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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舒染看着垂头丧气的众人, 心里也急,但她知道这时候自己绝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飞快转动。

“都别丧气!”她声音不大, 语气却带着镇定,“舞台大, 咱们就把动作幅度放大!灯光亮,咱们就用声音把场子撑起来!红灯不显眼……咱们就想办法让它显眼!”

她立刻开始调整:“王大姐,您说台词的时候, 手势再放开点,就像在地头跟人吵架那个劲儿!秀兰,你的声音还得提,石头, 你上场下场的步子迈大点, 有点气势!”

接着, 她拿起那盏红灯, 左右看了看, 忽然问:“谁带红头绳或者红布条了?”

一个妇女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用剩的红头绳。

舒染眼前一亮, 接过头绳,又在许君君给的医疗包里拿出了胶布, 三下五除二,将红头绳一圈圈地缠在玻璃瓶靠近瓶口的位置, 缠得密密的。

然后,她让李秀兰提着灯, 站到舞台侧光能照到的地方一试, 果然!虽然瓶身依旧透明,但瓶口那一圈密集的红色在灯光下变得醒目,

“舒老师真有办法!”大家围过来, 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绝望的气氛顿时被驱散了不少。

“可是……咱们的布景还是太空了。”李秀兰还是有点担心。

舒染沉吟了一下,忽然问:“你们刚才看到其他连队的道具堆在哪了吗?”

“好像在后台西边那个杂物间门口。”

舒染眼睛一亮,“有办法了!王大姐,秀兰,你们带大家继续练,把声音和动作再抠细一点。我出去化个缘!”

她溜出后台,找到那个堆满道具的杂物间。果然,各连队用完后替换下来的旧布景、破桌椅都堆在那里。

她眼尖地发现了两样好东西:一块破旧的染成深蓝色的幕布片,还有一个看起来被淘汰的缺了一条腿的旧桌子。

她找到那个戴眼镜的干事,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干事同志,跟您商量个事。我们想借那边两块淘汰的旧布景和一张破桌子临时用一下,保证不弄坏,用完立刻归还!您看行吗?也是为了咱们汇演的整体效果更好不是?”

干事正忙得焦头烂额,看她态度好,又只是用淘汰的破烂,不耐烦地挥挥手:“用用用!赶紧搬走!别碍事就行!”

舒染如获至宝,赶紧回去叫上石头和几个半大小子,七手八脚地把那块蓝幕布片和破桌子搬了回来。

她把蓝幕布片比划在舞台后方作为背景,顿时比光秃秃的墙壁好了太多。又把那张破桌子修理一下,用绳子绑稳了缺腿的那边,铺上一块从招待所借来的旧床单,成了“李奶奶家”的桌子。

虽然依旧简陋,但经过这么一调整,整个舞台画面立刻丰满了起来,有了点丰富的感觉,也不再显得那么寒酸了。

“舒老师,你真是太有办法了!”王大姐佩服得五体投地。李秀兰也重新露出了笑容。

大家士气大振,又抓紧时间在调整后的舞台环境里走了几遍台,感觉顺手多了。

*

师部汇演正式开场前的后台,各连队的演员们都在做最后的准备,对词、开嗓、整理行头。

畜牧连的一角显得格外突出。她们的简陋与周围的光鲜格格不入,但也正因为这份不同,吸引了不少目光。

周巧珍和八连的人就在不远处,她们的脸上涂着油彩,看起来确实专业不少。

周巧珍看着李秀兰手里那盏被舒染用红绳精心装饰过的玻璃瓶红灯,又看看王大姐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红布衫,嘴角撇了撇,对身边人道:“瞧他们那寒酸样,也就只能搞点这种不上台面的东西。一会儿上了台,灯光一打,还不知怎么现眼呢。”

她的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到畜牧连这边。王大姐脸色一沉,就要回嘴,被舒染用眼神制止了。

舒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暗暗提高了警惕。周巧珍这种人,在这种竞争关头,难保不会使什么阴招。

果然,就在广播通知畜牧连节目准备,大家最后一次检查道具时,李秀兰拿过放在一旁的道具,发出一声惊呼:“呀!这红绳……怎么松了这么多?”

只见那盏红灯瓶口原本缠得密密的红绳,不知何时变得松散不堪,好几处都快散开了,显然是被人动过手脚。

如果就这样上台,在舞台灯光下,效果会大打折扣,甚至显得滑稽。

“谁干的?!”王大姐顿时火了,眼睛瞪向八连的方向。周巧珍正整理着衣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

后台人多手杂,根本找不到证据。现在追究是谁干的毫无意义,关键是立刻解决问题。

“别慌!”舒染压下众人的慌乱,快速扫了一眼那松垮的红绳,又看了看周围。

“许医生送的医疗包里有没有绷带?白色的那种!”舒染语速飞快。

“有!”李秀兰立刻打开医疗包。

“快给我!”

舒染接过绷带,脑子飞速转动。红绳不够显眼?那就让它更显眼!她不仅不隐藏简陋,还要化简陋为特色!

她没有去重新缠紧那容易松脱的红绳,而是直接用剪刀剪下一段白色绷带,然后将绷带浸到红药水里!绷带瞬间被染成鲜红色。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舒染用这截临时染红的绷带,在原有红绳的下方,瓶身的中段,紧紧地缠上好几圈,打了一个牢固的结。顿时,那盏玻璃瓶灯上,出现了上下两圈醒目的红色——瓶口原本松散的红绳,和瓶身鲜红的绷带。

“秀兰,上台后,尽量这样拿着。”舒染示意李秀兰用手握住瓶身中段那圈新的红绷带,“让上下两圈红色都露出来!”

李秀兰试了一下,用力点头。这样拿着,灯更稳,而且那两圈红色在灯光下交错,反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视觉效果,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壮感。

“可是……这绷带是红的,会不会……”王大姐有点迟疑。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舒染眼神锐利,“咱们的灯,就是受过伤、缝补过、但更加醒目的灯!正好契合咱们节目的精神!”

危机瞬间被化解,甚至还可能变成了特色。畜牧连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佩服地看着舒染。

周巧珍那边看到这急中生智的一幕,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她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快。

这时,工作人员来催场了。舒染最后扫视了一遍大家,目光坚定:“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戏比天大!把咱们的故事,好好讲完!上台!”

幕布拉开。

师部大礼堂的舞台灯光炽亮,深蓝色的旧布景、绑着腿的破桌子、以及畜牧连一群穿着洗得发白、带着补丁衣裳的演员,出现在灯光下。

与之前那些服装统一、道具像模像样的节目相比,他们这寒酸的模样,像一群误入的垦荒者,瞬间引来了台下观众的惊讶低哗和窃窃私语。

评委席上,几位来自师部文工团和宣传部门的老专家皱起了眉头,交头接耳,笔尖在评分纸上悬停,显然对这种过于原生态的呈现形式感到意外。

评委们和观众们的反应让台上的演员们倍感压力。

李秀兰提着那盏瓶口缠着红绳的红灯,手抖得厉害,第一句台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石头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评委审视的目光,呼吸都急促起来。

侧幕条边的舒染,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用力掐着自己手心,盯着舞台心里默念:一定要稳住啊!

就在这时,或许是太紧张,李秀兰手一滑,那盏红灯竟然脱手,“哐当”一声摔在舞台地板上!玻璃瓶没碎,但里面的小蜡烛头却熄灭了!

“啊!”李秀兰吓得低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和几声嗤笑。王大姐也愣住了。

评委席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在这冷场时刻,王大姐猛地回过神来。她一个箭步冲上前,不猛地一拍那张破桌子,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她指着地上那盏熄灭的红灯,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那不是演出来的,是真急了,真疼了。

她带着哭腔对着台下,也像是质问命运般地呐喊:“天杀的!连盏灯……连盏灯都不让俺们留吗?!十七年了!风里雨里,俺们藏着掖着,连句亮堂话都不敢说!就指着这点亮光,指望着孩子能把这点念想传下去啊!这灯灭了……可俺们心里的火,灭不了!”

这完全超出剧本的即兴发挥,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爆发力,反而比任何精心设计的表演都更具冲击力。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王大姐的表演震住了。

李秀兰被王大姐这一下吼得激灵一下,羞愧和委屈化成了力量,她猛地扑过去,不是去扶王大姐,而是跪倒在地,颤抖着双手捧起那盏熄灭的红灯,像是捧着无比珍贵的信仰。

她没有看台下,只盯着那盏灯,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接上,仿佛在发誓:

“奶奶!灯灭了,咱再点!血凉了,咱用胸口捂热!咱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可咱家的念想,断不了!铁梅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让这灯……再亮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虚空,仿佛敌人就在眼前。

这意外引发的连锁反应,反而阴差阳错地将情绪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潮。整个舞台弥漫着一种绝境求生的悲壮感和誓死不屈的决绝的气氛。

石头被这情绪彻底点燃,他挺起胸膛,声音带着少年的赤诚,怒吼道:“娘!妹妹!咱不怕!咱啥都不怕!咱跟他们干到底!”

栓柱那声“磨剪子嘞——戗菜刀——!”适时响起,更像是一种战斗的号角。

后续的表演,演员们完全抛开了拘谨和形式,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都灌注了真实情感。那盏虽然熄灭却始终被李秀兰紧紧捧着的红灯,成了舞台上最悲怆的象征。

当最后,所有演员围拢过来,李秀兰将那盏熄灭的红灯高高举过头顶,所有人齐声吼出“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

幕布缓缓拉上。

台上,演员们瘫坐在地,王大姐还在抹眼泪,李秀兰死死抱着那盏灯,浑身发抖。

台下,在经过几秒的寂静后,掌声从观众席传来,甚至还有喊好声。

回到后台,畜牧连的人们像虚脱了一样,半天没人说话。刚才台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让她们现在还在后怕。

其他连队的演员看他们的眼神都变成了佩服。周巧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评比的过程波澜再起,评委们的分歧比预想的更大。

保守派专家痛心疾首:“胡闹!简直是胡闹!重大演出事故!即兴发挥,完全脱离了剧本和规范!此风不可长!必须严厉批评!名次想都别想!”

开明派代表则激动万分:“这才是真正的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意外?那是天赐的戏剧转折!后面的即兴反应和情感爆发,是任何排练都排不出来的!真实!有力!直击灵魂!这不仅不该罚,更应该重奖!”

双方争得面红耳赤。

杨振华据理力争:“同志们!我们评选的是节目效果和思想感染力!畜牧连的节目,或许形式有瑕疵,甚至出了意外,但恰恰是这个意外,激发了演员最真实的情感,将革命者面对挫折永不屈服的精神展现得淋漓尽致!观众的反应说明了一切!这难道不正是我们文艺宣传追求的最高境界吗?”

最终,经过更加激烈的争论和权衡,评委会再次达成了一个折中方案:充分肯定畜牧连节目情感的现场感染力,对其舞台事故不予追究,但对即兴发挥的形式持保留意见。鉴于艺术效果和群众反响都很好,授予二等奖,奖励一批图书和三十元文化建设经费。

同时,鉴于其节目在意外面前展现出的顽强精神和集体应变能力,额外颁发“特别精神风貌奖”,奖励一台收音机。

当最终结果宣布时,后台都懵了。

二等奖保住了,经费和图书有了,还额外得了一个特别奖!

王大姐愣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哎呦俺的娘!摔了个灯,还摔出个收音机来?!”

李秀兰破涕为笑,抱着那盏红灯亲了一口。

舒染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感慨万千。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虽然过程惊险万分,但结果却比预想的还好!

她明白,她们赢得的,不仅仅是奖品,更是一种最高肯定。

然而,事情还没完。

就在师部领导准备上台颁奖时,那位之前负责后台协调、对畜牧连颇为不耐烦的戴眼镜干事,一脸严肃地带着两个保卫科的人来到了后台八连的区域,径直走向周巧珍。

“周巧珍同志,请你解释一下,汇演前大约十五分钟,你短暂离开你们连队区域,到道具堆放处做了什么?”干事的语气非常严厉。

周巧珍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强作镇定:“我……我没做什么,就去整理了一下我们自己的道具……”

“是吗?”干事推了推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被踩脏的和畜牧连红灯上一模一样的红绳,“这是在道具堆旁边发现的,有人看见你当时在附近弯了一下腰。而且,畜牧连的红绳莫名松散,时间上也吻合。你还有什么话说?”

原来,舒染在发现红绳被动手脚后,虽然第一时间想办法补救避免了影响演出,但并没有忍气吞声。

她悄悄找到了那位看起来办事认真的眼镜干事,将自己的怀疑和发现的红绳异常情况进行了报告。她没说一定是周巧珍,只提供了线索和时间点。

眼镜干事起初觉得是小事,不想管,但舒染强调:“这不是个人恩怨,这是破坏集体演出秩序。今天能松我们的红绳,明天就能拆别人的舞台。师部汇演,容不得这种歪风邪气。”这话戳中了干事。他于是暗中进行了查问,果然找到了目击者和物证。

人证物证俱在,周巧珍无法抵赖,支支吾吾地承认了,说是“看不惯她们搞特殊,想开个玩笑”。

“开玩笑?”干事脸色铁青,“这是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行为!破坏兄弟单位演出,性质恶劣!你们八连的节目取消评奖资格!你的问题,会后由你们连队和保卫科严肃处理!”

周巧珍彻底傻了,她身边的同伴也吓得不敢说话。八连辛辛苦苦排练,就因为她的嫉妒和小动作,全部付诸东流。

这一幕,被后台许多人看在眼里。大家看向畜牧连的眼神,除了之前的敬佩,又多了几分同情和了然。而看向周巧珍和八连的目光,则充满了鄙夷。

舒染远远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不是圣人,没那么多以德报怨的胸怀。在现代职场,她深知对恶意宽容就是对自己残忍。该反击时就要反击,既要解决问题,也要让使坏的人付出代价。这才是保护自己和团队最有效的方式。

王大姐啐了一口:“活该!心术不正!”

李秀兰有些后怕地说:“幸好舒老师你发现了……”

最终,舒染和畜牧连的人昂首挺胸地上台领奖。她们拿到的不仅是奖状和物资,更有一种反击胜利的意味,还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归去的卡车上,气氛更加热烈。

那台用“舞台事故”换来的收音机成了最宝贝的东西,被大家轮流抱着。

“回去就能听见毛主席的声音了!”

“还能听歌哩!”

“咱们连也是有大件的人家了!”

三十元经费和图书让舒染心里踏实无比。那本“特别精神风貌奖”的证书,则被王大姐像宝贝一样揣在怀里,逢人就想拿出来看看。

夕阳如火,戈壁辽阔。

王大姐看着窗外,忽然叹了口气,又笑了:“现在想想,还真得亏摔了那一下。不然,俺也吼不出那些话。”

李秀兰心有余悸:“我当时魂都快吓没了……可现在觉得,值!”

石头看着远方,眼神坚定:“以后遇到啥事,咱都不怕!就像舒老师说的,办法总比困难多!”

阿迪力重重地点头:“石头说得对!”

舒染看着大家,经过这一次的师部之行,他们的眼神里少了些最初的怯懦,多了种自信。

师部汇演归来的卡车驶近了畜牧连。车轮碾过的不再像上次那样冻得硬邦邦的土路,而是被雪水浸泡后又经车轮反复碾压形成的泥泞道。

卡车不时打滑,溅起大片泥浆。

远远望见连队的轮廓时,车上的人都愣了一下。没有像上次那样的人群聚集在连部门口,只有几个玩耍的孩子在泥地边蹚水玩。

“咋……没人?”王大姐扒着车厢板,有些失望地嘟囔。

“是不是都出工了?”李秀兰猜测道,心里也有些打鼓。

舒染心里也掠过一丝疑惑,但随即释然。开春生产任务压头,不可能再像冬天那样全员出来迎接。她笑着安慰大家:“肯定都忙着呢,咱们悄没声回去也好。”

当卡车终于开到连部门前的空地时,只见从连部门口到她们下车的地方,泥泞的地面上,密密麻麻铺满了一层厚厚的麦草,像一条专门迎接她们的黄金地毯!

麦草吸走了泥水,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干燥草木香气。

马连长、刘书记,还有不少没能出工的家属、老人以及刚轮休下来的职工,都站在麦草路的尽头,脸上带着笑容,用力地鼓着掌。

“欢迎咱们的英雄回来!”马连长嗓门依旧洪亮。

“辛苦了!辛苦了!”刘书记笑呵呵地上前。

石会计的爱人、栓柱娘等几个妇女,赶紧端上来几碗冒着热气的姜糖水:“快,快喝口热的,解解乏!”

原来,连里早就估算着她们回来的时间,特意攒了麦草铺路,既解决了泥泞不堪的问题,又用这种方式表达了欢迎。

“哎呀!这……这咋好意思!”王大姐眼睛都热了,差点又掉下泪来。

李秀兰和其他人也都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捧着姜糖水,一个劲儿地道谢。

孩子们则一眼就看到了被王大姐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那个用布包着的收音机。

“收音机!真的是收音机!”孩子们尖叫着围上来,想摸又不敢摸。

大人们也好奇地伸长了脖子,脸上洋溢着稀罕的神情。这可是整个畜牧连第一件如此现代化的宝贝!

这时,陈远疆也从连部走出来,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样子,但目光在舒染和那台收音机上停留了一瞬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不少,朝舒染点了点头。

赵卫东也在一旁,看着那热闹场面,破天荒地没提生产任务,反而对马连长说:“这下好了,以后听上级指示和精神更方便了。”

舒染趁机上前,先将二等奖的奖状和“特别精神风貌奖”的证书郑重地交给马连长和刘书记,然后大声宣布:“连长,书记,这次汇演,我们获得了二等奖,奖励三十元文化建设经费和一批图书!还额外获得了‘特别精神风貌奖’,奖励了这台收音机!这都是咱们畜牧连集体的荣誉!”

掌声再次热烈响起。

舒染又补充道:“这三十元经费,我建议,一部分用来给学校添置急需的文具和体育用品,另一部分,买些生产用具或者物资,也算咱们对连队生产的一点支持!”她深知,只有将荣誉与连队的整体利益捆绑,才能获得最长久的支持。

马连长和刘书记闻言,脸上笑容更盛,连连说好。

接着,舒染又拿出在师部供销社买的小零食,分给围观的孩子们,引得一阵欢呼。

热闹的欢迎场面持续了一阵,人群才渐渐散去。孩子们追着抱收音机的王大姐跑了,职工们也都各自忙去。连部门前,只剩下铺地的麦草,和几个还没离开的人。

舒染把最后一点道具搬回教室,出来时,看见陈远疆还站在那,似乎是在检查铺地的麦草有没有被踩乱,又像是在等人。

舒染走过去,脚下踩着松软的麦草,发出窸窣的声响。

“陈干事,还没回去休息?”她主动开口,语气轻松。

陈远疆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快速扫了一眼,像是确认她完好无损,然后才“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的视线在她沾了些泥点的裤脚上停顿了一瞬。

“这次……又多亏您了。”舒染指的是那本《简易绘图法》和可能存在的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提供的支持。

陈远疆移开目光,看向远处正在融雪的戈壁,语气平淡:“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是你们自己争气。”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词句,才又补充道,“过程……我听说了。处理得不错。”

他指的显然是红绳风波和台上意外。看来杨干事或者别的渠道,已经把师部发生的细节传回来了。

舒染笑了笑,带着点小得意,也带着点试探:“没办法,被逼到份上了,总不能真让人看了笑话。不过,也多亏了您给的那本小册子,给了我点启发。”她没提具体怎么启发的,留给对方自己去想。

陈远疆又“嗯”了一声,没接话,他从军装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小盒常见的、印着“万金油”字样的清凉油。

“开春了,蚊虫多。晚上批作业,抹点,醒神,防叮咬。”他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像在下达指令,眼睛却看着一旁的麦草。

舒染接过盒子,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手指,陈远疆迅速缩回手。

“谢谢。”

“走了。”陈远疆像是完成了任务,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连部走去。

舒染望了望天边,也转身朝着教室走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第72章

师部汇演带来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连队的生活就迅速进入了春耕生产的紧张节奏。

舒染也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要抓紧一切空隙给孩子们上课,督促扫盲班的学习,晚上还要整理师部汇演的经验总结, 以及构思如何利用那三十元经费和即将到来的评比机会。

这天下午,她正带着几个大孩子在教室后面的空地上学习认各种农具和种子的名字,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了连部门口。

车上下来的人是杨振华。他被提干了,代表师部宣传科下来调研基层文化建设情况,顺便看看汇演获奖单位的后续工作。

杨振华和连领导简短交谈后, 就径直朝着教室走来。

“舒染同志!忙着呢?”杨振华笑容满面,“我可是专门来看望咱们的英雄模范来了!”

“杨干事!您怎么来了?”舒染有些意外,连忙迎上去,拍了拍手上的土。

“来看看你们啊!师部领导对你们这次汇演的表现评价很高, 让我一定要下来深入了解情况, 看看还有什么困难, 需要什么支持。”

杨振华语气热情, 目光扫过简陋的教室和孩子们, 带着明显的赏识, “尤其是你,舒染同志, 很有想法,很有闯劲!那份关于课本剧与扫盲教育结合的报告, 我看了,写得非常好!”

他说话间, 很自然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哦, 对了,这是师部图书馆淘汰下来的一批旧期刊,我觉得可能对你教学有用, 顺便给你带来了。”

舒染接过信封,有点厚度,里面确实是些旧的《人民画报》之类的杂志,虽然过期,但对孩子们来说绝对是开拓眼界的好东西。

“太谢谢您了,杨干事!这可真是雪中送炭!”

“客气什么!支持基层教育,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嘛!”杨振华摆摆手,显得很随和。

他又兴致勃勃地和舒染讨论起如何进一步改进节目,如何将扫盲成果巩固扩大,甚至提到了可能推荐她去师部做经验交流的可能性。

两人站在教室门口,聊得投入。

杨振华知识渊博,思路开阔,提出的很多建议都让舒染觉得很有启发。远远看去,倒像是一副干部关心基层、同志热情交流的和谐画面。

就在这时,陈远疆和赵卫东从地里检查春播情况回来,两人都是一腿泥。看到教室门口的景象,赵卫东嘀咕了一句:“师部的人咋又来了?”

陈远疆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谈笑风生的杨振华和舒染身上,尤其是杨振华那身干净的衣服和舒染脸上因为讨论而泛起的兴奋光泽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一副冷硬的姿态。

他面无表情地从他们旁边几米远的地方径直走过,直接走向连部。

舒染正听杨振华说着话,眼角余光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和他那一裤腿的泥泞,心里莫名地虚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开口打招呼。

但陈远疆走得极快,根本没给她机会。

杨振华似乎也注意到了,笑着问:“那是陈特派员吧?看着挺忙。”

“啊……是啊。”舒染收回目光,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刚才的热络劲儿也淡了些。

杨振华又聊了几句,便告辞去了别处调研。

傍晚,舒染去连部送一份材料,在门口遇到了正出来的陈远疆。

“陈干事。”她叫住他。

陈远疆停下脚步,看着她。

“杨干事今天送来些旧期刊,对孩子们挺有用的。”舒染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解释下午的事情。

陈远疆只是“嗯”了一声,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上级关心是好事。”

说完,他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纸,递给她,上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字,是关于近期边境地区的一些防范要求,语气公事公办:“这是保卫处刚下发的通知,涉及学校和学生安全,你看一下,必要时组织学习。”

然后,不等舒染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舒染捏着那张纸条,看着陈远疆的背影,再对比他这副态度,心里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那盒清凉油还揣在她口袋里,薄荷味隐隐约约。

傍晚,舒染刚把杨振华送的期刊整理好,准备挑一些明天给孩子们看,教室门被敲响了。

她打开门,外面站着陈远疆,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麻袋。

“陈干事?”舒染有些惊讶。

陈远疆没说话,只是把麻袋往门口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些没人要的废纸。”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目光看着一旁被整理好的旧期刊,就是不看她,“师部保卫处清理旧档案室,清理出来的。没人要了,你要觉得有用,就拿去。没用就扔了。”

说完,他根本不等舒染回应,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重。

舒染愣在原地,看着那个麻袋。她疑惑地蹲下身,解开扎口的绳子。

里面根本不是他轻描淡写的“没人要的废纸”,那是整整一麻袋的书。种类繁也很多。

除了常见的实用技术书籍,竟然还有《新华字典》、《成语词典》、甚至还有几本纸张发黄但保存完好的苏联儿童文学译本,以及一整套的《十万个为什么》,这些书虽然旧,但明显被保存得很好。

舒染看着这一麻袋的书,又想起陈远疆刚才那副别扭的样子,再结合下午他看到杨振华送书时的冷脸,这不像是是清理垃圾。

他肯定是看到杨振华送书,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上来了,非得压过对方一头不可!于是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翻箱倒柜,甚至可能是动用了点什么人情世故,才凑齐了这么一麻袋书籍扔给她。

舒染把麻袋里的书一本本拿出来,擦去上面的灰尘,再把杨振华送的那些期刊也拿过来,和陈远疆送的书放在一起,心里盘算着如何好好利用这些宝贵的资源。看来,接下来的扫盲课和文化课,内容可以更加丰富多彩了。

第二天上午,舒染正带着孩子们在室外上课,教他们辨认刚冒头的野菜,既是识字课,也是生活课。

忽然,连部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不一会儿,就见马连长和刘书记陪着一位五十多岁精神矍铄的老同志走了过来。

那位老同志背着手,步子不紧不慢,目光扫视着连队的一切,从堆放的农具到墙角晒太阳的老职工,都没放过。

马连长脸上带着明显的恭敬,一边走一边介绍着什么。刘书记也在旁边不时补充。

舒染心里正猜测着来人的身份,就见这一行人竟径直朝着她走了过来。

“舒老师!快过来!”马连长远远就喊,“师部教育处孙处长来看望大家了!”

孙处长?舒染心里一凛。她听杨振华提起过这位老领导,主管文教卫体,作风以务实严厉,不按常理出牌著称,在师部是出了名的难应付,但同时也以惜才和眼光独到闻名。

她赶紧让孩子们原地休息,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迎上去:“孙处长好!连长,书记。”

孙处长打量了她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目光却已经越过她,落在了那群好奇张望的孩子身上:“上课呢?继续。就当我不存在,该讲什么讲什么。”

这话说得轻松,但压力巨大。舒染吸了口气,定了定神,顺势就对孩子们说:“好,那我们继续。刚才我们认识了苜蓿和沙葱,现在大家低头找找看,谁能最先发现一棵?”

孩子们立刻兴奋地低头在土坷垃里寻找起来,暂时忘了旁边的大领导。

孙处长没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着,偶尔蹲下身,看看孩子们找到的成果,甚至还随手拔起一根野草考问一个孩子是什么,那孩子愣愣地答不上来,舒染连忙自然地从特征上引导,孩子终于想了起来,孙处长这才点了下头。

听了约莫一刻钟的野菜课,孙处长忽然站起身,径直朝教室走去。舒染和马连长他们赶紧跟上。

教室里,年龄小些的孩子正在李秀兰的看护下写字。孙处长走过去,随手拿起几个作业本翻看。

他看得极仔细,不仅看字写得好不好,还看错了的字是怎么改正的,甚至看作业本背面有没有利用起来。

“这个‘农’字,写错了三遍才改对。为什么?”他指着阿迪力的作业本笑眯眯地问。

舒染心里一紧,连忙解释:“阿迪力家是放牧的,对‘农’字不熟悉,我让他课后多描红五遍,看来是记住了。”

孙处长不置可否,又拿起石头的本子,上面有舒染用红笔写的批语“有进步!下次注意卷面整洁。”他看了一眼舒染,没说什么。

接着,他又随机点了几名学生,让他们念一段课文,或者回答一个实际问题,比如“工分票上‘拾’字怎么写?”“借条要注意什么?”问题刁钻又实际。

孩子们有的答得好,有的答得结结巴巴。舒染的心也跟着起起伏伏,但她发现,孙处长虽然严肃,却并没有斥责答不好的孩子,只是默默记着什么。

就在这时,杨振华闻讯赶来了,他显然是认识孙处长的,连忙上前恭敬地打招呼:“孙处长,您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一下。”

孙处长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准备什么?准备给我看我想看的?小杨,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搞这套形式主义了?”

杨振华顿时有点尴尬,但还是笑着圆场:“看您说的,主要是怕怠慢了您。舒染同志这边工作确实做得挺扎实的……”

“扎不扎实,我自己会看。”孙处长打断他,目光又转向舒染,“听说你们还有个扫盲班?人呢?”

舒染赶紧说:“这个点,妇女们都在忙生产,晚上统一学习。”

“哦?那去看看吧,随便找两家。”孙处长说着就往外走。

一行人只好跟着。路上,杨振华趁机低声对舒染快速说了几句孙处长的习惯和喜好,让她心里稍微有了点底。

他们随机走进了离得最近的张桂芬家家。张桂芬正在纳鞋底,看到这么多领导进来,吓了一跳。

孙处长也不客套,直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粮票布票,递给张桂芬:“这位女同志,你看看,这几张票,上面写的什么字?都什么时候能用?能买多少?”

张桂芬紧张地接过票,手都有些抖,但在舒染鼓励的目光下,她仔细辨认了一下,竟然磕磕绊绊但基本正确地说出了大概!她还补充了一句:“这布票……得攒着,等娃过年做新衣裳哩!”这话让孙处长脸上露出了笑意。

接着又抽查了另一家,情况也大致不错。

回到连部办公室,孙处长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他坐下喝了口水,看向舒染:“教材用的哪里的?”

舒染老实回答:“主要是上面发的统编扫盲教材,另外我自己也根据咱们连队职工和牧区孩子的实际情况,补充编写了一些辅助材料。”

她说着,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几本用废旧纸张装订成册的手写本,双手递过去。

孙处长接过,翻看起来。只见上面写着诸如《畜牧连常见牲畜名称对照表》、《工分票、粮票识别图》、《连队常用工具名称》、《卫生防疫三字经》等内容,图文并茂,尤其是那些给牧民孩子准备的汉语学习内容,舒染都考虑到了他们熟悉的事物和环境。

孙处长翻看了很久,期间用手指点着某处,问一句:“这个拖拉机后面为什么还画个骆驼?”

舒染答:“因为很多牧区孩子没见过拖拉机,先用骆驼类比理解拉东西的机器。”

“这个防治口蹄疫的歌谣,是你编的?”

“和卫生员许君君同志一起编的,好记。”

最后,他合上本子,看着舒染:“想法不错,花了心思。但是,内容是不是太零碎了?不成系统。有没有想过,把它编得更系统一点,就针对你们这种农牧结合连队的特点?”

“想过!但是……时间和精力有限,而且缺乏参考……”

孙处长沉吟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站起身:“好了,看完了。走了。”

他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马连长和刘书记连忙送出去。

杨振华落在后面,对舒染快速而低声地说:“孙老从不轻易夸人,他提系统化,就是有意思!等我消息!”说完也匆匆跟了上去。

第73章

孙处长来得突然, 走得也干脆,留下了一地的心思和猜测。

马连长和刘书记送走人后,回来时脸上都带着点琢磨不透的神情。

马连长搓着手对舒染说:“舒老师, 孙处长这人心思深,他没明确表态, 但也没挑毛病,这就是好事!你最近工作照常,该咋样咋样, 但得多上心。”

刘书记则提醒:“孙处长提了系统化教材的事,这是个方向。但这事关重大,牵涉面广,未必能成。你先心里有个数, 别声张, 等等上面的消息。”

舒染点头应下。她明白, 上面一句话, 下面就可不是一句话那么简单, 而且成败未知。她压下心里的期待和忐忑, 继续投入到日常的教学和生产协助中。

孙处长视察带来的波澜,被舒染压在了心底。她知道,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教室里, 陈远疆送来的那麻袋图书和杨振华给的旧期刊正被舒染分发给了学生。

“同学们看,”舒染举着一本破旧的《人民画报》, 指着上面一幅大型工厂的照片, “这就是现代化。虽然我们现在还用坎土曼,但只要我们好好学习,将来也能开上拖拉机, 建起大工厂!”

孩子们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图片上轰鸣的机器和整齐的厂房,发出阵阵惊叹。

石头指着图片下的文字,磕磕绊绊地念:“钢—铁—厂……”

“对!念得好!”舒染鼓励道,顺势在黑板上写下了“钢铁”、“工厂”、“建设”等词。知识通过这些具象的画面,一点点渗进孩子们的心里。

扫盲班里,气氛同样热烈。王大姐拿着粉笔,在黑板上认真地写下“锄头”、“镰刀”、“工分”等字,下面的妇女们跟着念,然后用树枝在地上比划。

李秀兰则拿着账本,教大家辨认各种票据上的数字和大写。

“桂芬姐,你看,这‘伍’字,就像一个人叉着腰站着,记住了不?”

“哎哟,这么一说,还真像!”

舒染心里还有个事情没放下——那片更广阔的牧场和老阿肯那句“知识毡房”的提议。师部汇演的荣誉和孙处长的关注,让她觉得推动此事的底气足了一些。

她找到刘书记和马连长,再次提出了建立牧区流动教学点的设想。

这一次,她准备得更充分:“连长,书记,牧区的孩子和群众同样渴望学习。上次孙处长来,也肯定了咱们结合实际的教学方向。咱们不能只盯着连队这一亩三分地。牧区群众认识了字,懂了道理,对咱们连队周边的稳定、生产上的沟通协作,都有大好处!安全问题,我可以组织大孩子结伴去,或者请图尔迪他们顺路照应一下,每次时间不用长,哪怕一两个小时也行!”

马连长听完舒染关于建立牧区流动教学点的设想,皱着眉头道:“舒老师,我知道你是好心。可这眼瞅着要春灌了,劳力紧得很啊!哪还抽得出人手专门护着你往牧区跑?万一出点啥事,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刘书记比较委婉,但也面露难色:“舒老师,牧区情况复杂,不是咱们连一家说了算。这事,最好能有牧区那边的正式邀请,师部那边也得备案认可,不然名不正言不顺,不好开展啊。”

舒染知道领导们的顾虑在情理之中。她早有准备,退而求其次,提出了一个更稳妥的方案:“连长,书记,我明白您的顾虑。您看这样行不行?咱们不搞正式教学点,就以课后辅导、帮牧民孩子补课的名义,利用周末或者我下午没课的时间,小范围试点。就在老阿肯家毡房附近,每次时间不长,最多两小时。就让阿迪力给我带个路,也算有个照应。咱们先看看效果,摸摸情况,如果牧区群众确实欢迎,孩子们真有进步,咱们再打正式报告申请立项,行吗?”

这个方案降低了风险,也显得更务实。马连长和刘书记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松了口:“行吧……但安全第一!每次去必须报备!去哪,见谁,几点回,都得说清楚!遇到天气不好,绝对不能去!”

得到了默许,舒染立刻行动起来。她让阿迪力带话给老阿肯和图尔迪。老阿肯的回话很快传来:欢迎!他可以让附近的牧民孩子固定时间过来。

第一个周末,天空湛蓝,太阳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舒染背上准备好的简单行囊——几块用木板刨平刷黑的自制小黑板,一盒粉笔,一叠用烟盒纸、废报表背面写的识字卡,还有一小包水果糖。

阿迪力牵来了他的那匹温顺的马。

骑马走在去往牧场的路上,春风还带着凉意,却已能闻到泥土和青草萌发的清新气息。

舒染不禁感叹道:“辽阔的天地真让人心胸开阔。”

老阿肯的毡房外,已经零零散散坐了七八个孩子,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都有,穿着皮袄,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怯生。

他们的父母远远站着,同样带着好奇的目光。

没有教室,没有课桌,课堂就设在蓝天白云之下,绿草之上。

舒染没有急于上课,她先让阿迪力帮忙,用民语和孩子们打招呼,然后拿出水果糖分给大家,很快拉近了距离。

她开始第一课,是拿起一根草,用粉笔在小黑板上画下草的形状,旁边写上大大的“草”字,然后指着脚下的草地。

“草——”她缓慢而清晰地念。

孩子们跟着念,发音古怪,但很认真。

她又画了一只简笔的羊,写上“羊”,指着远处吃草的羊群。

“羊——”

……

教学进行得缓慢却充满趣味。孩子们对图形和实物对应的方式接受很快。但当舒染试图教更复杂的词句时,语言障碍成了巨大的鸿沟,往往需要阿迪力的翻译。

舒染没有照搬连队的教材,而是从最基础的、与他们生活息息相关的内容教起:“羊”、“马”、“奶”、“草”、“家”。

她接着指着实物,拿出汉字卡片,让孩子们跟着念,用粉笔在小黑板上画。

孩子们一开始很拘谨,但好奇战胜了一切。他们对这种新奇的学习方式充满了兴趣,学得格外认真。

老阿肯坐在不远处,抽着烟袋,默默地看着。

一次、两次……舒染坚持每周都去,每次时间不长,但内容精心准备。她教他们认数字,学写自己的名字,其实就是汉字和简单音译,还教唱简单的汉语歌谣。

来的孩子渐渐多了起来,甚至有些年轻的牧民妇女也会凑在旁边好奇地听。

牧区知识毡房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的周末,舒染雷打不动地前往牧场。有时阳光明媚,有时却会遭遇突如其来的大风,吹得小黑板砰砰作响,纸张乱飞,孩子们在风中瑟瑟发抖,教学不得不中断。

有时赶到时,毡房里空无一人,牧民转场去了更远的夏牧场。孩子们的时间也难以保证,常常学一会儿就被叫去帮忙赶羊、挤奶。

挫折并未让舒染气馁。她调整策略,变得更加灵活。时间上,她更多地利用傍晚牧民归牧后的短暂闲暇。

教学方法上,她画了更多的图画,编了更多结合放牧生活的顺口溜和简单歌谣。

她重点培养了阿迪力和另一个稍大的女孩古丽当小助教,他们不仅能翻译,还能协助维持秩序、带领复习。

舒染甚至开始跟阿迪力学习最简单的民语,虽然她蹩脚的发音常常引来孩子们的哄笑,却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一次,她正在教“马”和“骑马”这个词,一个调皮的小男孩突然站起来,激动地比划着,指着远处一匹烈马,又指指自己,意思是那是他的马,骑得可好了。

舒染灵机一动,就地取材,将“骑马”、“奔跑”、“勇敢”这些词结合起来教,孩子们学得格外起劲。

知识毡房不仅传授着文字,更成为连接连队与牧区、沟通汉族与牧区民族文化的桥梁。

舒染仔细记录着每一次的教学情况、孩子们的进步、遇到的困难。这些一手资料丰富了她正在为孙处长准备的那份系统化教材,尤其是针对牧区孩子的教学内容和方式,有了更多接地气的思考。

偶尔从牧区回来,王大姐会拉着她问:“舒老师,跑那么远,就教那几个娃娃,累不累?值当吗?也没见有个啥名分。”

舒染狡黠地笑笑:“累是累点。但大姐,你没看见,那些孩子学会写自己名字时,那个高兴劲儿!而且建这知识毡房以后会有大好处!”

她深知,这条路或许很长,而这一切的耕耘,都在为她即将到来的更大机遇,积蓄着力量。

日子在忙碌中又过去几个月。就在舒染以为孙处长那次视察只是上级一次普通的走走看看时,连部接到了师部教育处直接打来的电话。

电话是刘书记接的,他听着听着,脸色就变得严肃而惊讶,连连称是。

第74章

午后, 阳光正好。舒染正带着一群半大的孩子在教室后墙根开垦出的一小片田里,辨认刚冒头的土豆苗和胡萝卜苗。这是她新开的自然课,既教识字, 也教常识。

“舒老师!舒老师!”连部通讯员小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着急色, “快!刘书记让你赶紧去连部一趟!师部来电话了,指名要找你呢!”

师部电话?指名找她?舒染第一个念头是教材编写的事有变卦?还是牧区教学点出了什么岔子?她赶紧拍拍手上的泥,对孩子们交代了几句, 跟着小赵就往连部跑。

连部门口,已经聚了几个好奇的职工,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王大姐正在附近晾衣服,见状也擦着手跟了过来, 紧张地问:“咋啦咋啦?出啥事了?”

舒染顾不上回答, 快步走进连部办公室。刘书记正拿着电话听筒, 脸色凝重中又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 嘴里不断应着:“是, 是!首长放心!我们一定支持!好, 好,让她接电话!”

看见舒染进来, 刘书记立刻把听筒递给她,捂着话筒低声快速说:“师部教育处!大好事!孙处长点名要抽你去参加教材编写!”

教材编写?孙处长点名?舒染的心猛地狂跳起来。她深吸一口气, 稳了稳神,才接过听筒:“喂, 首长好, 我是舒染。”

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严肃但还算和气的李副处长,正式通知了抽调她参加师部“农牧结合连队扫盲与基础教育教材编写小组”的决定,强调了这是孙处长亲自点名, 让她尽快交接工作,做好准备,一周后报到。

挂了电话,舒染还觉得有点晕乎乎的,像踩在云里。办公室里,闻讯赶来的马连长搓着手,又是高兴又是担忧:“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咱们连的脸面!可……舒老师这一走就是一个月,学校这摊子……”

刘书记比较冷静:“机会难得!这是上级对舒老师工作的肯定,更是对我们畜牧连的重视!工作嘛,想办法克服!王桂兰、李秀兰现在也能顶不少事了,孩子们的文化课不能落下的核心内容舒老师肯定提前安排好。”

外面的职工们听到消息,也炸开了锅。

“啥?舒老师要去师部编书了?”

“哎呦!了不得!那可是写书啊!”

“舒老师真有本事!”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隐约传来:

“编写教材?那得是多大的学问?舒老师再能干,也就是个知青,能行吗?”

“就是,别到时候说啥人家专家不听,白跑一趟。”

“一个月呢,学校的课咋办?扫盲班咋办?”

这些担忧也并非全无道理。舒染自己也有压力。去师部,面对的都是专家领导,她这些“土经验”能登上大雅之堂吗?她走了,这边刚有起色的教学会不会滑坡?

王大姐可不管那些,挤进办公室,拉着舒染的手激动得直晃:“舒老师!俺就知道你行!真给咱连长脸!去吧!放心去!学校有俺和秀兰呢!保证不掉链子!”

李秀兰也挤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连队。孩子们听说舒老师要去远地方编书,既骄傲又舍不得,围着她问东问西。

舒染沉浸在巨大的惊喜和随之而来的压力中,忙着梳理手头的工作,思考如何交接,一时间也没顾上其他。

傍晚,她正在教室整理教案,许君君风风火火地背着药箱冲了进来,一把抱住舒染的胳膊,又笑又跳:“我的天!舒染!你要去师部编教材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孙处长真有眼光!”

她兴奋得像自己中了奖,但随即又垮下脸,撅起嘴:“可是要去一个月啊?那么久……你到时候见了大世面,不会嫌我土,不回来了吧?”

舒染被她逗笑了,捶了她一下:“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是去工作,又不是去享福。再说,谁能比得上咱们青春靓丽的许医生啊?”

许君君这才又笑起来,然后立刻进入医生角色,严肃地翻开药箱:“要去一个月,我得给你准备点东西!路上万一有点头疼脑热咋办?”

她不由分说地往里塞了一小瓶甘草片、几小包止痛散、一小卷绷带、甚至还有几片珍贵的消炎药,“这个!这个消炎药关键时刻才能用!记住了吗?还有,师部食堂要是吃得不习惯,胃不舒服,就吃点这个……”她又塞过来一小瓶胃药。

看着她像老母亲一样絮絮叨叨地塞东西,舒染心里暖暖的,鼻子有点酸:“好啦好啦,我是去师部,又不是去无人区,哪用带这么多。”

“有备无患!谁知道师部那帮人靠不靠谱!”许君君霸道地合上药箱搭扣,然后又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问,“哎,陈远疆知道了吗?他啥反应?有没有表示点啥?”她可是一直密切关注着这两人的进展。

舒染脸含糊道:“他能有啥反应……就那样呗。”

“就那样是哪样啊?”许君君不依不饶。

正说着,陈远疆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他像是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点,脸色是一贯的冷硬,但看到许君君也在时,他迈进来的步伐顿了一下,眉头蹙起,像是没想到会有第三人在场。

许君君一抬头看见他,眼睛立刻亮了,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容,故意拉长了声音:“哟!陈干事真是稀客呀!快请进快请进!是来视察我们舒老师备战师部的准备工作吗?”她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偷偷碰了碰舒染。

陈远疆的脸色更冷硬了些,他没接许君君的话茬,目光直接落在舒染身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工作:“听说你要去师部。”

舒染有点尴尬地瞪了许君君一眼,点点头:“嗯,刚接到的通知。”

“一个月?”他问,声音低沉。

“初步是这么定的。”舒染答。

许君君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又插嘴,语气夸张:“可不嘛!陈干事,您可得想想办法,师部的路那么远!咱们舒老师一个人去多让人不放心!”她冲舒染挤眉弄眼。

陈远疆像是完全没听见许君君的话,也可能是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调侃。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从身后拿出一个用旧军绿色帆布包着的东西,那帆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磨损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他直接递向舒染,动作有点快。

“拿着。”他的目光看着旁边的墙壁,就是不看她俩。

“这是什么?”舒染疑惑地接过。

许君君已经好奇地凑了过来:“快打开看看!陈干事送的肯定是好东西!”

舒染解开系着的布扣,打开帆布包,里面是一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黄铜材质的老式望远镜。镜筒上还有轻微的磕碰痕迹,但镜头擦拭得干干净净。帆布包里还有一小块柔软的麂皮擦拭布。

“望远镜?”舒染惊讶地抬起头。

许君君也瞪大了眼睛,啧啧称奇:“望远镜!陈干事,您这可真是……别出心裁啊!”

陈远疆的视线终于转回来,落在望远镜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装备:“旧的,淘汰下来的。师部楼高,远处看得清。”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遇事……登高望远,看清楚再走。”

这话说得依旧别扭,又像是提醒她在陌生的环境里审慎行事。

许君君这回没笑,反而收起了嬉闹的表情,认真地点点头:“陈干事说得对!师部情况复杂,是该多看看,看清楚了再说!这礼物好!实用!”

舒染摩挲着黄铜镜筒,“谢谢……我很喜欢。”

陈远疆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开了,

等他走远,许君君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笑得肩膀直抖:“看见没?看见没?耳朵都红了!他陈远疆还会不好意思呢!”

舒染也被她逗得哭笑不得,看着手里的望远镜,心里那点离愁别绪被冲淡了不少。

“你就别笑话他了。”舒染嗔怪道,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我哪是笑话?我这是为你们高兴!”许君君止住笑,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看啊,他这是真把你放心上了。去了师部,好好干,也别忘了时不时给咱们连里……哦不,给某些人捎个信儿回来!”她冲舒染眨眨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出发那天,连里不少人都来送行。马连长、刘书记反复叮嘱:“到了师部,好好干,但也别怕,有啥事给连里打电话!”

王大姐塞给她一包煮熟的鸡蛋:“路上吃!别饿着!”

李秀兰偷偷往她包里塞了一小瓶自己做的酱菜。

孩子们围着她,七嘴八舌地告别。

舒染一一应着,心里充满了感激和不舍。就在她准备登上那辆通往团部转运点的破旧卡车时,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卷着尘土停在了连部门口。

车上跳下来一个年轻的战士,对着陈远疆敬了个礼:“报告陈特派员,奉命去师部运送物资,可以出发了!”

陈远疆回了个礼,然后看向舒染,语气平淡:“正好有顺路车去师部,指捎你一程,比卡车快。”

所有人都愣住了。师部的吉普车?顺路?这么巧?

舒染看向陈远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瞬间明白了,这绝不是巧合。不知道他找了什么理由,才安排了这趟“顺风车”。

马连长和刘书记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哎呀!那太好了!太好了!坐吉普车安全,快!舒老师,快上车!”

在众人的目光中,舒染拎着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吉普车的副驾驶座。车子启动,驶离连队。

她透过车窗回头望去,看见陈远疆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挺拔,目光追随着车子,直到拐过弯,再也看不见。

第75章

吉普车在戈壁路上颠簸, 卷起的黄土尾随其后。

舒染攥紧车框上的把手,身子仍随着坑洼路面不断弹起又落下。

“舒老师,您坐稳些!”驾驶座上的小战士大声喊道, 声音在风噪中有些模糊,“这路就这样, 我们管它叫摇摇路,摇着摇着就到了!”

舒染勉强笑了笑,目光扫过窗外无边无际的戈壁。偶尔有几簇耐旱的骆驼刺和红柳丛掠过, 顽强地在戈壁上扎根生长。

“同志,怎么称呼您?”她提高声音问。

“我叫小李,是师部运输连的!”小战士腾出一只手正了正军帽,“陈干事特意安排我来接您!”

听到“陈干事”三个字, 舒染心头微微一动。“陈特派员……他要回师部了吗?”

“没呢!陈干事还在畜牧连那边待命。”小李熟练地打着方向盘, 避开一个深坑, “听说边境上又不太平了, 有敌特活动, 他们保卫处的都得盯紧点儿。”

舒染想起之前发生的爆炸事件和敌特破坏, 不禁皱了皱眉:“这么危险,为什么非要在畜牧连待着?师部不是更需要他吗?”

小李嘿嘿一笑:“舒老师, 这您就不懂啦!畜牧连那儿靠近边境线,最容易摸清情况。陈干事可是老边防了, 听说他当年在战场上就是侦察兵出身,最擅长在边境一带活动。师部办公室里哪能显出他的本事?”

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舒染赶紧抓住座椅。

“对不起啊舒老师, 这路就这样!”小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陈干事在师部有办公室,但他很少待那儿。我们都说他是马背上的干事, 不是在山里,就是在戈壁滩上跑。”

舒染若有所思。她回忆起陈远疆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确实不像是常年坐办公室的人会有的眼神。

“那他为什么不好好在师部待着,非要在下面跑?”她忍不住继续探问。

小李压低了些声音:“听说是在执行什么特殊任务,具体我也不清楚。保卫处的事儿,咱可不能多问。不过陈干事这人挺特别的,师部几次要调他回去,他都申请留在下面。有人说他傻,放着舒服日子不过,非要去吃苦……”

小战士突然刹住了话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专心致志地开起车来。

舒染也不再追问,目光投向窗外。远处天地交界处,一排排白杨树渐渐映入眼帘。

经过数小时的颠簸,吉普车终于驶入师部所在地。与畜牧连的简陋相比,这里俨然是个小城镇的模样。整齐的房屋排列有序,大多是土坯平房,偶尔有几栋砖瓦结构的建筑

“那是师部办公楼,去年刚盖的。”小李指着不远处一栋二层的砖楼,语气中带着自豪,“咱们师部越来越像样了!”

舒染望着那栋在21世纪看来再普通不过的二层小楼,在当时的条件下却已是难得的现代化建筑。她不禁想起上海的高楼大厦,恍惚间有种时空交错的感觉。

车在一排平房前停下。“舒老师,到了!这里是师部招待所,教育科的张干事会来接您。我得回去报到了!”小李利落地跳下车,帮舒染取下行李。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在门口,见到舒染立刻迎上来:“是畜牧连的舒染同志吧?我是教育科的张明,欢迎欢迎!”

与小李道别后,舒染跟着张明走进招待所。房间简单但整洁,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毛主席语录。最让她惊喜的是,屋里居然通了电灯

“舒染同志,你先休息一下,下午我带你去教材编写组报到。”张明语气正式但不失热情,“你们畜牧连的扫盲工作很有特色,孙处长特别指示要好好总结经验。”

送走张明,舒染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起身走出招待所,想在师部转转。

师部驻地比畜牧连大了许多,功能分区明确。办公区、生活区、后勤仓库、农机停放场……虽然建筑简陋,但规划得井井有条。路上的人们行色匆匆,各自忙碌着。

“同志,请问供销社在哪?”舒染拦住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问道。

那人指了指东边:“顺着这条路直走,拐弯就是。”

舒染道谢后朝指示方向走去。供销社比畜牧连的大了不少,商品种类也多了些。

她注意到柜台里有铅笔和本子出售,虽然数量有限,但比畜牧连的供应好多了。

“要买点什么?”售货员问道。

舒染想了想,掏出随身带的票和钱:“要三十支铅笔和个本子。”这些是为畜牧连的孩子们买的。

提着买到的文具,舒染继续在师部转悠。

她注意到一座相对较大的建筑,门口挂着“礼堂”的牌子,里面传来排练节目的声音。想起畜牧连那简陋的工具棚教室,她不禁叹了口气。

“舒染同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舒染转身,看见杨振华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杨干事?您怎么在师部?”舒染有些惊讶。

杨振华笑着走过来:“调来师部宣传科已经半个月了。你是来参加教材编写工作的吧?”

舒染点点头:“今天刚报到。”

“太好了!畜牧连的经验值得推广,你们那个扫盲教材的创意很实用。”杨振华热情地说,“走,我带你逛逛师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