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信纸,仔细地叠好,重新塞回信封。
舒染回到地窝子后,刚把信封收进抽屉,地窝子的帘子就被掀开了,一股冷风裹着许君君的身影钻了进来。
她一边跺着脚上的雪,一边摘下围巾,嘴里呵着白气:“冻死了冻死了!舒染,我那儿还剩点甘草片,给你拿过……咦?你怎么了?”
许君君的话音戛然而止,她敏锐地捕捉到舒染匆忙合上抽屉的小动作。
舒染下意识地想掩饰:“没什么啊。”
许君君却没被她糊弄过去。她瞥了一眼那紧闭的抽屉,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是不是……上海来信了?”
舒染沉默了一下,知道瞒不过,轻轻点了点头。
“真的?!”许君君的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凑到床边坐下,也顾不上冷了,急切地小声问,“叔叔阿姨怎么样了?家里都好吗?上海现在……什么情况?”
舒染看着好友眼中急切的光,心里叹了口气。她重新拉开抽屉,拿出那封信,递了过去:“你自己看吧。”
许君君几乎是抢了过去,迫不及待地抽出信纸阅读起来。
她的表情随着阅读的深入,从最初的兴奋雀跃,慢慢变得凝重,眉头也蹙了起来。
看完后,她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把信纸慢慢叠好,动作有些迟缓。
她的眼神里带着茫然和忧虑。
她家的情况和舒染家类似,舒染家收到的风声,很可能意味着她家也……
地窝子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许君君才把信递还给舒染,笑得有些勉强:“叔叔阿姨说得对……咱们在这边,好好的,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安慰了。”
她顿了顿,看向舒染,“你也别多想。咱们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在这里,靠双手吃饭,教孩子们识字,给人看病,堂堂正正。上海……回不去就回不去了,这里……这里也挺好。”
她像是在说服舒染,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舒染听出了好友话里的失落。她握住许君君冰凉的手,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许君君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都在这一笑之中。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许君君站起身,恢复了平时的利索,“赶紧给你爸妈回信,报个平安,别让他们担心。我去给你熬药,这咳嗽必须断根!”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又掀帘子出去了。
晚上,在地窝子昏黄的煤油灯下,舒染铺开信纸,开始回信。
她斟酌着词句,报喜不报忧。
她详细地、甚至略带夸张地描述了启明小学如何从无到有,孩子们如何从目不识丁到能读书写字;她写了热情的王大姐、细心的李秀兰、直率的许君君,写了牧区老阿肯的冬不拉和通人性的牧羊犬;她写了团部汇演的热闹和获奖的荣耀,强调“组织关怀,同志友爱,一切皆好”。
关于艰苦,她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此地风寒,然火墙甚暖”,至于劳动,则写成“与这里的人们同吃同住同劳动,深受教育,身心俱健”。
在信的末尾,她写道:“父母大人勿念。女儿在此并非接受当下,乃投身于一项伟大而光荣的事业——建设边疆,教育下一代。此间生活虽朴,然精神富足,前景广阔。万望二老保重身体,勿以女儿为念。女染,一切安好。”
写完后,她检查了一遍,觉得语气稍显疏离,又提笔在最后加了一句:“春节将至,遥祝安康。盼来信。”
她找出之前杨振华干事给的几张印着兵团风貌的宣传邮票——图案是挺拔的胡杨树,仔细地贴在信封上。这邮票,或许也能让远在上海的父母,对她的新世界有一点点印象。
第二天,雪稍小了些,舒染将厚厚的回信交给要去团部办事的通讯员,嘱托他务必寄出。
看着通讯员的身影消失在雪幕中,舒染感到一种莫名的轻松。那封来自过去的信,没有勾起乡愁,反而让她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当下,以及未来的方向。
风雪依旧,但春天总会来的。
*
日子在皑皑白雪中滑向年关。畜牧连里年的味道,不是由霓虹彩灯和喧闹集市烘托的,而是从食堂提前飘出的油香、从各家各户偶尔攒下的那点白面、从孩子们身上难得一见的崭新补丁和妇女们熬夜赶制的新棉鞋底里显露出来的。
腊月二十九这天,舒染的地窝子格外热闹。
许君君、王大姐、李秀兰都挤了进来,小小的空间被火墙烘得暖洋洋,也充满了女人们的说笑声。
“舒老师,你看俺这饺子馅拌得中不中?”王大姐端着一大盆萝卜羊肉馅,殷切地让舒染闻。
那是连里年底特地宰了几只羊分下来的肉,混合着剁得碎碎的青萝卜,香气扑鼻。
“哎呀!闻着就香!我们有口福啦!”舒染笑着回应,引得大家都笑起来。
李秀兰正小心翼翼地揉着一块难得精细些的白面,准备擀饺子皮。
许君君则在一旁清洗着几颗珍藏已久的干红枣,准备塞进少数几个饺子里图个吉利。
“咱们这也算四个人一起过年了!”许君君一边洗枣一边说,“在上海的时候,哪想过年是这么过的。”
王大姐接话:“是啊,俺在老家的时候,年三十一大家子人围着一口大锅,虽然穷,也热闹。现在……唉,也不知道俺娘他们咋样了。”她语气里有一丝落寞。
李秀兰小声说:“俺就想吃口俺娘做的糖糕……”
气氛一时有些感伤。舒染连忙岔开话题,举起一颗红枣:“来来来,看谁有福气吃到包枣的饺子!来年一定红红火火!”
正说笑着,地窝子的门板被轻轻敲响了一下,然后被掀开一条缝,一股寒气钻进来。
陈远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
“陈干事?”舒染有些意外,连忙起身。
陈远疆的目光在屋里四个女人身上快速扫过,最后落在舒染脸上,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后勤库清点,多出点花生和瓜子,马连长让给……给有困难的同志分分。”
他说着,将那个小布袋递过来。袋子不大,但在这个年月,这点零嘴可是稀罕物。
舒染接过袋子,沉甸甸的,里面显然是炒过的花生和瓜子,散发着淡淡的焦香。
“谢谢连长,也谢谢陈干事。”她心里明白,这恐怕不是马连长的主意,至少不全是。
陈远疆“嗯”了一声,视线似乎在她略显单薄的棉袄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像是随口补充:“晚上降温,炉子烧旺点。”
说完,不等舒染再说什么,便放下帘子,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王大姐凑过来看了一眼袋子,啧啧两声:“哟,这花生个头挺大!陈特派员这人,看着冷,心还挺细。”
许君君撇撇嘴,压低声音对舒染说:“我看就是特意给你的。什么后勤清点,骗谁呢。”
舒染脸上有些发热,没接话,只把袋子里的花生瓜子倒出一部分在搪瓷盘里:“来,咱们边包饺子边吃!”
有了零嘴,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大家一边包着饺子,一边说着闲话,交流着各自老家的过年习俗。舒染听着,偶尔插几句关于“上海年景”的记忆——自然是经过筛选和模糊处理的。
饺子包完,下锅煮上。小小的地窝子里蒸汽弥漫,夹杂着面香、肉香和女人们的笑语,将外面的严寒隔绝得远远的。
这就是舒染在边疆的第一个除夕——简单,却充满了相互依偎的暖意。
第66章
大年初一, 天刚蒙蒙亮,雪居然停了,甚至还透出了一丝微弱的阳光。
舒染早早起来, 换上了一件新的棉袄,头发也仔细梳好。她刚推开地窝子的门, 就被冷空气激得打了个哆嗦,却也觉得神清气爽。
门口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 通向她地窝子的门口。脚印旁,放着一个用旧报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裹。
舒染疑惑地拿起来,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五个冻得有些硬实的梨。在这冰天雪地的边疆冬天, 新鲜水果简真是难得!
舒染握着那两个冰凉的梨, 下意识想起陈远疆。
“舒老师!新年好!”孩子们的欢叫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石头、栓柱、小丫他们穿着新棉鞋, 脸蛋红扑扑地跑来给她拜年。
舒染连忙收回心神, 笑着迎上去, 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用红纸包着的一分两分硬币作为压岁钱:“新年好!新年好!都长大一岁, 要更听话,更用功!”
孩子们欢呼着, 宝贝似的攥着那心意满满的压岁钱跑开了。
接着,王大姐、李秀兰也起来了, 互相道着“新年好”。许君君背着药箱,也过来凑热闹, 看到舒染手里的梨, 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但看了看舒染的神情,聪明地没有多问, 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上午,连里组织简单的团拜。马连长、刘书记讲了话,给大家鼓劲,展望了一下开春后的生产。
下午,舒染和许君君约着,去给几家关系好的职工和牧民拜年。
因为冬天大雪封山,牧民们从高山牧场转场到了连队北缘的一处冬牧场过冬,离连队不远。
趁着日头还好,舒染和许君君裹紧棉袄朝着牧民转场点的方向走去。
积雪很厚,走得有些艰难,但空气清冽,雪山如画,别有一番壮阔景象。快到图尔迪家毡房时,熟悉的牧羊犬吠叫着迎了上来,摇着尾巴,认出了她们。
图尔迪闻声出来,笑着将她们让进毡房。
一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一股浓郁而独特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严寒。毡房里生着火炉,铜壶里煮着奶茶,咕嘟咕嘟地响着。
“舒老师!许阿姨!”阿迪力和阿依曼惊喜地喊道,跑过来抱着她们,高兴极了。
老阿肯也热情地打着招呼:“听说今天是你们汉族人的年,新年好啊。”
舒染把在供销社买的一点小礼品放在矮桌上,笑着回应:“是啊,虽然老阿肯你们不过春节,但是还是要祝你们接下来的,日子美美满满!”
许君君放下带来的药膏,也打趣道:“希望新的一年,老阿肯用不上我的药膏也能健健康康!”
老阿肯哈哈大笑。
“舒老师,许医生,快来烤烤火!”图尔迪的妻子连忙招呼她们在矮桌前的地毯上坐下,把装着奶疙瘩等一些吃食的器皿往前推了推,又端上来两碗滚烫的咸奶茶。
奶茶的咸香温暖了肠胃。舒染注意到火炉上架着一口大锅,里面正咕嘟着满满一锅肉汤,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皮芽子(洋葱)的甜香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气息,充满了整个毡房,勾得人食欲大动。
“今天煮了那仁,你们赶上了。”老阿肯指了指那口大锅,带着点民族自豪的神色。
舒染听说过,那仁是牧民们招待贵客的传统美食。
图尔迪的妻子端来一个大铜盆,里面是已经煮得酥烂、冒着热气的马肉。她熟练地将大块的马肉捞到一块干净的大木板上,然后由老阿肯亲自操刀,将肉切成薄厚均匀的片。
马肉的纤维很粗,呈现出深红色,散发着香气。
接着,图尔迪的妻子又端来一大盘提前擀好煮熟的劲道手工面片,和一大盆滚烫的,漂浮着金色油花的原汤。
切好的马肉片被铺在面片上,泼上滚烫的肉汤,再撒上一大把切碎的新鲜皮芽子。
“吃,趁热吃。”老阿肯示意她们动手,还贴心地给她们准备了筷子。
舒染和许君君看着眼前这一大盆香气扑鼻的那仁,都有些愣怔。
这吃法,这组合,对她们来说是全新的体验。
舒染先舀起一勺旁边的一碗肉汤吹了吹,喝了一口。汤味鲜美醇厚,带着马肉特有的香味和皮芽子煮化后的清甜,咸淡适中,喝下去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
她学着图尔迪一家的样子,用手拿起一片马肉。马肉入口,比想象中要嫩,咀嚼起来很有韧劲,越嚼越香,没有任何腥膻味。
再配上吸饱了肉汤,滑溜筋道的手工面片,以及生皮芽子那爽脆辛辣的口感,几种味道和口感在嘴里融合,产生了一种让舒染从未体验过的美味。
“好吃!”舒染忍不住赞叹。
许君君起初还有些犹豫,毕竟马肉对她们来说很陌生,但尝了一口后,眼睛也亮了,连连点头:“真香!这么多肉拌着面,这可真解馋!”
图尔迪一家看着她们喜欢,都高兴地笑起来。阿迪力和阿依曼更是吃得头也不抬,小嘴油乎乎的。
老阿肯一边吃着自己碗里的那仁,一边看着她们,“马,是我们的翅膀,也是我们的粮食。最好的肉,给朋友,给客人。”
这顿热乎乎那仁,让舒染吃得分外香甜,也分外暖心。
离开时,老阿肯又让图尔迪给她们装了一小袋风干肉,让她们路上吃。
回去的路上,尽管寒风依旧,但舒染和许君君很满足。
“我现在觉得,”许君君哈着白气说,“能在这里,好像也挺好的。”
舒染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开玩笑道:“拜了个年,还吃了顿美食,值!”
走到连队里,许君君碰了碰舒染的胳膊,朝连部后面努了努嘴。舒染望去,只见陈远疆正独自一人给马刷毛。
“哎,”许君君小声说,“我看陈远疆对你真是不一样。”
舒染看着那个方向没有说话。
在这片艰苦而辽阔的土地上,除了事业和友谊,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什么正在悄然生长。
新年伊始,万物似乎都蕴藏着新的希望。
大年初二,天色依旧晴好。连队里依旧弥漫着年节的慵懒气氛,少了平日的劳作喧嚣,多了些走亲访友的拜年声。
舒染一早起来,将地窝子里外收拾了一遍。那五个金贵的梨,她昨晚和许君君、王大姐、李秀兰各吃了一个,剩下一个,她小心地用旧棉絮包好,想着也许能多留几天。
刚收拾停当,门口就传来张桂芬的声音:“舒老师!在屋没?走啊,上我家吃晌午饭去!王大姐帮我烙了饼,秀兰帮着炖了白菜豆腐粉条!一起啊!”
舒染笑着应声出去,只见张桂芬裹得严严实实,脸上红扑扑的,带着过年的喜气。
“这怎么好意思,大姐。”舒染推辞。
“有啥不好意思的!要不是你,俺们哪能去团部露那么大脸?过年了,就得热闹热闹!”王大姐不由分说,拉着舒染就走。
张桂芬家的地窝子比舒染的稍大些,同样烧得暖烘烘的。土炕上摆着小桌,桌上果然有一大盘烙得金黄的饼,一盆热气腾腾的白菜炖粉条,里面居然还有几片肥瘦相间的腊肉,显然是年底省下来的宝贝。
舒染环顾了四周,问道:“李大哥呢?”
“领着娃娃去套兔子去了!快坐快坐!没啥好东西,将就吃口热的!”张桂芬热情地张罗着。
四人围坐在小桌旁,吃着饭菜说着闲话。王大姐说起她牺牲的丈夫,眼圈红了红,但很快又振作起来:“过去了,都过去了。现在俺在连里挺好,还能帮着干点事,教教字,这日子有奔头!”
李秀兰也小声说:“俺娘写信来了,说家里都好,让俺安心在这边。跟着舒老师和王大姐,俺心里踏实。”
舒染听着,心里暖暖的。这种被需要、被信任的感觉,是任何物质享受都无法替代的。
吃完饭,舒染帮着收拾完碗筷,想着回教室看看。刚走到教室附近,却看见教室的烟囱正冒着烟。
她有些疑惑,加快脚步走过去,推开教室门。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教室里的火炉烧得正旺,炉子上坐着一把旧铁壶,壶嘴正冒着丝丝白汽。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背影,正背对着门口,拿着火钳,仔细地调整着炉膛里的煤块。
是陈远疆。
他似乎听到动静,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有鼻尖冻得有点发红。
“陈干事?”舒染惊讶地出声,“您怎么……”
“巡逻路过,看烟囱没烟,进来看看。”陈远疆语气平淡,“炉子快灭了,顺手添了点煤。”
在这个年代,地窝子和教室取暖都靠烧煤或柴火,人若离开久了,为了节省燃料和防止火灾,通常会用煤灰细细覆盖住炉膛里未燃尽的炭火,让其缓慢地阴着燃烧,保持一点底火。
这样人回来时,只需拨开灰烬,添上新煤或柴,很快就能重新烧旺,省去了重新生火的麻烦。
若是炉火彻底熄灭凉透,再想点燃,就得费一番功夫,先用易燃的刨花、细柴引火,再慢慢加煤,不仅耗时,浓烟也呛人。
舒染看着炉膛里煤块填得满满当当,烧得正旺。她心里明白,他肯定是特意过来的。
“谢谢您,又麻烦您了。”舒染连忙道谢。
陈远疆没接话,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那些剪了一半的窗花和孩子们写的歪歪扭扭的“新年好”的字帖上,眼神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旁边的讲台上。
“给孩子们的。”他言简意赅地说,然后拿起靠在墙边的巡逻物品,“走了。”说完,他径直朝门口走去。
直到他的脚步声远去,舒染才走过去拿起那个小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颗花花绿绿的水果硬糖。
看着那包糖,又看看烧得正旺的炉火,舒染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个男人,总是这样用最沉默的方式,做着最细致的事。
下午,孩子们跑来教室玩,看到糖和暖和的屋子,都欢呼起来。舒染把糖分给大家,看着他们宝贝似的含在嘴里,笑得眼睛眯成缝。
傍晚时分,舒染正在教室里批改节前留下的少量作业,许君君找了过来,神神秘秘地把她拉出教室。
“哎,你猜我下午去连部拿药,听见什么了?”许君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兴奋。
“什么?”
“听说啊,只是听说,”许君君强调,“师部那边可能要搞一个什么‘优秀基层教育工作者’评比,好像还有点物质奖励呢!杨振华干事好像正在整理材料,说不定……咱们连有名额呢?”
舒染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师部的评比?也许有物质奖励。
这对她来说,不仅仅是荣誉,更可能意味着实实在在的教学资源改善机会。
“消息准确吗?”她按捺住激动问。
“八九不离十!好像是开春后的事。舒染,你可得上点心,这次汇演咱们出了风头,希望很大!”许君君为她打着气。
舒染感觉心中充满了新的动力,也许她能在这个时代挣一份好前程。
年初三,按照连里的老传统,是要组织集体活动的日子,寓意着新的一年团结一心。虽然物资匮乏,但形式不能少。
上午,马连长就用大喇叭招呼开了:“全连注意了!全连注意了!能喘气的,都到大礼堂集合!咱们搞个新年联欢,热闹热闹!”
所谓的联欢会,其实就是大家各自从家里带点瓜子花生、炒黄豆、或是晒干的野枣子,聚在一起,唠唠嗑,孩子们疯跑一阵。食堂则会烧几大桶红枣姜茶,算是难得的甜水。
舒染到的时候,大礼堂上已经聚了不少人。炉子已经烧上了,虽然不是很暖和,但也不至于冻人。孩子们在到处跑着玩,笑声清脆。大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互相拜年,说着吉祥话,交换着手里那点微薄的零嘴。
赵卫东居然也来了,背着手在礼堂里溜达,脸上虽然还是没什么笑模样,但也没像平时那样催生产,算是给了新年一个面子。
舒染和许君君、王大姐、李秀兰凑在一起,找了个角落坐着。王大姐贡献出了一小把炒黄豆,李秀兰拿出了几颗舍不得吃的红枣,舒染则把陈远疆给的那包水果糖又拿出一些分给大家。许君君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居然是几片烤得焦黄的馒头片,撒了点盐粒,香得很。
“哟,许医生,这可是好东西!”王大姐眼睛一亮。
“食堂刘师傅偷偷烤的,我顺了几片。”许君君得意地眨眨眼。
正说笑着,舒染眼角的余光瞥见陈远疆也来了。他没有往人堆里扎,而是站在稍远一点的拖拉机旁边,和马连长、刘书记说着什么,目光偶尔扫过喧闹的人群。
很快,石会计和几个小伙子抬着两大桶热气腾腾的红枣姜茶过来了。大家立刻排起了队,拿着各式各样的茶缸子、饭碗去接。
甜滋滋、热辣辣的姜茶下肚,大家的脸上都红扑扑的。
“舒老师!舒老师!”栓柱端着个破搪瓷碗跑过来,兴奋地说:“外面一会要拔河了!咱们去给他们加油吧!”
果然,礼堂外面的场子中央,几个排的壮劳力已经摩拳擦掌,准备进行传统的拔河比赛。吆喝声、笑骂声、加油声响成一片,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舒染也被孩子们拉着去看热闹。她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平日里沉默劳作的职工们,此刻为了集体的荣誉,或许还有食堂提供的一点小奖励,脸红脖子粗地使劲,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就在一片喧闹中,她感觉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她下意识地回头,却只见陈远疆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保持着一点距离,目光似乎看着拔河现场,但刚才那一下触碰绝非无意。
她正疑惑,就感觉一样冰冷的小东西被塞进了她手里。
舒染下意识地握紧。那东西带着金属的凉意。
她不敢低头看,也不敢侧头去看陈远疆,只能维持着看向前方的姿势,手指悄悄收紧,感受着那物件的轮廓——似乎是一支……钢笔。
拔河比赛正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欢呼声震耳欲聋。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的交接。
陈远疆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了几秒,他像是完成了任务一般,转身离开了人群边缘,朝着连部走去。
舒染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才敢微微摊开手心。果然,那是一支崭新的黑色钢笔。
“染染!你怎么了?脸这么红?冻着了吗?”许君君凑过来,好奇地问。
舒染猛地回神,飞快地将钢笔塞进了棉袄口袋,强作镇定地摇摇头:“没事,刚才喝姜茶喝的。”
许君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陈远疆离开的方向,似乎明白了什么,抿嘴笑了笑,没再追问——
作者有话说:马肉那仁:新疆少数民族的传统佳肴,大多以熏制的马肉为主料,大块的肉铺在手工皮带面上,浇以肉汤拌上洋葱丝,就着肉吃面,很美味。
大晚上给自己写饿了[捂脸笑哭]
第67章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四, 元宵节的前一天。
连里的气氛似乎又活络了一些。食堂传出消息,十五晚上会煮一大锅红糖馅的元宵,虽然每人只能分到寥寥几颗, 但已是难得的奢侈。孩子们早已翘首以盼,掰着手指头算时辰。
舒染的生活也重新规律起来。扫盲班恢复了由王大姐和李秀兰主导的日常学习, 她则把更多精力放回学校。
那支英雄钢笔她没舍得用,仔细收好。
下午放学后,她正独自在教室里整理去师部汇演的课本剧思路, 许君君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神秘的笑。
“猜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她把手背在身后。
“什么?又是从刘师傅那儿顺的烤馒头片?”舒染笑着打趣。
“比那个强!”许君君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小铁盒,上面印着模糊的花卉图案,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雪花膏!我最后一盒存货了!这鬼天气, 脸都要冻裂了, 咱俩分着用!”
舒染的雪花膏早就被她当人情送光了。在这干燥酷寒的边疆, 这一盒简直是护肤神器。
舒染心里一暖, 知道这是许君君极其珍视的东西。
“这太贵重了……”
“少废话!见者有份!”许君君豪爽地打开盒子, 用手指挖了一小半, 强行抹在舒染手上,“赶紧搓搓!还老师呢, 得注意点形象!”
油脂化开,带着淡淡的香气, 滋润着皮肤。
两人相视一笑。
“对了,”许君君一边搓着手一边说, “我刚从连部回来, 好像看到陈远疆和马连长他们又在开会,桌上摊着地图,表情挺严肃的, 是不是开春后有什么大动作?”
舒染心中一动。开春后的生产任务、去师部汇演、扫盲任务……
许多事情都悬而未决,需要规划和资源。
正说着,教室门又被敲响了。来的是图尔迪和阿迪力。阿迪力手里捧着一个小皮囊,显得有些局促。
“舒老师,明天,元宵节。这个给老师,给孩子们。”图尔迪指了指阿迪力手里的皮囊。
阿迪力上前一步,将皮囊递给舒染,“马□□,热的。阿塔说,过节,喝了好。”
舒染接过皮囊,入手温热,一股醇厚奶香散发出来。
“谢谢!太谢谢你们了!明天我一定分给孩子们尝尝。”
图尔迪憨厚地笑了笑,摆摆手,拉着阿迪力走了。阿迪力临走前,还飞快地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红五星剪纸。
“你看,”许君君碰碰舒染的胳膊,“咱们这工作没白做吧?牧民们都记着呢。”
舒染抱着温热的皮囊,心里充盈着一种成就感。
傍晚,舒染去食堂打饭,恰好遇到陈远疆也从连部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积雪的小路上。
沉默了一会儿,陈远疆忽然开口:“师部汇演的材料,杨干事那边催报了。你抓紧整理一下,重点是创新形式和群众反响。”
“好,我这两天就弄好。”舒染连忙应下。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又沉默了片刻,就在舒染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他忽然又加了一句,“开春后任务重,可能还要抽调人手去新垦区。你自己……提前有个准备。”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舒染听懂了。这是在提醒她,开春后连队工作重心可能会转移,她既要抓住汇演和评比的机会,也要应对可能带来的人手紧张问题。
“我明白,谢谢陈干事。”她低声道谢。
陈远疆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很快走进了连部。
正月十五,元宵节。
天气依旧寒冷,但连里似乎比过年那几天还要热闹些,大家都有一种对春天的期盼。
白天,舒染给几个来教室里找她说话的孩子们讲元宵节的来历和习俗。她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碗元宵,讲了元宵和团圆的寓意,还教大家用旧报纸折简单的灯笼。
孩子们学得认真,尤其是听到晚上食堂有真的元宵吃时,眼睛都亮晶晶的。
下午,王大姐和李秀兰带着扫盲班的几个骨干妇女,主动来帮舒染布置教室。
她们剪了新的窗花,把孩子们折的歪歪扭扭的灯笼用线串起来,挂在教室里。虽然简陋,却也有了节日气氛。
“舒老师,你看这样中不?”王大姐贴好最后一个窗花,满意地打量着。
“太好看了!”舒染由衷地说。
李秀兰小声补充:“等晚上点了灯,更好看。”
傍晚,食堂飘出了香甜的味道。家家户户都早早拿着碗盆去排队。果然,每人碗里都盛上了四颗圆滚滚、热腾腾的红糖元宵。
那甜糯的滋味,对于常年缺乏油水和糖分的肠胃来说,简直是难得的美味。
舒染和许君君、王大姐、李秀兰凑在一起品尝着这难得的甜蜜。
孩子们更是吃得满脸幸福,连碗底的最后一点糖水都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元宵,天也黑透了。畜牧连的元宵夜,别有一番风情。
家家户户门口都挂起了自制的灯笼——有的是用破脸盆做的,中间点个小蜡烛头;有的是用红纸糊的四方灯;更有手巧的,用冰块挖空了,里面放上蜡烛头,做成别致的冰灯。点点灯火在连队里闪烁。
孩子们提着简陋的灯笼,在连队的小路上嬉笑奔跑,笑声和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大人们也难得清闲,聚在门口,互相串门,说着话,分享着简易的零食。
舒染和许君君也提着一个用玻璃罐头瓶做的灯笼,在连里慢慢走着。她们走到教室附近,发现教室里面居然透出光来。
推门进去,只见王大姐、李秀兰,还有石会计的爱人、栓柱娘等几个妇女,正围在火炉边,就着马灯和炉火的光亮,一边纳着鞋底,一边说着家常。
炉子上坐着的水壶噗噗地冒着白汽。
“舒老师,许医生,快来烤烤火!”她们热情地招呼。
“你们咋都在这儿?”舒染惊讶地问。
“家里冷清,这儿暖和,还有伴儿!”栓柱娘笑着说,“再说,这教室可是咱们的心血,在这儿待着,心里踏实!”
舒染和许君君加入进去。炉火映照着大家的脸庞。大家说着开春的打算,聊着家长里短,偶尔也提起远方的家乡,语气里虽有思念,但更多的是一种努力过好当下生活的韧劲。
这是一种不同于现代都市的团圆。
舒染静静地听着,看着,目光偶尔投向窗外,看到了远处的手电筒的光柱。
元宵节过后,年味彻底淡去,畜牧连的生活重又按部就班地回归到生产与学习的轨道上。
天气虽然依旧寒冷,但白日明显变长,向阳处的积雪开始悄悄融化,露出底下冻得硬邦邦的土地,预示着春天不远了。
舒染的身体彻底好了,精力也充沛起来。
她开始着手准备师部汇演的材料,同时也琢磨着如何利用可能到来的“优秀教育工作者”评比机会,在为启明小学争取更多资源之余,她也得为自己搏一搏。
那支英雄钢笔成了她此刻写材料最趁手的工具。
而那个关于陈远疆的疑问,也一直在她心底盘旋。
这天下午,舒染批改完作业,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找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大衣,抱在怀里,朝着连部走去。
她算准了时间,这个点,陈远疆大概率刚从外面巡逻或者检查回来。
果然,刚走到连部门口,就看见陈远疆正从对面走来,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寒气。
“陈干事。”舒染迎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陈远疆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军大衣上,眼神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天气暖和了,这大衣物归原主。”舒染将大衣递过去,语气轻松自然,“谢谢您,这大衣可帮了我大忙了,不然这个冬天可真难熬。”
陈远疆接过大衣,“嗯”了一声。
舒染心中暗笑,决定开始她的试探。
她要看看那位不时地给她投递物资的“田螺姑娘”究竟是不是陈远疆。
她故作随意地环顾四周,带着几分戏谑的神色和好奇的口吻:“说起来真是怪事,陈干事,您说咱们这地方,是不是真有那种……嗯,民间故事里说的田螺姑娘啊?”
陈远疆的眉头微微蹙起,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疑问和一丝警惕。
舒染仿佛没看到他的不自在,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扳着手指头数:“您看啊,我缺粉笔的时候,门口就莫名出现了粉笔。教室的破筐里,能捡到生石膏粉。生病的时候能捡到蜂蜜。大过年的,还能收到花生瓜子……哦,还有那几个梨!这可都是稀罕物。”
她眨眨眼,看向陈远疆,目光澄澈,却带着一丝狡黠的探究:“您说,这是不是哪个活雷锋同志,或者……哪位好心的田螺姑娘看我可怜,暗中帮忙啊?”
陈远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色绷得紧紧的。他避开舒染的目光,生硬地回答:“后勤……偶尔会有清点多余的物资。给有需要的同志,很正常。”
“哦——这样啊。”舒染故意拖长了语调,恍然大悟般点点头,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故作天真地追问,“那……英雄钢笔也是后勤清点出来的?咱们后勤库可真是什么宝贝都有。”
“……”陈远疆彻底噎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飘忽,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搪塞。
那副冷硬的样子终于出现了一丝罕见的窘迫。
舒染看着他这副难得的吃瘪模样,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还是努力维持着无辜和好奇的表情。
她见好就收,不再穷追猛打,转而笑道:“不管是谁,反正都得谢谢这位田螺姑娘,真是帮了我大忙了。陈干事您要是认识这位好心人,也替我道声谢?”
陈远疆几乎是立刻接口,语气又快又硬,像是急于结束这个话题:“不认识。你自己……好好工作就是最好的感谢。”
说完,他像是怕舒染再问出什么问题,抓紧了手里的军大衣,几乎是仓促地转身走了。
舒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个家伙原来也有这样的一面。
当然,她很清楚,在这个年代,在这个环境,很多事情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这一点小小的带着试探的戏谑,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胆的回应。
心情愉悦地往回走,舒染甚至哼起了现代歌曲的调子。
又过了阵子,连部的大喇叭不再是拜年的吉祥话,而是通知各排排长、生产骨干开会的喊话。
马连长的嗓门恢复了以往的洪亮,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赵卫东的身影重新频繁出现在地头田间,拿着小本子,皱着眉头估算着化冻的时间和播种的进度。
舒染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她知道,那种相对松弛的冬歇期结束了。她开始思考如何调整教学和扫盲工作,以适应即将到来的春忙。
这天下午,她正在教室里给孩子们上课,讲着“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道理,窗外传来了拖拉机的轰鸣声和人们嘈杂的吆喝声。
孩子们忍不住好奇地向外张望。
舒染没有制止,她也走到窗边。只见连部门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拖拉机,机修组的人正围着它们检修保养。
赵卫东和马连长站在一旁,指着远处的田野,大声讨论着什么。陈远疆也在一旁,正和几个民兵交代事情,神情冷峻。
一种大战将至的气氛弥漫开来。
下课铃声刚响,孩子们就像出笼的小鸟一样跑出去看热闹。舒染收拾好教案,正准备去扫盲班看看,刘书记的通讯员跑来叫她:“舒老师,书记让你去连部一趟。”
舒染隐约觉得可能和开春的安排有关。
果然,连部办公室里,马连长、刘书记、赵卫东都在,陈远疆也在,正看着铺在桌上的一张大地图。
陈远疆再看到舒染,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机低下头看地图,看不出眼中的情绪。
“舒老师来了,坐。”刘书记招呼她,语气还算温和,但眉宇间带着凝重。
“舒老师,”马连长开门见山,“年过完了,春耕生产是头等大事!劳力紧张,各排各岗都要全力以赴。你的教学工作和扫盲班,不能像冬天那样按部就班了,得给生产让路,想想办法,灵活安排。”
赵卫东补充道:“白天肯定不行,劳力都要下地。最多只能利用早晚工余时间。不能影响生产进度,这是原则!”
舒染早有心理准备,她冷静地问:“连长,书记,赵主任,我明白生产的重要性。具体有什么指示?扫盲班和孩子们的学习不能停,停了再拾起来就难了。”
刘书记点点头:“我们知道。我和连长、陈特派员商量了一下,你看这样行不行:学校这边,上课时间暂时调整到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加上下午收工后到天黑前这段时间。扫盲班……恐怕只能全部放到晚上点了灯以后了。”
他顿了顿,看向舒染:“任务很重,困难很大。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得克服一下。”
中午时间短,孩子们可能刚吃完饭,状态不好。晚上点灯学习,又极度耗费眼神,而且经过一天劳累,妇女们能否坚持也是问题。舒染迅速权衡着,这确实是个难题。
这时,一直沉默看着地图的陈远疆忽然开口:“师部汇演和可能的评比,也是政治任务,关系到连队荣誉。时间再紧,这部分工作不能松懈,必要的时候,可以适当协调。”
赵卫东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陈远疆,又把话咽了回去。马连长和刘书记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远疆同志说得对。”刘书记对舒染说,“汇演和评比的事,你还是要抓紧。需要连里提供什么方便,你可以提。”
舒染心里有了底。陈远疆这是在有限的范围内,为她争取了一点空间和主动权。
“我明白了,领导。”舒染挺直腰板,“请连里放心,我会根据新的作息时间,尽快调整教学和扫盲计划,保证不影响生产,也努力完成好汇演和评比任务。困难肯定有,但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的态度让三位领导都露出了些许满意的神色。
“好!要的就是这个劲头!”马连长一挥手,“具体怎么弄,你自己琢磨,拿出个章程来报给连里。”
从连部出来,舒染立刻去找了王大姐和李秀兰,把连里的决定和新的困难告诉她们。
王大姐一听就拍了胸脯:“舒老师,你放心!晚上学习怕啥?俺们不怕黑!煤油灯暗点就暗点,多凑近点就行了!俺去跟那帮妇女们说,谁要是喊累不来,我和秀兰可以给她开开小灶!”
李秀兰也轻声说:“舒老师,中午时间短,我可以早点去教室,帮着照看孩子们吃饭,让你能多点时间准备。”
看着两位得力好室友,舒染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又找到许君君,商量着能不能弄点缓解眼疲劳的明目药汤,晚上学习时给大家喝点。
许君君满口答应:“包在我身上!我再跟刘师傅说说,看晚上能不能给扫盲班留点热水。”
舒染回到教室,看着桌椅和那块磨得发白的黑板,拿出那支英雄钢笔,在新的一页纸上,郑重地写下了新的工作计划。
窗外,拖拉机的轰鸣声越发响亮。
第68章
开春的气息越浓, 连队里的气氛反而越加紧绷起来。
各种风声和小道消息开始传出来。
舒染去食堂打饭,总能听到职工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听说了吗?开春要大干!新垦区那边要上马个大工程!”
“可不是嘛, 说是要引水,工程量大了去了!”
“那得抽调多少人手啊?咱们连本来劳力就紧张……”
“唉, 这要是人都抽走了,地谁种?牲口谁喂?”
“谁知道呢,一句话的事, 咱们就得跑断腿。”
舒染听着,心想起陈远疆之前的提醒,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如果连队劳力被大量抽调,不仅生产受影响, 她那个小小的扫盲班和学校, 恐怕也难以维持。
那些刚刚对学习产生兴趣的妇女和孩子们, 很可能又会被劳动拉回去。
更让她心烦的是, 关于师部汇演和“优秀教育工作者”评比的消息, 似乎也停滞了。
杨干事那边再无新的音讯传来, 仿佛之前的兴奋只是一场空欢喜。
这天,舒染正在教室里带着孩子们朗读课文, 连长马占山和支部书记刘书记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
“舒老师,忙呢?”刘书记开口, 语气比平时沉重些。
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领导。
舒染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让孩子们先自习, 跟着两位领导走到教室外。
“舒老师, ”马占山搓着手,眉头紧锁,“情况你也可能听说了。开春后, 团里下了死命令,新垦区的任务是头等大事,各连都要抽调精壮劳力上去。咱们连……任务很重啊。”
刘书记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歉意:“是啊,舒老师。我们知道你这边,学校、扫盲班,刚有点起色,汇演也等着准备。但是生产任务压倒一切。可能到时候连王桂兰、李秀兰她们,也得根据情况,安排去参加一些辅助劳动。你的教学时间,恐怕会受到很大影响。”
舒染的心直往下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保持镇定,问:“连长,书记,那师部汇演和评比……”
“汇演肯定还是要去!这是政治任务,也是咱们连的荣誉!”马占山立刻表态,但随即语气又软了下来,“不过,这准备工作……舒老师,可能就得你多辛苦辛苦,挤时间了。连里实在抽不出更多人手帮你了。至于评比……唉,先顾好眼前吧。”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领导这样说,舒染还是感到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她所有的计划和努力,在生产任务面前,显得非常微不足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连长,书记,我明白了。生产任务重要,我服从连里安排。教学和汇演的准备,我会自己想办法,尽量不影响连里大局。”
马占山和刘书记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舒老师,你真是好样的!识大体,顾大局!”马占山连连称赞。
“困难是暂时的,等新垦区的工程上了正轨,情况肯定会好转。”刘书记也只能这样安慰。
送走两位领导,舒染回到教室,看着下面那些睁着懵懂眼睛的孩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强打起精神,维持着课堂的秩序,但心思早已飞到了即将到来的困境上。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孩子们全都离开了教室。舒染坐在讲台后面,望着窗外逐渐融化的积雪,感到有些茫然。
生产压倒一切,这句口号的力量,是她如何也扭转不了的。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许君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背着药箱,显然是刚巡诊回来,“马连长和刘书记刚才来找你,是不是说抽调劳力的事?”
舒染抬起头,看到好友关切的眼神,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嗯。开春新垦区挖渠的事,要抽调大量人手。王大姐、秀兰她们可能都得去参加辅助劳动,教学时间……恐怕很难保证了。”
许君君走进来,放下药箱,眉头也皱了起来:“我也听说了,这次任务很重,连卫生室都可能要被抽调去工地做应急保障。这可真是……”她叹了口气,“你那汇演和评比怎么办?”
“领导说汇演是政治任务,必须去,但准备工作得我自己挤时间。评比……暂时顾不上了。”舒染苦笑一下,“我现在最发愁的是,孩子们和扫盲班刚有点起色,这一下子可能又要回到原点了。”
两个姑娘相对无言,都能感受到彼此眼中的无奈。
时代的洪流面前,个人的努力显得微不足道。
“走,先回去。”许君君拉起她,“光愁没用,回去跟王大姐和秀兰也通个气,大家一起想想办法。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
回到地窝子,王大姐已经把在做饭棚子开个小灶端回了地窝子,一锅糊糊的玉米碴子粥,一小碟咸菜。李秀兰正帮着摆碗筷。
吃饭的时候,舒染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把连里的决定和面临的困难说了出来。
王大姐一听就放下了碗,嗓门不由得提高了:“啥?让我们都去挖渠?那扫盲班咋办?孩子们咋办?这刚学出点模样来!”她脸上带着焦急和不平,“舒老师,不是我说,这……这太耽误事了!”
李秀兰也小声附和,眼里满是担忧:“是啊,舒老师,扫盲班要是一打断……”
舒染看着她们,心里既感动又酸楚。她们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要去干更累的活,而是学习和孩子们被耽误了。
“大姐,秀兰,我知道你们的心思。”舒染安抚道,“但连里的生产任务是大事,咱们得服从安排。我叫你们回来,就是想和大家一起商量商量,看看在这么难的情况下,咱们怎么能尽量把学习和教学维持下去。”
地窝子里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王大姐猛地一拍大腿:“我看这样!工地干活也不是一天到晚不歇气!总有晌午头歇晌的时候,晚上下工也早!咱们能不能就把学习挪到这些零碎时间里?晌午教几个字,晚上再复习一会儿?地方也好办,工地边上找个背风的地方就能学!”
李秀兰眼睛一亮,补充道:“对,还可以把字写在纸上,让大家揣在口袋里,干活休息的时候也能摸出来看一眼……”
许君君也插话道:“我看行,而且染染,你不是还想着牧区那边吗?连队劳力紧张,但牧区开春接羔育幼忙过那一阵后,反而能有点空闲。你这段时间正好可以多往牧区跑跑,把那边的知识毡房先建起来!这边零碎时间的教学,让王大姐和秀兰先顶上看。”
你一言我一语,刚才还沉闷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思路一打开,办法似乎总比困难多。
舒染看着眼前这三位同伴,心中的阴霾被驱散了大半。
“好,”舒染脸上露出了笑容,“那就这么办!王大姐,秀兰,以后晌午和晚上的学习,就得多靠你们俩组织主持了。许大医生,你有空也多来指点指点卫生常识。”
“行!包在我身上!”王大姐拍着胸脯,豪言壮志地说。
“我一定尽力!”李秀兰也用力点头。
“没问题!”许君君笑道。
舒染心里想,她们或许无法改变大的政策方向,但能用自己的办法为自己、也为孩子们,争取一片求知的空间。
情绪低落了两天,舒染强迫自己振作起来。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必须想办法在夹缝中求生存。
她首先重新规划了时间。将文化课教学尽量集中在上午,下午则安排更多需要动手和小组协作的活动,这样即使她偶尔需要外出或者被临时叫去帮忙,孩子们也能进行一些自习活动。
对于扫盲班,她加快了进度,将一些最常用的字词和实用的方法优先教给王大姐和李秀兰,确保即使她不在,她们也能带领其他妇女进行复习和简单学习。
一天清晨,她来到教室,发现讲台上放着一捆削得光滑整齐的细木棍和一小罐黑墨汁。木棍的粗细长短正好适合做笔杆,墨汁虽然粗糙,但比石灰块好用得多。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但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个人。
又过了两天,她在教室角落发现了一叠废弃的报表纸,纸张背面光滑,比孩子们用的粗糙纸张更适合练字。
最让她惊喜的是,她甚至收到了一本纸张发黄起毛的《简易绘图法》小册子,里面有一些简单的舞台布局和道具制作示意图。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精准地戳中她当下的需求,她不再去试图戳穿什么,只是默默地将这些物资用好,心里那份感激和暖意,愈发厚重。
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他知道她的难处,他在尽力。
同时,她也开始主动出击。她利用晚饭后的休息时间,主动去找那些家里有孩子上学的职工家属聊天,不谈困难,只聊孩子的进步,聊学习的好处,潜移默化地争取她们的理解和支持。
甚至,她鼓起勇气,再次去找了赵卫东。
这一次,她没有提任何要求,只是拿着孩子们写的工整了不少的字和扫盲班妇女们开始能看懂的简单条据,向他汇报教育成果,并委婉地表示,即使在生产繁忙时期,如果能尽量保证最基本的学习时间,长远来看,对提高职工和家属的素质、甚至对生产本身都是有益的。
赵卫东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最终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只要不耽误正事,你自己看着安排。但人手,别想。”
这已经算是难得的让步了。
舒染还把主意打到了牧区。
她让阿迪力带话给老阿肯和图尔迪,知识毡房可以办起来了,可以在牧区相对闲暇时,组织牧区的孩子们进行一些集中的识字学习,哪怕只是认识最常见的牲畜名称、数字和简单的汉语对话。她定期过去指导。
老阿肯的回复也很积极。他表示欢迎,甚至提出可以提供一个空的毡房作为临时教学点。对于牧民来说,知识同样是改变命运的希望。
思路一打开,舒染感觉眼前的困局似乎松动了许多。
她不再仅仅依赖于连队的资源和支持,开始尝试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和空间,将她的教育事业延续下去。
冰雪消融,道路终于变得通畅。师部汇演的通知正式下达,时间定在四月底。畜牧连的节目《红灯记》选段在列。
消息传来,连里着实又轰动了一阵。马连长和刘书记脸上有光,特意批了条子,让参演的妇女和孩子这两天免于出工,专心排练。
甚至连赵卫东,都难得地没有抱怨,只是嘟囔了一句:“去了就别给畜牧连丢脸。”
第69章
开春的太阳有了点暖意, 照得积雪消融,地面露出斑驳的湿痕。
连队里却气氛沉闷,大生产任务压在每个人心头。孩子们心上也存在着压力, 大人被抽调去新垦区,大点的孩子也要担任一些生产任务, 再加上临近的师部表演的压力……
大人和娃娃们都蔫蔫的。
一天,许君君背着药箱来教室给一个摔破膝盖的孩子换药,看着屋里没精打采的小脑袋, 皱起了眉:“这么下去不行啊,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没点精神气儿,开春容易生病。回头一场倒春寒全得躺下!得动起来!”
舒染正为教学时间可能被压缩的事烦心, 闻言叹了口气:“没办法, 连里气氛就这样。”
许君君眼睛一转, 凑近些低声道:“哎, 我说, 咱们搞点动静出来?搞个小的……运动会咋样?让孩子们跑跑跳跳, 出出汗,人也精神点。职工家属们看了也高兴。”
舒染一愣:“运动会?这节骨眼上, 连里能同意?再说,哪来的器材奖品?”
“要啥正规器材?”许君君不以为然, “丢沙包会不会?跳格子会不会?拔河绳子总找得到吧?奖品?糊点小红花,你那铅笔头、水果糖不是还有存货吗?咱们不搞大的, 就在教室前头这片空地上, 不耽误多少工夫!”
舒染心思活络起来。这主意确实好,花钱少,动静小, 效果大。
但她马上想到关键:“好是好,可谁来做裁判发令?得找个压得住场、说话没人敢耍赖的。”
她顿了顿,脑子里几乎是立刻跳出一个名字,一个身影。心口莫名快跳了两下。
许君君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个人,促狭地挤挤眼:“喏,那位陈干事不就正合适?威信高,办事公道。”她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舒染脸上有点热,瞪了她一眼,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
找他,确实最合适。但……用什么理由?直接说?那人多半一句“胡闹”就给顶回来。得找个他无法拒绝,又公事公办的由头。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嗯,陈干事确实是最佳人选。这是有利于增强连队凝聚力、活跃群众文化生活的好事,请他支持一下,也是理所应当。”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但她心底深处,又有一丝连自己都不太愿意深究的期待:或许……他不会觉得这完全是胡闹?
许君君噗嗤一笑:“行行行,舒老师您觉悟高!快去请你的最佳人选吧!”
她利索地站起身:“那,我先去跟连长说!”
舒染找到马连长,没提提振士气那么虚的话,只说是“响应上级增强人民体质的号召,利用课余一刻钟搞个小型体育锻炼活动,保证不影响生产”。
马连长正被生产指标压得焦头烂额,一听是这种不费钱不费事还能落个好名声的小活动,挥挥手就同意了:“搞吧搞吧,注意安全就行。”
从连长地办公室出来,舒染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朝着陈远疆的办公室走去。
一路上,风吹在脸上,带着点残雪的凉意,让她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些。
她暗自嘀咕:舒染啊舒染,想什么呢?请他帮忙就是请他帮忙,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他答应最好,不答应……再想别的办法。对,公事公办。
这时,正好撞见陈远疆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眉头习惯性地锁着。
“陈干事。”舒染叫住他,脸上摆出最得体的笑容。
陈远疆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里的锐利收敛了一瞬,只是微微颔首,等着她开口。
“陈干事,有个事想请您支持一下。”舒染语速平稳,“为了响应上级增强人民体质的号召,也趁着天气转暖,我们想利用明天下午工间休息的时间,给孩子们组织一个小型的体育锻炼活动,就是丢沙包、跳格子、拔河之类的小游戏。”
她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听着。
“活动虽小,但也需要个有威信、办事公道的同志来发令裁判,避免孩子们争吵。”她说到这里,语气放得更加诚恳,“我想来想去,连里就数您最合适。不知道您明天下午那个时间,方不方便抽出一点时间……”
她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看到他听完后,眉头动了一下,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向了旁边的白杨树干。
他在犹豫?还是觉得这要求很无聊?在找理由拒绝?
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几秒对舒染来说却有点漫长。她几乎要以为他会拒绝了。
她甚至开始后悔,是不是太冒失了?他这样严肃的人,怎么会对这种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活动感兴趣!
终于,他转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冷硬的样子,但开口却只有一个字:“行。”
答应了?就这么答应了?舒染心里先是松了口气,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保持着感激之情:“太好了!谢谢陈干事支持我们工作!明天下午,就在教室前面的空地上。”
“嗯。”他又应了一声,算是知道了。然后追加了一句,“一定要注意安全。”
“您放心!绝对保证安全!”舒染立刻保证。
目的达到,她见好就收:“那我不打扰您工作了。”说完,便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陈远疆还站在原地,目光似乎还落在她的背影上。见她回头,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移开视线,低头假装看手里的图纸,动作快得有点欲盖弥彰。
舒染赶紧转回头,心里那点小得意变成了忍不住的笑意。这个木头人,也有露馅的时候。至少,他并不讨厌参与她的事情,这就够了。至于其他……慢慢来,不急。
舒染得了准信,立刻行动起来。
她让王大姐和李秀兰动员扫盲班的妇女们,用碎布头掺点麸皮缝了几个沙包。又让石头带着大点的孩子,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土地,用石灰块画上了跳格子的线。拔河绳子是现成的,从仓库借了根粗麻绳。
消息一传开,孩子们顿时炸了锅,所有的萎靡不振一扫而空,围着舒染问东问西,眼睛亮得惊人。
“舒老师!啥时候比赛?”
“我能报名丢沙包吗?”
“拔河咱们组肯定赢!”
运动会定在第二天下午工间休息时间。
运动会当天,阳光正好。小小的空地上挤满了孩子,连不少收工早的职工和家属也被吸引过来,围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
陈远疆果然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旧的铁皮哨子。他站在场地边,身姿笔挺,表情严肃,与周围嬉笑玩闹的氛围形成了巨大反差,像个走错了片场的教导主任。
“第一项,短跑!预备——”他举起哨子,声音冷硬,引得周围大人一阵善意的哄笑。孩子们却立刻紧张起来,绷着小脸做出起跑姿势。
“哔——!”哨音响起。
孩子们像小马驹一样冲了出去,扬起一片尘土。牧民孩子巴彦和赛达尔果然冲在了最前面,穿着小皮靴在土地上踏得啪啪响,引得围观的人阵阵叫好。
舒染一边忙着组织,一边忍不住时时用眼角余光瞟他。
陈远疆站在终点线,认真到近乎刻板。他严格判罚踩线,分辨谁先到达终点,让这场简陋的运动会显得正规了那么一点。
接下来是丢沙包。女孩们更占优势,小丫扔得又准又远,赢得了最多的喝彩。
陈远疆拿着个小本子和钢卷尺,居然还在记成绩。
跳格子比赛更是笑料百出,孩子们单脚跳得东倒西歪,不时有人踩线或者摔倒,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陈远疆皱着眉,严格地判罚着,被一群孩子围着争论,竟有些手足无措的窘迫。
最后是拔河。连队的孩子和牧民孩子混合组队。连队孩子劲儿往一处使,喊着号子;牧民孩子则凭着一股野劲儿猛拉。麻绳绷得紧紧的,两边脸都憋得通红。
围观的大人们也激动起来,大声喊着加油。
陈远疆正看着拔河现场,眼神里有闪过一丝温和的情绪。
舒染也挤在人群里加油,恰好撞上陈远疆的目光。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舒染下意识地想对他笑一下。
陈远疆立刻移开了视线,表情瞬间恢复冷硬,见胜负已出,猛地吹响了哨子。
最终,一队险胜。孩子们欢呼着抱成一团,在地上打滚。
舒染和许君君忙着给每个参与的孩子发奖品:一朵旧报纸糊的、红墨水染的大红花,优胜的再加一个铅笔或一把水果糖。
每个孩子都像得了宝贝一样,脸上洋溢着笑容。
陈远疆站在一边,看着这喧闹欢腾的场面,看着舒染忙碌的身影。他悄悄将哨子揣回口袋,转身想离开。
“陈干事!”舒染眼尖,喊住了他,拿着一朵最大的红花跑过来,“辛苦了!这是您的裁判员报酬!”
陈远疆看着递到眼前的大红花,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似乎从来没处理过这种状况。
周围有人起哄:“陈干事,收下吧!劳动所得!”
“就是!舒老师手艺多好啊!”
陈远疆耳根又有点红,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大红花,含糊地说了声:“我还有事。”然后立刻转身走开了,那朵大红花在他手里捏着,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
许君君不知何时凑到了舒染身边,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
“啧,看见没?咱们陈特派员也有今天!被朵大红花搞得都快同手同脚了!这木头桩子,怕是头一回收到女同志送的花吧?”
舒染被她打趣得脸上微微一热,但很快镇定下来。
“许大医生,思想纯洁点。陈干事是来帮忙的,这是正常的同志感谢。再说,他那是在思考工作,没空理会咱们这点小打小闹。”
许君君夸张地“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眼神里的戏谑更浓了:“思考工作啊?思考得耳朵尖都红了?行行行,你说正常就正常。不过啊,”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你这当得可真够下本钱的,连裁判员的报酬都提前备好了,还特意挑了朵最大的……哎,你别拧我!”
舒染没好气地收回掐在许君君胳膊上的手,脸上却忍不住又漾开一点笑意。
她没再接话,继续弯腰继续收拾地上散落的沙包和石灰块。
她当然知道这不正常,至少不完全是。那个男人沉默的又无处不在的关照,早已超出了普通的革命友谊。而她,甚至开始享受这点小小的隐秘互动。
她低头捡起一个沙包,拍了拍上面的土,心想:现在这样,就挺好。戳破了反而会引来不少麻烦。
第70章
运动会带来的轻松气氛没持续几天。劳力被大量抽调, 食堂吃饭时都显得冷清了不少。
就在舒染几乎要以为汇演和评比都要无限期推迟时,陈远疆在一个放学时间,走到了教室。
当时舒染正在缝一个快散架的沙包。陈远疆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笼罩在她面前。
舒染抬起头,心里大概猜到了什么, 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陈远疆没多废话,直接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给她,“师部的正式通知。汇演时间地点, 具体要求,上面都有。”
舒染赶紧接过来,展开。纸张是粗糙的油印纸,上面的字迹清晰列出了汇演的时间、地点, 以及本次汇演的奖励办法。
她快速浏览着, 眼睛越来越亮。通知上写明, 本次汇演设立一、二、三等奖, 奖励不仅有奖状, 还有实实在在的物资:一等奖奖励一台收音机和五十元文化建设经费;二等奖奖励一批图书和三十元经费;三等奖奖励一些文具和二十元经费。
更重要的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汇演成绩将作为本年度“优秀基层教育工作者”评比的重要参考依据。
舒染太激动了,这些奖励对她来说, 简直是雪中送炭,而且果然和评比挂钩了!
陈远疆看着她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 忽然压低了声音,语速稍快地说了一句:“这次评审, 师部宣传科和文教处都很重视, 杨干事那边使了劲,不会再出现徇私舞弊的情况。如果节目质量过硬,名次好的话, 后续可能会有额外支持。”
他的话点到即止,但舒染瞬间就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次汇演,这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能让上级看到畜牧连教育成果、从而可能争取到更多资源倾斜的机会。
“我明白了!谢谢您,陈干事!”舒染攥着那张纸,声音都带着激动。
陈远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嗯了一声,视线扫过她沾着灰土的手指和那个破沙包,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消息传到连队,连里着实又轰动了一阵。马连长和刘书记脸上有光,特意批了条子,让参演的妇女和孩子这两天免于出工,专心排练。甚至连赵卫东,都难得地没有抱怨。
马连长特意在晚饭后集合时强调:“舒老师带队去师部汇演,是咱们畜牧连的脸面!能帮忙的,都伸把手!谁要是掉链子,我饶不了他!”
刘书记也笑呵呵地说:“这是大好事!拿出咱们畜牧连的精气神来!”
赵卫东虽然没多说,但也默许了职工们在完成本职生产的前提下,可以去帮点忙。
于是,小学教室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王大姐和李秀兰彻底成了后勤主管。王大姐把自己压箱底的一块红布贡献出来,和几个妇女一起,比照着样板戏的图片,熬了两个通宵,用粗针大线给李秀兰改出了一件勉强看得出款式的李铁梅上衣。
李秀兰则负责所有人的台词巩固,她拿着舒染重新誊写清楚的台词本,逮着空就拉着演员们对词,比舒染还严格。
小丫爹是木匠好手,他找来边角料,叮叮当当一阵敲打,给“李玉和”做了个更像样的木头手提灯,还给“磨刀人”做了个木头磨刀凳。
栓柱娘纳鞋底的手艺好,她给几个主要演员的布鞋都绣了朵简单的红云图案,算是舞台妆。
就连之前有些别扭的家属,看到连里这么重视,也渐渐转变态度,有的送来几个鸡蛋给演员们补身体,有的帮忙把演出服洗得干干净净。
舒染则忙着最后的排练和细化。她把陈远疆给的那本《简易绘图法》都快翻烂了,琢磨着如何利用有限的舞台和道具,尽可能增强表演效果。她还根据上次团部演出的经验,对台词和走位做了微调,让整个剧目的节奏更紧凑,情感冲击力更强。
陈远疆偶尔会出现在排练场外围,依旧是那副冷眼旁观的样子,但每次他来,角落里总会多出一捆修理好的道具木枪。
整个畜牧连虽然忙碌,却充满了期待。
出发的前一天,舒染带着演员们在教室做最后的排练。大家的动作越发熟练,台词也早已滚瓜烂熟,但紧张情绪却与日俱增。毕竟,这次要去的是师部,比团部更大更正规的地方。
“舒老师,师部的大礼堂,是不是比团部的还大?灯是不是特别亮?”小丫紧张地问,小手攥着衣角。
“怕啥!咱们在团部不也演好了?”石头挺着胸脯,努力做出不在乎的样子。
王大姐一遍遍地整理着演出服,嘀咕着:“可千万别掉链子,千万别掉链子……”
李秀兰则反复检查着那个玻璃瓶红灯,确保里面的蜡烛头能稳稳立住。
舒染看着大家,心里同样紧张。她拍拍手,给大家打气:“记住我们在团部是怎么演的,就把台下的领导当成咱们连的自己人,把故事讲给他们听!咱们的课本剧是真金,不怕火炼!”
正说着,教室门被推开,陈远疆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旧军用水壶,目光扫过略显紧张的众人,最后落在舒染身上。
“陈干事。”舒染迎上前。
陈远疆将水壶递给她,“明天路上喝。师部路远,天气干。”
舒染接过水壶,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显然是装满了水。她心里一暖,低声道谢。
陈远疆没多说,转而看向演员们:“按平时练的演就行,我看好你们。”
他说完,冲舒染点了下头,便转身离开了。
出发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连部门口就热闹起来。演员们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衣服,王大姐和李秀兰最后一遍检查着道具包,反复叮嘱着注意事项。
送行的人不少。马连长、刘书记都来了。
“放宽心!正常发挥就行!”马连长嗓门很大。
“安全第一,比赛第二!”刘书记笑着补充。
赵卫东也难得地说了句:“早点回来,生产任务不等人。”
许君君把一个小医疗包塞给舒染:“里面有点常用药,路上以防万一。”她又偷偷塞给舒染一小包冰糖,“含着,润嗓子。”
陈远疆没有出现在送行的人群里。但舒染在登上那辆送他们去团部转运点的破旧解放卡车时,看见他正站在连部办公室的窗口,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卡车还是那辆卡车,路还是那条颠簸的土路。但这一次,车厢里的气氛完全不同。没有了之前的忐忑和自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考验的自信和期待。
孩子们扒着车厢板,兴奋地看着外面逐渐变化的景色。妇女们互相检查着妆容,其实也就是把头发梳得更整齐,脸上擦点蛤蜊油,小声地最后一遍对着词。
舒染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畜牧连,那些低矮的地窝子、广阔的戈壁滩、以及远处连绵的雪山,此刻都显得亲切。
她知道,她要去争取的,不仅仅是一个名次。
卡车喘着粗气,驶过茫茫的戈壁滩,朝着师部所在的方向,一路颠簸而去。越是靠近师部所在地,周围的景象越发不同。房屋更整齐,路上行人和车辆也明显增多。
卡车颠簸了近一天,终于在日落时分抵达了师部所在地。
比起团部,这里确实更像城市——有几条像样的砂石马路,路边排列着整齐的机关单位、招待所、大礼堂,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规模不小的供销社。
师部招待所比团部的条件稍好,但依旧是多人间。舒染她们被安排进一个大房间,里面已经住了其他连队来的演员,叽叽喳喳,很是热闹。看到畜牧连这群穿着土气、道具寒酸的人进来,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一个穿着崭新仿军装、脸上扑着粉的女演员,打量了一下李秀兰手里那件红布上衣,撇撇嘴,对同伴小声说:“瞧那针脚,歪的,红布也土气。”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这边听到。
王大姐脸色一沉,刚要开口,被舒染拉住了。舒染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安排大家放行李,整理床铺。这种程度的轻视,早在预料之中。
第二天去大礼堂走台熟悉场地时,他们才发现问题大了。师部的舞台又高又大,灯光也比团部亮堂得多。他们那点简陋的布景和道具,尤其是那盏玻璃瓶做的红灯,一放上去,顿时显得很小家子气。
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看着台下一排排座位,连最镇定的石头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娘啊……这也太大了吧……”张桂芬小声惊呼。
王大姐看着头顶明晃晃的灯泡,手心里全是汗。
舒染让大家走了一遍位,适应了一下舞台的宽度和深度。没有音乐,没有灯光,只有他们的台词声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微弱。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每个人。
负责走台协调的是一个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的师部宣传干事。他看着畜牧连的装备,眉头拧成了疙瘩:“你们这……这就完了?布景呢?道具就这点东西?服装怎么也不统一一下?”
王大姐忍不住辩解:“首长,咱们连条件有限,就这些还是全连凑出来的……”
“条件有限不是理由!”干事不耐烦地打断,“这是师部汇演,代表的是各单位的水平和面貌!你们这样上去,效果肯定大打折扣!”
李秀兰和几个妇女顿时蔫了,脸上火辣辣的,刚才进师部的那点新奇和兴奋荡然无存。
舒染迅速镇定下来。她走上前,语气不卑不亢:“干事同志,我们的节目形式是课本剧,重点在于用朴实的方式讲述革命故事,展现基层职工和群众学习样板戏、接受教育的精神面貌。道具服装虽然简陋,但情感是真实的,这也是我们节目的特点。”
干事推了推眼镜,打量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有点强词夺理,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挥挥手:“行吧行吧,赶紧走一遍台,注意一下站位,别跑出光区。下一个节目准备!”
走台过程磕磕绊绊。舞台太大,演员们站位稀稀拉拉,声音也显得小。那盏红灯在强烈的舞台灯光下,几乎看不出红色,像个普通的玻璃瓶。效果比在团部时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回到后台,大家都沉默了许多,王大姐一屁股坐在道具箱上,眼圈红了:“这可咋整啊……上去也是丢人……”
李秀兰咬着嘴唇,都快哭了。
小演员们也耷拉着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