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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兰抬起头,一脸苦恼:“王大姐,你可来了。这不,刚领了豆子和盐,石会计非要我写清楚品名数量,我这‘盐’字老是写错,画个圈代替,他又说不行……”她指着本子上几个歪扭的墨疙瘩和圆圈。

“嗐!这石会计,就会较真!”王大姐先共情了一句,然后话头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咱要自己能写清楚,也省得看他脸色不是?我寻摸着,找舒老师给咱们开个小灶,专门学学这些工作上急用的字词,不光我学,想学的姐妹都一块儿,互相督促着,学得快。你觉着咋样?”

李秀兰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哎呀这太好了!我正愁呢,算数我倒不怕,就怕写字。算我一个!”

从豆腐坊出来,王大姐又溜达到自留地。张桂芬正眯着眼看一张纸片。

“桂芬,看啥呢?”

“唉,王大姐,俺家那口子带回张条子,说是领东西用的,俺瞅着这‘领取通知’几个字认识,可这下面写的啥‘品名’、‘规格’,俺就认不全了,猜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到底领啥。”张桂芬把纸条递过来,一脸无奈。

王大姐接过看了看,她也认不全,但比张桂芬强点:“像是领劳保用品的。你看,这有个‘手’字,还有个‘套’字,估计是手套。这‘数量’后面写的是‘贰副’。”

“贰副?是两副的意思不?”张桂芬问。

“对!就是这个意思!你看,这要是认不全,不就抓瞎了?”王大姐趁机说,“我跟舒老师说了,组织个学习小组,就学这些条条票票上常用的字,还有咱们连里常用的人名、地名、工具名。学了就能用上!你来不来?”

张桂芬这下毫不犹豫了:“来!肯定来!俺再也不想抓瞎了!”

王大姐又找了几家平时关系不错,或者明显有同样烦恼的妇女。反应各不相同:有的像李秀兰一样急需,有的像张桂芬一样被说动,也有的摆手拒绝,觉得“够用了,费那劲干啥”。

甚至还有阴阳怪气的:“王代表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要带着咱们一起进步啊?”

王大姐心里憋气,但想起舒染说的为了工作,硬生生忍了。

她数了数,明确想学的,加上她自己,有七八个人。差不多了。

她把名单报给舒染。舒看着那几个熟悉的名字,心里有了底。

“大姐,光咱们几个还不够。”舒染沉吟道,“得让更多人知道,咱们这个学习小组,是真能解决实际问题的。第一次活动,得学点让大家觉得立马就有用的东西。”

第一次学习活动,定在了一个周三的晚上。地点就在新教室。

消息传开,好奇、观望、看热闹的都有。

当晚,新教室那盏最大的马灯亮着。

王大姐早早就在门口,穿着整洁,精神头十足地招呼:“里边坐!舒老师备了好东西!”

李秀兰第一个到,带了崭新的本子和笔。张桂芬和几个相熟的妇女结伴而来,显得有些拘谨又期待。教室里陆陆续续坐了十来个人。

舒染准时走进教室。她手里拿着几张写满字的旧报纸。

“各位嫂子、婶子、姐妹们,”她站定,声音清晰平和,“咱们这个互助学习小组,今晚就开始。咱们不学远的,就学眼下最急用的。”

下面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这话可说到她们心坎里去了。

“咱一样一样来。先帮王大姐理清花名册,咱们自己也把左右邻居的名字写对、认准。”

舒染拿出连队职工家属的名单,“我念一个,咱就在黑板和自己本子上写一个,互相看看对不对。”

她从最常见的姓氏开始,不仅写复杂的,也写简单的,告诉大家怎么记认。每写一个姓,下面就有人对应着自家或者邻居的名字,低声念叨,在本子上模仿。

“来,王大姐,您来写写‘王桂兰’。”舒染点名。

王大姐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她会写“王”和“兰”,“桂”字有点犹豫。

舒染提醒:“木字旁,加两个土摞起来。”王大姐认真地写了出来,虽然“桂”字结构有点散,但完全正确。下面响起鼓励的掌声。

接着是李秀兰写自己的名字,她的“秀”字总写得歪歪扭扭,舒染握着她的手纠正了笔画顺序。

张桂芬也上台写出了“张桂芬”,虽然“张”的“弓”字旁写得大了点。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大家发现好多人名字里的字都是共享的,你帮我,我帮你,互相提醒哪个字怎么写,是哪家的人。

王大姐的花名册难题,在大家的互助下,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接着,舒染拿出准备好的各种票证、条据样本——工分票、粮票、布票、领取通知、简单的借条。

“咱们看票证,不用全认完,抓关键的认。”她指着工分票,“看,这儿最大的是‘拾分’,就是十分;这是‘伍分’;这是‘贰分’。粮票,认‘市斤’、‘公斤’;布票认‘市尺’。”

她又拿起一张领取通知:“‘品名’就是东西叫什么,‘规格’就是大小型号,‘数量’就是多少。像这个‘劳动布手套’,‘贰副’,就是两双。”

她教大家辨认最关键的信息,妇女们听得目不转睛,这些可是实实在在的学问。

最后是数字。大家基本都认识,但舒染强调了大写数字的写法:“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佰、仟。这些在条据、账本上常用,得会认,最好会写。”

她带着大家简单算了算账,结合着大写数字认读:“佰斤玉米,每斤捌分钱,总共多少钱?”“领叁尺布,每尺多少钱?”

原定一个小时的课,又超时了。

李秀兰在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姓氏和数字。张桂芬反复看着那张“手套领取通知”的样本,嘴里念念有词。

王大姐最后帮着收拾,兴奋地说:“染妹子!这法子真实用!我看她们都听进去了!明天我就拿着花名册去对对,保准错不了!”

舒染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姓氏和数字笑了:“大姐,这只是开始。下次,咱们学记账的格式,学工具名、庄稼名,学写简单的借条收据。”

“好!好!”王大姐连连点头,“我明天就去问问,她们还想学啥!”

消息很快传遍连队。

李秀兰再去交豆腐坊的账本,虽然字还是不好看,但信息写得清清楚楚,石会计推了推眼镜,难得地没挑刺。张桂芬再去领东西,也能对着条据磕磕绊绊地念出个大概。

当初拒绝的、说风凉话的,心里开始犯嘀咕了。

第二次活动,来的人更多了。教室显得有些拥挤。舒染这次教的是简单的记账格式和常见物品名称。她提前让王大姐收集了大家最想学的词:“锄头”、“镰刀”、“铁锨”、“箩筐”、“扁担”、“玉米”、“小麦”、“棉花”、“白菜”、“土豆”、“工分”、“补助”、“支出”、“结余”……

教学方式依旧紧扣实际。舒染带着大家模拟记流水账,认工具房和仓库里物品标签上的字。

第三次、第四次,来的人明显增多,连当初说风凉话的孙家媳妇,也忍不住好奇,拉着别人一起来了。

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她们或许永远成不了文化人,但她们正在努力挣脱睁眼瞎的束缚。

舒染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切。她意识到,自己教案本上草草备下的扫盲内容越来越不够用了。

也许,是时候编写一点更系统,更符合当地特色的简易教材了,比如语文识字、基础算术之类的,大人能用,孩子们也能用。

第59章

妇女扫盲学习小组如火如荼地开展了小半个月, 新教室夜夜亮着煤油灯,里面传来妇女们的跟读声和讨论声。

王大姐再去通知事情,怀里多了个小本子, 虽然记得歪歪扭扭,但关键的人名、事项总算不会弄错了;李秀兰的豆腐坊账本清晰了不少;张桂芬去领东西, 也能对着条子琢磨个大概。

连里的风言风语渐渐少了,多了些羡慕和好奇的目光。甚至有几个原本观望的妇女,也私下找王大姐打听, 下次学习能不能也来听听。

就在这时,连部接到了团里的电话通知:师部宣传科的一位干事,近期会下来走访几个连队,调研基层文化教育和群众思想工作开展情况, 第一站就定在畜牧连。要求连里做好准备, 如实汇报。

这个消息立刻在连队里引起了波澜。

刘书记和马连长紧急开了会。

“师部宣传科的人下来, 指名先到咱们连, 这是重视, 也是压力!”刘书记敲着桌子, “都把手里头的工作捋一捋,看看有哪些能拿得出手的亮点?尤其是思想文化教育这块!”

马连长皱着眉头:“生产进度、挖渠任务, 这些都好汇报,有数字摆着。可这文化教育……除了舒老师那个小学, 咱们还有啥?总不能就汇报认了多少个字吧?”

赵卫东接话道:“要我说,咱们连的优势就是生产抓得紧, 任务完成得好。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适当提提就行了,别喧宾夺主。”

“老赵这话不全对。”刘书记摇摇头,“现在上级越来越重视这方面的工作。舒老师搞的那个妇女扫盲学习小组, 我看就有点新意,结合了实际需要,群众反响也不错。这次是不是可以作为一个点,汇报一下?”

“妇女扫盲小组?”赵卫东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群老娘们儿凑在一起认几个字,这也算成绩?别到时候人家领导来了,问深一点,啥也说不出来,反倒闹笑话。”

会议室里一时有些沉默。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远疆开口了:“实事求是就好。扫盲小组是为了解决实际工作困难办的,效果也有目共睹。比起空谈理论,或许更符合基层实际。至于汇报,可以让具体负责的王桂兰同志和舒染同志准备,她们最清楚情况。”

刘书记和马连长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陈干事说得对。那就这样,生产该汇报汇报,扫盲小组的情况也准备一下,作为补充。舒老师那边,我去说。王桂兰同志那里,也让舒老师帮忙沟通一下,别到时候紧张得说不出话。”刘书记拍了板。

消息传到舒染耳朵里时,她正和王大姐、李秀兰在教室里收拾晚上学习要用的东西。

王大姐一听,脸唰一下就白了,手里捏着的粉笔头差点掉地上:“啥?师里的大领导要来?还要看咱们这个?哎哟俺的娘诶!这……这咋整?”

李秀兰也紧张地搓着围裙:“舒老师,领导来了,问深了咱答不上来咋办?会不会给连里惹麻烦?”

舒染看着两人慌乱的样子,只能先稳住神:“别慌,大姐,秀兰。咱们办这个小组,一没偷二没抢,就是为了解决实际困难,有啥怕检查的?领导问啥,咱们照实说就行。”

话虽这么说,舒染自己心里也没底。她去找刘书记,想探探口风。

刘书记正和马连长、陈远疆在连部办公室说着什么,眉头皱着。见舒染进来,刘书记叹了口气:“舒老师,正好你也来了。检查的事你知道了吧?团里电话强调,这次重点看思想文化工作。你们那个学习小组,准备一下,到时候恐怕要简单汇报一下。”

马连长插话,语气有些沉:“舒老师,这事儿可得掂量清楚。成绩要说,但也不能说得太满。万一领导问点理论上的、政策上的,你们答不上来,反倒不好。”

舒染明白了领导们的顾虑。她点点头:“书记,连长,您二位放心。我们就是实事求是,汇报我们怎么做的、为什么做、取得了什么效果。都是些实实在在的事,不搞虚的。”

一直没说话的陈远疆这时开口了:“实事求是就好。解决实际问题的经验,比空话更有价值。”

从连部出来,舒染找到依旧坐立不安的王大姐:“大姐,别怕。领导也是人,咱就有啥说啥。你就说说你当初为啥要学,学了之后管不管用。我帮你把大家学习的成果整理一下,到时候给领导看看。”

王大姐一听直摆手:“不行不行!染妹子,这可不行!我哪见过那么大领导?还要我汇报?我到时候一紧张,屁都放不出来一个,不是给连里丢人吗?”

舒染赶紧给她打气:“大姐别怕!您就照实说,当初为什么犯难,怎么想起要学,学了之后有什么好处。您就说说您自己的真切感受,这比什么都强!还有我和其他姐妹呢,又不是让您一个人说。”

好说歹说,王大姐总算勉强答应下来,但接下来的两天,她吃饭睡觉都在念叨那几句“汇报词”,紧张得像是要上刑场。

舒染自己也抓紧时间,整理了一下学习小组的教学内容和大家的进步情况。她琢磨着,光说可能不够直观,要是能有点成果展示就好了。

她灵机一动,让每个参加了学习的妇女,都在一张旧报纸上,写下自己现在会写的字,或者自己的名字,或者一句最想说的话。写得不好看没关系,贵在真实。

李秀兰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李秀兰豆腐坊 收支”和一些数字;张桂芬歪歪扭扭地写了自己的名字和“工分明白”;连孙家媳妇也别扭地写了个“孙”字和“通知”俩字。王大姐更是郑重其事地写下了“王桂兰妇女代表为人民服务”。

舒染把这些小心地收好,王大姐凑过来,指着自己写的那句“王桂兰妇女代表为人民服务”里的“代”字,不好意思地说:“染妹子,这字俺好像写错了……”

舒染一看,果然写成了“伐”。她笑着拿出铅笔,轻轻改了一笔:“没事,大姐,现在会了就行。”

检查的日子终于到了。

那天下午,连部门前难得地打扫得干干净净。刘书记、马连长等连队干部都早早等在门口。

舒染也特意换了件干净衣服,和王大姐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王大姐紧张得不停搓手,舒染低声说:“大姐,就当是跟咱连领导汇报工作一样。”

远处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一辆绿色的普车卷着尘土驶来,停在连部门口。

车门打开,刘书记和马连长立刻迎了上去。首先下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表情严肃的干部,是师部宣传科的副科长,姓吴。

后面跟着下来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瘦高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戴帽子,鼻梁上架着副眼镜,看着挺斯文,但眼神清亮,正打量着连队的环境。

“吴科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刘书记热情地握手。

“这位是团部宣传科的杨振华干事,这次跟我一起下来调研。”吴科长介绍道。

“杨干事,欢迎!”刘书记又连忙和杨振华握手。

杨振华笑容谦和,“刘书记,马连长,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们这次下来,主要是学习,了解基层的实际情况。”

他微笑着冲她们点了点头,目光在舒染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些讶异于她的年轻,但很快礼貌地移开。

一行人进了连部办公室。简单的寒暄过后,吴科长直奔主题,听取了刘书记和马连长关于连队生产、思想教育工作等方面的汇报。吴科长问得很细,尤其关注职工和家属的思想动态。

刘书记和马连长汇报得很扎实,主要突出了生产任务完成情况和连队管理的规范性。

轮到思想文化教育方面,刘书记按照准备的材料,提到了启明小学和最近试办的妇女扫盲学习小组,但说得比较简略。

吴科长听完,没表态,看向杨振华:“小杨,你有什么要了解的?”

杨振华扶了扶眼镜,开口问道:“刘书记,马连长,刚才您二位提到的妇女扫盲学习小组,我很有兴趣。能不能详细介绍一下,当初是怎么想到要办这个小组的?具体是怎么开展的?遇到了哪些困难?又取得了哪些效果?”

他的问题具体而深入,显然不是走马观花式的检查。

刘书记和马连长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打鼓。刘书记连忙说:“这个小组的具体情况,由我们连的妇女代表王桂兰同志和启明小学的舒染老师负责,她们更清楚。让她们向领导汇报一下吧。”

杨振华扶了扶眼镜,看向舒染和王大姐,问道:“王桂兰同志,舒老师,我对你们这个学习小组很感兴趣。能不能具体说说,是怎么想到要办这个班的?平时都学些什么?大家愿意来吗?”

王大姐紧张得咽了口唾沫,手心都在出汗。舒染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背,低声鼓励:“别怕,照实说就行。”

王大姐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因为紧张,声音有点发颤,但嗓门依旧洪亮:“报告,报告领导!俺……我叫王桂兰,是连里的妇女代表。办这个学习小组,是因为……是因为俺不识字,工作没法干!”

她豁出去了,把自己怎么填不了表、怎么通知错人、怎么闹笑话的糗事全说了出来,说到激动处,脸都涨红了。

“……俺就寻思,不能这么窝囊!就找了舒老师,俺要学认字!后来发现,不光俺,秀兰、桂芬她们也都需要!舒老师就说,那不如大家一起学!连里也支持,就给提供了地方……”

吴科长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杨振华却听得十分专注,眼神里流露出浓厚的兴趣,不时点头。

等王大姐说完,舒染上前一步补充道:“吴科长,杨干事。王大姐说得都是实际情况。我们办这个小组,初衷非常简单,就是为解决工作和生活中因为文化水平低带来的实际困难。所以教学内容也完全围绕实际应用展开,比如认写人名、认读票证、记简单账目、写常用条据等。”

她拿出那叠旧报纸,展示上面妇女们写的字:“这是姐妹们最近学习的成果,写得不好看,但都是她们一笔一划自己写的。至少现在,王大姐通知工作很少出错了,李秀兰同志记账更清晰了,张桂芬同志去看工分榜也能看个大概了。大家觉得生活和工作都方便了不少。”

杨振华接过那叠报纸,一页页仔细翻看。

“很有意思。”杨振华抬起头,看向舒染,目光中带着探究,“舒老师,据我所知,正式的扫盲工作一直在推进,但往往效果不佳。你们这个小组,似乎找到了一个不同的切入点。你认为最关键的是什么?”

舒染想了想,说:“我觉得是‘需要’和‘有用’。大家不是为学习而学习,是因为不学就没办法,学了立刻就能用上,劲头就足。学的都是身边立刻要用的东西,记得就牢。再加上大家一起学,互相帮着,就不觉得难了。”

杨振华频频点头,转向吴科长:“吴科长,我觉得畜牧连这个做法很务实。从群众最迫切的需求入手,形式灵活,效果看得见。这种经验,值得好好关注。”

吴科长脸上严肃的表情也缓和了不少,点了点头:“嗯,听起来确实有点意思。不搞形式主义,能解决实际问题,就是好方法。”

刘书记和马连长明显松了口气。

汇报结束后,吴科长在刘书记和马连长的陪同下,去参观开荒田和排干渠设施了。杨振华却提出想单独去看看启明小学和妇女扫盲小组的上课情况。

舒染便带着杨振华往教室走。

走在连队的土路上,杨振华看着周围的环境,忽然问道:“舒老师是上海知青?”

“是的,杨干事。”

杨振华又问道:“舒老师来兵团多久了?还习惯吗?”

“快一年了。”舒染答道,“习惯了,这里挺好。”

“不容易。”杨振华感叹了一句,“能从大城市来到边疆,扎根下来办教育,还能结合实际创新工作方法,非常难得。”

“杨干事过奖了,我就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舒染谦虚道。

到了教室,正是课间休息时间。孩子们看见舒染带着一个陌生的叔叔进来,都好奇地围过来。

杨振华没有半点架子,笑着和孩子们打招呼,弯下腰看石头写在旧报纸上的字,还拿起一块孩子们用石灰块做的“粉笔”看了看。

“条件很艰苦,但孩子们的精神面貌很好。”杨振华对舒染说,“你把他们教得很好。”

接着,他又详细询问了学校的课程设置、学生人数、牧区孩子的融入情况等问题。舒染都一一如实回答。

当听到舒染提到现有的扫盲课本与当地生产生活实际有些脱节时,杨振华若有所思。

“你说的问题很现实。统一的教材确实很难照顾到所有地区的特殊性。尤其是对于成人扫盲,更需要贴近他们的生活经验。”

他看着舒染,“你们妇女扫盲小组的教学内容,是你自己整理的?”

“是的,”舒染点头,“就是根据大家的急需,随手整理了一点,不是很系统。”

“已经很好了。”杨振华赞赏道,“兴趣是最好的老师,需求是最强的动力。你们的实践,或许能给我们编写更接地气的辅助教材提供很多启发。”

他又和舒染聊了很多关于教育教学的想法。舒染发现这位杨干事思想很开明,一点也不僵化,非常注重实际效果,而且对教育很有见地,很多想法甚至隐隐契合她来自未来的某些教育理念。两人聊得颇为投机。

临走时,杨振华对舒染说:“舒老师,你的工作很有价值。这次调研时间有限,但我希望以后还能有机会再来深入了解。如果你们在教学中有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好的经验和建议,也可以直接写信到团部宣传科给我。基层的真实声音,对我们很重要。”

他递过来一张写着通讯地址的纸条。

舒染接过纸条,心里一动。这位杨干事,和她之前见过的很多干部都不一样。他务实、敏锐,并且似乎真心关注基层的创新和困难。

舒染接过纸条:“谢谢杨干事,我会的。”

送走杨振华后,舒染看着手里的纸条,若有所思。

第60章

师部检查组的吉普车消失在戈壁滩的尽头。

刘书记掏出一包雪莲烟, 递给马连长一支,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看向远处的新教室:“老马, 没想到啊,真让咱们蒙……不对,是搞出点名堂来了?”

马连长嘬着烟, 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尤其是团部那个杨干事,眼光毒得很,一句虚的没有,全问在点子上。说咱们这个务实、管用!这话听着提气!”

赵卫东背着手, 哼了一声:“管用是管用, 就是不太成体统。咱们的重点还得是挖渠开荒, 那才是硬指标。”

“老赵, 你这话可就短见了。”刘书记摆摆手, “杨干事最后那几句话, 我琢磨了一路。他说群众的创新最值得珍视,但也最需要引导才能长久见效。我觉得这话在理。”

他弹了弹烟灰:“咱们这扫盲班, 现在是热火朝天,可全靠舒老师一个人撑着, 王大姐带着大家凭一股热乎气顶着。长远看,不牢靠。万一舒老师病了、调走了, 或者这股气泄了, 这摊子不就散了?”

马连长点头:“书记说的是。得有个章程,像种地一样,不能光靠天吃饭。”

“对喽!”刘书记点点头, “咱们得弄出点自己的东西,哪怕就是个土办法、土教材,攥在自己手里,心里踏实!以后再来人检查,咱也能拿出个囫囵个儿的东西,不是光靠嘴说。”

他沉吟一下,对马连长说:“老马,你瞅个机会,私下跟舒老师透个话。就说连里觉得她这法子好,效果大家看见了。希望她能抽空,把平时教的那套,捋出个一二三来,简单点,实用点,写成条条框框,哪怕就几张纸呢。算是给咱们连留个底,以后就算她忙,别人也能依样画葫芦接着干。”

刘书记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连里想要成果,但又不想搞成正式任务压下去,先让舒染弄点材料出来看看。

马连长心领神会:“行,我明白。回头我去说。”

过了两天,马连长特意挑了傍晚收工后,溜达着到了新教室。

舒染正带着值日生扫地,石头和栓柱抢着撒水压尘,阿迪力不太熟练地拿着比他还高的扫帚,一下一下地划拉着。

“舒老师,还没忙完呢?”马连长走过去。

“马上就好。连长您有事?”舒染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没啥大事。”马连长走进来,看了看墙上孩子们画的画和贴的作业,“就是上次师里领导来,对你搞的这个扫盲班,那是相当肯定!连里也觉得这是好事,不能一阵风过去就拉倒。”

他顿了顿,像是琢磨措辞:“刘书记的意思呢,是觉得你这套教法好,见效快。能不能……抽空把你平时怎么教的、都教些啥,简单归拢归拢,写个大概的章程?不用太复杂,就咱们连自己参考,万一以后……也好有个依据。你看怎么样?”

舒染心里一阵暗喜,她正愁没个由头编写教材呢。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连长,刘书记和连里能肯定,我打心眼里高兴。其实我也觉得现在这样教有点零散,正想捋一捋。就是对小学和扫盲班都好。就是……”

她叹了口气,“白天课排得满,晚上备课批作业,还得带扫盲班,时间真是掰成八瓣也不够用。怕耽误了正事……”

“这个你放心!”马连长立刻表态,“连里肯定支持!这样,我跟刘书记说说,看看能不能让秀兰、或者其他识点字的人,多帮你分担点杂事。纸笔什么的,需要就去石会计那儿领!务必把这件事办好!”

有了这话,舒染心里踏实了:“谢谢连长!有连里支持,我一定尽力,争取弄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好!好!那就辛苦你了!”马连长满意地背着手走了。

舒染送走连长,一回头,看见王大姐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扒在窗户外头听呢,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染妹子!连长真让咱们编书啦?”王大姐的语气带着激动。

“不是编书,是整理材料。”舒染笑着纠正她。

舒染没大张旗鼓,而是先从身边最可靠的人开始。

她第一个找的是许君君。卫生室里,许君君正给一个哭闹的孩子胳膊上涂紫药水。

“编教材?好事啊!”许君君听完,眼睛一亮,利索地用纱布包扎好孩子的手臂,“需要我干什么?尽管说!”

“卫生常识这块少不了你。”舒染拿出本子,“比如怎么处理小伤口,怎么预防拉肚子,小孩发烧怎么办。就用最白的话写,配上图最好。”

“包在我身上!”许君君一口答应,“我那儿还有几本旧的《赤脚医生手册》,可以参考着画点简单的图。保证让大家一看就懂!”

接着,舒染在扫盲班下课后,留下了王大姐和李秀兰。

灯光下,三人围坐在一起。

“大姐,秀兰,连里让咱们整理学习材料,这事得靠大家。”舒染开门见山,“大姐,你最知道姐妹们哪儿卡壳,哪些字词最难学。你来当把关的,咱们编的东西,你得觉得好使、好懂才行。”

王大姐顿时觉得肩头沉甸甸的,用力点头:“放心!谁编的不好使,俺第一个不答应!”

“秀兰,”舒染又看向李秀兰,“你心细,字也越写越好。你来帮着抄写、整理。再把咱们连里、地里、家里各种东西的叫法都记下来,越详细越好,越实在越好。”

李秀兰有点害羞,但眼神很坚定:“哎,我肯定仔细记。”

舒染自己,则承担起总体规划、内容筛选和最终审定的担子。她特意找了个旧的硬皮本,作为教材编写本,开始了点点滴滴的积累。

课间休息时,舒染不再只是坐着喝水,她会拿出本子,记下孩子们游戏时喊的口令、唱的童谣,哪些词他们用得最溜。

“石头,你们玩打仗游戏,都怎么分派?谁当司令?谁当侦察兵?”她问得仔细,石头和栓柱争抢着回答。

美术课上,她让孩子们画“我的家”、“我家的工具”、“好吃的食物”。阿迪力画了毡房和奔跑的马,舒染就在旁边工整地写上“蒙古包”、“骏马”;别的孩子画了玉米、镰刀、纺车,她也一一标注。

扫盲班的夜晚,更是变成了教研会。教到“工分”这个词,王大姐会插话:“光认不行,得教她们咋算!俺看好多人都掰扯不清十分和一百分的区别!”舒染立刻记下。

李秀兰则小声提出:“舒老师,‘买’和‘卖’这两个字,老有人弄反,能不能想个法子好记点?”舒染琢磨着:“编个顺口溜?或者用图示?”

许君君抽空来了几次,带来了她用铅笔画的简易示意图:“洗手法”、“伤口消毒步骤”、“预防蚊虫叮咬”。虽然画功幼稚,但意思明白,王大姐一看就懂:“这个好!这个实用!”

甚至阿迪力也提供了帮助。舒染问他牧区帐篷里各种物品的叫法,他努力地用汉语混合着解释,舒染认真记下,并小心地标注上读音和含义。

陈远疆那里,舒染又去了一次,这次是请教一些更书面的、政策性的词汇,如何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清楚。陈远疆依旧言简意赅,但给出的解释却精准而透彻。

编写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有时为了一个词的解释,几个人会争论半天。王大姐坚持要用最土的白话,舒染则担心不够规范;李秀兰觉得某个例句拗口,王大姐却觉得这样记才牢靠。

纸张依然是稀缺资源。石会计批的旧报表背面很快用完了,舒染就打起其他主意:糊窗户剩下的报纸边角、包装用的牛皮纸、甚至平整的树皮,都成了书写的材料。

最大的困难还是时间。舒染常常是在批改完最后一本作业后,才能就着昏暗的煤油灯,摊开她的编写本,仔细梳理白天的记录,斟酌词句,设计练习。

地窝子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但她乐此不疲。看着那个硬皮本一点点变厚,看着那些零散的知识逐渐形成脉络,心里腾升起一股成就感。

*

入了冬,白天的日头也不再毒辣。

新教室里的炉子生了起来,用的是孩子们捡来的柴火和牛粪,烧得不算旺,但至少驱散了些寒意。

舒染白天给孩子们上课,鼻尖常常冻得发红,捏着粉笔的手指也有些僵硬。孩子们倒是依旧活泼,呵着白气在课间跑来跑去。

可舒染肩上的担子却一天比一天重。白天是雷打不动的教学任务,孩子们的学习不能耽误。

晚上,妇女扫盲班照常进行,来的人越来越多,王大姐劲头足,她更不能撤火。再加上那份教材的编写,压在了她本已满满当当的时间里。

她开始见缝插针地利用一切碎片时间。

课间十分钟,她一边看着孩子们玩闹,一边拿着小本子,飞快地记录下他们嘴里蹦出的鲜活词句,或者琢磨某个生字该怎么解释更形象。

中午吃饭,她往往是最后一个去食堂,一边吃着饭,眼睛还盯着摊在桌子上的编写本,用铅笔勾勾画画。许君君有时看不过去,帮她打碗热汤,她匆匆喝下,又埋下头。

下午放学后,本该是备课批作业的时间,现在却常常被王大姐和李秀兰“霸占”。

“染妹子,你快看看,俺想的这个顺口溜行不行?”王大姐的大嗓门总能穿透教室的门板。

舒染放下正在批改的作业,接过王大姐递来的破纸片,仔细看看,点点头:“意思挺好,大姐。就是这句有点拗口……”

王大姐琢磨了一下,一拍大腿,“对!这个好!还是你有文化!俺这就让秀兰记下来!”

李秀兰则安静得多,她会把收集来的词汇工工整整地抄在另的本子上,遇到不确定的,就小声问舒染:“舒老师,咱们连机耕队那个康拜因收割机,是写这三个字吗?还是直接写联合收割机?好多人都叫康拜因。”

舒染想了想:“都写上吧。先写‘联合收割机’,后面括号注明‘也叫康拜因’。这样既规范,又接了地气。”

许君君偶尔也会跑来,献宝似的拿出她的新画作:“染染你看,我画的预防感冒——这个是开窗通风,这个是多喝热水,这个是冷了加衣服!像不像?”

舒染看着那抽象派的简笔画,忍不住笑:“像!特别像!就是这喝热水的小人,鼻子眼睛都快挤一块了。”

“能看懂就行!”许君君毫不在意,又把几张画着草药的图塞给她,“这几样是咱们戈壁滩上能找着的,治咳嗽有点用,我都标上了!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就连阿迪力,也成了小小的顾问。舒染会拿着写好的牧区词汇找他确认。

阿迪力会很认真地看,用力点头,或者努力地用生硬的汉语纠正:“老师,这个……少一点。”

地窝子里,那盏煤油灯亮到深夜的时候越来越频繁。

王大姐和李秀兰都看出她的疲惫。王大姐会念叨:“染妹子,歇歇吧,又不是明天就要交差,慢慢弄呗。”李秀兰则会把热水瓶灌满,放在她脚边。

舒染总是笑笑:“没事,大姐,秀兰,你们先睡。我把这点弄完就睡。”

可她桌上的“这点”好像永远也没个完。

她的眼下有了青黑,脸色也不太好,吃饭常常没胃口,人眼看着清减了下去。

陈远疆巡逻路过教室的次数,似乎莫名多了起来。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深夜。

他从来没进去过,也没说过什么。

这天下午,连部又来了一辆吉普车。这次下来的,是团部宣传科的杨振华干事。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挎包,直接找到了正在连部跟石会计核对物资清单的刘书记。

“刘书记,又来打扰了。”杨振华笑容依旧谦和,但语气里带着明确的工作目的,“上次调研回去后,科里对咱们畜牧连结合实际开展扫盲工作的经验很重视。派我再来蹲点几天,深入了解一下具体情况,特别是你们正在摸索的教材编写工作,看看有没有什么困难,能不能总结出一些可以在全团推广的经验。”

刘书记一听,又是高兴又有了点压力。高兴的是工作确实得到了上级认可,压力的是杨干事这明显是要看实打实的东西了。

“欢迎欢迎!杨干事您能来指导,我们求之不得!”刘书记连忙说,“教材编写这事,主要是舒老师在弄,就是启明小学的那个上海知青老师。她可是下了大力气,就是……唉,学校的事、扫盲班的事都压在她身上,时间实在紧张,进度可能慢点。”

杨振华表示理解:“我知道舒老师任务重。所以这次来,也是想看看能不能在调研的同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她在教室吗?我想先去跟她聊聊。”

“在!肯定在!这个点她刚下课。”刘书记亲自领着杨振华往教室走去。

教室里,孩子们刚放学,吵吵嚷嚷地往外跑。舒染正坐在讲台上的椅子上休息着。

“舒老师!”刘书记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你看谁来了!”

舒染睁开眼,看到刘书记身后的杨振华,有些意外,连忙站直身体,“杨干事?您怎么来了?”

杨振华注意到了她略显疲惫的神色,但他没有点破,笑着走进来:“舒老师,又来打扰你了。团里对咱们连的扫盲工作很感兴趣,派我再来学习学习,特别是教材编写方面,看看进展如何,有没有什么需要团里支持的。”

舒染听到“教材”两个字,下意识地看向讲台上那本厚厚的、用各种纸张钉在一起的编写本,心里一阵发虚。那里面充满了涂改、标注和临时贴上去的纸条,离“成型的经验”还差得远。

“杨干事,您太客气了。我们就是自己瞎琢磨,土办法,不成系统。”舒染谦虚道,走过去拿起那本编写本,“才刚刚搭了个架子,乱七八糟的,怕您看了笑话。”

杨振华接过本子,入手是沉甸甸的分量。他翻开,映入眼帘的是各式各样的纸张和密密麻麻的,不同笔迹的字迹图画。

有舒染娟秀整齐的钢笔字,有王大姐歪扭但努力的大字,有李秀兰工整的誊抄,有许君君稚拙的简笔画,甚至还有孩子们画的配图和一些显然是牧民提供的词汇注释。

他一页页仔细地看着,看那些分类:“称呼与姓名”、“数字与账目”、“农具与作物”、“卫生与健康”、“牧区用语”、“政策语录”……看那些用最直白语言写的解释,看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例句和顺口溜。

他看了很久,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最后,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由衷的赞赏:“舒老师,这绝不是瞎琢磨。这非常了不起!”

他的语气很肯定:“你们做的,正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真正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教材!这比那些闭门造车编出来的东西,价值大得多!”

舒染没想到能得到这么高的评价,一时有些愣怔:“杨干事,您过奖了……就是,就是大家觉得需要什么,就学什么,记下来而已。”

“这才是最宝贵的!”杨振华合上本子,神情严肃起来,“舒老师,我知道你任务重,时间紧。这次我来,除了调研,也是想看看能不能实际帮上点忙。你看这样行不行,你需要整理、誊写、或者是需要查找什么资料,我可以帮忙。团部宣传科的资料室,虽然书不多,但也许能找到一些对你有用的东西。”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舒染心里一暖,刚要说话,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她下意识地扶住了讲台边缘。

“舒老师?”杨振华立刻注意到了她的不适,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关切,“你没事吧?脸色很不好看。”

刘书记也吓了一跳:“舒老师,你是不是累病了?我就说嘛!不能这么硬扛!快坐下歇歇!”

“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歇会儿就好。”舒染揉了揉太阳穴。

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刘书记,马连长让你去渠上一趟,那边有点事。”

舒染抬头,看见陈远疆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眼神看不出情绪。

“哎哟,好好,我这就去!”刘书记连忙应声,又对舒染说,“舒老师,你赶紧回去休息!今天扫盲班停一晚!这是命令!”说完又对杨振华歉意地点点头,匆匆走了。

杨振华对陈远疆礼貌地点点头:“陈干事。”

陈远疆也点了下头,然后看向舒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舒老师,身体不舒服就回去休息。教材的事,不急在这一天。”

他的目光掠过杨振华。

舒染确实感到一阵阵乏力,便不再坚持:“好,那我先回去歇会儿。杨干事,抱歉……”

“身体要紧。”杨振华理解地点头,“材料我先看看,有什么想法明天再跟你交流。你需要什么帮助,随时告诉我。”

舒染点点头,收拾了一下东西朝外走去。

陈远疆看向杨振华,“杨干事,住宿安排好了吗?”

“刘书记已经安排了,谢谢陈干事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