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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疆接过,点了点头,接过书便大步离开了。

直到晚上回到自己单独的地窝子,陈远疆才在灯下打开了那本书。报纸包封滑落,扉页上那张字条映入眼帘。

他动作顿住,拿起字条展开。

“同志共勉。”

陈远疆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灯光将他深邃的五官勾勒得有些柔和。

他极其小心地将字条上的折痕一点点抚平,然后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牛皮笔记本,将这张字条平平整整地夹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将笔记本收好,吹熄了灯。

黑暗中,一切情绪都隐于无声。

第86章

牧区孩子的加入和田埂识字课的口碑, 让启明小学和扫盲工作在畜牧连乃至周边区域铺展开来。

但舒染没有沉浸在初步的成功里,她察觉到仅仅依靠早晚工余和田间地头的零碎时间,无论是儿童教育还是成人扫盲, 都难以深入和系统化。

几天后,舒染带着一份更为详尽的计划书, 找到了刘书记和马连长。

“书记,连长,”舒染将计划书放在桌上, 开门见山,“这是关于咱们示范点下一步工作的几点具体设想,想请连里把关。”

刘书记拿起计划书,马连长也凑过来看, 标题是《关于在畜牧连试行“生产学习一体化”模式的初步方案》。

“生产学习一体化?”刘书记扶了扶眼镜, 有些疑惑。

“对, ”舒染解释道:“赵主任强调生产是中心, 完全正确。我的想法是, 让学习和生产结合得更紧密, 不是两张皮,而是互相促进。”

她指着计划书里的条目:“比如, 第一,我们可以把扫盲识字和具体的生产技能培训结合起来。请马技术员或者有经验的老师傅, 在讲农机操作、牲畜疫病防治的时候,我们把关键的操作要领、药品名称、剂量用法, 编成顺口溜, 或者直接写成字块让大家认、记。这样,学了字马上就能用到生产上,认得准, 记得牢,还能减少操作失误。”

马连长摸了摸下巴,点头:“这倒是个路子。上次就有个新职工,差点把两种农药搞混,认不清标签。”

“第二,”舒染继续说,“我们可以尝试‘以工代学’。比如,连里不是要清理那段旧的排碱渠吗?我们可以组织扫盲班的学员,特别是家属工,在完成定额任务后,利用休息时间,由我或者小助手,在现场教他们认些相关的字词。既完成了生产任务,又结合实地场景学了文化,还不额外占用整块的生产时间。”

刘书记眼中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嗯……这样搞,赵主任那边,阻力可能会小一些。学习没脱离生产,反而是在促进生产。”

“第三,”舒染抛出她思考已久的想法,“是关于牧区的。老阿肯他们现在积极送孩子来上学,但我们不能只让孩子来回跑。我建议,连里是否可以支持我们,定期……比如每旬一次,组织一个小型的流动服务组去牧区?我负责给牧区的妇女和年纪稍大、暂时无法来连队上学的孩子进行集中教学;许君君同志可以同时开展巡诊,普及卫生常识;甚至可以请懂牧业的技术员一起去,现场解答养殖、草场方面的疑问。一次出动,多重效益。”

马连长一拍大腿:“这个好!服务了牧区群众,加强了民族团结,也体现了我们连队对牧区工作的关心和支持!老刘,我看行!”

刘书记仔细地看着计划书,沉吟片刻:“舒染同志,你这个想法很有价值,考虑得也比较周全。尤其是结合生产这一点,抓得很准。这样,这个方案先放在我这里,我和马连长再仔细研究一下,也要和赵卫东同志通个气。不过,原则上我是支持的。你可以先在小范围内,比如王桂兰她们那个扫盲小组,试着搞一两次‘以工代学’,看看效果。”

有了刘书记这句话,舒染心里就有了底。她知道,事情要一步步来。

她首先找到王大姐,把“以工代学”的想法说了。王大姐如今对学习热情高涨,立刻响应:“成!舒老师,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清理排碱渠那活儿我知道,妇女队也参加,我跟她们说去,保准没问题!”

第一次“以工代学”试点,选在了周末下午,清理连队西边一段废弃的排碱渠。参加的主要是扫盲班的妇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舒染也扛着铁锹来了。

劳动间歇,大家坐在渠边休息。舒染没用书本,而是直接用铁锹在平整的泥地上写了个大大的“渠”字。

“姐妹们,咱们今天干的活儿,清理的就是这个——渠!”她指着地上的字,“排碱渠的‘渠’。”

“水流土,人劳动。咱们出力流汗,就是为了把地里的碱排出去,让庄稼长好,这就是‘劳动光荣’!”她顺势把四个字连起来。

妇女们围着看,七嘴八舌地念着,用手在地上比划。王大姐学得最认真,嘴里念念有词:“渠……水渠的渠……这下记住了,跟咱们干的活对上了!”

现场教学时间不长,也就十来分钟,但结合着具体的劳动场景和身体记忆,效果出奇的好。连之前有些畏难情绪的妇女,也觉得这字不那么陌生和枯燥了。

消息很快传开。赵卫东在下一周的生产调度会上,布置完生产任务后,补充了一句:“……各排班组,在组织生产劳动时,可以适当结合实际情况,开展一些必要的、实用的技术讲解和文化学习,但要确保不影响生产进度和安全。”

这几乎是对“以工代学”模式的赞许了。

舒染抓住这个机会,开始系统地将识字教学与畜牧连的各项生产活动结合。在机耕队检修拖拉机时,她跑去请教技术员,然后把相关生产的词汇编成顺口溜,教给感兴趣的职工;在饲料加工房,她带着妇女们她们认配方上的字……

她的身影不再仅仅局限于那间小小的工具棚教室,而是活跃在畜牧连的田间地头、机房圈舍。

她也不再是那个只会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的“舒老师”,而是逐渐成为了融入生产一线、能用文化知识解决实际问题的“舒染同志”。

这天傍晚,舒染从豆腐坊帮李秀兰核对完这个月的豆渣出库记录回来,在连部旁边的路口,又遇到了陈远疆。他似乎是刚巡逻回来,马背上还驮着些东西。

“陈干事。”舒染主动打招呼。

陈远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听说你的‘生产学习一体化’,搞得很热闹。”

舒染笑了笑:“都是在赵主任划的框框里,瞎琢磨。”

陈远疆淡淡地笑了一下,像是被她的用词逗乐,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马背上的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

“这是什么?”舒染接过,有些疑惑。

“一些旧报纸,还有几本过期的《农村科技通讯》。上面有些关于科学种田、畜牧养殖的小文章,或许对你的‘结合生产’有用。”

舒染打开纸袋翻了翻,里面的报纸和刊物虽然陈旧,但内容确实很实用,比如如何堆肥、如何识别常见的牲畜病症、如何节约用水灌溉等。这比那本《农村实用扫盲教学法》更贴近畜牧连当下的需求。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太有用了!陈干事,你真是……”

“举手之劳。”陈远疆打断了她的话,牵起马缰,“师部资料室定期清理,放着也是浪费。”

舒染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资料,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开始在她脑海中酝酿。或许,她的示范点,不应该只停留在扫盲和基础教育。结合这些科技资料,再加上她新时代的一些想法,她也许可以尝试做更多……

*

春耕最忙碌的时节稍稍过去,连队的节奏却并未放缓。启明小学的学生明显多了起来,尤其是牧区的孩子,在老阿肯的安排下,每天由家长轮流骑马送到连队,放学再接回,教室里挤得满满当当。

舒染更忙了。学生程度不一,她不得不分出更多精力进行分组教学,白天上课,晚上就在煤油灯下赶制更实用的新教材。

王大姐和李秀兰成了她的得力助手,一个帮着维持秩序、照顾年幼孩子,一个帮着制作简单的识字卡片。

这天下午,舒染正带着孩子们在教室外的空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练习新生字,一辆沾满尘土的吉普车驶进了连队,径直停在了连部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孙处长,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提着公文包。刘书记和马连长闻讯从连部快步迎出,态度颇为恭敬。

“孙处长!您怎么亲自来了?也没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准备一下。”刘书记热情地握手。

孙处长笑了笑,目光却越过刘书记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空地上那群蹲在地上写写画画的孩子和站在他们中间的舒染身上。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们的这个示范点。”孙处长语气平和,但眼神锐利,“走,去看看舒染的工作吧?”

“好好!”马连长连忙朝舒染招手,“舒老师,快过来一下!”

舒染心里有些打鼓,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了过去。

“孙处长,您来了。”

孙处长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问道:“舒染同志,听说你这里学生增加了很多,还有不少牧区的孩子?教学上有什么困难吗?”

舒染定了定神,条理清晰地汇报:“报告孙处长,目前启明小学共有学生三十二名,其中牧区孩子十二名。困难确实有,主要是教室拥挤,课桌椅不够,教学用品也比较短缺。”

她话锋一转,语气充满了干劲,“但我们正在努力克服。连里支持我们利用废旧木料打制新桌椅,王桂兰同志和李秀兰同志也给了我很大帮助。牧区的老阿肯和家长们非常支持,孩子们学习热情很高。”

孙处长边听边点头,忽然指着空地上那些字迹问:“那是你在教他们写字?”

“是。结合生活实际的教学。”

“效果怎么样?我能去看看吗?”孙处长说着,便迈步朝孩子们走去。

舒染赶紧跟上,刘书记和马连长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跟了过去。

孩子们看到这么多大人过来,都有些拘谨地站了起来。孙处长和气地蹲下身,看着地上的字迹,然后随意指着一个看起来年纪较小的牧区男孩,用生硬的民语问了句什么。

那男孩有些害羞,看了看舒染。舒染鼓励地点点头。男孩鼓起勇气,用带着口音的汉语回答:“这……是‘牧场’,我们……放羊的地方。”

孙处长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他又指向旁边一个女孩写的字,女孩立刻大声说:“‘渠’!我阿爸去挖渠了!”

孙处长站起身,看向舒染,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不错。不是死记硬背,能学以致用。”他环视着这群孩子,尤其是在那几个牧区孩子脸上停留了片刻,感慨道,“能让牧区的孩子坐下来安心读书,愿意说汉语,认得工分票,这就是了不起的成绩!”

他转向刘书记和马连长,语气严肃了几分:“基层教育,尤其是民族地区的扫盲和教育工作,意义重大,难度也大。舒染同志能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打开局面,得到群众的支持,很不容易!这说明她的工作方法是行之有效的,是深入到群众中去的!”

刘书记连连称是:“是是是,舒老师确实付出了很多,我们也一定继续支持!”

孙处长又对舒染说:“你的情况,杨振华干事跟我提过。师部教育处会重点考虑你们这个示范点的需求,必要的教学物资,会优先调配一些。”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周围的人都听得清,“舒染同志,好好干!你这个典型,我们树定了!不仅要解决眼前的困难,还要把经验总结出来,争取在全师推广!”

这番话,让刘书记和马连长脸上都有光了,看向舒染的眼神更加不同。周围的职工和家属们小声议论着,看向舒染的目光充满了钦佩。

舒染的心怦怦直跳,这不仅仅是物资的支持,更是来自师部一级的正式认可。

她压下激动的情绪,“请领导放心,我一定再接再厉,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大家的期望!”

孙处长满意地点点头,又勉励了几句,便在连队领导的陪同下离开了。

他们一走,王大姐第一个冲过来,抓住舒染的胳膊,激动地说:“舒老师!我听那话的意思是,师里都要树咱们当典型了!”

李秀兰也兴奋地脸颊通红:“太好了!以后咱们再也不怕没粉笔用了!”

孩子们虽然不太明白“树典型”的具体含义,但感受到大人们的喜悦,也都围着舒染又笑又跳。

舒染看着眼前一张张喜悦的脸庞,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第87章

每月头一个周三, 是舒染回师部教育科述职的日子。

这个安排固定下来后,成了她连队生活里一个带有特殊节奏的节点。科里协调的交通通常是一辆前往师部运送物资或办事的顺风车,这次更巧, 许君君也要去师部卫生科领取药品和参加一个短暂的卫生员培训。

“这可好了,路上有伴儿, 不用对着一车土豆或者麻袋大眼瞪小眼了!”许君君得知能同行,高兴地挽住舒染的胳膊。

自从舒染频繁往来师部,她们姐妹间说说体己话的机会反倒少了。

出发这天清晨, 一辆半旧的运输卡车停在连部门口,驾驶室里除了司机,还能再挤一个人。舒染直接把许君君推进了副驾驶,“你晕车, 坐前面。我跟后面物资挤挤, 没事儿。”

车厢里堆着半车麻袋, 不知装的是粮食还是羊毛, 散发出一种牲口气息的味道。舒染找了个相对稳妥的角落, 用旧麻袋垫着坐下, 背靠着驾驶室后壁。戈壁滩的清晨寒气重,她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这是王大姐硬塞给她的,说师部风大。

许君君通过车窗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和一小包东西, “染染,水壶里是热水, 这包是炒麦子, 路上垫垫。”

车子颠簸着驶出畜牧连。舒染喝了一口热水,驱散了些许寒意。她看着戈壁滩,心里盘算着这次述职要汇报的内容:牧区孩子稳定入学的情况、妇女扫盲班在春耕间隙的坚持、还有教材编写的一些新想法……

车子行驶在坑洼的土路上, 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架。舒染紧紧抓着车厢板,努力在摇晃中保持平衡。

她不禁想起上次和陈远疆一起去司令部开会时,他那些不动声色的照顾。对比之下,这趟敞篷卡车之旅,才是她这个基层教育工作者更常态的出行方式。

“想什么呢?”许君君趁着司机停车解手的机会,也从前面跳下来,爬到后车厢陪她。

“在想,这路什么时候能修平整点。”舒染笑着岔开话题,递过炒麦子,“一起吃。”

许君君抓了一小把,塞进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说:“我看你是想某个人了吧?上次开会回来,魂儿都像丢了一半在师部。”

舒染嗔怪地拍了她一下,“瞎说什么。我是在想述职的事。”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说,这次那个‘优秀基层教育工作者’的评选,能有信儿了吗?”

杨振华之前透露的消息,让她一直记在心里。这个称号若能落下,对她,对启明小学,对整个畜牧连的教育工作,都意味着一层更坚实的保障。

许君君眨眨眼,也压低声音:“我看有戏!你上次在兵团大会上都挂了号的,孙处长能不给你争取?放心吧,我看这回八九不离十!”

路上走了大半天,中午时分,车子终于晃进了师部大院。相比畜牧连,甚至比起团部,师部确实像个繁华之地。整齐的房屋,路上行走的人们衣着也体面不少,甚至能看到几辆自行车驶过。

舒染和许君君在招待所门口下了车,约好回去的时间。舒染拎着自己那个装着汇报材料和几本学生作业的旧布包,径直朝教育科所在的红砖小楼走去。

教育科的办公室比连部宽敞明亮得多,墙上挂着地图和各类报表。舒染到时,孙处长正在和另一个干事谈话,见她进来,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坐。

等待的间隙,科里另一位年轻干事小张给她倒了杯热水,态度比以往更热络些:“舒染同志来了,路上辛苦了吧?孙处长刚才还念叨你呢,说你这个月的汇报材料准备得肯定扎实。”

舒染道了谢,心下明白,这种态度的细微变化,多半与她在兵团工作会议上露了脸,以及那个尚未正式宣布的评选有关。她并不点破,只谦逊地笑了笑:“都是应该做的,连里情况复杂,正好也多向处里领导汇报,请示工作。”

过了一会儿,孙处长那边谈完了,招呼舒染过去。

他在办公桌后坐下,拿起舒染提前递交的书面汇报概要翻了翻,直接问:“口头补充一下吧,重点说说牧区那几个孩子,还有扫盲班妇女的学习状态。春耕这么忙,有没有出现大面积掉队的情况?”

舒染早有准备,条理清晰地回答道:“处长,牧区那边,图尔迪家的阿迪力现在学习很稳定,还能帮着维持课堂纪律。他带来的牧区孩子也基本跟上了,就是语言关还得慢慢磨。老阿肯那边态度明确支持,几户牧民商量着轮流接送孩子,解决了路程和安全的大问题。至于扫盲班……”

她顿了顿,实话实说,“确实有几位大姐因为家里劳力紧,最近来得断断续续。但王桂兰大姐带头坚持,李秀兰现在也能帮着独当一面了,我们把学习内容化整为零,利用晚上歇工后的一点时间,或者在田埂地头见缝插针地教几个字,效果慢点,但没完全停下。”

孙处长听得认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嗯,因地制宜,不搞一刀切,这个思路是对的。困难要正视,但办法总比困难多。你们在基层,最了解实际情况。”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正式,“另外,告诉你一个消息。兵团和师部两级‘优秀基层教育工作者’的评选结果,已经正式下文了。”

舒染的心提了一下,屏住呼吸。

孙处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递到她面前:“你榜上有名。兵团一级的,全师也就两个。师部一级的,自然也有你。”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消息被白纸黑字地正式确认时,一股热流还是涌上了舒染的心头。

她接过文件,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字,果然在名单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稳了稳心神,抬起头,眼神清亮:“谢谢组织肯定!这份荣誉不属于我个人,是属于我们畜牧连所有支持教育工作的领导和职工,属于启明小学的孩子们,还有像王大姐、许卫生员这样一直帮助我的同志们。”

孙处长脸上露出了笑意:“客套话就不必说了。这份荣誉,是对你从无到有创办启明小学,扎扎实实推进扫盲工作的肯定。你在兵团会议上的发言,领导是认可的。接下来,示范点的担子更重了,你要有心理准备。”

他补充道,“按规定,兵团级的优秀工作者,有五十元奖金,师级的有二十元。奖金和奖状,等下个月全师开表彰大会的时候一起颁发。”

七十块钱,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款项。舒染立刻在心里盘算开来:可以给学校添置一批物资,不用再全靠拾荒和赞助了;还可以买些便宜的彩色纸张,教孩子们做点手工;或许还能给王大姐、李秀兰她们买点实用的东西表示谢意……

从孙处长办公室出来,舒染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她先去相关科室办理了手续,领了下个月的特约调研员津贴,虽然不多,但也是贴补。最后又去图书室借了几本相关书籍。

傍晚,她和完成培训的许君君在招待所汇合。

一见面,许君君就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怎么样?述职顺利吗?那个评选……”

舒染压下嘴角的笑意,故意叹了口气。

许君君脸色一垮:“啊?没成啊?不可能啊!”

看她真急了,舒染才噗嗤笑出来,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成了!兵团和师部的,都成了!还有奖金呢!”

许君君惊喜的叫了一嗓子,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赶紧捂住嘴,眼睛笑得弯弯的:“我就知道!太好了染染!这下看谁还敢说咱们搞教育是不务正业!”她比舒染还兴奋,拉着她往外走,“走,今天说什么也得庆祝一下!我请客,我们去服务社买两个肉罐头,再打一份青菜!”

两个姑娘真的奢侈了一把,在师部服务社买了两个午餐肉罐头,打了一份炒土豆丝,用油纸包着,又买了两个白面馒头,回到招待所房间,关起门来美美地吃了一顿。

“这下好了,”许君君咬着馒头,含糊地说,“回去我看赵主任还能说什么。这可是兵团给的荣誉!”

舒染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心里却比吃了肉还满足。她想的不仅仅是堵住赵卫东的嘴,更是这笔奖金和荣誉能带来的实际改变。

“这是个不错的开始,”她眼神里透着光,“后面得让更多的孩子靠它走出去,看到更大的世界。”

第二天回程,舒染怀里揣着喜悦和那份七十元奖金的巨款预期,感觉连颠簸的路途都不那么难熬了。风吹在脸上,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干燥气息,她却觉得格外畅快。

车子快到畜牧连时,舒染远远地就看见了教师前面那块空地上那面迎风招展的国旗,以及国旗旁那座凝聚了她和无数人心血的新教室。

许君君也看到了,她碰碰舒染的胳膊,笑着说:“看,咱们的根据地到了。”——

作者有话说:【国庆节小剧场】

今天是十月一日,国庆节。

天还没大亮,舒染就和王大姐、李秀兰在连队食堂后厨忙开了。

“舒老师,这面饽饽真照你说的,做出五角星样子了!”王大姐举着用模子扣出来的玉米面星星饽饽,笑着说。

李秀兰小心地往另一锅蒸饽饽上点红点:“舒染姐说啦,这叫仪式感!”

舒染正用连里特批下来的一点羊肉和野地里挖的沙葱、恰玛古(蔓菁根茎)熬了一大锅浓稠的汤。香气弥漫开来,引得早早跑来食堂探头探脑的石头、栓柱他们直吸鼻子。

上午十点整(新疆时差),启明小学全体学生,连同不少闻讯而来的职工和牧民,都聚集在了新教室前平整出来的小操场上。

陈远疆带着两名战士,步伐整齐地走来。他们今天要为启明小学升一次国旗。

“升旗,敬礼!”

声音落下,陈远疆将国旗甩向天空。众人齐唱国歌,五星红旗在国歌声中升起。

石头站得笔直,阿迪力拉着妹妹阿依曼的手,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抹红色升到旗杆顶端。人群里,老阿肯抚着胡须,默默点了点头。

仪式结束,舒染搬出那一筐星星形状的面饽饽和那一大桶香喷喷的恰玛古炖羊肉汤。

“今天国庆节,咱们加餐!”

孩子们欢呼起来,自觉排好队,由王大姐、李秀兰和充当临时帮工的许君君帮着舒染分发。

舒染低头检查那锅羊肉汤,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一道难以忽视的视线。

她抬起头,目光恰好撞进陈远疆的眸中。

陈远疆站在几步开外,正和马连长说着什么,但他的目光却越过马连长落在她身上。那眼神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不由自主。

舒染捏着勺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她飞快地垂下眼,搅动着锅里的汤。

陈远疆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立刻移开了视线,侧过头去,对马连长的话点了点头。

舒染赶紧将一碗碗汤递给孩子们。面饽饽和肉汤主要留给孩子们,所以每个孩子领到一个星星饽饽和一勺肉汤。

战士们坚决推辞了舒染递过来的汤碗和王大姐递来的卖相不太好的星星饽饽,语气温和:“孩子们长身体要紧。”

陈远疆连忙带着战士们退到人群外围,维持着秩序。

还剩一部分饽饽喝肉汤,舒染优先分给了带孩的家属和几位年长的牧民。多数成年职工和牧民则乐呵呵地摆摆手,他们本就是被升旗仪式和热闹气氛吸引来的,看着孩子们吃得香甜,脸上也洋溢着笑容。

阿依曼咬着饽饽,仰头对舒染说:“老师,饽饽是甜的!”

那是舒染掺进去的一点糖精,这几乎是她能想到的能给孩子们最好的节日味道。

虎子几口就吞下了饽饽,捧着碗喝汤,烫得直吐舌头也舍不得放下。巴彦和赛达尔学着连队孩子的样子,用树枝做的小叉子叉着饽饽吃,脸上是是满足的笑。

舒染给自己也端了一碗汤,靠在墙边喝着。她的目光扫过过孩子们的笑脸,扫过王大姐、李秀兰和许君君吃饽饽喝肉汤时满足的神色,不禁感慨万分:匮乏中的情谊,集体的温暖,以及每个人对未来生活的美好祈愿,这些比任何美食都更令人慰藉。

当陈远疆的目光又看过来时,舒染冲陈远疆笑了笑,用口型说了句“一切顺利,谢谢你。”

他读懂了,眼神柔和地点了点头,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人群。

舒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的学校,她的孩子们,心中愈发充盈。

————————

[红心]祝大家国庆节快乐!

第88章

卡车在连部门口的土坡下停稳, 舒染和许君君拎着东西跳下车。

人还没站稳,早就等在坡上的石头就激动地冲了下来。

“舒老师!舒老师!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当上兵团的‘优秀’了?”石头气喘吁吁地问。

舒染和许君君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消息传得这么快?

“你听谁说的?”舒染笑着摸了摸石头的脑袋。

“连部都在传呢!说师里来了电话通知!”石头兴奋地手舞足蹈, “还说有奖金!舒老师,你真厉害!”

这时, 王大姐也闻讯从食堂那边赶了过来,围裙都忘了解,“舒老师你可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吧?事儿……都定了?”她问得含蓄, 但眼神里的期盼显而易见。

“定了,大姐。”舒染迎着王大姐的目光点点头,“兵团和师部的,都评上了。”

“好!好啊!”王大姐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声音洪亮, 引得远处几个正在忙活的职工都望了过来, “这下可真是给咱们连, 给咱们学校争了大光了!”

这消息迅速传遍了畜牧连。舒染往女工宿舍走的一路上, 不断有人跟她打招呼, 语气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热络和敬佩。

“舒老师回来啦!”

“恭喜啊舒老师!”

“咱畜牧连也出人物了!”

舒染一一笑着回应,不卑不亢。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分量。有真心为她高兴的, 如王大姐、张桂芬这些受益于扫盲的家属;有纯粹看热闹的;自然,也少不了审视与衡量。

果然, 还没走到宿舍门口,赵卫东背着手从连部方向踱了过来, 脸上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舒染同志回来了?述职顺利?”

“顺利, 赵主任。”舒染停下脚步,态度恭敬。

“嗯,顺利就好。”赵卫东点点头, 目光在舒染脸上扫了一圈,像是要确认什么,“听说……你在外面又得了荣誉?还不少?”

“是组织和领导对我们畜牧连教育工作的肯定。”舒染把对孙处长说的话又搬了出来,把个人荣誉巧妙地转化为集体功劳。

赵卫东“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荣誉是好事,能鼓舞士气。不过……”

他话锋一转,回到了他永恒的主题,“眼下的生产正是吃紧的时候,劳力、物资都卡在刀刃上。咱们心里得有杆秤,任何时候,都不能让这些锦上添花的事情,干扰了生产大局。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核心意思明确:荣誉你拿了,我承认,但我不会轻易让你借此多要资源、多占劳力。

舒染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顺着他的话点头:“赵主任提醒得对,生产是基础,我明白。教育工作一定在服从生产大局的前提下开展,不会给连里添麻烦。”

赵卫东对她的识趣似乎还算满意,又勉励了两句“戒骄戒躁”、“继续努力”,这才背着手走了。

许君君在一旁撇撇嘴,等人走远了才低声道:“瞧他那样子,像是怕你仗着这点荣誉上天了。”

舒染笑了笑,没说话。她早就料到会是如此。赵卫东的界限划得很清晰,这份荣誉,更多是给她披上了一层护身符,让明面上的刁难有所顾忌,但想凭此打破他生产优先的铁律,还远远不够。

回到地窝子,李秀兰正纳着鞋底,看见她们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眼神里带着询问。

“秀兰,”舒染主动开口,语气轻快,“评上了,兵团和师部都评上了。”

李秀兰眼睛一亮,由衷地道:“太好了,舒老师!你真了不起!”

舒染看出她心思,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扫盲班你帮了那么多忙,妇女干事也当得越来越好。等奖金发下来,咱们好好规划一下,给学校,也给咱们自己,添置点东西。”

李秀兰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明显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晚上,舒染在煤油灯下整理从师部带回来的书籍和材料。王大姐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浓菜汤走了进来,轻轻放在她桌上。

“快,趁热吃了。跑这两天,累坏了吧?”王大姐看着她,“别光顾着忙,身子要紧。”

“谢谢大姐。”舒染心里一暖。

“谢啥。”王大姐在她床边坐下,压低声音,“赵主任那边……他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那么个人,眼里只有生产指标。不过现在你有这荣誉在身,他多少也得顾忌点。”

“我知道,大姐。”舒染用小勺搅动着碗里,“荣誉是压力,也是动力。赵主任有他的难处,我们按我们的节奏做事就好。”

第二天一早,舒染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启明小学。

孩子们显然都从家里大人那儿听到了消息,课堂气氛格外热烈。阿迪力甚至在舒染走进教室时,带头喊了一声:“老师好!恭喜!”

舒染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充满朝气的脸,清了清嗓子,没有先提荣誉的事,而是将一本用旧报表纸和牛皮纸装订成的册子放在了讲台上。

这是她结合兵团生活和牧区实际,利用在师部编写教材的经验和思路,为启明小学孩子们准备的自编实用语文读本第一册的雏形。

“同学们,今天我们不急着学新字。”舒染拿起那本册子,“我们来看看,我们学的字,到底能做什么用。”

她翻开一页,上面是她用绘图铅笔仔细书写的课文,旁边还有许君君帮忙画的简笔画插图。

“石头,你来读读这一段。”舒染点了名。

石头站起来,挺起胸膛,略带磕绊但基本流畅地念道:“通知:明天下午放学后,全体学生留下,参加班级大扫除。自带抹布。启明小学。X月X日。”

“很好。”舒染示意他坐下,然后看向全班,“大家听明白了吗?石头念的是什么?”

“大扫除!”虎子抢着说。

“要带抹布!”小丫补充。

“对,这就是一个通知。”舒染在黑板上写下“通知”两个大字,“我们学会了这些字,就能看懂连队黑板报上的通知,知道什么时候开会,哪里放电影,就不会错过重要的事情。”

她又翻开另一页,这次叫起了阿依曼。阿依曼有些害羞,但在舒染鼓励的目光下,还是轻声读了起来,内容是关于如何记录每天帮家里干了哪些活,如“拾柴一筐”、“喂鸡三次”,并配上简单图画。

“阿依曼读的,像不像我们有些同学在家里帮忙做的事?”舒染引导着,“如果我们把自己做的事,用简单的字和画记下来,是不是就能清楚地告诉阿爸阿妈,我们今天没有偷懒?”

牧区来的巴彦和赛达尔眼睛亮了亮,似乎对这种贴近他们生活的知识很感兴趣。

接着,舒染又展示了读本里模拟的借条格式:今借到XX同学铅笔一支,明日归还。借款人:XXX。

紧接着是认领启事:本人丢失铅笔一根,有捡到者请告知XX,谢谢。

她没有空泛地讲授,而是通过紧密结合孩子们生活经验的读本,展示了识字和文化如何改变生活、解决问题、提升效率。

课堂气氛从最初的躁动好奇,逐渐转变为专注和思考。孩子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他们学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派上大用场。

“老师得到的荣誉,”舒染这时才将话题引回,她举起那本自编读本,“是因为我们启明小学的每一位同学,都在认真地学习这些有用的知识,是因为我们在这里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我们的生活、让我们的连队、让我们的边疆变得更好一点点。这份光荣,来自于我们每一天的认真听讲,每一次的大声朗读,每一笔的工整书写。”

她看着孩子们,“荣誉是过去努力的证明,但更重要的是未来。我希望大家能和我一起,继续学好这本读本里的每一个字,每一篇文,把它们变成我们手里的工具。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荣誉的意义,但他们感受到了学习的用处和老师话语中的期望。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是赵卫东。他不知何时来的,静静地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舒染发现了他,暂停讲课,看向门口。

赵卫东的目光在那本自编读本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教室里一个个坐得笔直的孩子,最后冲舒染点了一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舒染收回目光,敲了敲黑板,将孩子们的注意力拉回课堂,“好了。我们继续。接下来,我们来模拟写一份借条……”

*

自从舒染获得了荣誉回畜牧连,明显感觉到,连队里一些人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郑重,连赵卫东在生产调度会上,提到启明小学时,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些许。当然,这缓和背后,是“荣誉拿到了,更要顾全大局,不能翘尾巴”的潜台词。

舒染对此心知肚明,她按部就班地经营着她的一亩三分地。牧区孩子渐渐适应,一切都沿着既定的轨道稳步前行。

直到这天下午,一辆团部宣传科机关用车停在了连部门口。

消息是许君君从团部带回来的,她一脸神秘地凑到正在批改学生作业的舒染跟前:“染染,听说你这要来个新老师,上面直接派下来的,据说来头不小!”

舒染笔尖一顿,抬起头。这消息有些突然。启明小学从无到有,一直是她一个人扛过来的,上面从未提过要增派老师。这次直接派人,这意味着什么?

“男的女的?”舒染问。

“男的,叫林雪舟。名字听着挺文气。”许君君撇撇嘴,“我偷偷打听了一下,说是要加强基层教育力量,推动教学正规化。我看啊,是看你得了荣誉,有人坐不住了,想来分杯羹,或者……摘桃子?”

舒染摇摇头:“别瞎猜。自从示范点建成,现在咱们连的教育工作繁重,我这边多个老师分担是好事。”

话虽如此,她心里也并非全无波澜。这空降的方式,以正规化的说辞,隐隐让她感觉到不寻常。

第89章

第二天上午, 连部通讯员果然来通知舒染去连部一趟。

舒染走进连部办公室时,看到刘书记、马连长都在,赵卫东也坐在一旁。而他们中间, 站着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青年, 面容白净。

“舒染同志来了。”刘书记笑着招呼,“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林雪舟同志, 团部分配到咱们连启明小学的新教师。林老师和你一样,也是科班出身啊!以后你们就是同事了,要互相学习,共同把咱们连的教育工作搞好。”

林雪舟上前一步, 向舒染伸出手, 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的矜持:“舒染同志, 你好。久仰大名, 你在基层摸索出的经验, 很值得借鉴。”

他话说得客气, 但“摸索”二字,听在舒染耳中, 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

“林老师,欢迎。”舒染与他轻轻一握, 神色平静。

马连长打着哈哈:“好了好了,林老师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就在男工宿舍那边。舒染, 你带林老师去学校熟悉熟悉环境,介绍一下情况。”

舒染点点头,领着林雪舟往启明小学走去。

一路上, 林雪舟对连队的环境似乎有些不适应,小心地避开地上的土疙瘩和偶尔跑过的鸡鸭。他看着周围的景象,眉头微蹙。

“畜牧连的条件,比我想象的要艰苦一些。”他评论道。

“习惯了就好。”舒染语气平淡,“孩子们能在这片土地上安心读书,已经不容易。”

走到学校门口,看着那间教室,以及门口那面迎风飘扬的国旗,林雪舟的脚步顿了顿。

“这就是……启明小学?”

“是。”舒染推开木门,“地方不大,但能遮风挡雨。”

教室里,孩子们正在石头带领下朗读课文。看到舒染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朗读声渐渐停下,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望向林雪舟。

林雪舟走进教室,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眉头皱得更紧了。

“舒染同志,”他转向舒染,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就是目前的教学环境和使用……的教具?”

“对。”舒染坦然道,“条件有限,这些都是因地制宜想办法解决的。”

林雪舟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不赞同的表情:“这不行,舒染同志。教学是严肃的事业,需要规范的环境和标准的教具。用这些……杂物,如何能保证教学质量?如何能体现教育的庄严性?”

孩子们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都安静下来看着这个穿着体面的新老师。

舒染看着林雪舟,眼神锐利起来:“林老师,你说的规范环境和标准教具,在哪里?团部能给批下来吗?如果能,我代表孩子们谢谢你。如果不能,在这些杂物和让孩子们继续在沙地上划字之间,你选哪个?”

林雪舟被问得一噎,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晕,但他显然有自己的坚持:“困难是客观存在的,但我们不能因此就降低标准,迁就落后!我们可以向上级打报告,申请必要的物资。在教学方式上,也必须规范起来。我看了课程安排,太过随意,缺乏系统性。语文教学怎么能从‘名字’、‘工分’开始?应该从从标准的课文……”

“然后呢?”舒染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教会他们念α、o、e,然后让他们回去依然看不懂工分本,记不清自家的牛羊数?林老师,这里的孩子们,他们的父母送他们来上学,第一诉求不是考状元,是希望能认几个字,能算清一笔明明白白的账,能在生活中用上!我的土办法或许不入你的眼,但这是目前最能让他们和他们的家庭看到‘上学有用’的办法!”

“你这是实用主义!是短视!”林雪舟有些激动地推了推眼镜,“教育的目的在于开启民智,在于系统的文化传承,而不仅仅是记账算工分!我们不能因为环境艰苦,就放弃了教育的理想和高度!”

“理想和高度,是要站在实地才能实现理想的!”舒染寸步不让,她指向教室里的孩子们,“你问问阿迪力,他爸因为他能看懂兽药说明,保住了一窝羊羔有多高兴!你问问栓柱,他能帮他咳血的娘认对药包上的字后,心里有多踏实!你问问巴彦,他第一次写出自己名字时,眼睛有多亮!这些,是不是开启民智?是不是文化传承?”

孩子们听着舒染的话,虽然不能完全明白两个老师在争论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舒老师是在为他们说话。

石头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栓柱紧紧攥住了手里的本子,连阿迪力都抿着嘴,眼神坚定地看着舒染。

林雪舟看着眼前这群孩子,又看看神色凛然的舒染,一时语塞。他准备好的那一套关于教学大纲、课程标准化、教具规范的理论,在这间教室里变得苍白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风度:“舒染同志,我理解你的出发点。但我们作为教育工作者,眼光应该放得更长远。这件事,我会向连领导和团部反映。教学必须走向正规化。”

舒染迎着他的目光,“随时欢迎林老师向领导反映。也欢迎林老师深入了解这里的孩子和他们的家庭之后,我们再探讨什么才是最适合这里的正规化。”

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就不欢而散。

林雪舟沉着脸,转身离开了教室。

舒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她知道,麻烦来了。

这不是基于个人恩怨的刁难,而是一种理念分歧的挑战。这个林雪舟有知识、有背景、有他所坚持的理想,他的到来恐怕要比她预想的更棘手。

孩子们围拢过来,有些不安地看着她。

舒染收敛心神,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拍了拍手:“好了,小插曲过去了。我们继续上课。今天,我们来学写一个新的词,叫做——实事求是。”

*

林雪舟没有食言,到校第二天,就向连部提交了一份详尽的《关于提升启明小学教学规范化水平的初步建议》,字里行间引经据典,从教育学原理谈到课程标准,核心诉求明确:□□材,哪怕只是他手抄的标准课本内容、规范课时、摒弃非标准教具。

这份建议书不出意外地首先到了舒染手里,是刘书记让她“看看,提提意见”。

舒染仔细读完,心情复杂。

她承认,林雪舟的理论功底扎实,条理清晰,如果放在条件成熟的现金先进城市学校,这无疑是一份优秀的方案。但在这里……

“林老师的想法很好,”舒染在连部办公室里,面对刘书记、马连长和也在场的赵卫东,语气平和地陈述,“但里面提到的统一拼音教学、使用标准练习本、按课时计划严格推进,目前确实存在困难。我们现有的文具,是能保证每个孩子都有纸笔的前提。如果立刻全部改用需要申请的计划内物资,恐怕很多孩子又要回到用手划字的状态。”

赵卫东首先表态,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我看林同志的想法是好的,正规化嘛,方向是对的。但舒染同志说的也是实情,物资紧张,生产任务重,一下子要增加这么多笔墨纸张的消耗,连里也得掂量掂量。”

他巧妙地把皮球踢了回去,既不得罪上面来的林雪舟,也默认了舒染的现实困难。

刘书记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为了工作。这样,林老师,你的建议很好,但具体落实要一步步来。你先熟悉情况,和舒染同志多商量。教学上的事,你们两位老师协调着来。”

这看似和稀泥的决定,实际上是将矛盾的解决权下放到了学校内部。

林雪舟显然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从连部出来,他追上走在前面的舒染,语气带着坚持:“舒染同志,我认为在教育原则问题上不能妥协。规范的教学是保证质量的基础,我们不能因为暂时的困难,就让孩子们接受不完整的教育。”

舒染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林老师,完整的教育不仅仅是知识的灌输,更是生存能力的赋予和信心的建立。在这里,让孩子们先感受到学习有用,比让他们立刻掌握标准的拼音更重要。这是顺序问题,不是原则问题。”

“顺序错了,根基就不稳!”林雪舟反驳,“没有拼音基础,后续的识字教学事倍功半!你这是舍本逐末!”

两人站在坡上,脚下是广袤的戈壁,身后是干打垒的小学教室。

舒染知道,这个林雪舟并非恶意,而是理念差异。他的出发点是为了孩子好,坚信“正规化”才是正途,并非为了争权夺利或个人恩怨。

“那么,实践检验吧,林老师。”舒染不再争论,她指了指教室,“明天的识字课,按你的方法来。我旁听。”

林雪舟推了推眼镜,立刻答应:“好!”

第90章

林雪舟对这场实践检验很重视。

次日一早, 他换上了一身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腋下夹着连夜用工整楷体抄写好的教案, 早早便来到了教室。

舒染则如约坐在了教室最后排一个听课的位置上,准备认真观察。

上课铃敲响, 林雪舟沉稳地走上讲台。他先是扫视了一圈教室,对几个坐姿不够端正的孩子皱了皱眉,然后才清了清嗓子开场:“同学们, 今天,我们开始学习一首优美的古诗。诗歌,是我们中华民族文化的瑰宝,学习诗歌, 可以陶冶情操, 提升我们的文化素养。”

台下的孩子们大多一脸茫然。“陶冶情操”、“文化素养”这些词汇, 对他们来说太过抽象。只有几个年纪大些, 基础稍好的孩子努力坐直了身体, 试图理解。

林雪舟转身, 在黑板上写下诗题和作者——《江南》 汉乐府。

“现在,跟我朗读课题和作者。”林雪舟示范道。

孩子们跟着念, 声音稀稀拉拉。

林雪舟的眉头又蹙了起来,强调道:“声音要洪亮, 要整齐!再来一遍!《江南》——汉乐府——”

这一次,孩子们铆足了劲, 吼了出来。林雪舟似乎满意了些, 开始讲解。

“江南,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在我们国家的南方。那里河流纵横, 湖泊遍布,气候温暖湿润,生长着许多北方见不到的植物。”

他尽量用自己认为浅显的语言解释,但这些词,对这群最远只到过团部,眼中只有戈壁、盐碱地和零星草场的孩子们来说,压根没见过,更加不理解。

“今天我们要学的这首诗,描写的就是江南采莲时的美景。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片河,又在周围画了一些椭圆的叶子,“莲,就是一种水生植物,叶子很大,浮在水面上,叫荷叶。夏天会开出粉红色或白色的花,叫荷花,非常美丽。花谢之后,结的果实就是莲子,可以吃。”

他描述得越是细致,孩子们脸上的困惑就越深。

阿依曼小声问旁边的哥哥阿迪力:“莲是什么?像骆驼刺吗?”

阿迪力皱着眉头,努力想象,最终摇了摇头,他也没见过。

虎子盯着黑板上的圆圈和叶子,嘀咕道:“这画的是个破了皮的鸡蛋吧?叶子像阿妈烙糊了的饼……”

有几个孩子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林雪舟注意到了下面的骚动,脸色沉了下来,用粉笔敲了敲黑板:“安静!认真听讲!下面我们来逐句学习诗意。”

“江南可采莲,意思是江南这个地方可以采摘莲蓬了。莲叶何田田,意思是莲叶长得多么茂盛、多么碧绿啊……”

他讲得口干舌燥,试图用语言描绘出一幅江南水乡的画卷。然而,无论他如何描述莲叶,如何比喻其如碧玉盘,如何形容鱼戏莲叶间的灵动,都无法让孩子们想象得到。他们见过最大的水面是涝坝,见过最绿的植物是田埂边的杂草和顽强的红柳,鱼?那是少见的东西。

课堂气氛逐渐变得沉闷。孩子们的眼神开始游离,栓柱偷偷打了个哈欠,小丫玩着自己的手指头,连最认真的石头,眼神里也充满了迷茫。

阿迪力更是彻底放弃了理解,他低下头,用铅笔在废纸的角落,专注地画起了他熟悉的绵羊和牧羊犬。

林雪舟的额角渗出了细汗。他预想过孩子们基础差,但没想过会差到如此地步。他精心准备的教案,他引以为傲的文学赏析,在此刻全部消失了。

他终于忍不住,点了坐在前排,看起来最认真的石头:“石头,你来说说,‘莲叶何田田’这句诗,在你脑海中是怎样的画面?”

石头局促地站起来,努力回想林老师的描述,结结巴巴地说:“就……就是很多……很大的……绿色的……叶子……在水里……”

“还有呢?”林雪舟追问,带着一丝期望。

石头憋了半天,终于冒出一句:“……能……能喂羊吗?”

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连后排的舒染都忍不住抬手抵住了额头叹了口气。

林雪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感觉自己的专业和理想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嘲弄和践踏。

他猛地将教案拍在讲台上,发出的声响让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孩子们吓得噤若寒蝉。

“胡闹!”林雪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这是诗歌!是艺术!你们……你们简直……”

他看着下面一张张望着他的小脸,后面责备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但失望和挫败感席卷全身。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但接下来的讲解已经没了最初的激情,变得干巴巴的。这堂课,就在一种尴尬气氛中草草结束了。

下课铃响,林雪舟立刻收拾好东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教室,甚至没有看舒染一眼。

孩子们不敢大声喧哗,只是互相交换着眼神,悄悄议论着刚才那堂听不懂的课和发火的新老师。

舒染坐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黑板上那首《江南》,看着孩子们脸上的困惑和畏惧,心情沉重。

她知道林雪舟这堂“标准课”的失败,并不是他个人能力不足,而是他的教育理念与这片土地的现实严重脱节。

他带来了“阳春白雪”,但这里的孩子们,连“下里巴人”都尚未完全掌握。

这场实践检验的结果已经再明显不过。

舒染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一块石灰块在《江南》的写下了“有用”这两个大字。

她转过身面对渐渐围拢过来的孩子们说:“同学们,学习知识,是为了让我们变得更好,让生活变得更好。无论是认识莲叶,还是认识我们戈壁滩上的骆驼刺,只要它能帮助我们理解这个世界,能在生活中用上,就是有用的知识。今天林老师教的诗很美,它可能离我们现在的生活有点远。没关系,我们先学好眼前能抓住的学会的,等我们将来走得远了,见得多了,自然就能读懂江南的莲叶,也能欣赏更多更美的风景。”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舒染也没有立刻去找林雪舟,她知道林雪舟需要时间消化挫败感,她一旦去找林雪舟,就有可能被他视为胜利者的炫耀。

她像往常一样带着孩子们打扫教室,整理那些在林雪舟看来不入流的教具。

下午的课,舒染照常进行。她没有刻意去提林雪舟的教学,而是按照原计划,教孩子们认识农作物的生长发芽与养护。她带来了一些麦粒和苜蓿种子,让孩子们传看触摸,又在黑板画了简笔画,讲解种子如何破土而出。

“就像我们学习知识,”舒染指着几颗麦粒,对孩子们说,“今天认识一个字,明天学会一个数,就像种子在心里发了芽,慢慢长大,总有一天,能变成有用的粮食。”

孩子们眼神里充满了新奇和理解。他们能触摸到,能联想到地里的庄稼,这知识便落了地生了根。

课堂气氛恢复了往日的活跃。下课后,舒染正低头清理讲台上的粉笔灰,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舒染同志。”

舒染抬头,看见林雪舟站在门口,脸色依旧有些不好看,但之前的激愤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

他换下了那身中山装,穿着一件半旧的工装,似乎想让自己更贴近这里的环境。

“林老师,”舒染放下板擦,“有事吗?”

林雪舟走进教室,目光落在黑板上尚未擦掉的简笔画和讲桌上的种子上。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今天上午的课……是我考虑不周。”

他能承认这一点,倒让舒染有些意外。她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我可能确实不太了解这里孩子的实际情况。”林雪舟推了推眼镜,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但我依然认为,基础教育需要系统性,不能永远停留在认工分、识牲畜的层面。这……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的语气里满是困惑。固有的教育理念受到了冲击,他只能试图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或者说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舒染看着玩耍的孩子们,阿迪力正在给巴彦和赛达尔比划着什么。

“林老师,”舒染没有回头,“我没有想过要永远停留在认工分、识牲畜。我只是认为,教育就像盖房子。在这里,我们需要先打下能让房子立住的地基。这个地基,就是让孩子们和他们的家庭对老师的信任。只要让他们知道学习这件事与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是有用的,是能带来好的改变的,我们才能在上面建造系统的文化。”

她转过身,看着林雪舟:“你说这不是长久之计。那什么是长久之计?是让一套脱离他们认知的教材和标准,把他们刚刚燃起的学习兴趣浇灭吗?”

林雪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上午课堂上孩子们那茫然又畏惧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我……我需要时间再观察,再想想。”他最终说道,语气不再那么坚定。他看了一眼舒染,眼神复杂,终于还是转身离开了。

舒染知道,这场争论远未结束。林雪舟的“观察”和“想想”,意味着他并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理念。他只是暂时受挫,一旦找到自认为合适的方式,他一定会再次尝试推行他的正规化。

而连队领导的态度也暧昧不明。刘书记的和稀泥,马连长的务实,赵卫东乐见其成的制衡……这一切都意味着,启明小学往后的日子,不会因为多了一个科班出身的老师而变得轻松,反而可能因为理念的拉扯,增添更多的变数。

晚上,舒染在煤油灯下备课。许君君端着药箱进来给她换手上的药——长时间制作教具让她的手指又添了新伤。

“听说那位林老师今天吃瘪了?”许君君一边给她涂抹药膏,一边压低声音问,带着点幸灾乐祸。

“谈不上吃瘪。”舒染摇摇头,“只是他的方法在这里水土不服。”

“我看他就是书呆子气!以为自己念过几天洋书就了不起了,看不起咱们的土办法。”许君君哼了一声,“染染,你可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孩子们就认你!”

“问题不在于谁牵谁的鼻子。”舒染看着许君君,目光沉静,“在于什么方法对孩子们真正有益。林老师有他的道理,只是需要时间明白我的道理是什么。”

她说着,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不过,他想用他的‘正规’来取代我的‘土法’也没那么容易。毕竟在这里能抓住老鼠的,才是好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