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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舒染是半夜被自己咳醒的。

嗓子眼儿里像塞了一把戈壁滩上的沙棘刺, 又干又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似的。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喝口水,却发现浑身骨头像是被抽走了, 软得连胳膊都抬不动。额头滚烫,眼皮沉得撑不开。

地窝子里黑黢黢的, 只有通气孔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她试着发声,想叫醒旁边铺位的王大姐,出口的却是一串气音。

完了。舒染心想。这回怕是真倒下了。

连续几个月的高强度运转——白天教学生、晚上教妇女、半夜还得点灯熬油地编那本教材, 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再加上前几天为了赶工,冒着雨从团部搬一批旧报纸回来,湿透的衣裳捂到半干才换下……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报应来了。

她昏昏沉沉地躺着, 意识时断时续。

好像有人摸了她额头, 惊叫了一声, 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 王大姐粗粝的手掌, 许君君带着凉意的听诊器贴上来, 还有李秀兰带着哭腔的“舒老师……”

再然后,就是苦得让人舌根发麻的药汁被灌进来, 额头上换了又换的湿毛巾,还有断断续续的对话碎片飘进耳朵。

“烧到四十度了!肺炎!得赶紧用消炎药!”

“连队卫生室盘尼西林早没了……”

“我去师部医院想办法!”

“胡闹!深更半夜你怎么去?几十里路呢!”

“那也不能干等着!舒老师要是……”

后面的话, 舒染没听清,又陷入了昏睡。

等她再次有点清醒的时候, 感觉天光已经大亮。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 模糊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她铺位边的小马扎上,正低着头削着一只青皮梨子。是李秀兰。

“水……”舒染挤出一点声音。

李秀兰猛地抬头,眼圈红红的:“舒老师!你醒了?!”她赶紧放下梨子和小刀, 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搪瓷缸温水,小心托起舒染的头,一点点喂给她。

温水润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疼。舒染喘了口气,声音依旧嘶哑:“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了!”李秀兰用袖子抹了下眼睛,“许医生给你打了针,说烧退下去一点了,但还得接着用药,千万不能累着。你可吓死我们了!”

正说着,地窝子的帘子被掀开,王大姐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进来,看见舒染睁着眼,顿时眉开眼笑:“阿弥陀佛!可算是醒了!感觉咋样?能坐起来点不?把这碗鸡蛋穗子汤喝了,许医生交代了,你得补充营养。”

她俩扶着舒染勉强靠坐起来。那碗汤里飘着细细的鸡蛋花,几片翠绿的野菜叶,还罕见地滴了几滴香油。在这年头,这算是病号才能享受的最高待遇。

舒染没什么胃口,但知道必须吃。她小口小口喝着汤,听王大姐絮叨。

“马连长早上来看过了,撂下两听罐头,一个是午餐肉,一个是酸黄瓜,说是让你开开胃。”

王大姐朝墙角努努嘴,“赵主任也来了,没进来,在门口站了站,问了几句,说让你安心养病,课……课先停几天。”她说得有点迟疑,显然赵卫东原话没那么好听。

舒染点点头,没力气多问。她能想象赵卫东会说什么,“娇气”、“耽误生产”之类的。

下午的时候,许君君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军装外套上都是土,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睛亮晶晶的。

她从药箱里宝贝似的拿出几支盘尼西林和一小瓶维生素片。

“算你命大!”许君君一边给舒染做皮试,一边说,“正好师部医院的车下去巡诊,半道上碰见了。我跟带队的医生磨了半天,又拿你编教材的事说项,才特批了这几支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杨干事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你病了,托司机捎话来,让你务必保重,教材的事不急,他那边会帮你盯着。”

舒染心里一暖。

皮试没问题,许君君给她打了针。药劲上来,舒染又昏昏沉沉想睡。迷糊间,感觉地窝子里似乎又来了人。

“……烧退了就好。这病最耗人,得养透了。”是刘书记的声音,“告诉她,连里研究过了,给她批十天病假。妇女扫盲班那边,让王桂兰先顶上看,照着舒染留下的那些字片教,反正就是认名儿、认票证,不难。娃娃们的课……唉,先停停吧。”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嗯”了一下,没再多话。

舒染努力想睁开眼,但那声音很快随着脚步声远去了。她心里模糊地想,刚才那个嗯了一声的人,好像是陈远疆?他来了?怎么没进来?

*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话舒染算是体会得淋漓尽致。

高烧退去后的虚弱,远超她的想象。头几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间隔很短,只够勉强喝点汤药、吃几口流食。

地窝子里光线昏暗,时间感也变得模糊,只能通过通气孔透入的光线强弱和王大姐、李秀兰轮换着来照顾她的间隙,大致判断晨昏。

地窝子里始终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杂着土腥气和偶尔飘来的食物香气。

许君君开的药片吃了两天,换成了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中药汤剂,用旧报纸包着,每次熬煮时,那苦涩里带着一丝奇怪的味道就弥漫开来。

“是甘草和麻黄,”许君君一边用筷子搅动着小铝锅里的药汁,一边对皱着眉头的舒染解释,“戈壁滩上挖的,还有一点不能说的果实壳,对付你这咳嗽痰喘比较对症。就是味儿冲了点,良药苦口,捏着鼻子灌下去。”

舒染认命地接过碗,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下,那难以形容的苦涩从舌头一路蔓延到胃里,激得她一阵干呕。

李秀兰赶紧递过一小碗温开水,又摸出一颗藏了很久,有些融化黏糊的水果糖塞进她嘴里,勉强压下了翻涌的苦味。

“许医生,这药真能管用?”王大姐看着舒染惨白的脸,忍不住问。

“牧区的老新疆们都这么用,土方子,比城里药厂的见效慢,但劲儿缓,不伤身子。”许君君收拾着药罐,“她这病是累出来的,底子亏了,得慢慢补,急不得。”

吃饭成了个大问题。舒染嘴里发苦,什么都吃不下。王大姐绞尽脑汁,把连队食堂那点有限的物资利用到了极致。

今天是一碗飘着零星油花的白菜疙瘩汤,明天是搅得极其细腻的玉米糊糊,偶尔能蒸一碗嫩嫩的鸡蛋羹,那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马连长送来的那罐午餐肉,王大姐每次只舍得切薄薄一两片,剁得碎碎的撒在汤里提味,能让她多吃两口。

“舒老师,你再吃点儿,”李秀兰端着碗,像哄孩子似的,“不吃东西哪有力气好起来?你看,虎子娘送来的娃娃掏的鸟蛋,我给你卧在汤里了。”

舒染勉强又咽下几口,摇摇头,实在是吃不下了。

清醒的时候,她也躺不住。墙上糊的旧报纸,她都快能背下来了。目光扫过墙角那口樟木箱,箱盖上放着她编写到一半的教材初稿和杨干事送来的笔记本。

她心里着急,挣扎着想坐起来看看,被刚进来的王大姐一眼瞪回去。

“我的祖宗哎!你可消停点吧!”王大姐一把将她按回褥子上,“许医生说了,你这病最忌劳神!那些字儿啊纸的,又跑不了!等你好了,有你熬的时候!”

王大姐嗓门大,心地却细。她不让舒染干活,却不拦着她听。于是,地窝子成了临时的信息交换站。

李秀兰每天从豆腐坊下工回来,都会坐在舒染铺位边的小马扎上,一边搓着麻绳或者缝补衣服,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外面的事。

“扫盲班今天又来了两个嫂子,是听说能学认工分票才来的……王大姐教得可认真了,就是老念错别字,把‘张桂花’念成‘张挂花’,惹得大家直笑……”

“石头带着栓柱他们,天天下了学就在咱们这转悠,扒着门板眼往里看,盼着你早点好呢。”

“牧区的巴彦和赛达尔昨天来了,没见着你,可失望了。阿迪力把他妹妹画的画塞门缝里了,我给你拿来了……”

李秀兰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糙的草纸,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是小小的房子和飘扬的旗帜。舒染看着,忍不住笑着,然后又咳嗽起来。

王大姐带来的消息则更官方些。

“有领导今天又催问娃娃们课啥时候能恢复,说荒废太久不像话。让刘书记给顶回去了,说‘病没好利索,催什么催!’”

“机修组的老钱偷偷让我问你,教室火墙的烟道那么留行不行,他怕不通畅,让你好了赶紧去看看。”

“团部后勤的老姜头捎话来,说又攒了点旧报纸,问你要不要,要就赶紧去拉,不然就让别人糊墙了。”

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像拼图一样,在舒染虚弱的脑海里慢慢拼凑出连队生活的日常图景。

她知道连队里的一切还在运转。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和此刻的无能为力加在一起让她心焦。

许君君是每天最准时的访客。她检查体温,听肺部啰音,注射针剂,动作干净利落。

“今天咳嗽好点了,痰音没那么重了。”

“还有点低烧,夜里睡觉注意保暖,别再着凉。”

“手伸出来,我看看指甲颜色……还行,贫血没那么严重了。”

有时她会带来一点小惊喜,比如一小瓶维生素片,或者几块压缩饼干。

“师部医疗队下来巡诊,我顺手要的。你营养不良,光吃那些糊糊不行。”

舒染注意到许君君军装肘部磨破了口子,鞋帮上也带着干涸的泥点。

“你最近在忙什么?好像比我还累。”

许君君手上动作不停,淡淡说:“那边几个牧业点跑了一圈,防疫宣传,打疫苗。哦对,我还学会了骑马,就这样。”

她顿了顿,看一眼舒染,“你赶紧好起来,比什么都强。我还指望你和你一起驰骋草原呢。”

地窝子里也并不总是安静。有时会有孩子扒着门帘缝偷偷往里看,被王大姐发现吼一嗓子才嘻嘻哈哈地跑开。

有时会有家属探头进来,放下一点自家腌的咸菜或者几个土豆,压低声音问一句“舒老师好点没?”,得到肯定答复后便心满意足地离开。

舒染就这样一天天熬着。身体依然无力,咳嗽也没好彻底,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喝下的汤药和粥食似乎也能留下些力气了。

她开始能在李秀兰的搀扶下,慢慢坐起来,靠着墙壁待一会儿。地铺对面墙上贴着的旧报纸,她终于能看清上面的字了——是几个月前的《兵团生产战报》,泛黄的纸页上,墨色浓重的标题写着:“深耕广种粮与字,双线作战夺丰收”,下面还有稍小一号的字:“全兵团掀起扫盲识字、生产技术双普及新高潮”。

舒染眯着眼,逐字读着那标题和下面已经有些模糊的报道正文,里面提到了各师团开办夜校、田间地头学习小组的情况,虽然语焉不详,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既要拿枪拿镐,也要拿笔识字”的势头。

她看着,忽然对正在纳鞋底的李秀兰说:“秀兰,帮我把那个笔记本拿过来吧,我就翻翻,不费神。”

李秀兰犹豫了一下,看着舒染眼里的执拗,最终还是把杨干事送来的那个笔记本递了过去。

*

又过了一阵子,舒染咳嗽也没那么撕心裂肺了,但人还是虚得厉害,说几句话就冒虚汗。

来探视的人络绎不绝,像走马灯一样。

张桂芬带着李大壮来了,李大壮手里攥着两个煮熟的鸟蛋,非要塞给舒老师“补身子”。

张桂芬嗓门大,絮絮叨叨说着扫盲班的事:“王大姐教得也挺好!俺现在能认出俺自己的名儿了!就是写得歪歪扭扭……舒老师你赶紧好起来,俺还得跟你学写数字呢!”

栓柱娘偷偷送来一小布袋炒面,小声说:“自家炒的,放了点花生碎,香着呢,你夜里饿了用水搅和一碗吃。”

牧区那边,图尔迪让阿迪力跑来一趟,送来一小皮囊新鲜马奶和几条风干的肉条。

阿迪力站在地窝子门口有点局促,憋了半天说:“老师!吃这个长力气……妹妹她很想你!”说完把东西往李秀兰手里一塞,扭头就跑走了。

甚至连之前因为周巧珍挑拨而对舒染有过意见的几个女职工,也结伴来看了一眼,放下几把自家种的青菜,说了几句“好好养着”的场面话。

舒染病这一场,倒让某些暗地里的小矛盾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王大姐和李秀兰成了地窝子的常驻护工。王大姐负责伙食,变着法儿地想给她弄点有营养的。李秀兰则心细,负责喂药、擦洗,陪着说话解闷,还把扫盲班和孩子们的情况说给舒染听。

许君君每天准时来打针送药,雷打不动。她话不多,但每次来都必定检查舒染的恢复情况,语气严厉地叮嘱她不准操心工作。

又过了一个礼拜,舒染精神好了些,正靠着被子卷听李秀兰念扫盲班学员写的歪歪扭扭的名字,地窝子帘子又被掀开了。

杨振华干事弯着腰走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冷风。他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瓶水果罐头和一包红糖。

“舒染同志,怎么样?好点没有?”杨振华脸上满是关切,“我回团部汇报工作,听说你病得厉害,赶紧过来看看。”

“好多了,劳杨干事惦记。”舒染想坐直些,被杨振华摆手制止。

“躺着躺着!你这次可是累倒的,我都听说了。”杨振华在小马扎上坐下,语气带一丝责备,“编教材是重要,但也不能这么拼命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他从随身带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你之前托我找的识字课本和扫盲材料,我搜集了一些,还有我自己记的一些心得,都写在上面了。你好了可以看看,参考参考。这事不急,等你彻底康复了再说。”

他又仔细问了舒染的病情和治疗情况,听说用了盘尼西林,才点点头:“这就好。需要什么紧缺药品,你想办法给我捎个信,我想办法从团医院那边协调。”

杨振华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舒染看着那笔记本和网兜里的东西,心里踏实了不少。外面是有人认可她做的事的。

送走杨振华,地窝子里短暂安静下来。

舒染有点倦,闭目养神。忽然听到门口有点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放下了什么东西。

李秀兰正在门口收拾晒干的衣服,惊讶地“咦”了一声。

舒染睁开眼:“怎么了?”

李秀兰端进来一个粗陶的小罐子,罐口用一块干净的蓝布盖着。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布包。

李秀兰揭开蓝布,一股带着野花清甜的香气猛地窜出来,是蜂蜜。颜色是深沉的琥珀色,质地粘稠得几乎拉丝。她再打开那个小布包,里面是五六颗颜色深红的大枣。

“哇,是野蜂蜜!舒染姐,你说这是谁放的?”李秀兰好奇地问。

舒染几乎不用细想,脑海里就浮现出那个沉默冷硬的身影。

野蜂蜜在供销社的货架上几乎从没见过。偶尔有牧民侥幸从悬崖石缝里割到一点,那也是堪比黄金的硬通货,也多是拿去换盐换茶,或者换打狼的某弹,自己舍不得尝一口。或者是收着给体弱的孩子老人吃,要么就是拿去换更急需的物资,谁舍得这样一整罐地送人?

李秀兰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份礼物的不寻常。她张了张嘴,脸上是一种“我懂了”的表情,压低声音,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语气:“舒老师,这……这蜂蜜闻着可真醇!还有这枣……谁这么大手笔?”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地窝子门口瞟了瞟,仿佛想从门外找出点痕迹来,然后又转回舒染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探究,语气带着兴奋:“难道是……陈特派员?我刚才就恍惚听到点脚步声,还没等我回头看清人就没了……肯定是他!也就他有这本事,能弄来这些,还能这么悄么声地送过来。”

舒染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伸出手指沾了一点罐口边缘的蜜浆放进嘴里。

甜而不腻的滋味迅速压过了连日来汤药留下的苦涩,甚至那甜里还裹着一丝花草清香,醇厚得让人喉咙都跟着舒坦起来。

她轻轻咂摸了一下,然后对李秀兰说:“去找个干净勺子来,舀一点用温水化开。你也尝尝。”

“这怎么行!”李秀兰连忙摆手,“这肯定是给舒老师你补身子用的!我尝像什么话!”

“东西既然送来了,就是我的了。”舒染的语气不容拒绝,“让你去就去。好东西一个人吃也没滋味。再说,这么多我也吃不完,放久了反而糟蹋。”

李秀兰这才哎了一声,赶紧去找勺子和碗。她动作麻利地兑了半碗温水,用勺子小心地舀了小半勺蜂蜜在温水里慢慢搅化。

她把碗先递给舒染。舒染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温热的甜水滑过喉咙,连日咳嗽带来的灼痛感似乎都被抚平了些许。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把碗递回给李秀兰:“剩下的你喝。”

李秀兰这才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都亮了起来:“真甜啊……从来没喝过这么甜的水!比水果糖还香!”她舔了舔嘴唇,回味着那滋味,然后又忍不住看向那罐蜂蜜,小声感叹:“陈特派员这人……看着冷冰冰的,话都没几句,没想到心这么细,这么……实在。”

舒染没接话,只是看着那罐蜂蜜和几颗枣子。实在。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好像还挺贴切。

舒染对李秀兰说:“把枣子收好,蜜罐子盖严实了,别招蚂蚁。以后每天早晚,咱们都化一点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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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舒染的病假又续了一个礼拜, 人才能勉强下地走走,连部的大喇叭就在一天下午突然响了起来,通知全体连队干部立刻到连部开会。

没过多久, 会开完了。马连长和刘书记一前一后从连部出来。

“老马,这事……咋弄?”刘书记掏出烟来, 却没点。

马占山磕了磕鞋底,烦躁地说:“还能咋弄?上级布置的任务,硬着头皮也得上。团里说了, 这是政治任务,要热烈响应,还要评比!可咱们连……唉,除了喊号子嗓门大, 哪有什么文艺骨干?”

“原来倒是还有个周巧珍, 能唱两句扭两下, 现在人也调走了。”刘书记叹了口气, 忽然像是想起什么, “诶, 不是说舒老师是上海来的吗?大城市的人,见多识广, 说不定……”

马占山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她病还没好利索呢, 这任务压给她……”

“先问问,不行再想办法。”刘书记拍板。

于是, 当天晚饭后, 马连长和刘书记就一起来了舒染住的地窝子。

舒染正就着煤油灯看杨振华给她的笔记本,见两位领导一起来,心里有些诧异, 赶紧想起身。

“别起别起,舒老师,你坐着。”刘书记连忙摆手,和马连长挤在矮小的马扎上,“身子好些了吧?”

“好多了,谢谢领导关心。”

寒暄了几句,马连长搓着手,切入正题:“舒老师啊,是这么个事。团里刚下了任务,要求各连排演革命样板戏的片段,春节前后汇演,丰富职工文化生活,也是重要的思想教育。”

刘书记接话:“咱们连的情况你也知道,抡坎土曼、开荒在行,搞文艺弄不起来。听说你是上海来的,大地方,见识广,你看这个事……”

舒染瞬间明白了。这是要把任务交给她啊。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样板戏?《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沙家浜》……

她倒是听过看过,可那都是专业剧团演的,唱念做打,她一个语文老师,哪懂这个?让她教识字还行,教唱这个简直是开玩笑。

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连长,书记,样板戏是革命瑰宝,意义重大。可我……我对京剧实在不精通,唱腔身段都不懂,怕完成不好任务,给连里丢人。”

马连长一听就急了:“别啊舒老师!不求拿奖,只要咱们连能有个节目上台,别空着手就行!你好歹是知识分子,总比我们这些大老粗强吧?”

刘书记也劝:“是啊,舒老师,你想想办法。需要什么支持,连里尽量给你协调。”

舒染垂下眼思考着。硬着头皮上肯定不行,直接拒绝也不合适。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了点神采:“连长,书记,既然是为了思想教育和丰富生活,不一定非要原原本本照搬京剧的唱腔吧?咱们连的条件有限,职工和家属们也没基础。”

“那你的意思是?”

“您看这样行不行?”舒染坐直了些,“咱们选一个经典片段,比如《红灯记》里‘都有一颗红亮的心’,或者《智取威虎山》‘打虎上山’,我把唱词改成朗朗上口的对白和简单的朗诵,再配上一点简单的动作。就像……就像学生们排演课本剧一样!”

“课本剧?”马连长和刘书记对视一眼,有点茫然又有点新奇,他们可没听过这个词!

“对!”舒染越说越觉得可行,“让扫盲班的妇女和年纪大点的孩子们来演。她们正好在学识字,背这些词句既能巩固识字,又能接受革命教育。道具也简单,红布包头就是李铁梅,木头削把枪就是杨子荣……咱们重在意境,重在参与,您看怎么样?”

马连长眨巴着眼,琢磨着“课本剧”这三个字。

听起来好像没那么高深莫测,又能跟扫盲扯上关系,好像……能行!

刘书记一拍大腿:“哎!这个法子好!一举两得!既完成了上级任务,又没耽误你的正事!舒老师,还是你们知识分子脑子活!”

马连长也松了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成!就这么办!舒老师,这事就交给你了!需要谁,你直接去叫!哪个兔崽子敢不听话,我收拾他!”

任务就这么到了舒染肩上。

舒染领了任务,第二天感觉身体又好了些,便不敢再歇着。

她先把《红灯记》和《智取威虎山》的唱本反复看了几遍,最后决定排《红灯记》里“痛说革命家史”和“都有一颗红亮的心”两个衔接的片段。

因为人物相对简单,情感冲突强烈,台词也更有叙事性,适合改编。

主意一定,她立刻开始选角色。

课间休息时,她把石头、栓柱、春草、小丫等几个大点的孩子,还有扫盲班里胆子大些、学得快的几个妇女,如张桂芬、李秀兰、王大姐等都叫到了新教室。

大家围成一圈,听舒染说完了要排戏参加汇演的事,一时间都愣了,随即炸开了锅。

“啥?让我们演戏?”张桂芬第一个嚷嚷起来,脸涨得通红,“哎呦我的舒老师,你让我扛麻袋还行,演戏?这不是要笑掉人大牙吗?”

“就是就是,我连话都说不利索……” “我害怕,我不敢上台……”

孩子们也叽叽喳喳,既兴奋又胆怯。

舒染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她笑着压压手:“大家别急,听我说。这不是让大家去唱京剧,咱们就是把这个革命故事,用说话的方式表演出来。就像……就像平时咱们扫盲班读课文一样,只不过加上点动作和表情。”

她看向李秀兰:“秀兰,你年纪轻,记性好,手脚也麻利,你来演李铁梅,怎么样?就扎个红头绳,唱……呃,说那段‘我家的表叔数不清’。”

李秀兰吓得直往后缩,双手乱摇:“不行不行!舒老师,我不行!我哪会演戏啊!”

“你能行。”舒染鼓励她,“你认字快,台词肯定记得住。铁梅也是个苦孩子,懂事坚强,跟你有点像。”

她又看向王大姐:“王大姐,你嗓门亮,气势足,你来演李奶奶最合适,‘痛说革命家史’那段,就得您这样的才压得住场!”

王大姐愣了一下,倒是没立刻拒绝,反而琢磨起来:“李奶奶?就是那个革命的老妈妈?嘶……这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舒染赶紧把简化好的台词本递过去。

石头是孩子里最大胆的,主动问:“舒老师,那我呢?”

“石头,你演李玉和!共产党员,英雄!最后是被敌人抓走了,但宁死不屈!” 石头一听,胸脯立刻挺了起来,脸上放光。

栓柱有点腼腆:“老师,我能演啥?”

“栓柱,你演磨刀人,也是地下党,就一句台词:‘磨剪子嘞——戗菜刀——’然后给李玉和送信号,很重要!” 栓柱认真地点点头,默默念叨着“磨剪子嘞”。

小丫和春草几个小姑娘争着要演邻居小伙伴……

阿迪力也被舒染安排了个反派兵甲的角色,虽然没台词,但要求他拿着木头枪,表情要凶一点。

阿迪力别扭地接过木头枪,试着龇了龇牙,惹得大家一阵笑。

角色大致分派下去,反对的声音居然小了很多。

大家拿着属于自己的那张写着简单台词的纸,表情都变得郑重起来。

这不再是唱戏,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任务,而且,是光荣的革命任务。

接下来的日子,新教室和旁边的空地上就热闹了。每天放学和扫盲班下课后的时间,就成了排练时间。

舒染一句一句地教大家念台词,讲解人物感情。

“李奶奶,这里要悲痛,但不是哭哭啼啼,是带着恨和力量!”

“铁梅,这里要天真好奇,但又很机敏。” “李玉和,要坚定,声音要沉!”

没有红头绳,就用红布条代替。没有红灯,舒染找老孙头要了个旧马灯,让李秀兰提着。没有大刀,栓柱就从家里拿了把真正的旧柴刀,但是被舒染严令只能比划,不能开刃。

木头手枪更是人手一把,是舒染画了图样,请机修组的同志帮忙锯出来的。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李秀兰开始念得磕磕巴巴,后来在舒染的鼓励下,居然能带上一点调子了,虽然离京剧唱腔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听起来居然也挺顺耳。

王大姐的“痛说革命家史”更是气势十足,她几乎不用看台词本,那些话像是从她心里喊出来的,带着她作为烈属的真切情感,常常念得自己和其他人都眼圈发红。

孩子们更是投入,举着木头枪“冲啊”、“杀啊”,把一场排练搞得热火朝天。

连赵卫东有次路过,看了一会儿,嘀咕了一句:“搞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排练并非一帆风顺。

最大的问题还是忘词和怯场。尤其是妇女们,一看到旁边有围观的人,立刻就卡壳,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舒染也不急,她就把这次排练当成一次特殊的扫盲课和心理课。

“没关系,桂芬姐,你看这句‘铁梅,开门去’,就五个字,你记得牢牢的。”

“秀兰,别怕,你就当台下坐着的都是咱们连自己人,平时咋样就咋样。”

“大家记住,我们不是在演戏,我们是在讲革命先烈的故事,把他们的精神讲给更多人听。这样想,是不是就不那么慌了?”

她还把台词里比较拗口的词和生字单独拎出来,写在黑板上教大家认、读、写。

“‘摞’——就是叠起来的意思。”

“‘底细’——就是根源、真相。”

“‘铜铁’——黄铜和钢铁,都是很坚硬的东西,比喻革命者的意志。”

这样一来,大家记台词的同时,竟然又认识了不少新字。张桂芬就笑着说:“这比光抄写有意思多了!为了不说错词,俺也得把这几个字记牢喽!”

道具的准备也充满了集体的智慧。

红灯始终是个难题,马灯看起来实在不像。

最后还是舒染想了办法,找许君君要了个废弃的大玻璃药瓶,洗干净,里面用红纸糊上,瓶口拴上绳子,里面点上个小蜡烛头,等到演出时才能点,看起来居然也有模有样。

演出用的服装更是五花八门。

李奶奶的褂子是王大姐自己的,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净。李铁梅的红花袄是李秀兰唯一一件鲜亮点的衣服,平时舍不得穿。李玉和的工人服是石头爹贡献的旧工作服。

日本兵的黄衣服找不到,干脆就用旧军装染了点黄泥水,晾干了凑合。

汇演的日子越来越近,大家的紧张感也越来越强,但排练的热情却空前高涨。

这事成了畜牧连的一件新鲜事,每天都有职工收工后跑来看热闹,嘻嘻哈哈地指点两句,又被舒染笑着拉进来当观众找感觉。

演出前三天,舒染组织了一次简单的连内彩排。马连长、刘书记、赵卫东,还有不少闲着的职工都来了,把教室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音乐是没有的,全靠舒染在旁边提词和用手打拍子提示节奏。

当王大姐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悲愤交加地“痛说革命家史”时,台下安静极了。

当李秀兰提着“红灯”,清脆地念出“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可他比亲眷还要亲”时,有人轻轻点头。

当石头扮演的李玉和昂首挺胸被“押”下去时,孩子们的小拳头都攥紧了。

表演结束,台下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马连长使劲拍着巴掌,脸上笑开了花:“好!真好!像样!真像样!”

刘书记也连连点头:“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啊!舒老师,你这办法好!这不仅是演戏,这更是活生生的思想教育课!”

赵卫东没说话,但也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舒染看着兴奋得脸蛋红扑扑的演员们,看着台下那些满意的面孔,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忽然明白,这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一个上级任务。

在这个过程中,这些妇女和孩子们变得更加自信、更加认学,连队的气氛也似乎更加凝聚了。那些革命的故事,通过这种方式真正走进了大家的心里。

正式的汇演,或许他们不是唱得最好的,但一定是心意最真的。

她看着正在小心翼翼擦拭木头枪的栓柱,和互相整理着头绳的李秀兰、春草,嘴角露出了笑容。

在这一生能排练出这场特殊的课本剧,值了。

第63章

团部汇演的日子定在元旦的前一天下午, 地点就在团部大礼堂。

出发前一天,畜牧连像是要过年。参加演出的妇女和孩子们既兴奋又紧张,一遍遍地检查着自己的道具和那几句早已滚瓜烂熟的台词。舒染把大家召集到教室, 做最后的动员和检查。

“红头绳都带了吗?马灯里的蜡烛头备用的拿两个!”

“木头枪都别掉了,栓柱, 你的磨刀吆喝再练一遍我听听。”

“上了台,眼睛看前方,就当台下坐的都是咱们连自己人, 声音一定要放出来!”

“记住,咱们不是去比谁唱得好,咱们是去讲革命故事,把铁梅一家的精神讲出去!”

她细细地叮嘱着每一个人, 心里其实也七上八下。

这是她第一次带队参加这种活动, 还是用这种课本剧形式, 万一演砸了, 丢的不只是她自己的脸, 更是整个畜牧连的脸。

马连长和刘书记也特意过来打气。马连长看着穿戴起来的演员们, 咧着嘴笑:“好!精神!就这么演!给咱们畜牧连长长脸!”

刘书记则比较务实,嘱咐带队的舒染:“看好人和东西, 完事了直接回来,别在团部瞎逛。”

陈远疆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他没有进来,目光扫过屋里闹哄哄的场面, 最后落在忙得额头冒汗的舒染身上。他看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许君君小跑着过来, 塞给舒染一个小纸包:“万一谁紧张得头晕,或者是低血糖了,含一片。”舒染打开一看,是几块冰糖。

第二天天还没亮,连里唯一那辆跑运输的破旧卡车被临时征用,引擎盖子上结着一层白霜

马连长不放心,让许君君作为后勤保障也跟着上去。

与其说是车厢的位置不如说是更大一号的拖拉机的后斗子,里面沾满了泥点和牲畜的毛。

“快!动作快!赶紧上车,挤在一起暖和!”舒染穿着棉袄棉裤,头上裹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

演员们一个个都裹得像棉花包,穿着家里最厚实的衣裳,戴着露出棉絮的旧帽子,手上是各种颜色的劳保手套。

阿迪力则是穿着羊皮羊绒做的里衣和大棉袄,更显厚实。

“老马!”马连长穿着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踩着脚冲驾驶室喊,“路上慢点!安全第一!这鬼天气,可不敢把人冻坏了!”

“放心吧连长!”老孙头从车窗探出头,脸冻得通红,“我尽量找背风的路走!”

刘书记走到车边,对舒染大声说:“到了团部直接找张干事!赶紧进屋暖和!这天气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车厢里瑟瑟发抖的人们,“坚持住!”

大家呵着白气,拨开车厢上钉着的厚实的棉门帘,互相搀扶着爬上又高又冰的车厢板。

道具被小心地传递上来——那盏用玻璃药瓶做的红灯生怕冻裂了,用旧棉絮裹着。

舒染最后一个准备上车,她刚踩上车轮毂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陈远疆大步流星地从连部方向走来,肩膀上落着一层霜,似乎刚从外面巡视回来。他径直走到车旁,手里拎着一件深绿色的军棉大衣。

他没多说话,只是手臂一扬,将那件厚实的军大衣直接递向了舒染。

“穿上。”他的话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带着一种命令口吻。

舒染愣了一下,看着那件显然是他自己穿的,还带着些许室外寒气的军大衣,一时没伸手去接。“陈干事,这……您自己……”

“我不跟车。”陈远疆打断她,眉头微蹙,似乎嫌她啰嗦,手臂又往前递了一下,“拿着。冻病了,耽误事。”

驾驶室里的老孙头探出头来帮腔:“舒老师,就你穿得薄!快拿着吧!陈干事是好心!这路上真能冻死人!他那身板扛冻,你别跟他客气!”

车厢上的王大姐也赶紧掀开帘子说:“舒老师,快穿上!陈干事给的可是好东西!”

舒染不再推辞,接过了那件沉甸甸的军大衣。

“谢谢您,陈干事。”她低声道。

陈远疆没回应,只是又扫了一眼车厢,对老孙头说了一句:“开稳点。”然后便转身走远了,身影消失在清晨的寒雾里。

舒染抱着那件军大衣爬上车,将陈远疆的军大衣裹在外面。大衣很长,几乎到她的小腿。

“舒老师,这下暖和了吧?”旁边的李秀兰羡慕地说。

“嗯……”舒染把脸埋在高高的领子里,低声应了一句。

卡车引擎发出咆哮,终于启动了。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车子一动,寒风立刻从棉门帘的间隙处灌进车厢。大家刚才还能跺脚活动,现在只能蜷缩起来。

“嘶……冷死了!”张桂芬牙齿打着颤,把头上的围巾又裹紧了一层,几乎把整张脸都包住了。

“都往中间挤挤!背对着风!把孩子围在里头!”许君君很有经验地指挥着,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

大家拼命往车厢中间挤,背对着车行的方向,试图用身体为彼此阻挡一些风寒。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搂在怀里,小脸冻得通红。

舒染感觉自己的脚趾正在失去知觉,她艰难地转过身,大声喊:“大家……活动一下脚趾和手指!别……别冻僵了!”

卡车在坑洼的冻土路上颠簸,每一次颠簸都让挤在一起的人东倒西歪,引来一阵哆嗦和惊呼。

车速不敢快,老王显然也在驾驶室里冻得够呛,努力寻找着相对平缓的路面,但漫长的旅途和无孔不入的寒冷是无法避免的。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寒冷和颠簸开始带来另一种痛苦。

“呃……我……我有点恶心……”一个妇女虚弱地说,她的脸在寒风里变得蜡黄。

“我也是……头好晕……”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

晕车开始了。但因为寒冷,呕吐变得异常艰难和痛苦。

第一个忍不住的是栓柱,他猛地扒开车厢板,“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呕吐物几乎在离开口腔的瞬间就被冷风吹散冻结,形成一道恶心的冰凌挂在车帮上。

这一下引发了连锁反应。好几个妇女和孩子也忍不住了,挣扎着爬到车边呕吐。

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呕吐,简直是酷刑。眼泪刚流出来就冻在睫毛上,冷风呛进喉咙,引起更加剧烈的咳嗽和干呕。

“停……停车……受不了了……”有人用尽力气拍打着驾驶室的后窗板,但声音微弱,手掌拍在冰冷的铁皮上也生疼。

可能是凭经验到了该休息的时候,也可能是从后视镜看到了后面异常的动静,老王终于在一片背风的土坡后停下了车。

车一停,大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跌下车厢,双腿早已冻麻,直接摔倒在冻土地上。

一下车,更多人蹲在地上呕吐起来。

老王跑过来,看着这群狼狈不堪的人,连连跺脚:“哎呦!这遭罪的!快活动活动!跺跺脚!跑两步!千万别坐下!”他自己也冻得鼻涕直流。

大家勉强站起来,在背风处拼命跺脚、搓手、来回跑动,试图让冻僵的身体恢复一点知觉。舒染拿出水壶,想喝口水,却发现壶里的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休息了不到十分钟,不敢再多停留,必须继续赶路。大家重新爬回车厢。车厢里刚才人体聚集的一点微弱热气早已散尽,甚至比下车前更冷了。

接下来的路程,所有人都缩成一团,依靠彼此的体温艰难地维持着。没有人说话,也张不开嘴,只是默默地忍受着。

颠簸了仿佛一个世纪,卡车终于驶入了团部。低矮的土坯房群覆盖着积雪,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很快被凛风吹散。街上行人稀少,都裹得严严实实,行色匆匆。

卡车按照指示,直接开到了团部招待所门口——一排看起来比普通民居厚实些的土坯平房。

车子刚停稳,一个戴着棉军帽、穿着臃肿棉衣的中年男人就从挂着厚棉帘子的门房里小跑出来,呵着白气招呼:“是畜牧连的同志们吧?哎呀,可算到了!这鬼天气,快进屋快进屋!”

是接待的张干事。他脸膛冻得通红,热情却又不失条理。“路上冻坏了吧?赶紧的,行李先搬进来!男同志住东头大间,女同志带娃娃住西头大间,炉子都提前给你们烧上了!”他一边指挥着,一边帮忙提溜行李。

大家哆嗦着跳下车,踩着吱嘎作响的积雪,一股脑涌进招待所。

舒染将那件军大衣叠好抱在怀里。大衣的外表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甚至还沾着几点刚才路上飞溅的的泥点。她跟着人群往屋里走,心里想着:得找个机会,把大衣洗干净了,再还给他。

一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虽然气味不佳,却瞬间让人活了过来。

所谓招待所,就是一排简陋的土块平房,一个大通铺房间能睡十几个人。男女分开住。条件艰苦,但至少能避寒,有统一的食堂。

房间里有一个烧得通红的铁皮炉子,虽然烟有点呛人,但巨大的暖意瞬间包裹了所有人。大通铺上铺着粗糙的芦苇席和薄薄的被褥,但这在当下已经是很好的环境了。

张干事忙着给大家登记,分发着钥匙,其实也就是门栓上的锁头钥匙,嘴里不停:“介绍信都带了吧?诶,好嘞!吃饭在隔壁食堂,这两天按时打饭!热水每天早晚供应两次,锅炉房在那边,自己拿暖壶去打,省着点用啊!”

舒染作为带队老师,赶紧上前交接,递上介绍信:“张干事,麻烦您了,这么冷的天还等着我们。”

“嗐!应该的应该的!”张干事爽快地笑着,仔细看了介绍信,压低点声音说,“舒老师是吧?听说你们是来演节目的?这天气可不容易!上台可得穿暖和点……”

放下行李,大家简单擦了把脸。

舒染在招待所门口又遇到了张干事正拿着扫帚扫雪。

“出去啊?”张干事直起腰,“供销社顺着这条路走到头往右拐就是。不过天冷,东西运不来,也没多少新鲜玩意儿。看看就回吧,别冻着了。”

他好意提醒道,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刚才八连的人也住进来了,就在你们隔壁排房。他们郝连长可是提前好久就打电话来招呼过了……”

张干事话说了一半,摇摇头,继续扫雪,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意味,大家都听明白了。

中午在招待所食堂吃饭。玉米面窝头很硬,一碗白菜土豆汤热气腾腾的。大家围着小桌子,拼命喝着热汤取暖。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第二天才正式汇演抽签。

舒染叮嘱大家不要走远,结伴而行。

“舒老师,听说团部有供销社,比咱连里的大,咱能去看看不?我想买点蛤蜊油,脸都快冻裂了。”李秀兰的脸颊确实已经冻红了,眼里充满渴望。其他几个妇女也期待地看着舒染。

舒染想了想,同意了:“行,一起去看看,但不许乱花钱,看好自己的东西。快去快回,外面太冷了。”

团部的供销社果然大不少,商品也稍多一些。除了日常的劳保用品、粮油副食,果然有防冻的蛤蜊油、凡士林,还有更厚实的棉手套。居然还有搪瓷盆、暖水瓶、甚至一种颜色很暗的“的确良”布料。

妇女们挤在柜台前,精打细算地买着这些小东西。

舒染给每个孩子买了一些铅笔和橡皮,孩子们高兴得像过年一样。

就在她们逛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也来采买的杨振华干事。

“舒染同志?你们已经到了?”杨振华笑着打招呼,看了看她身后好奇张望的妇女孩子们,“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好,杨干事。”舒染连忙回应。

杨振华压低了一点声音:“这次汇演,规模不小,各连都很重视。我听说,不光评比,拿了优秀奖的节目,很可能被推荐到师部参加更大的汇演,那意义可就不同了,奖励也会更实在。”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舒染一眼,“好好表现!”

师部?更大的舞台?这对舒染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诱惑,但也意味着更大的压力。

杨振华走后,大家又在这供销社里精挑细选了一阵。

没一会,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畜牧连的大教育家吗?怎么,带着你的学生来见世面了?”

舒染回头,只见周巧珍穿着一件崭新的军绿色大衣,围着红色的毛线围巾,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脸上带着讥诮的笑容。

“哟,畜牧连的同志们也来啦?”周巧珍声音带着一股优越感,“这大冷天的,跑一趟不容易吧?怎么样,招待所那炉子还暖和吗?我们八连可是提前打了招呼,房间离大礼堂近,暖和着呢。”她身边还跟着几个穿着同样体面些的男女,看样子是来参加演出队的。

王大姐一看是她,脸就沉了下来:“周巧珍?你咋在这儿?”

周巧珍得意地一扬下巴:“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我现在是八连宣传队的骨干!代表我们连来参加汇演的!不像有些人,滥竽充数,搞些不伦不类的东西就想上台。”

李秀兰气得脸通红,想反驳被舒染拉住了。

“周巧珍同志,汇演是靠节目质量说话,不是靠嘴皮子。我们在哪里,演什么,组织上自有安排。”舒染不想在寒冷的供销社里进行无谓的口舌之争。

“哼,走着瞧!”周巧珍冷哼一声,扭身带着她的人走了。

旁边八连一个人低声对周巧珍说:“巧珍姐,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听说他们排的是啥‘课本剧’,笑死人了,连件像样行头都没有……”

她旁边一个女伴又低声说:“巧珍姐,别理他们,郝连长都打点好了,咱们肯定拿头名……”

声音不大,但足够舒染她们听见。妇女们的脸色都很难看。

晚上回到招待所通铺,炉火噼啪作响,但气氛有些沉闷。白天的寒冷、周巧珍的挑衅、还有那隐约听到的“打点”,让大家原本就不多的信心又动摇了几分。

“舒老师,师部汇演……咱能行吗?”李秀兰铺着床,小声问。

“那个周巧珍,嘴还是那么贱!”张桂芬愤愤不平。

王大姐叹了口气:“八连条件是好,听说他们连长特意批了钱做衣服呢。”

舒染给大家鼓着劲:“别想那么多。衣服再好看,灯再亮,故事讲不到人心里去,也是白搭。咱们把心里的劲儿使出来。”

“舒老师,师部……听说更大更热闹、房子里更暖和,是真的吗?”一个孩子小声问,似乎想从憧憬里获得点力量。

舒染给他掖好被角,“真的。但不管冷不冷,咱们都得把故事讲好。记住了,咱们心里揣着团火,就不怕外面的风雪。睡觉!”

通铺里渐渐响起鼾声,但舒染吹了灯,一夜无眠。

第二天上午,抽签结果出来,畜牧连排在中间靠后。大家松了口气,至少有时间再准备一下。

中午过后,各连队开始陆续进入大礼堂后台区域。

团部大礼堂比舒染想象的要大些,土坯结构,里面摆满了长条凳。

他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人声鼎沸,各个连队的人都来了,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互相打着招呼,空气中弥漫一种节日的躁动。

大礼堂虽然比外面暖和,但也四处漏风。

各个连队的人挤在一起,脂粉味、汗味、煤炉味混杂在一起。穿着单薄演出服的人们冻得瑟瑟发抖,不停地跺脚搓手。还有各种乐器调音的吱嘎声、吊嗓子的咿呀声、带队干部的吆喝声。

畜牧连的人挤在一个背风的角落里,互相靠着取暖。

坐下后,孩子们的眼睛就不够用了,东张西望地看着其他连队那些拿着二胡、锣鼓,甚至穿着专业戏服的演员们,刚刚那点兴奋劲立刻被比了下去,露出了怯意。

李秀兰紧张地攥着舒染的衣角:“舒老师,你看他们……咱们这能行吗?”

张桂芬也咽了口唾沫:“俺的娘啊,这么多人……”

连石头都绷紧了小脸。

舒染心里也打鼓,但面上不能露。她压低声音,语气坚定:“怕什么?他们演他们的,我们演我们的。咱们的故事是真本事,不靠花架子。记住咱们是来讲故事的!”

正巧,周巧珍带着八连的人从他们面前走过,她们穿着崭新的仿军装演出服,脸上涂着红红的胭脂,趾高气扬。

“哟,还拿着木头枪呢?可真像那么回事儿。”周巧珍掩嘴轻笑。

她旁边一个女演员附和:“巧珍姐,人家这叫艰苦朴素嘛!”

“还挤在一起取暖,真可怜。”周巧珍搓着戴着新棉手闷子的手,“要不我帮你们跟管炉子的说说,多给你们这边加点煤?”

她身边的人发出窃笑。

王大姐气得想冲上去理论,被舒染拉住:“王大姐,别理她们!台上见真章!”

舒染上下打量着她,和旁边的人耳语了一句,笑嘻嘻地看着周巧珍,直到周巧珍被笑得不自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脸上的妆花了。

舒染这才淡淡地看口:“周巧珍同志,有时间操心我们,不如多照照镜子,看看你的伶牙俐齿上沾了什么东西吧。”

周巧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立刻捂着嘴跑走了。

阿迪力挠了挠头:“老师,她牙齿上什么都没有啊。”

舒染朝阿迪力眨眨眼:“我骗她的。”

许君君被舒染安排着悄悄去打探消息,回来脸色不太好,偷偷把舒染拉到一边:“染染,我刚才听旁边连的人说,这次评委会里有八连郝连长的老战友……而且,他们好像听说咱们的节目形式怪异,不够正规……”

舒染的心一沉。原来周巧珍的嚣张不仅仅是因为节目,还可能有人为操作的因素。

就在这时,杨振华干事匆匆穿过人群走过来,找到舒染,眉头微锁,低声道:“舒染同志,情况有点变化。评委会里有个别老同志,思想比较保守,对你们这种创新形式可能有些……看法。等下上台,无论如何,一定要稳住,把你们的特色,尤其是那种真实的情感,彻底释放出来!这才是最能打动人心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陈远疆刚才托人带话过来,他说,”杨振华模仿着陈远疆那种冷硬的语气,“‘告诉他们,戈壁滩上的石头,也能砸出声响。’”

舒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杨干事,我们明白了!谢谢您,也……谢谢陈干事。”

回到角落,舒染把大家召集过来,没有提评委的事,只是把陈远疆的话原样转达。

“戈壁滩上的石头,也能砸出声响……”王大姐重复了一遍,眼里亮了亮:“对!咱就是石头!咱也得砸出个响来给她们听听!”

“对!砸出个响!”妇女和孩子们的情绪被这句话点燃了,之前的紧张和沮丧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取代。

前台传来的掌声和乐器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快轮到他们了。

舒染最后检查了一遍每个人的妆容——其实也就是把脸洗干净,头发捋顺。她看着这一张张紧张却又透着坚定的面孔,深吸一口气,语气常坚定:“记住,我们不是在演戏,我们是在讲故事,讲给我们父母辈、兄弟姐妹辈的故事!”

第64章

终于, 汇演开始了。

节目果然五花八门。有正经唱样板戏片段的,虽然唱功参差不齐,但行头像模像样;有表演歌舞的《毛主席的光辉》;还有说快板的、吹口琴的……台下掌声、叫好声不断。

每上一个节目, 畜牧连的人们心就揪紧一分。他们的课本剧在这些专业节目衬托下,显得格外另类和小家子气。

终于, 报幕员念到了:“下一个节目,革命现代京剧改编课本剧《红灯记》选段‘痛说革命家史’、‘都有一颗红亮的心’,表演单位:畜牧连。”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更多的是一种好奇的张望和等待看好戏的沉寂。

幕布拉开。舞台上没有任何布景,只有从团部借来的两张桌子一把椅子。

畜牧连的演员们站在空旷的舞台上,台下观众都裹得严实,好奇又带点审视地看着这群不怕冷的人。

开场前的寂静被八连区域一声嗤笑打破:“这是干啥?上去讲故事啊?连件行头都不换?”几个八连的人跟着低笑。

评委席上, 面容严肃的老评委皱紧了眉头, 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显然对这种不伦不类的形式极为不满。

台上的孩子们吓得几乎要发抖。王大姐看着黑压压的台下, 大脑一片空白, 只觉得腿肚子转筋, 第一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舒染站在侧幕条边, 比任何时候都紧张,手心里的汗湿透了攥着的台词本。样板戏改课本剧, 这在当时的人看来,可能就是胡闹。

就在冷场即将发生的瞬间, 王大姐被那嗤笑和严寒激得一股火冲上头顶。

她猛地向前一步, 不是京剧台步,就是生活中和人理论的架势,对着台下, 用她那大嗓门,不管不顾地吼出了第一句——不是唱,就是实实在在的、带着血泪的诵:

“——十七年了啊!风里雨里,俺都不敢提以前的事!!”

这朴实语言让所有窃笑戛然而止。台下的人都愣住了,评委们也怔住了,这不是唱戏,这像是真有一个老妈妈在控诉。

王大姐彻底豁出去了,她眼泪淌下来,指着虚空:“怕啥?怕你知道了,心扛不住!志气垮了!好几回话到嘴边,俺又咽回去了!!是他们!是他们把你爹抓走了啊!是你爹……叫他们给害了啊——!!”

那声“害了啊”带着破音的哭腔和绝望,没有任何程式化的表演,就是最原始的悲痛。

台下许多经历过生离死别的兵团职工瞬间被击中,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眼眶红了。

王大姐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倾诉一段沉重的往事。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就连那位严肃的老评委,记录的手也停顿了一下。

接着是石头扮演的李玉和,被这真实的情绪感染,忘情地喊道:“娘!你和我说!俺不怕!俺啥都不怕!”

李秀兰扮演的李铁梅上场了。她提着那个用玻璃药瓶做的红灯,手指因为紧张而发抖,但声音得像是在发誓:

“听奶奶,讲革命,英勇悲壮!却原来,我是风里生来雨里长!”“奶奶呀,你放心吧!铁梅我,定要把它好好保存!”

她也没有唱,而是用接近朗诵的语调,一字一句,清晰地将台词念出来。

当她和由春草、小丫等扮演的“邻居们”念起“我家的表叔数不清……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可他比亲眷还要亲”时,台下甚至有人跟着轻轻哼起了熟悉的旋律,虽然台上的人只是在念。

没有唱腔,没有身段,只有无比真挚的讲故事。

台下寂静得可怕,是一种完全懵掉的失语。

栓柱的“磨剪子嘞——戗菜刀——!”吆喝得异常响亮。

阿迪力和另一个孩子扮演的日本兵凶神恶煞地冲上台“抓”走李玉和时,带着牧区孩子的野劲儿,台下的小孩子们发出了惊呼。

最后,李铁梅高举红灯,所有的“邻居”和“革命同志”都围拢过来,在李秀兰带着颤音却无比坚定的“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的朗诵声中,幕布缓缓拉上。

节目结束了。

台上,演员们还保持着最后的姿势,喘着气,紧张地看着台下。

台下,一片寂静。

后台一片死寂。八连的人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周巧珍低声对同伴说:“这啥玩意儿?乱喊一气就完了?丢人现眼!”

那寂静持续了大概两三秒,对台上台下的人来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这寂静,比任何嘘声都可怕。侧幕边的舒染手心里全是汗。失败了吗?观众甚至吝啬于给予一点反应?评委席上的那些面孔,都紧绷着……

后台工作人员招呼他们下场。演员们全都走向后台,穿上冰冷棉袄,浑身发抖,心情复杂,不知道刚才那算成功还是失败。

舒染手脚冰凉,她只知道,他们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评委和观众能接受吗?她心里完全没底。

前台,报幕员报幕,八连光鲜亮丽的《智取威虎山》选段开始。字正腔圆,行头漂亮,动作规范。音乐声起,似乎一下子把大家拉回了“正规”汇演的轨道。

后台,管事的过来对畜牧连说:“同志们,可以先回招待所休息等通知了。”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

这话像是最后的宣判。大家情绪低落地收拾东西,准备默默离开。失败的阴影笼罩着每个人。

就在他们快要走出后台时,突然,评委席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那位一直表情严肃的老评委竟然站了起来,在八连刚表演完下场的间隙问:“刚才畜牧连那个节目……那个不算节目的节目,负责人还在吗?”

所有人都惊呆了,全场目光聚焦过来。

舒染心脏狂跳,深吸一口气,走出去:“首长,我是带队老师舒染。”

老评委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又扫过她身后那些穿着臃肿棉袄,冻得瑟瑟发抖,脸上还带着未褪去激动情绪的演员们,语气急切地问:“谁教你们这么弄的?这算什么?唱戏不像唱戏,朗诵不像朗诵!”

舒染紧张但清晰地回答:“报告首长,没人教。是我们自己琢磨的。我们连条件差,没人会唱京剧,妇女孩子们识字也不多。但我们觉得样板戏的故事好,精神好,就想用我们能理解、能做到的方式,把故事的精神讲出来,记在心里。这不是表演,是我们……我们学习革命精神的一种方式。”

老评委盯着她,又看向王大姐、李秀兰他们,突然,他猛地一拍桌子,吓了所有人一跳。

“好!好一个学习方式!”老评委的声音因激动,“我搞了一辈子宣传,今天被你们上了一课!原来革命文艺还能这样搞!对!就是这样!让故事走进心里去!比唱两句强一百倍!”

他转向其他评委和全场,大声说:“同志们!我们是不是有时候忘了,搞这些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老百姓看懂!记住!受教育!畜牧连的同志们,条件最差,但她们动了脑筋!用了真心!她们不是在演戏,她们是在用她们的方式,告诉我们李奶奶一家有多恨!有多爱!有多坚决!这种力量,比什么花架子都强!”

他这番充满感情的即兴讲话,引起了台下许多普通职工的强烈共鸣。他们大多也是文化不高的普通人,畜牧连那种朴素的讲故事的方式,反而更直接地击中了他们的情绪。

“首长说得对!”“俺听懂了!听进去了!”“比听不懂的唱腔得劲!”

台下响起一片赞同声。其他评委也纷纷点头交头接耳,显然被老同志的话和老乡们的反应打动了。

形势开始逆转。

评分环节,尽管仍有评委以“不符合文艺表演规范”为由打了低分,但老首长和另外几位被感动的评委给出了很高的评价分。

最终,畜牧连这个四不像的节目,凭借其真挚的情感和创新的形式所引发的强烈共鸣,以微弱的优势,险胜八连的节目,获得了最高评价和师部汇演资格。

当结果宣布时,后台陷入了寂静,随后爆发出欢呼!

舒染看到评委席上,几位老同志也在用力鼓掌,虽然表情依旧严肃,但眼神里有了赞许。杨振华干事对着她方向,微笑着竖了一下大拇指。

而周巧珍和八连的人,站在后台入口,脸色脸色铁青,愤然离场。

回去的卡车上,虽然寒风依旧凛冽,但车厢里却像燃烧着一团火。大家紧紧挤在一起,分享着奖状带来的喜悦。

“舒老师!师部!咱们真要去师部了!”孩子们兴奋地尖叫,虽然声音冻得发颤。

“俺得赶紧写信告诉俺娘!”李秀兰激动得语无伦次。

王大姐摸着奖状,手还在抖,但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光彩:“值了!冻掉耳朵都值了!”

舒染擦着笑出的眼泪,大声说:“对!去师部!咱们要把这课本剧,演到师部去!”

卡车驶回畜牧连时,天早已黑透,风雪似乎更大了。但连部门口却火把通明。

消息早已传回,全连的人,裹着厚厚的棉衣,踩着积雪,都出来了。

马连长、刘书记站在最前面,脸上被火光照得红彤彤的。

“英雄回来了!!”欢呼声在寒冷中震撼人心。

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是给他们难得的犒劳,食堂里香气四溢,驱散着每个人身上的寒气。

被众人簇拥着的舒染,脸上洋溢着笑容,接受着大家的祝贺,但心底深处一种更实际、更迫切的想法正在发酵。

兴奋和荣誉感是真实的,但她很清楚,这些东西不能当饭吃。

等大家都稍微平静下来,开始享用那碗难得的羊肉汤时,舒染端着自己的碗,走到了马连长和刘书记面前。

“连长,书记,”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这次能取得一点成绩,全靠连里支持和同志们努力。尤其是孩子们和扫盲班的姐妹们,真是拼了命了。”

马连长正高兴,大手一挥:“是啊!都是好样的!给你们记一功!”

舒染笑了笑,话锋一转:“功劳不敢当。就是看着大家这股劲儿,我就在想,要是咱们平时的条件能稍微好一点点,大家一定能做得更好。您看这次,咱们连节目拿了奖,还要去师部,这面子是有了。可里子呢?”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两位领导的神色,“别的我也不多求,就想着……您看,这次咱们给连里争了光,能不能稍微解决一下这些最实际的问题?比如给我们批一点文具或者其他教具,也好让孩子们和扫盲班的姐妹们,更有劲头学习,将来给连里争更大的光?”

马连长和刘书记对视了一眼。正在兴头上,舒染的话又句句在理,还刚立了大功,这点要求实在不好拒绝。更何况,改善教学条件说出去也是他们的政绩。

刘书记沉吟了一下,点点头:“舒老师考虑得周到。这次你们确实辛苦了,也证明了教育工作的意义。这样,老马,你看……”

马连长很干脆,对着食堂里喊了一嗓子:“石会计!明天你看看库房里还有没有剩下的油毡料和木头边角,清点一下,先紧着学校用!再打报告,给学校特批一盒粉笔!娘的,咱畜牧连的娃娃,不能连粉笔都用不起!”

“哎!好嘞连长!”石会计连忙应下。

舒染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笑着说:“谢谢连长!谢谢书记!我代表孩子们谢谢您!”

这才是她费心费力搞这个课本剧最核心的目的之一。

陈远疆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舒染如何巧妙地趁胜追击、如何精准地提出要求并得到承诺。他的目光里或许会闪过一丝了然甚至欣赏。

他的嘴角极快地上扬了一下,随即恢复冷硬,转身消失在风雪中。口袋里还揣着一小瓶准备治疗冻伤的獾油。

*

一连好几天,舒染和她的演员们成了连里的风云人物。食堂打饭时,掌勺的胖师傅破天荒地给她们碗里多舀了半勺油汪汪的肉沫;走在路上,不断有认识的、不认识的职工家属笑着跟她们打招呼,竖起大拇指:“演得好!给咱畜牧连长脸了!”

孩子们更是成了小伙伴中的偶像,被簇拥着要求一遍遍讲述团部见闻和台上经历。

连一向只关心生产指标的赵卫东,碰见舒染时,那张严肃的脸上也难得地挤出一丝近似笑意的表情,干巴巴地说了句:“嗯,不错。没耽误正事,还……还行。”

刘书记和马连长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连部会议上多次表扬了舒染和参与演出的职工家属,决定拨出一点有限的经费,支持她们为去师部做准备,虽然也只是象征性的。

然而,最让舒染感到意外的认可,来自牧区。

一天下午,天气晴好,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孩子们正在教室里大声朗读课文,舒染在一旁指导。忽然,教室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脚步声。

舒染抬头望去,只见老阿肯穿着一件厚重的皮大衣,怀里抱着一个用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正静静地站在门口,神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柔和。

他身后跟着图尔迪,还有几个好奇张望的牧区孩子。

教室里的朗读声渐渐小了下来,孩子们都好奇地看着这位不常见的长者。

舒染连忙迎出去:“老阿肯,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老阿肯摆摆手,没有进屋,就站在门口的阳光里。他解开布包,里面露出一把冬不拉琴身,琴颈被磨得光滑油亮。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盘腿在教室门口的干地上坐下,将冬不拉抱在怀里,轻轻拨动了琴弦。

一阵苍凉而悠远的旋律流淌出来,不同于样板戏的热烈激昂,也不同于孩子们朗读的清脆,那是一种来自草原深处、带着风沙气息和生命韧性的古老歌谣。

他用民语低声吟唱起来。

教室里外的人都安静地听着,虽然大多数人都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中的情感却能直达人心。

阿迪力小声地用汉语给旁边的栓柱、石头翻译着零碎的词句:

“……雄鹰……飞得高……因为它的眼睛……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小马驹……要长大……离不开……丰美的草场……”“……男孩子……女孩子……聪明的脑袋……需要……知识的喂养……”

舒染静静地听着,看着老阿肯专注而虔诚的神情,她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娱乐,这是一位长者用他的方式,表达着认可和祝福。

一曲终了,老阿肯抬起头看向舒染,“舒老师,你们去的那个汇演,我都听说了。别人穿得像天上的云彩。你们穿得像地上的土。”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但真正的样板在这里。你做的,不是把戏搬到台上。你是把灯到了这里。”

他再次重重地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谢谢您,老阿肯。您的歌,比任何奖励都珍贵。”

老阿肯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舒染趁机邀请:“老阿肯,以后我去拜访您的时候,您能不能给我讲讲草原上的故事,教教我弹唱这些古老的歌谣?我想教给孩子们,这也是非常宝贵的知识。”

老阿肯沉吟了片刻,看了看教室里那些睁着好奇眼睛的汉族和民族孩子,点了点头:“好。故事和歌谣也是草场的肥料。”

团部汇演的热潮渐渐平息,去师部汇演的消息也确定了,要等到来年开春,道路通畅、天气转暖之后。这意味着有了一段难得的缓冲和准备期。

舒染的生活重心重新回到了日常教学和扫盲工作上。但连续的劳累和那场大病终究是掏空了她的身体,天气愈发寒冷,她咳嗽的旧疾时有反复,脸色总透着些苍白。

那件陈远疆的军大衣,还一直没还。

这天傍晚,学生们都放学了,舒染还在教室里就着煤油灯批改作业,忍不住又掩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正想倒点热水喝,一眼瞥见挂在墙角的军大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取下,将它裹在了身上。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一股寒气卷入。陈远疆站在门口,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舒染身上,或者说,落在了那件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军大衣上。

舒染脸上微微一热,下意识地想脱下来:“陈干事……你来得正好,大衣我洗好了,一直说还给你……”

陈远疆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蹙起,没有接她递过来的大衣,反而迈步走进来,声音依旧平淡冷硬:“穿着吧。”

舒染听他那意思不让她还。舒染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脱也不是,穿也不是。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这大衣确实暖和,眼下天寒地冻,自己病体未愈,硬要逞强归还,万一真病倒了,耽误教学是小事,去师部汇演的机会黄了才是大损失。

陈远疆走到讲台边,目光扫过桌上堆成小山的作业本和摊开的扫盲教材,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更明显了些,“病没好利索,就把命耗在这些东西上?”

舒染拢紧了大衣,辩解道:“扫盲班刚有起色,不能停……”

“没人让你停。”陈远疆打断她,手指点了点那些教材,“脑子活,办法就多。非得事事亲力亲为?”

他顿了顿,“王桂兰现在管着家属队,李秀兰也稳重了不少。她们俩是你一手带出来的,识字最多,积极性也高。让她们先顶上去,带着妇女们温习巩固,认认新字。等你养好了身子,再去教更深的东西。”

舒染闻言,权衡着:扫盲班是她一手建立起来的,是她站稳脚跟、获得认可的重要资本,硬撑下去,可能真的会再次病倒,那才是满盘皆输。

而且陈远疆的话提醒了她,或许可以借此机会看看王大姐和李秀兰的独立工作能力,如果她们能挑起担子,自己正好可以腾出手来,更专注于筹划去师部汇演这件大事——那才是能带来更大声誉和潜在好处的事情。

这时,许君君也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显然是有人去叫了她。她一看舒染的样子就来了气:“舒染!你怎么又不听话!咳嗽没好透就敢这么熬?扫盲班离了你这几天天塌不下来!王大姐和秀兰现在可能干了,你先让她们带着,就当是检验前期教学成果了!这是命令,我是卫生员,你得听我的!”

看着一个冷脸特派员,一个叉腰卫生员,舒染终于不再坚持,她知道他们是对的。她确实需要休息,而王大姐和李秀兰,也确实需要独当一面的机会来成长。

“好吧……”舒染不再坚持,再次试图脱下大衣:“那这大衣……”

“说了让你穿着!”陈远疆的语气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窗外,“等天气暖和了再说。”说完,竟不再给她反驳的机会,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许君君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一包中药塞进舒染手里:“听见没?特派员都发话了!现在,吃药,回去休息!这大衣……哼,算他还有点良心。”

舒染最终没能还掉大衣,反而被许君君押着送回地窝子休息。

舒染找到王大姐和李秀兰,把事情一说。王大姐一拍胸脯:“舒老师,你放心吧!你咋教的,俺就咋带着大家学!保证不掉链子!”

李秀兰也用力点头:“舒老师,你好好养病,我们能行!有不懂的,我们记下来等你好了再问。”

于是,扫盲班的日常工作暂时交给了王大姐和李秀兰。舒染则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学校的孩子们身上,同时开始着手慢慢整理、完善那个准备带去师部的课本剧剧本,思考着如何能做得更好。

天气越来越冷,大雪封路,连队进入了一种相对安静的状态。

舒染也终于有机会放缓脚步,一边调养身体,一边观察这片土地上的人与事。

第65章

临近年关, 一场又一场的大雪将畜牧连盖了个彻底。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风卷着雪沫刮过地窝子的顶棚。

出工的时间少了,人们更多地窝在屋里, 守着火墙,做着一年到头难得的休整。

舒染的咳嗽总算好了个七七八八, 但人依旧清瘦。

她正坐在教室里,守着一个小火炉,教几个留在连里过冬的孩子剪窗花。红纸粗糙, 剪刀也不甚锋利,但孩子们剪得极其认真,满眼都是对新年的期盼。

“舒老师,你看我剪的‘春’字像不像?”小丫举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红纸。

“像!真好看!”舒染笑着鼓励, 帮她把边角修齐整些。

就在这时, 连部门口的一个小伙子裹着一身风雪冲进来, 手里举着一个边角磨损、盖着好几个模糊邮戳的信封, 大声喊着:“舒老师!舒老师!有你的信!上海来的!走了得有一个多月呐!”

上海?

这两个字在舒染心中漾开涟漪。教室里的孩子们也安静下来, 好奇地看着那封远道而来的信。

舒染道了谢, 接过那封信。信封很薄,纸质却比兵团常用的好了不少, 上面的字迹娟秀而陌生,属于这具身体的母亲。

她拿着信, 走回火炉边。

炉火噼啪作响,孩子们重新开始叽叽喳喳地剪窗花, 但舒染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那上面了,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密密麻麻,写得十分谨慎。信的开头是惯例的问候, 语气小心翼翼,甚至带着几分客气与生疏。

接着,笔锋一转,极其隐晦地提及了上海时下的一些情况,说“家中一切尚安,勿念”,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压抑和紧张。

然后,便是反复询问她在边疆是否真的“适应”、“吃得饱吗”、“穿得暖吗”、“劳动是否极度辛苦”,并一再强调“若实在艰难,家里再想办法”,却又透出一种无能为力。

信的末尾,母亲写道:“……染染,昔日种种,皆如云烟。如今你远在边陲,务要脚踏实地,谨言慎行,保护好自己。万勿再存不合时宜之想,安心接受当下,便是对父母最大的宽慰……”

舒染慢慢放下信纸,目光投向窗外被风雪模糊的世界。

原主家庭那点残存的记忆浮上心头——资本家小姐优渥却压抑的生活,父母谨慎而焦虑的面容……与眼前这艰苦却充满生命力的边疆图景交织在一起。

同情吗?有一点。那个家庭正被时代的洪流冲击得摇摇欲坠。

怀念吗?并没有。那不属于她舒染。她来自更遥远的未来,那个物质丰富却也可能迷失自我的时代。

而这里,固然艰苦,但每一分收获都实实在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自由与创造的味道。

信中那句“安心接受”刺痛了她。她不是在“接受”,她是在开辟新天地,是在创造价值。

“舒老师,上海好玩吗?是不是有很多很多糖和漂亮衣服?”小丫凑过来,仰着小脸问,打断了她的思绪。

舒染回过神来,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心中那点情绪忽然就沉淀了下来。

她摸了摸小丫的头,微笑着说:“上海啊,是很大,有很多楼,很多人。但是,”她顿了顿,“没有咱们这儿的天这么蓝,雪这么白,也没有你们这些聪明懂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