”张桂芬像是找到了知音,“跟俺家那口子说了几回了,他整天忙挖大渠,哪顾得上这个!”
“男人都这德行!指不上!”王大姐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回头我问问机务队老陈,看能不能弄点发酵好的粪肥来,给你这韭菜救救急。”
“哎哟!那可太谢谢大姐了!”张桂芬喜出望外。
她又去了几户有老人孩子的家里,问问缺不缺药,孩子闹不闹。遇到孙家媳妇在门口晾衣服,两人虽然还有点别扭,但也能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王大姐甚至特意停下脚步,夸了句:“这床单洗得真透亮!”孙家媳妇愣了一下,脸上也缓和了些。
几天下来,王大姐感觉自己这妇女代表当得挺像样。大家确实买她的账,有啥鸡毛蒜皮都愿意跟她唠两句。她觉得自己就像连队妇女们的“大家长”,心里充盈着一种被需要的满足感。
然而,好景不长。这大家长的瘾还没过足,就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
这天下午,刘书记把她叫到连部,递给她一张纸和一本新的登记簿。
“桂兰同志啊,工作开展得不错,群众反映很好。”刘书记先肯定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呢,咱们工作还得更细致、更规范。这是上面新下的《家属情况统计表》,要求摸清底数。你尽快把咱们连队所有妇女的姓名、年龄、籍贯、文化程度、有啥特长、家里主要困难,都统计上来,登记造册。以后发补助、搞活动,也好有个依据。”
王大姐接过那表格和崭新的登记簿,那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格子和小字,看得她眼晕。
“书记,这……这都得填上?”她迟疑地问。
“对,一项都不能落,这是工作要求。”刘书记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你情况熟,人头也熟,这事交给你最合适。尽快弄好交上来。”
王大姐捏着那摞纸,感觉比扛一麻袋麦子还沉。她硬着头皮应承下来:“哎,行,书记,我尽快弄。”
接下来的两天,王大姐依旧挨家串户,但不再是闲唠嗑,而是带着任务去的。
她问得仔细,人家也答得琐碎。她努力想把听到的都记在脑子里:赵家媳妇三十二,山东临沂人,会绣花,家里婆婆常年咳嗽;钱家媳妇二十八,河南信阳的,干活麻利但孩子多,拖累大;孙家媳妇……哎,孙家媳妇叫啥来着?好像姓周?
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脑子,很快就搅成了一锅粥。她发现自己根本分不清“赵钱氏”和“钱赵氏”,记混了张家和李家的困难,甚至把好多人的年龄都搞串了。
晚上,她坐在自家地窝子的小炕桌旁,就着昏黄的煤油灯,摊开那本崭新的登记簿和那张让她头皮发麻的表格。她拿起铅笔,手有些抖。脑子里乱糟糟的信息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却不知道该如何落到那一个个方格里。
她认识几个字。比如自己的名字“王桂兰”,她能勉强写出来,虽然“桂”字的“木”和“土”总是分家,“兰”字的三横一竖也写得歪歪扭扭。她也认识“男”、“女”、“工”、“分”这些简单的字。
可表格上那些“籍贯”、“文化程度”、“特长”,对她来说就太陌生了,笔画多得让她眼晕。
她尝试着在登记簿上写。她先写下“赵”,这个字她见得多,会写。然后卡壳了,赵家媳妇叫啥?“淑慧”?“淑”字怎么写?她只记得好像有个“叔”字在里面,但旁边还有啥?“慧”字就更难了。
她憋红了脸,在纸上画了个“叔”,又在旁边胡乱添了几笔,自己看着都像鬼画符。
年龄?“三十二”?“三”和“十”她会,“二”也会,但组合起来该写在哪个格里?籍贯?“山东”?“山”字她会画,“东”字呢?她只记得大概模样,写出来左边一横长,右边一横短,中间一个疙瘩,不伦不类。
画着画着,她自己都糊涂了,这写的到底是赵家还是钱家?
挫败感一点点淹没她白天的自信和热情。她气得把铅笔一摔,揉乱了头发。
“咋了这是?跟谁置气呢?”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是李秀兰,她刚忙完豆腐坊的活回来,手里还端着个空盆,显然是听到动静过来看看。
王大姐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扒拉了几下头发,试图恢复点形象,强扯出一个笑:“没……没啥,就是这笔不好使。”她下意识地想用身体挡住桌上那堆让她糟心的东西。
李秀兰好奇地走近,借着灯光看清了桌上摊开的表格和画满奇怪符号的纸,还有那根摔在一边的铅笔。她虽然识字不多,但也明白这肯定跟王大姐新当上的代表工作有关。
“是……是连里让填的表?”李秀兰小心翼翼地问,带着点同病相怜的理解,“这东西是挺磨人的……我每次记豆腐账也头疼。”
王大姐伸手把表格和本子胡乱合上,一把塞到炕桌最里面,用别的杂物盖住,脸上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没……没啥!就点破纸片子,瞎看看!”
这时,舒染也批改完作业回来了,一进门就感觉到地窝子里气氛不对。
李秀兰心思简单,没察觉那么多,还在笑着说:“妇女代表就是忙!刚上任就有大事了!”
王大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嘴上却打着哈哈:“啥大事……跑腿磨牙的活儿……那啥,你们快洗洗睡吧,我也累了,睡了睡了!”
她说着,竟直接脱了外衣,翻身面朝墙壁躺下了,明显是不想再交谈。
舒染和李秀兰对视了一眼。李秀兰有点莫名其妙,用口型问舒染:“咋了?”舒染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问。
夜里,舒染隐约听到对面炕上传翻来覆去的窸窣声,还有一声叹息。她知道,要强的王大姐肯定是遇到她自己解决不了,又羞于开口求助的难题了。
而且这难题,八成跟她刚当上的妇女主任有关。
第二天一早,王大姐又是第一个起床,依旧把自个儿收拾得利利索索,却掩不住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的郁结。
她没像往常一样跟舒染她们说笑,匆匆咬了两口冷窝窝头,就揣一本登记簿,直奔连部去找石会计了。
石会计的办公桌上堆满了账本报表,忙得头都不抬。
“王桂兰同志,你有啥事?”
“石会计,麻烦你个事儿,这表……这上面的字,我不太认得全,你能不能……”
石会计从眼镜片上缘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接过表格,语速飞快地念了一遍:“姓名、年龄、籍贯、文化程度、特长、家庭主要困难。就这些,照着填就行。”
“不是……我是说,这些格格里具体填啥……”王大姐还想细问。
石会计却已经不耐烦了,递回表格:“我这儿还一堆报表等着往团部送呢!这表不难,你找个识字的人问问就行。实在不行,你问舒老师去?”说完就又埋首账本里了。
王大姐捏着表格,尴尬地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她哪好意思天天去麻烦舒染?
统计工作陷入僵局,另一件糟心事接踵而至。
连里后勤通知,有一批处理下来的旧劳保手套和围裙,愿意要的家属下午去领。王大姐赶紧跑去通知。
她跑到赵卫东家,对着他媳妇——一位姓钱的妇女——说:“钱家的,下午去领手套围裙!”
对方愣愣地看着她:“王大姐,你找谁?”
王大姐也愣了:“你不是老钱家媳妇?”
“俺男人是赵卫东!俺娘家姓钱!”赵卫东媳妇哭笑不得。
王大姐一拍脑门,闹了个大红脸,赶紧道歉,又匆匆往钱技术员家跑。结果钱技术员媳妇出工去了,没人在家。等下午分发物资的时候,钱技术员媳妇没领到,脸色很不好看,话里话外说王大姐办事不公,故意落下她。
王大姐百口莫辩,心里憋屈得要命。她一片热心,却因为记不清人名,闹出这种误会,还落了个埋怨。
傍晚,她垂头丧气地走进教室。舒染刚送走最后几个学生,正在擦黑板。
“唉呀气死我了!”王大姐没等舒染开口,就拍着大腿开始倒苦水。
舒染放下板擦,关切地问:“大姐,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还能有谁?就那点破纸!”王大姐气呼呼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讲台上。
舒染拿过来一看,是连里下发的一张《家属情况统计表》。要求统计各户妇女的年龄、籍贯、文化程度、有何特长、家庭主要困难等。
表格设计得不算复杂,但对于识字不多的人来说,确实像天书。
“刘书记让我把咱连这些家属们的情况摸摸底,说以后搞活动、发补助也好有个依据。”
王大姐指着表格,“我这几天跑断腿,磨破嘴皮子,问东问西,好不容易把各家情况都装进脑子里了!可一对着这表,我就傻眼了!”
她越说越激动:“这一个个小格格,该往哪里填?这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我拿着表去问石会计,人家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一个字一个字给我念?让我找识字的人问。我找谁去?总不能天天来烦你吧?”
舒染拿过表格,轻声念道:“姓名……王、桂、兰。年龄……四十二。籍贯……河、南、扶、沟。文化程度……文、盲、或、半、文、盲……”
王大姐听着,脸一阵红一阵白,尤其是听到“文盲或半文盲”那几个字时,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神黯淡下去。
“特长……”舒染顿了顿,看向王大姐,“大姐,您有什么特长?比如……特别会纳鞋底?做饭好吃?还是干活特别利索?”
“我这算啥特长啊?”王大姐愣了一下,有点茫然,“咱庄户人家,谁不会纳个鞋底做顿饭?这……这咋往上写?”
舒染叹了口气,把表格推回去:“确实有点难办。要不这样,大姐,您说,我帮您填。”
“那哪行!”王大姐立刻摇头,“你一天到晚忙得跟啥似的,哪能老让你干这个?再说,这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啊!刘书记说了,以后这类事儿多着呢!”
王大姐越说越沮丧,声音也低了下去:“染妹子,你说……我这妇女代表是不是干不了啊?连个字都写不来几个,通知个事都能弄岔了……净耽误事!还不如回去种洗的菜……”
看着王大姐耷拉着脑袋,刚才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头全没了,舒染心里也不是滋味。她光想着王大姐有威信,却忽略了工作开展离不开最基本的读写能力。
在这个位置上,半文盲带来的不便被无限放大了。
“大姐,您别这么说。”舒染放下表格,语气认真起来,“这事不怪您。是咱们连里以前没重视这方面的工作,突然一下正规起来,您不适应是正常的。”
她沉吟了一下:“人名记混了,是因为光靠脑子记,容易乱。要是能写下来,就不容易错了。”
“我倒是想写!”王大姐抬起头,一脸无奈,“可我写得出来吗?我就会写个我的名字,还是当年我男人教的,写得跟鸡刨的似的,字认识几个,但是不多啊!”
“那就学啊。”舒染看着她,眼神明亮起来,“大姐,您想没想过,学认字,学文化?”
“学文化?”王大姐愣住了,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都多大岁数了?黄土埋半截的人了,还像那小娃娃一样学?让人笑话死!再说,文化是那么容易学的?我看着那些字就头疼!”
“有什么可笑话的?”舒染反驳道,“活到老学到老。再说了,您学认字不是为了吟诗作对,是为了把工作干得更好!谁笑话您,您就问问他,能不能帮您把这份统计表填了?能不能保证通知人不弄错?”
她顿了顿,放慢语速,语气带着点鼓动人心:“大姐,您想想,要是您自己能认字,会写字,这点事儿还叫事儿吗?您自己就能把表格填得漂漂亮亮,通知写得明明白白。到时候,谁不得高看您一眼?刘书记、马连长是不是得更看重您?您这妇女代表,是不是当得更硬气?”
这番话,实实在在说到了王大姐的心坎里。她不想被人看笑话,更想把这个代表当好了。之前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回来了。她犹豫地看着舒染:“我能学会吗?”
“谁说你笨了?”舒染笑了,“您打理家务、伺候自留地、处理邻里关系,哪样不是一把好手?这说明您脑子灵光着呢!认字没那么难,尤其您是为了用才学,学得快!就从您最需要的开始学,比如咱连里这些人的名字,常用的那些字。”
王大姐眼神闪烁,明显心动了,但还有顾虑:“那……那跟谁学啊?总不能真让你这老师天天给我开小灶吧?你也忙。”
“这事儿您别管了,我想办法。”舒染心里已经有了初步想法,“您就先下定决心,学,还是不学?”
王大姐看着桌上那张如同天书般的表格,又想想今天遭遇的尴尬,最终一咬牙,一跺脚:“学!凭啥不学!我就不信,还能让这几个字给难死!”
她像是给自己打气,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洪亮:“染妹子,你说得对!我得学!为了工作,也为了我自个儿!不能让那起子人看瘪了!”
舒染看着她重燃斗志的样子,欣慰地笑了。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让王大姐下决心学习,仅仅是解决了“思想问题”,更实际的“教学问题”还在后头。
而且,她隐约感觉到,需要学文化的,恐怕不止王大姐一个人。
第58章
王大姐学文化的决心是下了, 可具体怎么学,成了摆在舒染面前的新难题。
她自己的时间确实捉襟见肘。白天要上课,要备课, 要批改作业,要处理学校里大大小小的事务, 还要时不时应对连里突然派下来的各种临时任务。晚上那点时间,她自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可她看着王大姐,她怎么也说不出“没时间”这几个字。
“大姐, 您别急,咱得找个长久的办法。”舒染一边批改着石头那篇错字连篇的小练笔,一边对坐在旁边略显焦躁的王大姐说。
王大姐手里捏着那份让她头疼的表格,叹气道:“啥长久的法子?染妹子, 我就想赶紧把这玩意儿整明白, 再去通知个事儿别再闹笑话, 我就知足了!”
“光你一个人学还不够。”舒染放下笔, “你想想, 秀兰记账是不是也有犯难的时候?桂芬看工分榜是不是也得琢磨半天?还有好些姐妹, 认得的字凑一起也不够用。您这妇女代表以后要牵头弄个啥,光您一个人明白, 跑断腿也张罗不过来。”
王大姐愣了一下,琢磨着这话:“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要不,咱们把觉着字不够用、想再多认点的姐妹都拢一块儿?”
舒染斟酌着词句, “也不用太正式, 就当是‘妇女互助学习小组’。找个固定的闲工夫,我,或者能找到别的识字多些的人, 给大家一起讲讲工作中、生活里急需的字和词。您来组织,名正言顺。”
“互助学习小组?”王大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这……这能行吗?都是拖家带口的老娘们儿,一天下来累得骨头都散了,谁还有心思学这个?再说,让人知道了,还不笑掉大牙?”
“我觉得在我的想法很有可行性,”舒染语气坚定起来,“咱们学文化,一不为考状元,二不为摆架子,就为了能把日子过明白点,把工作干顺点!谁笑话?谁笑话就让谁来帮您填表,谁来帮秀兰对账。”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狡黠:“大姐,你现在是妇女代表,由你出面组织,名正言顺。就说……就是为了更好地配合连里工作,提高咱们妇女同志的思想觉悟和工作能力。刘书记和马连长听了,也只有支持的份儿。”
这些话让王桂兰茅塞顿开。对啊,她现在不是普通家属了,是妇女代表,组织大家学习,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对!染妹子你说得对!”王大姐把手里的麻绳一扔,来了精神,“我这就去问问!看看到底有几个人想学!”
舒染早就观察到了,她发现像王大姐这样被文盲或半文盲困扰的妇女,远不止一个。
李秀兰在豆腐坊,现在兼着帮连里登记些零碎物资的出入。她记账依旧不是很顺利,稍微复杂点的品名就要请教别人。
张桂芬去连部领工分票,总是要拉着别人帮她看,生怕发少了或者发错了。她私下跟舒染念叨过:“要是自己能认得,心里就踏实了。”
就连平时看起来挺泼辣的孙家媳妇,有一次也让舒染帮她看看家里寄来的信,信纸都揉皱了,显然是好几个人传看猜读过了。
一个念头在舒染心中越来越强烈。她看准一个刘书记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时机,走进了连部。
“书记,跟您汇报个情况。”舒染语气轻松,像是拉家常,“最近王大姐不是当妇女代表嘛,工作需要,找我学文化。结果秀兰和她们看着有意思,也都想学。我发现咱们连不少妇女姐妹,都有学文化的想法,就是没好意思开口,也没人组织。”
刘书记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有点惊讶:“哦?都想学?这可是好事啊!说明咱们连妇女同志积极性高!”
“是好事,但也有点问题。”舒染话锋一转,露出点为难的神色,“我现在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教,今天教这个两个,明天教那个三个,不成系统,效果也慢。而且都在我上课休息的间隙,挤占的是学校的教室和时间,长远来看也不是办法。”
刘书记放下文件,沉吟起来:“这倒是个问题……那你的意思是?”
舒染小心翼翼地提出想法:“书记,您看,能不能由连里出面,稍微组织一下?也不用太正式,就当是个‘妇女扫盲学习小组’。找个固定时间,比如每周抽两三个晚上,就在这新教室或者食堂角落,我或者有其他识字的人,给大家统一讲讲最常用的字和词。这样既不影响白天生产,也能真正帮姐妹们解决点实际困难,以后开展工作也顺手。”
她没敢直接说“办夜校”,而是用了“学习小组”这个更低调的说法。
刘书记听着,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他想起上次王大姐成功调解纠纷后,师里下来检查工作的同志还表扬了他们连群众工作有起色。如果这个扫盲学习小组真能搞起来,岂不是又一个亮点?
“嗯……你这个想法不错。”刘书记点了点头,“为妇女同志解决实际困难,也是连队工作的一部分。这样吧,我跟马连长和其他支委通个气。原则上我同意你先试着搞起来。地方嘛……就在你们教室,晚上反正空着。时间你们自己定,但不能太晚,影响第二天生产。至于谁来教学,暂时就先辛苦你一下。”
舒染心里一阵雀跃,但脸上还是保持着平静:“不辛苦,书记。那我们就先试着弄起来,看看效果。”
从连部出来,舒染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王大姐。
王大姐的执行力简直超乎舒染的想象。她没直接大张旗鼓地吆喝,而是直接去串门子。
她先去了豆腐坊。李秀兰正对着个小本子发愁。
“秀兰,忙呢?账对不上?”王大姐凑过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