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分组讨论的热乎劲儿还没过, 舒染正和几个基层代表边走边聊,约好晚上再细说沙地写字教学的事儿,一个声音冷不丁从旁边插了进来, 带着点阴阳怪气。
“舒染同志,留步。”
舒染回头, 看见正是下午那个被她噎得没话说的白净干部,旁边还跟着一个眼神挑剔的中年女干部。
舒染记得她,好像是某个师宣传口的, 姓李,上午听她发言时就一直板着脸。
“有事吗,领导?”舒染停下脚步,脸上还是挂着礼貌的笑。
旁边几位基层代表见状, 也停了下来, 气氛有点微妙。
李干事上下打量了舒染一眼, 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列宁装领口停了停, 开口道:“舒染同志, 你下午的发言, 很活跃嘛。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您说。”
“你反复强调‘有用’、‘实惠’,把认票证、记工分抬得那么高。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 你认为思想觉悟、政治学习,不如那几尺布、几斤粮重要?”这话问得极其刁钻, 陷阱明显。
旁边那干部赶紧帮腔:“是啊,舒染同志, 我们要警惕一种倾向, 就是把群众往经济主义、实用主义的歪路上引。这可是原则问题!”
几个基层代表脸上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但一时不知如何反驳这种上纲上线的话。
舒染心里冷笑,面上却显得更诚恳了:“两位领导, 这话我可担不起。我们教群众认票证、记工分,恰恰是为了让他们切身体会到,在制度下,劳动能换来实实在在的成果,上面是真心实意为人民谋福利的。这难道不是最生动、最具体的政治教育吗?难道让群众糊里糊涂,连自己的劳动成果都弄不明白,才是政治觉悟高?”
她再次引用最高指示,把对方的帽子原样奉还。
李干事脸色一沉:“巧言令色!我问你,你父亲是上海资本家出身吧?你这种过分强调实惠的论调,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受到了资产阶级思想残余的影响!你来兵团,到底是真心接受,还是来散布你那套唯利是图的观点?”
这话就说得相当重了,直接攻击家庭出身和动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舒染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这种指控在当下的分量。
周围几个基层代表忍不住想开口,被舒染用眼神悄悄制止了。她知道,这种时候,别人帮腔反而容易把事情闹大,变成“围攻领导”,必须她自己来破这个局。
舒染脸上非但没有怒气,反而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表情,甚至还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哎呀,两位领导,原来你们是担心这个!怪我,怪我,下午光顾着讲具体咋操作,没把最根本的道理说透。”
她这话一出,李、张二人都愣了一下,没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舒染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语气变得真诚又带着几分宣讲的味道:“两位领导说得太对了!教育工作,政治肯定是挂帅的,我们畜牧连为什么要扫盲?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让大伙儿更好地学习著作,理解政策,提高觉悟!”
她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对方:“可是领导们想想,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连工分本都看不明白的职工,你发给他一本语录著作,他怎么学?字都不认识,意思怎么理解?觉悟从哪儿来?那不是成了空中楼阁吗?”
她不等对方反驳,继续加大音量,确保周围越来越多围过来的人都听得清:“我们的办法,就是先帮群众搬掉文盲的这块绊脚石!让他们能看懂条子、读懂通知、学会算账,先切身体会到学习文化能给自己的生产生活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尝到了甜头,才会从心底里认同学习有用,才会主动想去学更多的道理!我们不是不重视政治,我们是更讲究方法,要让政治教育真正入脑入心,而不是停留在口头和纸面上!”
她边说边观察着对方的脸色,看到李干事想插话,立刻抛出一个具体例子:“就拿我们连的王桂兰大姐来说,烈属!觉悟高不高?可以前不识字,连领抚恤金的条子都要求人看。现在我们教会她认字了,她不仅能自己看条子,还能给孩子们念语录著作了。领导们说说,这是降低了政治性,还是增强了政治性?”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层层递进,最后还抬出了烈属的例子,分量十足。周围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忍不住小声叫好。
李干事脸色铁青,还想挣扎:“你这是强词夺理!本质上是淡化政治……”
“李干事!”舒染突然打断她,声音清亮,脸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锐利起来,“您一直强调政治性。那我倒想请教您一个实际问题:如果现在有一个职工,因为不识字,看不懂农药说明书,把苗毒死了,给集体造成了损失。您是先批评他政治学习不够,还是先想办法教会他认字,避免下次再犯错误?哪个对集体生产的损失更小?哪个对提高他爱护集体财产的觉悟更有帮助?”
她这个问题,极其刁钻现实,直接把对方逼到了墙角。回答哪个,都是打自己的脸。
张干事见状,赶紧想把话题拉回出身上:“舒染同志,你不要转移话题!我们是在讨论你的工作方法问题,以及你的家庭背景可能带来的……”
“我的家庭背景,组织上早有结论!我响应号召来到边疆,就是为了接受锻炼!”舒染猛地提高声调,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张干事,“我的一切工作,都是在连队党支部领导下进行的!我的工作方法好不好,应该由实践来检验,由我们畜牧连的职工群众来评判!而不是由两位领导,仅仅因为我的出身,就在这里凭空质疑我的动机!”
她环视四周,看向那些基层代表:“各位领导、同志们都在场!我舒染做得对不对,是不是真的对群众有利,是不是真的有利于巩固边疆、发展生产,大家心里都有杆秤!我相信组织,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这话说得堂堂正正,既摆出了组织原则,又发动了群众,把自己放在了受委屈但依然坚信组织的位置上。
“说得好!”
“舒染同志做得对!”
“我们就需要这样务实的法子!”
基层代表们早就憋了一肚子气,此刻纷纷出声支持,声音越来越大。
李、张二人彻底被这阵势镇住了,脸色煞白。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温和的年轻女子,言辞如此犀利,逻辑如此严密,更懂得利用群众的力量。
正好这时,主持分组讨论的王副处长闻讯赶来,看到这场面,眉头紧皱:“怎么回事?围在这里吵吵什么?”
舒染立刻抢在李、张二人前开口,语气委屈但克制:“王处长,没什么。就是李干事和张干事对我的一些工作方法有不同看法,我们正在……深入交流。可能我水平有限,解释得不够清楚,让两位领导误会了。”
她以退为进,把“围攻”说成“交流”,把责任揽到自己“水平有限”上。
王处长看了看脸色难看的李、张,又看了看群情激奋的基层代表,心里明镜似的。
他沉下脸,对李、张二人说:“有不同看法可以提,但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要影响团结!舒染同志的工作,司令部领导是肯定的!要允许基层探索!”
这话等于给事情定了性。李、张二人悻悻而去。
王处长又安抚了舒染和众人几句,让大家散了。
风波平息,舒染独自站在原地,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其实也惊出了一层细汗。
她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礼堂的拐角,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蓝色中山装衣角一闪而过。
舒染微微一怔,随即释然。他在或不在,看到或没看到,此刻都已经不重要了。
舒染迎着一路的目光回到招待所的房间。
同屋的周干事是司令部宣传科的老人,还没回来。舒染闩好门,后背抵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在院子里那股子硬撑着的劲儿,一下子泄了个干净。她走到床边坐下,感觉小腿肚子有点发软。跟李干事、张干事那番唇枪舌剑,看似她占了上风,实则凶险。每一句回应,她都绷紧了神经,生怕被对方抓住一点话柄。
她脱下鞋,发现脚底竟然磨出了个小水泡。白天不觉得,这会儿才感到隐隐作痛。
她从床头小布包里找出许君君给她的针,点了根火柴烧过消毒,小心地挑破水泡,挤出水,又抹了点红药水算作消毒。
做完这些,她起身拿起暖水瓶,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壶温水。她倒进搪瓷缸里喝下。水温吞吞的,却很好地安抚了她的喉咙和神经。
窗外传来其他代表洗漱、打招呼的声音。舒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大院零星亮起的灯火,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今天这一仗她赢了,但赢得不轻松。她想起李干事、张干事最后那灰溜溜的样子,心里掠过一丝快意,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思虑取代。
这才只是开始。司令部这边,看似肯定了她的做法,但真正的考验,回去之后才见分晓。示范点的名头下来了,多少双眼睛会盯着?资源会不会真到位?连里那些人,会不会更变着法儿地刁难?
还有陈远疆……拐角那个一闪而过的衣角,到底是不是他?如果他看见了,会怎么想?舒染甩甩头,把这个念头抛开。管他呢,她舒染做事,不是为了做给谁看的。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终究得靠自己。
她回到床边,拿出那份需要整理的汇报材料,就着灯光,开始动笔。这一次,她思路更清晰。她把白天应对刁难的那些论点,巧妙地融入了材料里,把实用和政治的关系,阐述得更加滴水不漏。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带着一股凉风和雪花膏味儿。周干事裹着棉大衣进来了,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一进门就搓着手:“哎呦喂,这天儿,说冷就冷!小舒你回来挺早啊?”
“周干事。”舒染转过身,笑着打招呼。
周干事利索地脱下大衣挂好,一眼就瞥见舒染放在床边的鞋和搪瓷缸,又看看她的脸,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和佩服的笑意:“行啊你,小舒!我刚才在食堂可都听说了!你真行!那俩可是有名的‘杠头’,让你给噎得没脾气!”
舒染不好意思地笑笑:“周干事,您可别听人乱传。我就是……就是解释了一下我们连里的实际情况。”
“得了吧!”周干事在自己床边坐下,“我还不知道他们?就会扣帽子!你今儿可是给咱们基层来的同志长了脸了!干得漂亮!”她边说边拿出自己的茶缸,从舒染的暖瓶里倒了点水,“我跟你说,那姓李的,仗着是老人,动不动就给人上纲上线;姓张的呢,屁本事没有,就会溜须拍马跟着起哄!你甭搭理他们!”
舒染听着周干事连珠炮似的话,觉得这性格倒是挺痛快,跟王大姐那种淳朴的关切不一样,带着点机关老油条的敏锐和直爽。
她顺势问道:“周干事,您在司令部时间长,见识广。像我们这种基层搞起来的土办法,上头……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我真怕方向跑偏了。”
周干事喝口水,咂咂嘴:“你放心!真正管事的领导,心里门儿清!什么叫政治?能把生产搞上去,让群众安心扎根边疆,就是最大的政治!你那些法子,实实在在见了效,领导们能不高兴?就怕那种光会喊口号、不出活儿的!像李张她们,也就是蹦跶几下,成不了气候。”
她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我告诉你,管文教的张副政委,最讨厌华而不实的东西。你今天讲的那些,他准爱听!你回去就把材料整扎实点,保准没问题!”
这番话,虽然带着点八卦色彩,却给舒染吃了颗定心丸。她感激地点点头:“谢谢周干事指点。”
“谢啥!我看你这姑娘是块干实事料!”周干事摆摆手,又开始絮絮叨叨说起司令部里的一些人事关系和注意事项,哪些领导务实,哪些部门爱扯皮,让舒染听得津津有味,也对这陌生的环境多了几分了解。
熄灯号响了。房间暗下来。
舒染躺在床上,周干事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她却没有睡意,脑子里回想着周干事的话,又想着明天的会议。她知道,周干事的话不能全信,但至少提供了一个观察的角度。
她翻了个身,努力把思绪拉回正轨。周干事的消息也好,陈远疆的关注也罢,都是外因。归根结底,她得靠自己把示范点搞起来,拿出谁也挑不出刺的成绩。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第82章
窗外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 在水泥地上投下光晕。同屋的周干事已经发出均匀的鼾声。舒染的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白天分组讨论时李干事、张干事那咄咄逼人的面孔,以及自己如何一句句顶回去的场景。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 还是有些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快意和疲惫。脚底那个水泡隐隐作痛, 提醒着她这一路走来的真实。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深吸一口气, 再次强迫自己清空思绪。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她是被周干事摇醒的。“小舒,快起!今天总结大会, 可不能晚!”
舒染一个激灵坐起来, 窗外天已大亮。她赶紧洗漱, 和周干事一起匆匆赶往礼堂。
总结大会的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庄重。主席台上就坐的领导神情严肃。当张副政委开始总结发言时, 台下鸦雀无声。他的讲话充分肯定了本次会议的成果, 强调了教育工作对于巩固边疆、发展生产的重要性。
舒染认真听着, 心里琢磨着如何将会议精神带回连队。就在她以为发言即将结束时,张副政委的话锋忽然一转:“……这次会议, 我们听到了来自各师团、各条战线的宝贵经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一些基层单位的同志, 立足实际,勇于探索, 创造了很好的工作方法。比如, 有的单位把扫盲和文化学习,同群众的生产生活紧密结合起来,教群众认工分、识票证、看农药说明, 让他们立刻尝到学习的甜头,从而激发了学习的内生动力……”
舒染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她感觉到周围有不少目光投向自己所在的方向。虽然领导没有点名,但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
张副政委继续说着:“……这种接地气的做法,看起来土,但效果好,群众欢迎!这充分说明,我们的工作必须坚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不能脱离实际,搞花架子,更不能光扣帽子,不解决实际问题!……”
舒染注意到,前排就坐的李干事和张干事,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对于这样勇于探索、讲求实效的同志和单位,我们要给予肯定和支持!司令部经过研究,决定将X师畜牧连扫盲教学点,列为全兵团重点基层教育示范点之一,予以重点扶持和指导!希望该点能总结经验,不断完善,为全兵团的基层教育工作提供有益借鉴!”
话音落下,台下先是片刻寂静,随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许多基层代表一边鼓掌,一边朝舒染这边看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鼓励。
舒染的脸有些发烫,她努力保持镇定。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对她个人的肯定,更是对畜牧连所有努力的一种认可,对她坚持的一种正名。
周干事在旁边捅了她一下,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听见没!小舒!点名了!示范点!这下你们连可要出名了!”
散会后,舒染立刻被好几个来自不同师团的代表围住了。有向她表示祝贺的,有想跟她交换通信地址,希望能保持联系、学习经验的,还有的干脆就具体操作问题当场请教起来。
“舒染同志,你们那个沙地上练字,具体用什么沙子好?”
“舒老师,妇女扫盲班的时间咋安排才能不影响生产?”
“小舒同志,下次我去你们连学习,欢不欢迎啊?”
舒染忙不迭地回应着,脸上洋溢着光彩。她耐心地回答着问题,分享着心得,态度依旧谦和务实。她知道,此刻的自己,代表的不仅是个人,更是畜牧连,是X师。她必须把握好这个分寸。
王副处长也笑呵呵地走过来,等围着她的人稍微少些了,才开口道:“小舒啊,这下担子更重了。回去后,尽快写一份详细的示范点建设方案和需求报告报上来。司令部这边,会尽力协调支持。”
“谢谢王处长!我一定尽快完成!”舒染郑重答应。
“好,回去路上小心。具体事宜,回去后听你们孙处长安排。”王副处长勉励了几句,便离开了。
舒染回到招待所房间,开始收拾行李。挎包里,那份会议摘要和几本学习资料显得格外珍贵。
周干事帮她检查有没有落东西,一边絮叨着:“回去好好干!给基层同志争口气!有什么需要打听的,随时写信来!”
“谢谢周干事,这段时间多亏您照顾。”舒染真诚地道谢。
舒染提着行李走到大院门口,孙处长和陈远疆已经等在一辆吉普车旁。还有一个年轻的司机。
“小舒,上车吧,我们先回师部。”孙处长招呼道,脸上带着笑意,显然也知道了大会上的消息。
陈远疆依旧沉默,自然地接过舒染的行李放到后备箱。在他伸手接过时,舒染轻声快速地说了一句:“谢谢。”她谢的是他昨日的间接提醒,也是一种对这段共事经历的告别。
陈远疆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嗯”了一声,便关上了后备箱。
车子驶出司令部大院,舒染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心中感慨。这座大院,给她带来了压力,也带来了机遇和肯定。在这里,她经历了质疑,也赢得了尊重。她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心中忐忑的女知青,而是带着一份使命离开。
吉普车在戈壁公路上颠簸,卷起一溜黄尘。孙处长在副驾驶座上打着盹。舒染和陈远疆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着装资料的帆布包。
窗外是无尽的灰黄色。偶尔掠过几丛顽强的红柳。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的兵站停下加水。兵站很简陋,土坯墙被风沙侵蚀得斑驳。一个脸上皱纹深刻的老班长端着热水壶迎出来。
“陈干事!孙处长!”老班长嗓门洪亮,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快进屋歇歇,馍刚蒸好!”
几人进了阴凉的土房,围着小木桌坐下。老班长端上热腾腾的包谷馍和咸菜,又给每人倒了碗浓浓的砖茶。
“还是您这儿的茶够味。”孙处长掰开馍,笑着对老班长说。
“穷地方,没啥好东西。”老班长摆摆手,目光落在陈远疆身上,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悠远,“陈干事现在出息了……头回见你,才这么高点。”他用手在桌腿旁比划了一下,“跟在老首长马后头,汉话都说不利索,就晓得瞪着眼睛看人。”
陈远疆正端起茶碗,听到这话,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垂着眼吹了吹茶沫。碗沿上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半边脸。
孙处长接话:“老首长把他当亲儿子待。”
“可不是嘛!”老班长叹了口气,“送去北京念大书,多好的前程。谁成想……”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转身去添柴火了。
桌上安静下来。舒染小口咬着馍,咸菜疙瘩齁得她直皱眉。她抬眼飞快地瞟了陈远疆一眼。他依旧沉默地喝着茶,握着茶碗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司机小李是个愣头青,没察觉气氛,啃着馍含糊地说:“陈干事,您为啥非要回来遭这罪?留在北京多好!”
陈远疆放下茶碗,他没看小李,目光投向门外的阳光,“想念这儿的水。”
小李没听懂,眨巴着眼。孙处长轻轻咳嗽了一声。老班长添完柴回来,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一盘新蒸好的馍推到桌子中央。
休息过后,车子继续上路。后半程更加沉默。舒染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
她注意到,陈远疆的目光长久地落在远处天山下隐约可见的一片绿色草场上,那里有几顶白色的毡房像蘑菇一样散落着。
接近师部时,天色已近黄昏。戈壁滩上的风带着凉意吹进车窗。
陈远疆忽然开口,是对司机说的:“前面路口,停一下。”
车停了。他推门下车,走到路边一座用石块垒起的矮小坟墓前。坟墓没有碑,只在顶端压着一块白色石头。
他站在那里,背影挺拔。几分钟后,他弯腰,将口袋里什么东西轻轻放在了那块白石头上。
随后他转身上车,关车门的声音惊醒了睡梦中的孙处长。
“到了?”孙处长迷迷糊糊地问。
“快了。”陈远疆回答,声音听不出情绪。
舒染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她想到了之前对陈远疆的种种猜测和戒备。他的掌控感或许并非出于算计,而是源于他复杂经历塑造出的负责和谨慎的性格。他的沉默寡言,也许是因为内心有着太多故事。
吉普车驶入师部大院时,天已黑透了。院子里亮着几盏昏黄的电灯,比畜牧连亮堂不少,但依旧透着一种清冷。
孙处长下了车,舒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对舒染和陈远疆说:“今天都累了,先各自安顿休息。小舒,你明天上午来教育科找我,详细说说示范点的事。远疆,你也去忙你的吧。”
“是,处长。”舒染应道。
陈远疆点了点头,帮舒染拿下行李后,便转身朝保卫处所在的那排平房走去,背影很快融入了夜色中。
舒染提着行李回到那间熟悉的招待所小屋。同屋的人还没回来。她放下东西,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暖水瓶摇了摇,发现是空的。
她只好提着水瓶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打水。热水流进壶嘴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楚。
简单洗漱后,她瘫倒在床上。身体的疲惫阵阵袭来。司令部几天的经历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回转。她强迫自己不去多想,翻了个身,闻着被子上阳光晒过的味道,渐渐睡去。
第83章
第二天清晨, 舒染是被号声唤醒的。她起床后,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
先去食堂吃了早饭——玉米糊糊、窝头,还有一小碟凉拌萝卜丝。食堂里人来人往, 有几个面熟的教育科干事跟她打招呼,态度明显比之前更热络了些。
“舒染同志回来了?”
“听说你在司令部表现不错啊!”
“示范点的事儿, 以后要多跟你请教了。”
舒染一一笑着回应,态度不卑不亢。她注意到,也有一些目光带着审视和疏离。她心里明白, 示范点的名头既是光环,也是靶子。
上午,她准时来到教育科孙处长办公室。孙处长已经泡好了茶,示意她坐下。
“小舒, 坐。说说吧, 司令部会议的具体精神, 和你对示范点下一步工作的具体想法。”孙处长开门见山。
舒染早有准备, 她从挎包里拿出会议笔记和那份摘要, 条理清晰地进行汇报。她重点强调了张副政委对她接地气做法的肯定, 也提到了可能遇到的困难和需要师部支持的具体事项,如教材、少量建材指标、教师培训名额等。
孙处长听得很仔细, 不时点头,偶尔插话询问细节。
“嗯, 思路是对的。要抓住这个机会,把畜牧连的点真正搞出个样子来。”
“教材的问题, 科里可以想办法协调一批。”
“建材指标比较紧张, 我先记下,需要向后勤部门争取。”
“至于培训名额……”孙处长沉吟了一下,“眼下有个情况。师部最近可能有人事调整, 杨振华干事可能会调动工作。你们团里教育口这一块,后续由谁主要负责对接,还没完全定下来。你回去后,暂时还是按原有渠道沟通,但也要有心理准备。”
舒染心里沉了一下,团部人事变动,很可能意味着支持力度会打折扣,甚至出现新的阻碍。她面上不动声色:“好的处长,我明白了。我会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理。”
从孙处长办公室出来,舒染的心情添了几分沉重。她刚走到院子里,就碰见了许君君。许君君是来师部医院领取药品的,一见舒染就惊喜地跑过来。
“舒染!你可算回来了!听说你在司令部大放异彩?”许君君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没瘦,挺好!快跟我说说,司令部啥样?见到大领导了没?”
看着好友关切的脸,舒染露出了几天来最轻松的笑容。两人站在院子角落的白杨树下,舒染简略说了说会议情况,略去了被刁难的具体细节,只提了结果。
许君君听得两眼放光:“太好了!这下看赵卫东他们还敢不敢小瞧咱们!对了,”她压低声音,“你不在这几天,连里没啥大事,就是赵卫东又嚷嚷生产任务紧,暗示学校占用劳动力。王大姐和李秀兰她们都帮你顶着呢。”
舒染点点头,心里有数。
中午,舒染和许君君一起去食堂吃饭。打好饭刚坐下,舒染就看到陈远疆和几个保卫处的干部一起走了进来。他们打了饭,坐在离她们不远的一张桌子上,边吃边低声交谈着什么,表情严肃。
陈远疆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舒染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陈远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颔首回应,便又低下头去和同事说话。
许君君用胳膊肘碰了碰舒染,用气声说:“诶,陈特派员好像看你呢。”
舒染脸一热,低头扒拉饭:“吃你的饭,别瞎说。”
下午,舒染去供销社转了转,想看看有没有能给孩子们带回去的东西。买了一些文具和几本厚厚的兵团劳动记录簿,背面是空白的,可以当练习本。
回到招待所,她开始动手整理行李,把该带回去的东西归置好。又把师部发的学习资料和会议摘要仔细收进挎包最里层。
傍晚,许君君来跟她告别,要搭乘运输连的车连夜赶回畜牧连。“连里卫生室就我一个人,离不开太久。你明天回去路上小心点。”
送走许君君,舒染独自在师部大院里散步,夕阳给土坯房和白杨树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看到陈远疆和几个人牵着马,似乎要外出执行任务。他换上了军装,身姿挺拔,正在检查马鞍。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远处的舒染。舒染也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看着他们一行人骑马出了大院,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戈壁滩方向。
这一天在师部的休整,像是一个短暂的驿站,让她喘了口气,获取了一些信息,也看清了前路依然不平坦。但此刻,她的心是定的。
第二天一早,舒染提着收拾好的行李,正准备去食堂吃完早饭就找车回畜牧连,却在招待所门口被杨振华叫住了。
“小舒!等等!”杨振华手里捏着个文件夹,脚步匆匆地赶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神色,“有个好消息,先跟你说一声!”
舒染停下脚步,心里有些疑惑:“杨干事,什么好消息?”
周干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喜气:“评选有眉目了!就那个优秀基层教育工作者!”
舒染面上还保持着镇定:“是吗?怎么回事?”
“昨天下午,教育科和宣传科开了个碰头会,讨论年底表彰的事儿。”杨振华语速很快,“孙处长特意把你的名字和畜牧连示范点的情况提了出来,宣传科那边也认可你在司令部会议上的表现,说你有思路,有办法,还能顶住压力,展现了咱们兵团教育工作者扎实的作风!”
舒染听着,感觉手心有点发热。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这只是初步讨论吧?”
“哎哟,舒染同志!初步讨论能把你单拎出来说,就是信号!这说明上头对你印象非常好!只要你们示范点后续不出岔子,能拿出成果,这荣誉十有八九跑不了!”
杨振华继续说:“我听说,司令部张副政委那边,对你印象也极好。这次评选,师部肯定要树典型,你年轻,又是基层干出实绩的,最合适不过!说不定还能往兵团一级报呢!”
这消息来得有些突然,舒染一时有些消化不了。她深吸一口气,杨振华事说:“杨干事,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不过这事还没定,咱们先别声张。示范点刚起步,要做的事还多着呢,不能辜负领导的期望。”
“放心吧,我懂!”杨振华一副了然的样子,“就是先给你透个风,让你心里有底,行了,你快去忙吧,我也得去开会了。”他说完,又夹着文件走了。
舒染站在原地,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提着行李,脚步却比刚才轻快了许多。这个消息,让她连日来的疲惫和归程前的些许忐忑都一扫而空。
去食堂的路上,她遇到了教育科的张明干事。张明看到她,脸上也堆起了比以往更热情的笑容:“舒染同志,要回去了?孙处长都交代了吧?好好干,前途无量啊!”话里的暗示,不言而喻。
舒染默默吃着早饭,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去后,首先要稳住基本盘,把启明小学和妇女扫盲班的工作做得更扎实;其次,要尽快启动牧区流动教学点的试点,这是示范点能否出彩的关键;还有,得想办法解决可能出现的阻力……
吃完早饭,她去后勤科办了手续,准备搭乘一辆去团部运送物资的顺风车。
在停车场等车的时候,她看到陈远疆和几个战士牵着马回来,马背上驮着些东西,像是刚执行完任务归来。几人风尘仆仆,裤脚上沾满了泥点。
陈远疆也看到了她,目光在她身边的行李上停留了一下。他对同伴交代了几句,便朝她走了过来。
“回连队?”他问,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似乎是熬夜所致。
“嗯,等车。”舒染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睛,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任务还顺利吗?”
陈远疆“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他沉默了一下,像是随口提起:“团部那边的教育工作可能有变动。后续对接,可能会有新人。”
这已经是舒染第二次听到这个消息了,她点点头:“孙处长跟我说了。我会处理好的。”
陈远疆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这时,去团部的车子按响了喇叭。舒染提起行李:“车来了,我走了。”
陈远疆颔首,目光深沉:“路上小心。”
舒染转身朝车子走去,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直到她上车关门。
车子驶出师部大院,舒染透过车窗回望。那个身影还站在原地。她想起杨振华透露的喜讯,又想起陈远疆刚刚那句提醒,心中百感交集。
某些悄然滋长的东西,或许也需要时间来慢慢厘清。
车子加速,舒染调整了一下坐姿,望向窗外逐渐熟悉的戈壁景色,归心似箭。
第84章
物资顺风车卷着尘土, 稳稳停在畜牧连那熟悉的路口。舒染提着行李跳下车,深吸了一口混合着干草、牲畜和泥土气息的空气。
离开了一个多月,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舒老师回来啦!”不知哪个眼尖的孩子喊了一嗓子, 顿时,启明小学那个教室里呼啦啦涌出一群小脑袋。
“舒老师!”
“老师你可回来啦!”
石头、栓柱、虎子、小丫……孩子们像一群出笼的小鸟, 飞奔过来,瞬间把舒染围在中间。
阿迪力跑在最前面,黝黑的小脸涨得通红, 虽然没像其他孩子那样叽叽喳喳,但眼睛里闪着的光亮藏不住。阿依曼紧紧拉着哥哥的衣角,怯生生又期待地看着舒染。
“慢点慢点,别摔着!”舒染笑着, 挨个摸摸孩子们的头, 心里那点从师部带回来的沉重瞬间被这纯粹的欢迎冲散了。
她注意到几个孩子的脸和手都皴裂了, 小丫的辫子也有些乱, 但精神头都很好。
“老师, 你不在, 王阿姨教我们认了好多字!”石头大声汇报,带着点小骄傲。
“我还帮娘记豆腐账了, 娘夸我了!”春草也挤过来说。
阿迪力憋了半天,才忍住骄傲说:“老师!我教了牧区好多同学写他们的名字!”
舒染心里一暖, 蹲下身,平视着阿迪力的眼睛:“真的?阿迪力真棒, 都能当小老师了!”阿迪力的耳朵尖立刻红了, 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这时,王大姐和许君君也闻讯赶来了。王大姐一把接过舒染手里的部分行李, 上下打量她:“可算回来了!瞧着没瘦,师部的饭食看来不错!”
许君君则挽住她的胳膊,笑着说:“那可不,咱们舒老师气色红润,脸色比之前生病好了不少!”
“陈特派员没跟你一块儿回来?”王大姐四下张望了一下,随口问道。
舒染摇摇头:“孙处长留下他好像还有事要办,让我先回来了。”
女工宿舍的地窝子还是老样子,有些阴潮拥挤,但此刻却让舒染感到莫名的安心。
王大姐利索地帮舒染把行李归置好,又端来一盆热水:“快擦把脸,歇歇脚。一会儿食堂开饭,我给你打回来。”
“不用,王大姐,我自己去就行。”舒染忙说。
“客气啥!你这一路颠簸的。”王大姐不由分说,又拿出一个烤得焦黄的土豆塞给舒染,“先垫垫,这还是小丫奶奶非要给你的,说你教书辛苦。”
捧着热乎乎的土豆,感受着周围真诚的关切,舒染觉得眼眶有点发热。这里或许艰苦,但这里有最质朴的温度。
傍晚,舒染去了连部,向刘书记和马连长简单汇报了去司令部的情况,重点转达了上级对示范点建设的支持和期望。
刘书记听得频频点头:“好,好啊!舒老师,你这趟没白去,给咱们连争光了!放心,连里一定支持你把示范点搞好!”
马连长也表态:“有啥困难,尽管提。能解决的,连里尽量解决。”不过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眼下开荒准备开始了,劳力、物资都紧张,有些事可能得缓一缓。”
舒染心里明白,这是实情,也是提醒。她表示理解:“连长,我明白。示范点建设也会结合生产,尽量不占用主要劳力,利用工余时间。”
从连部出来,舒染迎面碰上了赵卫东。赵卫东推着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旧帆布包,像是刚从地里回来。
“舒老师回来了?”赵卫东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惯常那种看不出深浅的笑,“听说你在司令部露了大脸,恭喜啊。陈特派员没一起?”
“赵主任。”舒染客气地打招呼,“只是去汇报工作,学习经验。陈特派员还在师部有事。”
“示范点可是大事。”赵卫东点点头,语气听起来很支持,“不过舒老师,咱们连的情况你也清楚,底子薄,生产任务重。这示范点要搞,也得量力而行,不能影响了大局。你说是不是?”
“赵主任放心,我会把握好分寸的。”舒染微笑回应,心里琢磨着赵卫东的弦外之音。赵卫东这话,听着是提醒,实则是划下了界限——示范点可以搞,但不能跟他主管的生产抢资源。
“那就好。”赵卫东推着车走了,临走前又貌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哦对了,团部刚来了通知,过几天要统计各连物资需求,学校这边要是有啥需要,也早点报上来,我好一并考虑。”
他说的是“考虑”,不是“解决”。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知道接下来的工作,绝不会一帆风顺。
几天后,舒染已经完全重新投入到连队的生活和工作中。
她先召集孩子们开了个简单的班会,分享了在司令部经过筛选的的见闻,鼓励大家继续努力学习。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尤其是听到示范点这个新词时,虽然不太懂,但感觉是件大好事。
接着,她又和王大姐碰了头,了解这几天妇女扫盲班的情况。
王大姐叹了口气:“你不在,有几个家属又被家里男人叫回去干活了,说来不了。唉,识字到底是顶不了饭吃。”
舒染望了望,没瞧见李秀兰的身影,便问王大姐:“大姐,秀兰呢?”
王大姐叹了口气:“这几天生产任务重,秀兰这段时间都住在单位。”
舒染知道这是现实困难,她拿出从司令部带回来的学习资料和那几支带橡皮头的铅笔:“没关系,咱们慢慢来。看,这是我从师部带回来的,以后咱们的学习内容更丰富了。人少就人少,咱们教得更精细点。”
舒染安抚好大后方,带着几个大点的孩子在工具棚后面清理杂草,想腾出点地方将来种些耐活的向日葵什么的。
正在她埋头拔草的时候,许君君提着药箱匆匆过来,脸上带着点神秘的笑意,把她拉到一边:“诶,猜猜谁回来了?”
舒染一愣:“谁?”
“陈远疆!刚回来的!我瞧见他骑马进连部了,风尘仆仆的,估计是紧赶慢赶从师部回来的。”
许君君挤挤眼,“你说,他是不是着急回来见什么人啊?”
舒染的心莫名跳快了一拍,但面上却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拔草:“师部的事办完了自然就回来了,有什么好猜的。”
“嘴硬吧你就!”许君君笑着戳了她一下,又去忙了。
舒染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杂草,却有些心不在焉了。他回来了?这么快?师部的事情处理完了?
她不去多想,继续手上的活计。
直到天色渐晚,收工了,舒染也没看见陈远疆的身影。她收拾好工具,准备回宿舍。
就在她走到教室门口时,却意外地发现,门口那堆总是散乱的碎砖头,不知被谁整整齐齐地码放到了墙角,还用一块破旧的草席盖住了。旁边还放着几根粗细均匀,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木棍。
舒染心一动,快步走进教室,目光扫过角落。她那个用来装粉笔头的破罐头盒被擦干净了,里面甚至新添了一些长短不一的粉笔头。挂在墙上的小黑板,也明显被擦拭过,边沿的灰尘不见了。
一切痕迹都做得悄无声息,但舒染知道,在这畜牧连会这样细致又沉默地做这些事的人,只有一个。
他回来过了。
天色已近黄昏。舒染没直接回宿舍,而是拐了个弯,去了连队边缘的豆腐坊。
还没走近,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豆腥气和柴火味。豆腐坊是个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挂着草帘子。
舒染掀开帘子进去,里面热气蒸腾,李秀兰正系着围裙,费力地推动一个大石磨,乳白色的豆浆顺着磨槽缓缓流进下面的木桶里。另一个女工则在灶台前忙着烧火。
“秀兰!”舒染叫了一声。
李秀兰闻声抬起头,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看到舒染,她眼睛一亮,露出惊喜的笑容:“舒染姐!你回来啦!”她停下推磨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舒染姐,咋样?司令部啥样?是不是特别气派?”
旁边烧火的女工也好奇地看过来。
舒染笑了笑,挽起袖子走过去:“来,我帮你推一会儿,你歇歇。”
她接过磨杠慢慢推动起来。“司令部是比咱这儿条件好,有电灯,楼也高点。不过我还是觉得咱连队自在。”
李秀兰用袖子抹了把汗,站在一旁看着舒染推磨,眼神里带着羡慕和好奇:“舒染姐,你见了那么大的世面,还能愿意回来推这石磨子……”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舒染手下不停,语气轻松,“磨豆腐也是正经活儿啊。再说了,我这趟出去,可是带着任务回来的。”她压低了些声音,“上头要把咱们这儿当成示范点,以后要好好搞呢!”
“示范点?”李秀兰眨眨眼,不太明白,但觉得是好事,“那……那是不是以后学校能变好点?”
“那当然!”舒染肯定地说,“校舍得修,教具也得添。不过……”她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赵主任说生产忙,劳力物资都紧张,让咱们量力而行。”
李秀兰一听,脸上兴奋的光彩暗淡了些,她小声嘟囔:“赵主任他向来觉得咱们这些不直接下地的活儿不重要……不过他现在应该不敢和上面对着干。”
舒染心里有数了。她停下推磨,看着李秀兰:“秀兰,示范点要搞好,光靠我一个人不行。你得帮我。”
“我?”李秀兰有些慌乱地摆手,“我能帮啥忙啊?我顶多就能比别人多认识两个字。”
“你作用大着呢!”舒染拉住她的手,“你看,妇女扫盲班,你是骨干。以后咱们还要搞更正规的识字班,你得帮我组织人,管理学习材料。还有,你这豆腐坊,消息灵通,连队里谁家有啥事,你总能听到点风声,这对我了解情况很重要。”
李秀兰被舒染说得有点懵,又有点被信任的激动,脸更红了:“我真的能行吗?”
“肯定行!”舒染给她打气,“你做事细心,人也实在。以后啊,你不光是豆腐坊的李秀兰,还是咱们示范点的妇女干事!”
“妇女干事?”李秀兰重复着这个新词,眼睛里渐渐有了点不一样的光彩。她以前总觉得自个儿就是个普通女工。舒染的话,好像给她推开了一扇新窗户。
“嗯!”舒染重重地点点头,“所以,以后听到啥对学校、对扫盲班有用的消息,或者谁家有困难,你都悄悄告诉我,咱们一起想办法。”
这时,灶台那边的女工喊了一声:“秀兰,锅滚了!”
“哎!来了!”李秀兰连忙应道,又对舒染说,“舒染姐,你放心,我……我肯定帮你留意着!”
舒染离开豆腐坊,回到宿舍,王大姐已经帮她打好了晚饭——一碗面疙瘩汤,一个玉米面发糕,还有一小碟咸菜。
“快吃吧,还热乎着。”王大姐一边纳着鞋底一边说,“刚才赵主任派人来传话,说明天上午连部开会,商量生产的事,让你也去参加。”
舒染接过碗筷,心里明白,这恐怕不是简单的通知,而是赵卫东要把示范点建设放在生产这个大前提下商量了。
她扒拉了一口疙瘩汤,味道寡淡,但她吃得很香。她知道,要想把这寡淡的日子过出滋味,就得靠自己去争。
夜深了,地窝子里响起王大姐的鼾声。舒染躺在炕上,却没有丝毫睡意。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强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到了后半夜才渐渐睡去。
第85章
第二天, 连部果然通知召开全连春耕生产动员大会。会场设在连部前的空地上,各排的职工、家属,只要能脱开身的, 都搬着小马扎、拿着纳鞋底的家伙什儿来了。黑压压坐了一片,人声嘈杂,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舒染也来了,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她看到刘书记、马连长、赵卫东等连队领导坐在前面一张长条桌后。
赵卫东面前摊着个厚厚的笔记本,正低头和旁边的机务员低声说着什么, 表情严肃。
大会由马连长主持。他先讲了讲全国和兵团的大好形势,又强调了春耕生产对全年收成、对国家建设的重要性。台下的人们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接着,刘书记讲话, 主要强调思想统一、安全生产等问题。
最后, 轮到主管生产的赵卫东做具体部署。他清了清嗓子, 拿起笔记本, 开始讲话。
“同志们, 刚才书记和连长讲得都很重要, 我都同意。下面,我主要说说今年春耕生产的具体任务和安排。”他翻开笔记本, 开始逐项布置工作,从地块划分、种子调配、农机检修、劳力分配, 到施肥标准、灌溉安排,甚至每天的工作进度要求, 都讲得清清楚楚, 数据准确,要求明确。台下的人们纷纷拿出小本子记录。
舒染也认真听着,心里暗暗佩服赵卫东的业务能力。他对连队的生产确实了如指掌, 安排得井井有条。
当各项生产安排都讲完后,赵卫东合上笔记本,话锋稍稍一转,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舒染的方向略有停留,但很快移开。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说一下。上级已经正式批准,在我们连设立基层教育示范点。这是上级对我们连工作的肯定,也是一项光荣的政治任务。”
听到这话,台下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不少人都看向舒染,目光里有好奇,也有羡慕。舒染挺直了背。
赵卫东抬手压了压议论声,继续说道:“搞好教育工作,提高群众文化水平,从根本上说,也是为了更好地促进生产发展。这个道理,我们都懂。”
他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台下安静下来。
“但是,”赵卫东的语气加重了一些,“我们也要清醒地认识到,当前,春耕生产是我们连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是一切工作的重中之重!粮食收不上来,一切都等于零!”
“所以,在这里,我要强调几点纪律。”
“第一,示范点的建设工作,必须要顾全春耕生产这个大局!”
“第二,各排、各班组要严格劳力管理。现在是农忙时节,谁要是以参加学习为借口,逃避生产劳动,或者出工不出力,一经发现,严肃处理!”
“第三,连队所有的物资、资金,首先要确保春耕生产的需要。示范点建设需要的物资,要在连队统一规划下,本着勤俭节约、因陋就简的原则,逐步解决。不能影响生产投入。”
他说这些话时,舒染的心也慢慢沉了下去。赵卫东的话,句句在理,冠冕堂皇,完全符合上级精神,挑不出任何毛病。
“当然,”赵卫东的语气又稍微缓和了一些,“对于示范点的工作,连队也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支持的。比如,可以利用早晚工余时间开展活动;家属和学生参加学习,我们也是鼓励的;一些废旧物资,可以优先考虑教学需要。”
他最后总结道:“总之一句话,我们既要狠抓生产,也要兼顾教育。但主次要分明,重点要突出。希望大家都能够正确理解,积极配合,共同完成好春耕生产和示范点建设这两项任务!”
赵卫东讲完了。台下响起了掌声,不如之前热烈,但也还算整齐。舒染也跟着鼓了掌。
散会后,人们议论纷纷地散去。舒染看到赵卫东被几个排长围住,还在交代生产上的事情。他似乎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并没有朝她这边看。
“舒老师,”王大姐走过来,脸上带着担忧,“赵主任这话……听着是支持,可这框框也划得太死了点。”
舒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王大姐,赵主任说得对,生产是大事。咱们就在他划的框框里,把示范点搞好!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心里明白,赵卫东不是坏人,他甚至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生产干部。他的顾虑和优先排序,在这个时代和环境背景下,是现实甚至正确的。他并没有故意刁难,只是将他所负责的生产任务放在了首位。
而她要做的,是在理解和尊重这种现实的前提下,找到一条夹缝中求发展的路。
舒染抬起头,看向远处已经开始泛绿的田地,心中已然有了计划。
下午,舒染决定去牧区一趟,看看阿迪力说的那个想学认字的小伙伴家的情况,也实地了解一下设立教学点的可能性。她跟王大姐打了声招呼,揣上几块水果糖和一小包盐巴,便朝着牧区的方向走去。
戈壁滩上的风依旧凛冽,但阳光已经有了些许暖意。舒染走着走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她回头一看,竟是陈远疆骑着那匹枣红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像同行,也不像毫无关系。
见她回头,陈远疆勒住马,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只是恰巧同路。
舒染心里一动,停下脚步,扬声问:“陈特派员,去巡防?”
陈远疆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嗯。和你同路。”
舒染笑了,“巧了,我也要去牧区。路不好走,陈干事能不能捎我一段?”
陈远疆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提出要求。他看了看舒染,又看了看前方漫长的戈壁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到她面前,自己则走到了一边。
“你骑。我走路。”
舒染看着被他塞到手里的缰绳,再看看他已经迈开步子的挺拔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行动永远先于言语的男人,有时候也挺可爱的。
她也没有矫情,抓住马鞍,费力地爬上了马背。马儿很温顺,慢悠悠地跟着陈远疆的脚步。舒染坐在马背上,视野开阔了许多,能看到远处天山皑皑的雪顶。
两人一马,沉默地在戈壁滩上走着。只有风声、马蹄声和脚步声。
走了一段,陈远疆忽然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团部管教育的干事,可能要换人。”
舒染心里一紧,果然来了。她握紧了缰绳:“换成谁?”
“还不确定。”陈远疆说,“可能从其他团调,也可能……是连里的人升迁过去。”
“谢谢。”她低声说。这个消息很重要。
陈远疆没再说话,只是脚步似乎加快了一些。
到了牧区,能看到图尔迪家的毡房了。陈远疆停下脚步:“到了。”
舒染下了马,把缰绳还给他。她看着他被风沙吹得有些干燥的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递过去:“给,润润嗓子。”
陈远疆看着那块用糖纸包着的水果糖,眼神复杂,没有立刻接。
“拿着呀,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舒染把糖塞进他手里,转身朝着毡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笑着挥挥手,“谢谢陈干事捎我这一程!”
陈远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充满活力的背影走向牧民的毡房,又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块水果糖。
他剥开糖纸,将糖块放进嘴里,一股甜腻中带着果酸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蹙了下眉,似乎不太适应这种味道,但却没有吐掉,而是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向着另一个方向驰去。
舒染刚走近图尔迪家的毡房,老阿肯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舒老师!上天保佑,正念叨着你呢!”
老人掀开毡帘迎出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身后跟着图尔迪,还有几个面生的牧民,都好奇地打量着舒染。
“老阿肯,图尔迪大哥,你们好。”舒染笑着打招呼,心里有些诧异这阵仗。
“好好好!快请进,喝碗热奶茶!”老阿肯热情地招呼她进毡房。毡房里,图尔迪的妻子已经煮好了奶茶,浓郁的奶香扑鼻而来。
一碗滚烫的奶茶下肚,驱散了路上的劳顿。老阿肯不等舒染说明来意,便摸着胡子,语气带着几分自豪地说道:“舒老师,你在兵团司令部露脸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了不起啊!给咱们畜牧连,给咱们牧区都长脸了!”
舒染一愣,消息传得这么快?她谦逊地笑了笑:“老阿肯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汇报了一下咱们连队和牧区孩子们学习的情况。”
“该做的事,能做好,就是本事!”老阿肯大手一挥,“以前我这老脑筋,总觉得认字不如会放羊。可这段时间,我瞧着阿迪力变了,懂道理了,还能帮连里抓坏人了!还有阿依曼,回来还能教我们呢!这识字,有用!”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舒染,眼神恳切:“舒老师,你上次提的那个知识毡房,我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够好。”
舒染心里沉了一下,正准备解释,老阿肯却话锋一转:“毡房太小,转场就没了,不踏实!既然上级都肯定了你的工作,要在咱们这搞示范点,我们牧区也得给你捧这个场,响应号召!”
他环视了一下在场的牧民,朗声说道:“我跟几户家里有娃娃的都商量过了!以后,娃娃们不去什么毡房点念书了!”
舒染的心提了起来。
老阿肯脸上绽开笑容,斩钉截铁地说:“都去你的启明小学!正儿八经地学!路远不怕,我们几家凑了马,轮流接送!娃娃们能跟上石头、阿迪力他们一起学,我们放心!”
这简直是喜从天降。舒染完全没料到,最大的阻力源老阿肯,竟然成了她最得力的动员者。她激动地站起来:“老阿肯,图尔迪大哥,还有各位乡亲,这……这真是太感谢你们了!我保证,一定教好孩子们!”
“谢什么!”老阿肯笑得爽朗,“是你舒老师有本事,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开了窍。以后启明小学有什么事,需要我们牧区出力的,你只管开口!”
从牧区回来,舒染脚步轻快,心里那块关于生源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老阿肯的转变和全力支持,比任何连里的文件都更有力。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春耕的间隙,舒染看到田埂边休息的几个妇女正围着王大姐,看她在本子上划拉名字。舒染走过去,顺手捡起一根树枝,就在平整的泥地上写了个“苗”字。
“大家看,这是禾苗的‘苗’。咱们现在辛苦,就是为了地里的苗能长好。”
妇女们好奇地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舒染就势在田埂上开了个简易的识字课,教她们认“田”、“水”、“工”。
正热闹着,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舒老师。”
舒染抬头,看见陈远疆不知何时站在田边,依旧是那身旧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手里拿着一本用旧报纸包着封皮的书。
“陈干事。”舒染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
陈远疆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字迹,又落到舒染因日晒有些发红的脸上,将手里的书递过来:“这本书,或许对你有用。”
舒染接过,翻开报纸封皮,是一本半旧的《农村实用扫盲教学法》。书页有些泛黄,但保存得很整洁。
“这……”舒染抬头,眼里有些迟疑。
“师部资料室清理旧书,我看着有用,就申请了。”陈远疆语气平淡,“你用得着就好。”
说完,他冲王大姐等人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垄尽头,心中的情绪似乎涌上来一点。
晚上,在煤油灯下,舒染仔细翻阅了那本《农村实用扫盲教学法》,里面很多结合生产生活实际的教学案例,让她可以结合使用。
她拿出一张信纸,裁下一小条,研墨,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了四个字:同志共勉。
墨迹干透,她将这张小字条夹进了那本《农村实用扫盲教学法》的扉页里。
第二天,她寻了个机会,在连部门口遇到正要外出的陈远疆。
“陈干事,书我看完了,很有启发,谢谢你。”她把用旧报纸重新包好的书递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