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师部的主路走着,杨振华介绍着各个部门的位置。
“那是师部医院,虽然设备简单,但比连队卫生室强多了。”杨振华指着一排白色的平房说,“许君君同志就是那里培训的吧?”
舒染想起许君君在简陋卫生室里忙进忙出的身影,再次感受到师部与连队条件的差异。
“师部有多少人啊?”她好奇地问。
“正式编制人员加家属大概一千多人吧,是咱们师最大的驻地了。”杨振华回答道,“不过比起内地还是差得远。想家了吗?”
舒染摇摇头:“没有,就是觉得兵团人真不容易,在这么艰苦的地方扎下根来。”
杨振华感叹道:“是啊,我刚来时也不习惯。但你看——”他指向远处正在开垦的田地,“这才几年时间,戈壁滩就变了样。咱们兵团人就是有这股劲儿,让沙漠变绿洲,让荒野变良田。”
舒染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确实看到了一片片绿意盎然的农田,与周围的戈壁滩形成了鲜明对比。
中午,杨振华带舒染去了师部食堂。这里的伙食明显比连队丰富,甚至有应季蔬菜供应。
“师部有自己的温室大棚,所以在这里就算是冬天也能吃到些绿叶菜。”杨振华解释道,“不过肉食还是紧缺,一周只能吃上一两次。”
吃饭时,几个教育科的人也加入了他们。听说舒染是从畜牧连来的,大家都好奇地问起那里的扫盲工作。
“我们听说你自编了扫盲教材?能看懂票据、记工分的那种?”一个戴眼镜的女同志感兴趣地问。
舒染点点头:“其实就是从实际需要出发,教大家最急需的知识。”
“这个思路很好!”另一个中年男子插话,“咱们以前的扫盲教材太脱离实际了,老百姓学了用不上。”
大家热烈地讨论着,舒染悄悄观察着这些人。他们脸上没有畜牧连职工那种经年累月风吹日晒的痕迹,言谈举止也更像知识分子。这就是兵团的不同层面,她想,有的人在一线开荒生产,有的人在机关规划协调。
下午,舒染准时到教育科报到。孙处长亲自接待了她。
“舒染同志,欢迎你来师部。”孙处长开门见山,“你们畜牧连的扫盲工作很有特色,特别是那个实用教材的想法。这次抽调你来,就是希望你把经验总结出来,推广到全师。”
舒染有些忐忑:“孙处长,我只是做了一些尝试,可能还不成熟……”
“不成熟没关系,可以不断完善。”孙处长一挥手,“重要的是从实际需要出发。兵团的扫盲任务很重,光靠上面发的□□材不够,需要你们基层的创新。”
接下来的时间,舒染见到了教材编写组的其他成员。有师部学校的老师,有教育科的干事,还有从其他团抽调来的教学骨干。大家相互介绍后,很快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傍晚,舒抱着一叠资料回到招待所。一天接触下来,她感受到了师部与连队的巨大差异。这里信息更灵通,资源更丰富,但也更远离生产一线。
她不禁想起畜牧连的孩子们,不知道今天王大姐和李秀兰能不能管好课堂。
“舒染同志,等一下。”招待所的管理员,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大姐叫住了正欲上楼的她,“有你的东西,下晌就送来了。”
舒染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包核桃。包裹没有署名,但她一眼就认出那熟悉的军用布包材质。
回到房间,舒染摊开教材编写材料,开始工作。她先把在畜牧连使用的扫盲内容整理出来,然后根据孙处长的要求,增加了更多的教学案例和应用场景。
窗外,师部的灯光陆续亮起。虽然比不上21世纪城市的灯火辉煌,但比畜牧连只有零星灯光的情况好多了。
舒染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最后一抹晚霞,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仿佛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一个是21世纪的现代都市,一个是六十年代的边疆兵团。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扎着双辫的年轻姑娘探进头来:“舒染同志吧?我是宣传科的干事小刘,杨干事让我给你送些稿纸来。”
“谢谢,放桌上就好。”舒染微笑着说。
小刘放下稿纸,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好奇地打量着舒染:“听说你是从上海来的?还在畜牧连办起了学校?”
舒染点点头:“只是个小教学点,算不上学校。”
“那也很了不起!”小刘眼中闪着敬佩的光,“我去过畜牧连,条件太艰苦了。你能在那里坚持办学,真不容易。”
两人聊了一会儿,小刘突然压低声音:“听说陈干事也在畜牧连?他可是师部有名的冷面战神,没为难你吧?”
舒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陈干事”指的是陈远疆。“没有,陈特派员很支持我们的工作。”
小刘似乎有些失望没听到什么八卦,目光不经意瞥见桌角那个打开的包裹,好奇地问了一句:“咦,卫生队那边特供的‘复方天山雪莲膏’?这可是紧俏东西,舒老师你真有门路。这药膏对大病后虚寒畏冷、关节酸痛特别管用,咱们这儿好多老同志都惦记呢,就是量太少难申请。”
舒染闻言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布包旁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深褐色陶瓷罐子,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上面没有任何标签。
她心下顿时明了,这绝非招待所配备,定是有人特意送来。
“哦,可能是哪位同志暂时放这儿的吧。”舒染面上不动声色,含糊地应了一句。
小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讪讪一笑,又闲扯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门一关上,舒染立刻拿起那个小陶罐,揭开油纸封口,那股清冽的药香更加浓郁了些,膏体呈深褐色,质地细腻。
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捻开,能感觉到其中细微的药草颗粒。她想起之前大病时许君君提过,高海拔雪线附近采摘的雪莲,辅以其他几味本地药材制成的药膏,对驱寒补气、缓解劳损有奇效,但因雪莲难采、制作繁琐,只在极小范围内供应,极为难得。
罐子底下压着一小张裁切整齐的报纸边角,上面有一行刚劲有力的笔迹:“师部昼夜温差大,注意添衣。雪莲膏早晚温水送服一匙。慎风寒,节劳碌。安全须知亦重要,尤其是辨识可疑物品与人员。”
没有署名,但无需署名。
他定然是担心她大病初愈的身体受不住,才想办法弄来了这特供的药膏。
舒染按照纸条上的嘱咐,用包裹里配好的药匙挑出一小匙药膏,就着搪瓷缸里的温水服下。
药膏入口微苦,回味却带着甘甜和清凉,一股暖意让奔波的疲惫也稍稍缓解了些。
夜深了,舒染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睡。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吉普车的颠簸声,和那个小战士的话:“有人说他傻,放着舒服日子不过,非要去吃苦……”
在这一刻,舒染忽然有点理解了那个男人。也许他们是一种人。都不是选择轻松的道路,而是选择值得坚持的道路。
随着夜色的深重,师部安静下来,舒染闭上眼睛,终于进入了梦乡。明天,还有更多工作等着她呢。
第76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舒染从睡梦中惊醒,一时间有些恍惚,还以为自己在畜牧连的地窝子里。直到看清招待所的白灰墙壁和玻璃窗户, 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她按照习惯,起床后先服了一小匙雪莲膏。药膏的清苦味在口中化开, 让她精神了不少。洗漱完毕后,她拿着搪瓷缸子去食堂打早饭。
师部的食堂比连队大了许多,打饭窗口排着几条整齐的队伍。舒染注意到这里伙食确实好一些, 早饭有玉米糊糊、白面和包谷面掺着的馍馍。一小碟咸菜,甚至还有一个鸡蛋。
“舒染同志,这里!”张明在不远处向她招手。他身边还站着几个人,都是教材编写组的成员。
舒染走过去, 大家给她让了个位置。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笑着问她:“舒老师, 在师部还习惯吗?比你们畜牧连条件好点吧?”
“好很多了。”舒染老实回答, “至少有电灯, 不用点煤油灯。”
一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女同志接过话头:“我是三团的刘淑芳, 听说你们那儿自编的扫盲教材很实用, 今天可得好好向你请教。”
大家一边吃早饭一边聊着工作,舒染感受到一种不同于连队的氛围。这里的人们谈论的是全师范围的教育问题, 视野更开阔,但也更宏观。
早饭后, 编写组在教育科的一间办公室里开始了工作。
孙处长亲自来做了简短动员,强调这次编写的教材要“实用、易懂、接地气”。
舒染被分在基础扫盲小组, 负责编写最基础的识字部分。
她根据在畜牧连的经验, 建议从最实用的字词开始教起:“比如‘工分’、‘粮票’、‘姓名’这些,学员们马上能用上,学习积极性就高。”
刘淑芳赞同地点头:“有道理。我们团有些扫盲班从‘毛主席万岁’开始教, 虽然政治正确,但学员们学了用不上,很快就忘了。”
大家讨论得很热烈,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了。
上午的工作结束后,孙处长特意叫住舒染:“舒染同志,我记得你在畜牧连还办起了妇女扫盲班?”
“是的,孙处长。家属们也有识字的需求,比如认票据、记账目这些。”舒染回答。
孙处长点点头:“很好。下午你抽空去一趟家属工厂,看看那边的扫盲情况,给我们提供点第一手资料。”
舒染心里一动,这是个了解师部更多情况的好机会。
中午回招待所休息时,她发现房间被打扫过了,窗台上那个小瓦盆里的薄荷草被细心浇过水,长势喜人。枕头上还放着一本《兵团教育通讯》,里面有几篇关于扫盲工作的报道被人细心地折了角。
舒染拿起杂志,发现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第7页有三团扫盲经验,或可参考。——陈”
她不禁微笑。这个男人,明明远在百里之外,却仿佛无处不在。
下午,舒染按照孙处长的指示,来到师部家属工厂。
这是一排简易工棚,几十名妇女正在里面缝纫、编织、制作各种日用品。
厂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姓赵,听说舒染的来意后热情地带她参观。
“咱们厂的职工大多是从老家农村随男人来的,识字不多。厂里也组织扫盲,但效果不太好。”赵厂长实话实说。
舒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妇女们一边干活一边偷偷看她,眼神中既有好奇也有戒备。她想了想,没有直接提扫盲的事,而是走到一个正在缝纫的妇女旁边。
“大姐,你这针脚真密实,怎么学的啊?”舒染笑着搭话。
那妇女愣了一下,随即自豪地说:“俺娘教的,俺娘家是鲁绣之乡的。”
“真厉害。”舒染真诚地赞叹,“我能试试吗?”
在妇女的指导下,舒染试着缝了几针,虽然笨拙但却拉近了距离。渐渐地,周围的妇女们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指导她。
“舒老师,针不能这么拿……”
“线要拉匀实了……”
“哎呦,扎手了吧?快用嘴嘬嘬……”
气氛活跃起来后,舒染顺势问道:“大姐们,你们觉得学识字有用吗?”
一阵沉默后,一个年轻些的妇女小声说:“咋没用呢?上次领布票,俺就不认识字,少领了半尺,吃亏了。”
另一个妇女接话:“就是,记账也记不明白,老是错。”
舒染点点头:“那我教大家认布票上的字和记账的方法,怎么样?”
妇女们相互看看,都有些心动。赵厂长见状,立即说:“那太好了!舒老师,要不你现在就给大家上一课?”
舒染想了想:“这样吧,咱们就从布票开始学。谁有布票?拿出来咱们一起认认。”
很快,几张布票被递到舒染手中。她就在缝纫机台上,用炭块在废布头上写字,教妇女们认“棉布”、“帆布”、“尺寸”等字眼。
让人惊讶的是,这些平时记不住字的妇女,因为与实际需求相结合,学得出奇地快。不到一小时,大多数人都能认出布票上的关键信息了。
“舒老师,你明天还来吗?”下课时间到了,一个妇女期待地问。
舒染笑着点头:“来,明天咱们学记账的方法。”
回招待所的路上,舒染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教材编写不能脱离实际,她需要更多了解不同群体的需求。
晚饭时,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张明。张明十分支持:“舒染同志,你这个思路很好。孙处长说了,编写组可以灵活安排时间,多下基层调研。”
于是,舒染制定了一个计划:每天上午参加编写组工作,下午去不同的单位调研——家属工厂、机修连、牧场、农田队……
她要把兵团各个层面的扫盲需求都摸清楚,编出真正实用的教材。
回到招待所,舒染发现房间被打扫过了,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材料也被人细心整理过。最让她惊讶的是,窗台上多了一个小瓦盆,里面栽着几株绿色的植物,看上去像是某种草药。
招待所管理员正好路过,见舒染盯着那盆植物看,便解释道:“哦,那是卫生队的小战士送来的,说是叫什么薄荷草,放屋里能驱蚊虫,提神醒脑。”
舒染心下明了,这肯定又是陈远疆的安排。他人不在师部,却总能通过各种方式关照到她。
下午的工作中,舒染更加投入了。
她把自己在畜牧连教学中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分享出来,还带来了学生们写的作业本给大家参考。
“看,这个孩子最初连笔都拿不稳,现在能写工整的汉字了。”舒染指着栓柱的作业本,不无自豪地说。
编写组的同志们传阅着那些用废报纸、烟盒纸写的作业,纷纷感叹基层教学的不易和成果的珍贵。
“舒染同志,你们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还能坚持办学,真是了不起。”教育科的一位老干事感慨道,“师部条件好,我们更应该把教材编写好,支持基层的工作。”
下班时,孙处长特意来找舒染:“舒染同志,明天我们要去师部直属学校听课调研,你准备一下,可以从基层角度给我们提提意见。”
舒染点头应下。等她回到招待所,发现枕头上放着一本旧杂志,是《人民教育》,里面有几篇文章被人细心地折了角,都是关于扫盲教学方法的。
她拿起杂志,发现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参考第35页农村扫盲经验,或可借鉴。”
第二天一早,编写组一行人来到师部直属学校调研。这是全师唯一一所完全小学,比畜牧连的启明小学规模大了许多,有十几间教室,几百名学生。
校长是个精干的中年女子,姓盛,短发,说话干脆利落。她带着大家参观校园,介绍教学情况。
舒染注意到,这里的教室虽然也是土坯房,但窗户宽大明亮,课桌椅整齐统一。最让她羡慕的是,每个教室都有一块真正的木制黑板,而不是她用的那种门板刷墨汁的替代品。
“我们有五位专职教师,都是师范学校毕业的。”盛校长自豪地介绍,“课程设置按照国家教学大纲,语文、算术、政治、体育、音乐都有。”
听课环节,舒染选择了一年级的语文课。
教师是个年轻的姑娘,讲课条理清晰,学生们跟着朗读课文,声音整齐响亮。一切都显得那么正规有序。
但舒染也注意到一些问题。
课堂上,老师主要采用灌输式教学,孩子们被动接受,很少有机会发言互动。教学内容也比较脱离实际,课文中都是“工厂”、“火车”这些边疆孩子们没见过的事物。
课后座谈时,盛校长问大家有什么意见。其他人都客气地表示称赞,只有舒染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盛校长,课堂教学很规范,但我有个建议不知是否恰当。”舒染谨慎地说,“课文内容是否可以考虑更贴近兵团孩子们的生活实际?比如咱们这里的牧场、农田、拖拉机,这些才是孩子们熟悉的事物。”——
作者有话说:这段时间开学事务繁杂,加上作者君不争气的嗓子发炎要打针,可能更新的时间晚了一点,字数也没那么勤奋了[捂脸笑哭],还请读者家人们见谅啊~~[求求你了]
第77章
盛校长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有人会提出批评意见。但她很快恢复笑容:“舒老师说得有道理。不过我们用的是全国□□材,不好随便改动啊。”
“可以在教学中适当补充一些本地内容,”舒染建议道, “比如教‘羊’字时,可以讲讲兵团牧场的羊群;教‘耕’字时, 可以带孩子们看看拖拉机耕地。这样孩子们更容易理解,也更有兴趣学。”
教育科的张明点头赞同:“舒染同志的建议很好。我们正在编写的扫盲教材就注重实用性,直属学校也可以借鉴这个思路。”
盛校长若有所思:“确实, 有时候孩子们学得没劲,可能就是觉得课文离他们太远了。”
中午在学校食堂用餐时,舒染注意到一个现象:学生们按班级整齐排队打饭,吃饭时也很安静, 但几乎没有人说话交流, 气氛有些压抑。
她想起畜牧连的孩子们, 虽然条件艰苦, 但吃饭时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分享彼此的见闻和快乐。那种活泼生机, 在这里似乎被束缚住了。
下午,编写组与直属学校的教师们座谈交流。舒染分享了畜牧连的教学经验, 特别是如何利用有限资源开展教学的方法。
“我们用石灰块当粉笔,用沙地练字, 用废纸装订作业本……”舒染讲着这些艰苦条件下的创新,发现那些师范毕业的教师们听得十分专注。
“舒老师, 你们没有教具, 怎么上算术课呢?”一个年轻教师好奇地问。
舒染笑了:“我们有天然教具啊!用小石子学计数,用红柳枝比长短,用脚步量距离。孩子们反而觉得这样学更有趣。”
座谈结束后, 几位教师围住舒染,继续请教各种问题。他们似乎对这些来自基层的土办法很感兴趣。
回去的路上,张明对舒染说:“你今天提的意见很中肯,盛校长后来私下跟我说,确实给了她很多启发。教育不能脱离实际,这点很重要。”
舒染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白杨林,心中感慨万千。师部直属学校条件比较好,但却少了些畜牧连那种鲜活的生命力;而畜牧连虽然有活力,却又缺乏必要的资源和规范。或许理想的教育,应该是二者的结合。
晚上回到招待所,舒染发现房间里又多了一本书——《新疆常见植物图鉴》,书中夹着一枚胡杨树叶书签。她不用猜也知道是谁送的。
翻开书,她看到有关薄荷草的那一页被折了角,上面详细记载了其药用价值和栽培方法。
她推开窗户,晚风送来远处田地里作物的气息。师部的夜晚比畜牧连安静许多,没有风声呼啸,没有狗吠阵阵,只有偶尔传来的巡逻的脚步声。
舒染拿出信纸,开始给畜牧连的同志们写信。她告诉王大姐和李秀兰师部的情况,询问学校近况,还特意嘱咐她们注意身体,别太劳累。
写完后,她服下雪莲膏,感觉一天的疲劳渐渐消散。
窗外,一轮明月挂在天空,清辉正洒在窗台上的薄荷草上。
她想着,得把该学的东西都学好,带回畜牧连去。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舒染已经适应了师部的生活节奏。每天上午,她在编写组与同志们讨论教材框架和内容;下午,则去各个单位调研,收集第一手资料。
她的调研笔记记得密密麻麻:机修连的职工需要认机械零件名称和说明书;牧工需要认牲畜疾病症状和药名;农田队的需要认种子、化肥标签……
这些实地调研的经验,让舒染在编写组中的发言越来越有分量。
“我们不能用教城里孩子的方法教兵团职工。”在一次讨论会上,舒染大胆提出意见,“比如这个例句小明坐电车去上学,咱们这儿哪有电车?不如改成大壮赶马车去上工更贴切。”
编写组里一位从师范学院调来的老师不以为然:“教材应当规范统一,不能太土气。”
舒染不急不躁地回应:“李老师,教育首先要让学员听得懂、用得上。我在家属工厂试过,教‘布票’、‘尺寸’这些词,妇女们一学就会;但教‘电车’、‘电影院’,她们既没见过,也用不上,转眼就忘了。”
孙处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舒染同志说得有道理。我们的教材要立足兵团实际。”
会后,孙处长特意留下舒染:“舒染同志,你的基层经验很宝贵。这样吧,从下周开始,你负责带一个小组,专门编写实用扫盲模块。”
这个任命让舒染有些意外。编写组里资历比她老、学历比她高的大有人在,让她一个基层来的知青带队,恐怕有人不服。
果然,消息传开后,组里议论纷纷。有人公开质疑:“舒染同志确实有基层经验,但教材编写需要专业教育理论指导啊。”
舒染不争不辩,而是用实际行动说话。她带着小组同志下连队、进工厂,让每个人都亲身感受基层的实际情况。
她还别出心裁地组织了一次“教学体验日”,请编写组的同志们去教不同群体的学员。
结果,那些理论功底扎实的老师们在面对真正的文盲学员时,反而不知从何教起;而舒染却能用最朴素的方法,让学员很快掌握实用字词。
一次,舒染带组员去牧场调研时,正好遇到兽医给羊群打防疫针。她立即抓住机会,请兽医帮忙教大家认药瓶上的字和使用说明。
“这是‘青霉素’,这是‘剂量’,这是‘注射’……”兽医一边操作一边解释。
牧工们围拢过来,看得格外认真。一个老牧工感慨道:“要是早认得这些字,去年俺那十几只羊就不会病死了。”
回程的路上,原本对舒染最有意见的李老师主动说:“舒染同志,今天我受益匪浅啊。确实,教育不能脱离实际。”
舒染笑笑:“李老师,您的理论功底深厚,咱们结合起来,一定能编出好教材。”
就这样,舒染负责的实用扫盲模块也进展顺利,总结出了许多针对不同群体的教学方法。
一天,舒染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调研资料穿过师部教育科的院子,正准备送去孙处长办公室,却在拐角处差点撞上两个人。
是张明和另一位教育科的干事老赵,两人正站在一株白杨树下低声交谈,似乎没注意到她的靠近。
“……孙处长真是这个意思?”老赵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
张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但舒染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亲口说的……难得的人才……想方设法留住……”
舒染下意识停住脚步,屏息凝神。
“但她是畜牧连的人,马连长能放?”老赵问道。
“所以才要想方设法嘛。”张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孙处长说了,教育科正缺这样有基层经验又会动脑子的人。你看她来的这半个月,提出的那些点子,哪个不实用?”
老赵咂咂嘴:“这倒也是。那本实用扫盲手册的初稿我看了,确实比咱们之前编的强不少。不过我看那姑娘心气挺高,未必愿意留下来。”
“所以要想办法啊。待遇好一点,条件好一点,再让她带个项目……年轻人嘛,总有追求进步的心思。”张明顿了顿,“再说了,师部怎么说也比畜牧连强吧?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
脚步声响起,似乎两人正要离开。舒染忙后退几步,假装刚从另一边走过来。
“张干事,赵干事。”她若无其事地打招呼,怀里那摞资料抱得稳稳的。
“哟,舒染同志啊。”张明脸上立刻堆起专业的笑容,“这是要去哪?”
“给孙处长送材料。”舒染答道,目光不经意般扫过两人的表情。
老赵轻咳一声:“快去吧,孙处长刚才还问起你呢。”
舒染点点头,从两人身边走过。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但始终没有回头。
走到孙处长办公室门口,敲响了门。心里却还在回想着刚才无意中听到的对话——原来上面已经在打算盘要留她了。
“请进。”里面传来孙处长沉稳的声音。
舒染推门而入。孙处长的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兵团地图和毛主席像。孙处长正伏案批阅文件,见她进来,摘下老花镜,露出和蔼的笑容。
“舒染同志啊,来得正好。坐。”孙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舒染将材料放在桌上,依言坐下。
“孙处长,这是您要的调研材料汇总,还有实用扫盲模块的初稿。”她将材料轻轻推过去。
孙处长接过材料,却没有立即翻看,而是打量了舒染一会儿,才开口:“舒染同志,这半个月来,你的表现很出色啊。教材编写组反馈很好,说你提出的建议都很实用,特别是那个分群体扫盲的思路,很有创新性。”
舒染知道正题要来了,她谦逊地笑笑:“孙处长过奖了。我只是把基层的实际需求反映上来而已。”
“不,不只是反映需求。”孙处长摆摆手,翻开那份实用扫盲模块初稿,“你看这里,针对牧工的教学方法,针对家属工厂女工的教学内容,都很有针对性。这不是简单的反映需求,这是有思考、有创新的。”
他合上材料,身体微微前倾:“舒染同志,师部教育科正需要你这样既有基层经验又有创新思维的人才。你有没有考虑过,留在师部工作?”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孙处长这么说,舒染的心里还是很激动。说不心动是假的——师部的条件比畜牧连好太多,有电灯,有相对充足的物资,有更多学习和交流的机会。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职业上的认可和提升。
但她马上想到了畜牧连:那些渴望知识的孩子们,刚刚起步的妇女扫盲班,破旧却充满生机的工具棚教室……还有王大姐、李秀兰、许君君……
“孙处长,我很感激您的认可。”舒染斟酌着词句,“但畜牧连的工作才刚刚起步,孩子们还需要我……”
孙处长似乎预料到她的反应,微微一笑:“我理解你对畜牧连的感情。但你要从更大的格局想问题。在师部,你的经验和能力可以惠及全师,而不仅仅是一个畜牧连。你看,”他拿起那份材料,“这套教材如果推广开来,能帮助多少兵团职工扫盲?这比你一个人在畜牧连的影响大得多。”
舒染不得不承认孙处长说得有道理。在师部平台更大,能发挥的作用也更大。而且说实话,谁不想生活条件好一点呢?
见她犹豫,孙处长又加了一把火:“教育科正在筹备一个全师扫盲推广项目,需要一个有基层经验的人牵头。如果你愿意留下来,这个项目可以由你负责。职称和待遇上,也会相应提高。”
舒染的心跳得更快了。负责全师的项目,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但与此同时,她眼前浮现出阿迪力、阿依曼那些孩子们的面孔,想起他们第一次学会写自己名字时欣喜的表情。
“孙处长,我……”舒染深吸一口气,“我很感谢您的赏识,也知道在师部平台更大。但畜牧连的孩子们和妇女扫盲班都刚刚起步,我突然离开的话,工作可能会断层。能不能让我先回去把那边的工作交接好,培养个接替的人?”
孙处长沉吟片刻,点点头:“你这个考虑很负责任。这样吧,你先继续完成教材编写工作,同时物色一个能接替你的人选。等教材编写完成后,你再回畜牧连做交接,然后调来师部。如何?”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舒染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她心里既有一丝窃喜,毕竟这是上级的认可和职业发展的机会,又有一丝愧疚,感觉自己像是抛弃了畜牧连的孩子们。
“好的,孙处长。我会认真考虑您的建议,并尽快物色接替人选。”舒染最终说道。
孙处长满意地笑了:“好,那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工作吧,有什么需要直接跟张明说。”
走出孙处长办公室,舒染的心情复杂极了。阳光照在师部整洁的院子里,几个工作人员匆匆走过,向她点头致意。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有序安宁,与畜牧连的风沙和简陋形成鲜明对比。
她确实想要更好的工作环境,更大的发展平台,这是人之常情。但一想到要离开那些她一手教起来的孩子们,心里就堵得难受。
“舒老师,孙处长找你什么事啊?”张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笑容可掬地问。
舒染回过神来,勉强笑笑:“就是问问教材编写的进度。”
张明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哦,是吗?孙处长很赏识你啊,好好干。”
舒染点点头,心情复杂的向编写组办公室走去。
第78章
接下来的几天, 舒染瞧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照旧一清早就到编写组那间办公室报到,照旧埋首在一桌摊开的资料和稿纸里。
别人讨论时, 她听得更仔细,问得也更具体。晌午吃饭, 她常常端着搪瓷缸子,一边啃着包谷馍,一边还跟不同桌的人打听各团各连扫盲碰上的稀奇古怪的难题, 拿个小本本不时记上两笔。
到了下班时间,招待所那间小屋的灯总是亮到很晚。她伏在木桌上把从畜牧连带来的旧笔记本摊开,又将这几日在师部收集的新纸片、记录的心得,一份份铺排好。
窗台上那盆薄荷草散发着清冽的气息。
她凝神想着, 笔尖在纸张上沙沙移动, 将启明小学怎样从无到有办起来, 妇女扫盲班怎么摸石头过河, 遇到了哪些困难, 又是怎样用土办法解决的,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细细捋清楚。
她还试着画了几张表, 想把学生怎么进步、妇女们认得了多少字能派上什么用场,都弄得明明白白。
最后, 她另起几张纸,写下了心里翻腾了好些天的念头——如果不止步于畜牧连, 还能做点什么?她管这个叫“初步构想”, 写写停停,涂涂改改,写完了又仔细誊抄一遍。
厚厚一沓材料整理好了, 她用针线在边上粗粗地缝了几针,免得散乱。捏着这份笔记,她没直接去找孙处长,而是先拐去了宣传科。
找到杨振华时,他正对着墙上的宣传画稿比比划划。
舒染等了一会儿,才凑上前,声音放得轻缓:“杨干事,您这会儿忙吗?有个事儿想麻烦您。”
杨振华回过头,推了推眼镜,笑道:“舒染同志啊,什么事?你说。”
舒染把手里那沓手订的材料递过去,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我胡乱整理了点儿在畜牧连干活的心得,还有几点不成熟的想法。您是搞宣传的,经多见广,笔头子也硬,能帮我瞅瞅不?主要怕这里头思路不清爽,或者犯了什么原则上的糊涂,那就不好了。就当是帮我看看文书格式,把把关。”
杨振华接过材料,说了声“好,我看看”,便坐到桌边翻看起来。
起初他只是随意浏览,但看着看着,神色就专注起来,不时往前翻几页,手指头在某几行字上点点。
看到最后那部分构想时,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舒染同志!你这哪是简单的工作总结啊!这分明……分明就是一份很有价值的基层教育实践蓝图嘛!你看这里,‘以点带面’,‘重点扶持基层教学点’,‘师部指导和基层创新拧成一股绳’!这思路太清楚了,法子也实在,我看行得通!”
舒染苦笑一下,摆摆手:“杨干事,您可别夸了,什么蓝图不蓝图的,就是被畜牧连的实际困难逼出来的些土招数,上不得大台面。不瞒您说,”
她声音压低了些,透出点为难,“孙处长是看得起我,想让我留在师部。可我这心里……实在是放不下连里刚有点模样的那摊子。那些孩子,那些大姐大嫂,刚觉得识字有点用处,眼睛里头刚有点光,我要是这时候甩手走了,这……我狠不下这个心。但组织上的安排,我……”
话不用说完,杨振华立刻明白了她的处境和来意。
他沉吟了一下,手指在那份材料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明白了。孙处长爱才,想调你上来,这没错,师部也确实需要你这样从下面上来、有实在经验的人。但你有这样的顾虑是正常的!基层刚点燃的火种,最怕的就是一阵风给吹灭了。”
他顿了顿,给出主意,“这样,你这材料写得挺好,我帮你再看看措辞格式。然后你自个儿直接拿去给孙处长,就照你现在想的,大胆汇报!我呢,也找合适的机会,从侧面反映一下,说明培养一个扎根基层的典型多么不容易,巩固好了,它的带动作用可比单纯调一个人上来大得多。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调动核心的人,而是要给这样的的支持!”
舒染捏着那份用针线粗粗缝好的报告,站在孙处长办公室门外,敲响了那扇木门。
“请进。”里面传来孙处长沉稳的声音。
推开门,孙处长正戴着老花镜,伏在桌上批阅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她,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舒染同志啊,坐。有事?”
“处长,您上次让我多调研,多思考,”舒染坐下,将那份厚厚的报告双手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我这几天结合在师部学的,还有在畜牧连干的,整理了一份总结,还有……还有一点不成熟的想法,想请您批评指正。”
孙处长“哦”了一声,放下笔,拿起报告。封面是舒染用稍硬的纸自己糊的,上面工工整整写着标题。他翻开封皮,里面是条理清晰的文字,还有手绘的表格,字迹一笔一划,能看出书写者的认真。
屋里很静,只有孙处长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拖拉机的轰鸣。
舒染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眼睛时不时悄悄瞟一眼孙处长的表情,试图从那副老花镜后面看出点端倪。
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孙处长看得很仔细,有时在某一行停留片刻,有时手指无意识地敲一下桌面。看到后面那部分初步构想时,他忽然轻轻“啧”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
舒染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孙处长拿起桌上的红色铅笔,在那页空白处划了一道杠。舒染的心提了起来,以为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却见他又翻回前面一页,对照着看了看,接着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继续往下看,那眉头却渐渐舒展开了。
终于,他合上报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目光落在舒染身上,看不出喜怒:“舒染同志,你的意思是……不愿意来师部工作?”
舒染挺直了背,手心又在冒汗,但话却说得清晰:“处长,我非常感激组织的信任。在师部这些天,我学到了很多,也更明白咱们兵团教育工作的意义。正因如此,我觉得……个人发展是小事,能把基层那点刚刚摸索出来的经验巩固好、发展好,才是大事。”
她顿了顿,目光恳切,“畜牧连的启明小学和扫盲班,现在就像刚破土的苗,看着弱,但很有希望。它是在实际困难里逼出来的试点,要是这时候我把根拔了换地方,这苗可能就蔫了,这点经验也就半途而废。我觉得,这太可惜了。”
“所以呢?”孙处长手指点着那份报告,“你的想法是?”
舒染感觉喉咙有点干,但她还是把琢磨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处长,我想请求组织,能不能允许我回畜牧连,踏踏实实把那个点搞好,把它建成一个基层教育示范点?”
她语速加快了些:“同时,我可以兼任师部教育科的联络员或者特约调研员!这样,我既能扎在基层,把试点做实,又能及时把下面的情况和经验带上来,协助科里制定更贴合实际的政策和教材。师部有会议、培训,我保证随叫随到,绝不耽误。我觉得……这样或许能更好地发挥作用。”
说完,她屏住呼吸,看着孙处长。
孙处长没立刻说话,他又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构想部分,手指点着其中几行字,半晌,忽然笑了一下,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点审视,又有点了然:“定期组织基层教师来师部交流,推广试点经验……舒染同志,你这心思,不止是守着畜牧连那一亩三分地啊。你是想从畜牧连起步,撬动更多资源,干更大的事?”
舒染的心稍稍落下一点,知道孙处长明白了她的意图,脸上有点发热,老实承认:“处长,我只是觉得,一个好法子如果能成,就该让更多地方受益。但我得先回去,把它做实做漂亮了。我需要时间,也需要机会留在那儿。”
孙处长站起身,背着手在不算宽敞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他走到墙上那幅地图前,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一锤定音:“好!我看你这个思路,比单纯调一个人上来更有价值,更有用!就按你说的办!师部会正式下文,把你们那的小学列为重点基层教育示范点,该有的支持,都会考虑!你就给我搞出个样子来!同时,兼任教育科特约调研员,定期汇报!我会要求畜牧连全力配合你工作!”
他走到舒染面前,目光带着赏识:“舒染,这把担子不轻,甚至比你单纯在师部坐办公室要难得多!你给我拿出在底下那股劲儿来,把这个示范点,办成真正的样板!需要什么支持,打报告,直接找我!”
时间一天天过去,舒染在师部的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她负责的实用扫盲模块已经初具雏形,得到了编写组的一致好评。
更让她高兴的是,她调研过的那些单位纷纷传来好消息:家属工厂的妇女们已经能认全各种票证;机修连的职工能看懂简单的说明书;牧工们也能辨认常见的兽药名称了……
这些成果反过来又为教材编写提供了更多实例和支持。舒染别出心裁地提出,教材中可以加入一些兵团生活的插图,比如拖拉机、坎土曼、牧羊犬等,让学员更容易理解。
“这个主意好!”孙处长十分赞赏,“我让宣传科的同志配合你们,找会画画的来帮忙。”
让舒染意外的是,杨振华主动请缨来帮忙画插图。他的画功不错,很快就根据舒染的描述画出了一些生动形象的插图。
“舒染同志,你看这只牧羊犬像不像?”杨振华拿着刚画好的插图问。
舒染端详着画中威猛的牧羊犬,突然想起什么:“杨干事,你能不能画一个带着牧羊犬的牧民?最好能表现出牧羊犬帮助牧民守护羊群的场景。”
杨振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舒染的用意:“好主意!这样既能教‘牧羊犬’这个词,又能进行爱国主义教育——守护集体财产嘛!”
两人相视而笑,合作越发默契。
一天下班后,杨振华又来找舒染:“舒染同志,宣传科新到了一批电影胶片,晚上在礼堂放映,一起去看看吧?”
舒染正要找借口推辞,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舒老师恐怕没空,她答应今晚帮我整理牧区调研资料。”
舒染惊讶地回头,看见陈远疆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风尘仆仆,似乎刚出差回来。
杨振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陈干事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陈远疆淡淡地说:“刚回来。师部有紧急会议。”
他的目光转向舒染,语气缓和了些,“舒老师,资料今晚能整理好吗?明天孙处长要用。”
舒染会意,连忙点头:“能,我马上就开始整理。”
杨振华看看两人,只好摊开手笑笑:“那你们忙,改天再看电影吧。”
等杨振华走远,舒染才松了口气:“陈特派员,谢谢你解围。”
陈远疆看着她:“在师部还习惯吗?”
“挺好的,学到了很多东西。”舒染回答,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谢谢你送的雪莲膏和薄荷草,很管用。”
陈远疆微微点头:“戈壁风冷,注意身体。”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听说孙处长想留你在师部?”
舒染惊讶于他的消息灵通:“是的,但我没答应。”
陈远疆沉默片刻,说:“师部平台大,机会多。但从基层成长起来的干部,根基更扎实。”
这话说得含蓄,但舒染明白他的意思。
“我知道。”舒染轻声说,“畜牧连不是我的跳板,但我的能力也需要在更好的平台施展……总之我不仅仅是为自己。”
陈远疆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严肃:“我还要去开会,先走了。”
第79章
接下来的日子, 舒染更加专注于工作。她发现陈远疆虽然人在师部,但似乎格外忙碌,经常不见人影。偶尔遇见, 他也总是行色匆匆,最多点头致意。
为期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 教材编写工作接近尾声。舒染负责的模块最先完成,得到了孙处长的高度评价。
舒染离开师部的前一天下午。办公室里弥漫着下班前略显松弛的气氛,但同时又有一丝忙碌。
舒染拿着几张需要盖章的表格和一份孙处长批阅过的示范点建设初步方案, 找到了张明干事。其他几个干事也在各自忙着整理文件、装订材料。
“张干事,这些手续麻烦您帮我办一下,我明天一早就回畜牧连了。”舒染将材料递过去。
张明接过材料,一边翻看一边感叹:“小舒啊, 你是真舍得放下师部这电灯电话, 回畜牧连吃沙子去?孙处长可是真看重你, 这特约调研员的身份, 可不是谁都有的。”
他的话里带着点不解, 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旁边一位正在嗑瓜子的女干事也抬起头, 好奇地看向舒染。
舒染笑了笑,拿起桌上一本《兵团教育通讯》塞进自己的帆布挎包里, 动作利落:“张干事,瞧您说的。孙处长给了我这么大信任, 让我把畜牧连搞成示范点,我要是搞不好, 哪有脸回来见您和处长?我这不是离开师部, 是换个战场给师部干活儿去了。”
她的话里带着轻松的调侃,但意思很明白,她的工作仍是师部工作的一部分。
“那倒也是。”张明点点头, 拿出公章,哈了口气,在介绍信上用力按了一下,“喏,手续齐了。这特约调研员的证件你可收好了,以后每月回来开会、报材料,都得用这个进出大院。”
他将一个小红本递给舒染,语气变得正式了些,“处长交代了,每月头一个周三,是你回科里述职的日子,交通问题由科里协调解决,你可必须准时到。”
旁边那位嗑瓜子的女干事插话道:“每月都能回来啊?那挺好!小舒,下次回来记得多跟我们讲讲底下的事儿,可比看报告有意思多了。处长还说了,等明年开春,教材修订工作全面启动,肯定得把你调回来集中办公一段时间,你这基层专家可不能缺席!”
她这话说得随意,却透露出重要的信息——舒染不仅每月要回来,更有需要她回师部参与的重要任务在规划中。
舒染心里有了底,笑容更踏实了些:“一定一定。我回去就把基层碰到的新问题、好办法都记下来,下次回来好好跟各位领导、老师汇报。”她特意用了“回来”这个词。
张明也笑了,语气缓和许多,“行了,知道你心气高,想干实事。回去好好干,给咱们教育科长长脸!有啥困难,随时写信或者打电话回来。处长可是发了话,示范点的困难,就是咱们科里的困难。”
他指了指墙角那台老式手摇电话机,“电话线虽然时好时坏,但总能碰上线的时候。”
“哎!谢谢张干事,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照顾!”舒染诚恳地道谢,将办好的手续和那份方案仔细收好。
离开办公室时,夕阳正好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舒染听到身后传来隐约的对话声:
“……这姑娘,是个能干事的……”
“处长眼光毒啊,放下去磨一磨,将来回来更能挑大梁……”
“……等着看吧,畜牧连那个点,说不定真能搞出点名堂……”
*
就在舒染第二天就能回畜牧连时,一个意外消息传来:兵团司令部要举办全兵团教育工作会议,孙处长决定带舒染一起去参加,让她介绍基层扫盲经验。
“会议为期一周,结束后你再回畜牧连。”孙处长说,“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能让你的经验在全兵团推广。”
舒染算算时间,这样一来,她在师部待的时间就要超过一个月了。她惦记畜牧连的工作,但又不好推辞这个重要任务。
让她意外的是,陈远疆也要去参加那个会议,作为保卫处的代表。
出发前夜,舒染正在房间整理汇报材料,敲门声响起。她开门一看,是陈远疆。
“陈干事?请进。”舒染有些意外。
陈远疆没有进屋,只是递给她一个小布包:“明天路上用得上。”
舒染打开一看,是一双崭新的布鞋,比一般的布鞋厚实许多,显然是特意为长途行走准备的。
“这……”舒染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兵团司令部路程远,省得拖慢队伍。”陈远疆语气有些生硬,“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舒染犹豫着接过,发现尺寸分毫不差,心中一凛,抬眼看他。陈远疆已别过脸去,耳根微红。
舒染赶紧从包里翻出钱递交给他:“多谢陈干事关心,这鞋就算是我买的。”
陈远疆摆摆手,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别有心理压力,这是组织对女同志的照顾。”
陈远疆走后,舒染试了试布鞋,大小正合适。
她把新鞋放在床头,拿起教材编写最终稿翻阅。
窗外,月光如水。舒染想起明天就要开始的新的旅程,心中充满期待。她一定要把这次会议的经验学好,带回畜牧连去。
天未亮透,师部大院已响起引擎的轰鸣声。一辆军绿色的老式解放卡车等待着,驾驶室里坐着司机和孙处长。车厢里已经堆了些物资和几个人的行李。
舒染背着挎包,拎着装有汇报材料的小木箱赶来,看到陈远疆已经在了。他正和司机低声确认着什么,一身军装,身姿笔挺,脚上是半旧的翻毛皮鞋。
看到舒染,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脚上那双新布鞋上停留了一瞬,便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木箱。
“路况复杂,箱子固定好。”他解释了一句,动作利落地将箱子绑死在车厢最稳当的位置。
同行的还有教育科另一位老干事。四人挤进驾驶室,孙处长坐副驾,舒染和陈远疆、老干事挤在后排。
空间狭小,颠簸起来难免磕碰。舒染尽量缩着身子,陈远疆则一手撑在车窗上方,尽量为她隔出多一点空间。
卡车驶出师部,很快投入茫茫戈壁。开始时还有简易公路,后来就多是车辙压出的便道。车厢内弥漫着汽油味和尘土味。颠簸极其剧烈,人被抛起又落下。
老干事很快晕车,脸色发白。孙处长年纪大了,也显疲态。
陈远疆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姜片,含着会好些。”他备着这类小东西,显得经验丰富。
他似乎早已习惯,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窗外起伏的荒原。
中途在一个兵站休息、加油。陈远疆拿出一个新军用水壶,递给舒染:“喝点水,润润。后面更干。”又对孙处长说,“处长,下来活动一下,还有大半程。”
陈远疆与兵站工作人员简短交谈,对方态度熟稔中带着敬意:“陈干事,又跑这条线?最近前面一段路不太平,小心些。”
陈远疆点点头:“知道,例行公事。”
舒染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疑窦稍解。原来他对路途的熟悉和细致准备,源于经常往返和处理不太平的事务,这似乎是他的工作常态。
舒染喝了一口,是淡淡的甘草水,微甜,很好地缓解了干燥。
再次出发时,陈远疆对司机说了句什么,然后对老干事说:“老李,你坐前面透透气,我换后面去。”
于是,陈远疆和舒染爬上了颠簸得更厉害的后车厢,靠着行李堆坐下。这里视野开阔,但风沙也更大。
陈远疆递给她一条军用毛巾:“蒙住口鼻。”
巨大的风声和引擎声让交谈变得困难,但偶尔的视线交汇,却有种安静感。他时不时指向远处,告诉她那是什么山,哪条河谷,曾经发生过什么,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告。
舒染听着,却从中捕捉到信息:他对这片土地的了解,远超普通干部,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近乎本能的洞察。
舒染发现,当他谈起这片土地时,那冷硬的侧脸会微微松动。
天色渐晚,气温骤降。他们在一个较大的兵站歇脚。兵站条件简陋,通铺土炕,男女分住。晚饭是热腾腾的汤面和烤馍。
舒染发现陈远疆几乎没怎么吃,而是和兵站的人低声交谈,又出去检查了车辆情况。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个小布包,递给舒染:“兵站卫生员给的,女同志怕凉,垫着点。”里面是些旧棉絮。
舒染接过道谢,心想着这是真的组织的关心,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特别关注呢?
夜里,她确实听到外面有低语和脚步声,像是陈远疆在和守卫交谈。她有点恍惚、仿佛之前种种不是他特殊的关注,而是他保卫干部的身份,这或许是他职责所在的安全巡视,自己只是恰好在被巡视范围内。
夜里,舒染果然被土炕的凉气冷得有些睡不着,垫了棉絮才好些。隐约听到外面似乎有动静和低语声,像是陈远疆和兵站守卫在巡夜。
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下午,天气突变,狂风卷着沙石砸向车窗,能见度极低。司机艰难减速。
忽然,车子猛地一颠,停了下来。司机下车查看,回来脸色不好:“麻烦了,右后轮陷进沙坑,爆胎了。”
戈壁滩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孙处长和老干事面露忧色。
陈远疆没有丝毫犹豫,脱下外衣裹住头脸,跳下车:“老张,拿千斤顶和备胎。舒染,你下来,帮我打手电扶稳。处长,你们在车上等着,别下来吃沙子。”
风沙打得人生疼。舒染紧紧扶着手电,光线在风中摇曳。陈远疆跪在沙地里,动作麻利而沉稳地操作着,每一个指令都清晰简短:“光,左边一点。”“扳手。”
更换过程并不顺利,螺丝锈住,风沙不断淹没工具。舒染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手上鼓起的青筋,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她努力稳住手电,尽量为他提供一点微弱的帮助。
终于换好备胎,两人都成了土人。回到车上,陈远疆第一件事是拿起水壶递给满脸沙土的舒染:“漱漱口。”
舒染没有立刻接,而是看了一眼他被沙石划伤的手背,才接过水壶,低声道:“你自己也处理一下。”
陈远疆明显顿了一下,才“嗯”了一声,接过水壶时避开了她的目光。
第80章
历经近三天的颠簸, 当卡车终于驶入兵团司令部所在地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司令部所在的城区景象自然比师部和连队繁华许多,房屋增多, 街上行人的衣着也略显多样,但依然充满着这个时代特有的简朴和建设气息。
车子直接开往会议安排的招待所。那是一栋灰色的三层苏式建筑, 显得颇为气派。
下车时,陈远疆率先拎下舒染的木箱,递给她时, 低声快速地说了一句:“会议期间,遵守纪律,注意安全。有问题可按程序找会务组,或……告知孙处长。”他顿了顿, 又补充道, “晚上尽量不要单独外出。”
舒染抬头, 撞见他深邃的目光, 那里面有关切, 有责任, 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但很快被惯常的冷静覆盖。
她坦然接过箱子, “谢谢陈干事提醒,我会注意。这次旅途, 也辛苦你了。”
陈远疆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转身去拿自己的行李。
孙处长安排大家入住。舒染分到一个双人间, 同屋的是另一个师的一位女代表。房间里有简单的家具,甚至还有一台拨号电话。
舒染放下行李,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各师代表,心里充满了对新环境的好奇和对会议的期待。
她转身开始整理行李,准备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明天的会议。
兵团司令部的大礼堂比舒染想象的要简朴许多。
墙壁是用黄泥抹平的,上面挂着几幅标语,屋顶裸露着木梁,长长的木条椅排列整齐。但这里通电,甚至还有一个简陋的主席台,台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红布,已经比舒染经历过的任何会议场合都要正式。
来自全兵团各师、各团的代表陆续入场,按照事先划分的区域就坐。
舒染跟着孙处长,找到他们师部的位置——中间偏后。她小心地将装有发言稿和实物教具的布包放在膝上,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别紧张,”孙处长低声道,“就把你在畜牧连做的讲出来就行。”
舒染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扫向会场后方。
她看到了陈远疆。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与两三个同样气质精干的同志在一起。他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他微微侧头,正听着身旁的人低声说话,眼神却扫视着整个会场,从入口到窗户,从主席台到台下代表,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当他的目光扫过舒染所在区域时,几乎没有停留,便自然地移开,继续他的巡视。那是一种全然的职业性的警觉,不带任何个人情感色彩。
舒染却因这一瞥,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会议在开始。领导讲话,语气充满着建设边疆的宏观考量。台下的人们认真记录,偶尔鼓掌。
轮到各师代表汇报时,气氛变得更为严谨,但也充斥着各种术语。
舒染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膝盖上的布包。这些汇报与她带来的土办法大相径庭。
终于,主持人口中念出了:“下面,请X师畜牧连扫盲示范点负责人,舒染同志,介绍基层扫盲工作经验。”
舒染深吸一口气,在孙处长鼓励的目光中,起身走向主席台。她能感觉到全场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年轻的女性,来自最基层的连队。她也能感觉到,后方那道原本匀速巡视的目光,似乎有瞬间的凝定。
站到讲台后,她发现话筒是坏的,只好提高嗓音。
“各位领导,同志们,我是舒染。我不是什么专家,就是在畜牧连和职工、家属、孩子们一起,摸着石头过河,搞扫盲工作。”
她的话音落下,台下有轻微的骚动。这种开场白,简直太不规范了。
舒染不为所动,她从布包里先拿出几本用废报纸、牛皮纸甚至香烟盒装订成的作业本,高高举起:“这是我们连队孩子写的字。最开始,纸是捡来的,笔是木头棍子烧的炭条。但我们的孩子们,现在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算简单的工分了。”
接着,她又拿出几本妇女们记的账本,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数字和物品图形:“这是我们家属工厂大姐们记的豆腐账,一开始只会画圈,现在能写出大部分的物品名称了。”
最后,她展示了几张杨振华帮忙拍的模糊照片——孩子们在地上写字,妇女们在灶台边认票据。
“我们没什么高深理论,就认一个理:学的东西,得马上能用上!教牧工,就先认兽药名字;教家属,就先认布票、油票;教孩子,就从名字、工数学起。法子土,见效慢,但基础打得牢!”
她讲了一个个具体的小故事:孩子如何第一次工分算对了激动得哭,妇女们,如何第一次独自看懂领粮条,少数民族孩子如何用刚学的汉字给家人写信……没有空话,全是鲜活的人和事。
台下安静极了。许多基层代表的眼神亮了起来,不住地点头。
前排几位机关干部模样的代表则皱起了眉头,显然觉得这太不上台面。舒染注意到,那位坐在主位的老者,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微微前倾,手指轻轻点着桌面,目光落在她展示的东西上。
她的发言结束时,台下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远比之前热烈的掌声,尤其是来自基层区域的掌声,格外真诚。
舒染鞠躬下台,回到座位,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孙处长悄悄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午休时,代表们分散在礼堂周围休息、交流。舒染心里还惦记着下午可能有的提问环节,独自一人走到礼堂侧面一处相对安静的红柳丛旁,拿出发言稿,想再梳理一下思路。
一想到可能会被那些理论水平高的代表提问,她不禁有些焦虑。
就在这时,她看见陈远疆和一名穿着司令部保卫处制服的中年干部一边低声交谈,一边从附近走过。他们似乎是在例行巡查。
陈远疆的目光与她有一瞬的交汇,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随即自然移开,继续与同伴说话。两人慢慢走远。
舒染轻轻呼了口气,正准备继续看稿,目光却瞥见旁边石凳上,不知何时落下了一本半旧的杂志。她走过去拿起,心想是谁落下的。随手一翻,发现其中一页被不太明显地折叠了一角。
那篇文章的标题是:《切忌拔苗助长——扫盲工作冒进教训浅析》。内容正是批评为了追求数字指标,不顾群众实际接受能力,强行推广复杂教材,最终导致群众抵触、工作失败的案例。
舒染的心头一动。下午的讨论,肯定会有质疑和挑战,这篇文章的核心观点,就是她最有力的回应依据——实事求是,循序渐进。
她立刻抬头寻找陈远疆的身影,却见他和那位干部已走到礼堂拐角处,似乎停下在交代什么。舒染捏着杂志,快步走过去。
“陈干事,”她声音不大,“您的杂志落下了。”
陈远疆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掠过她手中的杂志,又看向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嗯”了一声,伸手接过。
“谢谢。”他的语气平常得像真是丢了三落四。
旁边那位保卫干部好奇地看了舒染一眼。陈远疆简单地介绍:“X师来的舒染同志,刚才会上发言的那位。”
那位干部立刻露出恍然和敬佩的表情:“哦!是你啊!讲得好!我们都在夸你讲得实在!”
舒染礼貌地笑笑,再次看向陈远疆时,只看到他已然转身的侧影,和一句对同伴说的话:“……去那边看看,确保下午分组讨论的场地没问题。”
下午的分组讨论,果然风雨欲来。舒染心中安定了许多。她抬头,目光不自觉地再次扫向后排那个靠门的位置。
陈远疆依然在那里,坐姿似乎都未曾改变,依旧警惕地巡视着全场。
但舒染知道,真正的守护,往往披着规则与距离的外衣。
下午的分组讨论,按专业领域划分,舒染被分在了扫盲与基础教育小组。
会场设在一间宽敞的平房教室里,烟气缭绕,人头攒动,气氛比上午的大会要随意,也更剑拔弩张。
舒染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刚坐下,讨论就开始了。
果然,上午她发言时那几个皱眉头的中年干部就在这个组。主持讨论的是司令部教育处的一位副处长,姓王,戴着深度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先是几个代表发言,内容依旧是汇报式的,谈成绩多,谈实际问题少。
轮到舒染时,她吸取上午的经验,言简意赅,只补充说明了畜牧连如何根据生产季节灵活调整扫盲时间,以及“小小卫生员”计划如何与文化学习结合。
她刚说完,对面一位来自某师机关的面孔白净的干部就扶了扶眼镜,开口了,语气带着明显的优越感:“舒染同志的经验,很生动,啊,很具体。不过,我认为,扫盲工作,首先是个政治任务,思想引领必须放在首位。像畜牧连这样,过分强调认票证、记工分,是不是有点……实用主义倾向?会不会冲淡了思想教育的主题?我们师,一直是坚持先教理论,再学生字,这样才能保证方向不出偏差。”
话音刚落,就有几个人点头附和。
舒染心里早有准备,她不急不恼,甚至脸上还带了一点谦逊的笑意:“这位领导说得对,思想引领非常重要。我们教职工认工分票、教家属认布票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讲清楚,这工分、这布票,是国家和集体对咱们劳动成果的肯定和分配,是为人民服务的具体体现。脱离了这些实在的东西,空讲下去,群众理解起来,恐怕隔了一层。主席不是也教导我们要实事求是嘛。”
她巧妙地把“实用主义”的帽子,用“实事求是”顶了回去,还扣准了最高指示。
那白净干部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涨红:“你……你这是偷换概念!系统的政治理论学习是必要的!”
“对,必要。”舒染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和,“可对于一天要干十个小时重体力活、晚上点着煤油灯才能识几个字的职工家属来说,是先学懂‘剥削’两个字重要,还是先看懂自己这个月到底该领多少口粮、不被克扣更重要?我们认为,让群众先从学习中得到好处,他们才会真正相信学习有用,才会更有动力去学更深奥的道理。这叫‘有感才能有理’。”
“说得好!”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是坐在角落的一位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看打扮像是来自更偏远团场的代表。
“我们那儿就有教训,上来就背语录,群众听不懂,坐不住,最后人都跑光了!就得像舒染同志说的,啥有用学啥!”
“就是!先得让人愿意学!”另一个代表附和。
会场里顿时分成了两派,争论起来。
王副处长敲了敲桌子,让大家安静,目光转向舒染:“舒染同志,你提到的根据生产季节调整教学时间,很有创意。但这样会不会过于分散,难以保证教学质量和进度?”
这个问题更具体,也更有水平。
舒染从容应答:“王处长,我们认为,质量不是体现在教案多漂亮、进度多快上,而是体现在群众真正学会了多少、能用上多少。农忙时,我们就在休息时认几个农具名字、庄稼名称;牧区转场,我们就教孩子认方向。看起来慢,但学的东西忘不掉。相反,为了赶进度,不顾生产,群众有抵触情绪,那才是真正没质量。”
她顿了顿,看向之前发难的白净干部,语气带着点请教的意味:“就像这位领导刚才提到的学语录,我们也在学。但我们不是干巴巴地背,是结合事迹来讲。孩子们一下就懂了,记得比光背书牢靠多了。”
那白净干部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悻悻地低下头。
讨论的气氛彻底转向,越来越多基层代表开始诉说自己的实际困难,并向舒染取经。
舒染有问必答,分享的都是能立刻上手的小窍门,比如怎么用沙盘练字省钱,怎么发动学生互教互学。
会议结束时,好几位代表围住舒染,问她要通信地址,说以后要多联系。
王副处长也走过来,和蔼地对她说:“小舒同志,你的思路很活,办法也实在。会后写个详细的材料报上来,司令部可以考虑在内部通讯上刊发,推广一下。”
“谢谢王处长!我一定尽快整理好!”舒染连忙答应,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趟司令部,没白来。
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抬眼间,瞥见教室后门窗外,陈远疆的身影一闪而过,似乎只是例行巡查路过,脚步未停。
舒染走出教室,夕阳的余晖洒在大院的白杨树上。接下来的会议,她更有底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