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林雪舟的正规化教学尝试受挫, 并未让他偃旗息鼓,反而让他转变了策略。
他不再急于在课堂上全面推行自己的那一套,而是开始观察舒染的教学。同时, 也更频繁地往连部跑,找刘书记、马连长, 甚至赵卫东汇报思想,交流“对学校未来发展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舒染冷眼旁观,心里明镜似的。林雪舟这是在走上层路线, 试图通过影响领导来为他的理念铺路。
他那些“不成熟的想法”,核心无非还是教材正规化、教学标准化,只不过包装得更加委婉,更侧重于“长远规划”和“与上级精神接轨”。
又过了一阵子, 他开始自行其是, 利用下午自习时间, 给几个他认为有潜力的孩子开小灶, 教授拼音和简单的算术规律, 使用的正是他手抄的标准教材。
这导致了一个混乱的局面:上午舒染教实用的生活词汇和简单计算, 下午林雪舟则灌输系统知识。孩子们本就有限的学习精力被分散,年龄小基础差的孩子更是晕头转向, 连上午学的东西都混淆了。石头私下里找舒染,困惑地问:“老师, 下午林老师教的α、o、e,和我们这节课学的有关系吗?”
舒染意识到, 问题不仅在于教学理念的分歧, 更在于管理职责的模糊。两个人都是老师,没有主次,没有分工, 就像一辆马车有了坚持不同方向的车夫,只会原地打转,甚至倾覆。
她必须拿到明确的管理权限,□□学步调,这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让孩子们收益。
机会很快来了,又到了每月去师部教育科述职的日子。
这次,舒染的准备格外充分。她不仅带上了例行的工作汇报,还精心整理了一份《关于启明小学当前教学状况及优化管理之建议》的书面材料。
材料里,她客观描述了学生构成复杂、基础差异巨大的现状,列举了目前采用生活化、实用化的教学法所取得的实际成效,如孩子们能辨认工分票、记录简单家庭账目、帮家里看懂农药标签等,也坦然提到了与林雪舟老师在教学理念和方法上存在的分歧,以及由此带来的教学计划不统一、学生无所适从等问题。
她不指责林雪舟,而是将问题聚焦于缺乏统一协调和明确分工,影响教学效率与效果。
到了师部,舒染先按部就班地进行常规述职,汇报了学生巩固、扫盲班进展等情况。孙处长听着,偶尔点头,末了照例勉励几句。
眼看汇报就要结束,舒染适时拿出了那份补充建议,双手递上:“孙处长,这是我对启明小学下一步发展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特别是关于教学管理和人员分工方面的,请您审阅。”
孙处长接过材料,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起来。
舒染安静地等待着。
良久,孙处长抬起头看向舒染:“舒染同志,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觉得,现在的示范点里,需要有个能拿总、能负责的人?”
“是,处长。”舒染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诚恳,“启明小学现在有两位老师,是好事,但力量需要用在一处。无论是坚持现有方法,还是尝试林老师的新思路,都需要一个统一的规划和安排。否则内耗大于合力,最终受损的是孩子们的学习。我需要一个名分,不是为了个人,是为了能把学校的工作更好地统筹起来,明确我和林老师各自的职责范畴,形成合力。”
她没有直接说自己要什么,但这个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孙处长沉吟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当然明白舒染的意图,也清楚基层工作的复杂性。舒染的工作成绩有目共睹,她虽然用的是土办法,但在畜牧连那个特定环境下确实有效。林雪舟是他这边安排下去的,本意是加强力量,现在看来,反而引发了新问题。
“嗯……”孙处长缓缓开口,“你的考虑有道理。学校虽小,五脏俱全,没有个负责的人确实不行。这样吧,你们畜牧连启明小学教学点,就正式设一个负责人。由连队党支部提名,报教育科备案。我看,你就先把这副担子挑起来。”
舒染心头一松,立刻表态:“谢谢处长信任!我一定尽全力做好工作,团结林雪舟同志,把启明小学办好!”
“好,”孙处长点点头,语气严肃了几分,“既然负责,就要担起责任。既要坚持有效的做法,也要有胸怀吸收合理的建议。林雪舟同志科班出身,理论知识扎实,你们要搞好团结,互相学习。”
“我明白,处长。”舒染郑重应下。
走出教育科办公室,舒染反而没有感到轻松。孙处长虽然点了头,但“负责人”这个名头,还需要连队党支部的正式提名和手续。而且她对林雪舟的背景依旧心存疑虑。他来得太突然,态度太坚定,背后是否真有推力?
她决定去找杨振华。作为宣传科的干事,杨振华消息灵通,或许知道些什么。
在宣传科门口,她恰好遇到了抱着一摞文件出来的杨振华。
“舒染?来述职?”杨振华看到她,脸上露出笑容。
“嗯,刚汇报完。”舒染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杨干事,有点事想向你打听一下。方便说几句话吗?”
杨振华会意,将她带到走廊僻静处:“什么事,你说。”
“是关于我们学校新来的林雪舟老师。”舒染开门见山,“他……是什么来头?团部直接派下来,总觉得有点不寻常。”
杨振华闻言,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他也压低了声音:“你问到点子上了。这个林雪舟,是林副政委的侄子。”
舒染心头一跳。林副政委是分管文教卫的师领导之一,位高权重。
“不过,”杨振华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点微妙,“你也别想太多。林副政委为人正派,把侄子塞到最艰苦的畜牧连,倒不像是单纯去‘摘桃子’的。我听说,是林雪舟自己坚决要求下基层,他这个人……有点知识分子的清高和理想主义,可能觉得在基层才能实现他的教育抱负吧。林副政委大概也是想让他去摔打摔打,磨磨性子。”
原来如此。舒染恍然。关系户是真,但并非怀着来抢夺果实的心思,反而带着点理想青年下乡的色彩。林雪舟身上那股“书生气”和坚持“正规化”的执念倒也说得通了。
“我明白了,谢谢杨干事。”舒染心里有了底。这样一个林雪舟,虽然麻烦,但并非不可沟通,甚至可能成为一股积极的力量,前提是……要把他用在合适的地方。
“客气什么。”杨振华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你现在是负责人了,怎么用统筹工作,可得费点心思。”
舒染回到畜牧连时,已是傍晚。她先去连部,向刘书记和马连长汇报了师部同意设立学校负责人的决定。
刘书记和马连长对此没有异议,刘书记当场表示:“舒染同志你的能力我们都清楚,这个负责人非你莫属。明天我们就开个支委会,走个程序,正式提名你。”
眼看着名分就要落到实处。接下来,就是如何安排那位背景特殊,理念迥异的林雪舟了。
舒染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心中已有了盘算。
连队党支部的提名程序走得很快。第二天下午,刘书记就在启明小学教室里,当着舒染和林雪舟的面,正式宣布了任命。
“根据师部教育科的意见和连队党支部研究决定,任命舒染同志为启明小学示范点负责人,全面主持示范点的日常工作。林雪舟同志,你要积极配合舒染同志的工作。”
林雪舟站在台下,听着任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扶了扶眼镜,微微点了点头。这个结果,他似乎并不意外。
刘书记走后,教室里只剩下舒染和林雪舟,以及一群好奇张望的孩子。
舒染走到讲台前,目光平静地看向林雪舟:“林老师,现在我们是一个正式的集体了。为了学校工作能更好开展,我们需要明确一下分工。”
林雪舟抬起头,眼神里带准备据理力争的戒备:“舒负责人请讲。”
舒染忽略了他语气里的抵触,直接说道:“教学上,我们按学生基础和需求,进行初步分组。你理论知识扎实,负责给有一定基础、接受能力强的孩子进行系统性的知识拓展和巩固,比如石头、春草这几个大孩子。拼音、基础算术规律、还有你准备的文学赏析,都可以纳入你的教学范畴。”
这个安排部分认可了林雪舟的价值,将他擅长的领域划给了他,避免了他再去教那些完全零基础,需要大量生活化引导的孩子,减少了直接冲突的可能。
林雪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舒染会主动将系统性教学的任务交给他。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
“另外,”舒染继续道,“学校的教务管理、与连队和牧区的沟通协调、以及扫盲班的主要工作,由我负责。但需要你协助的是,将我们教学中行之有效的方法,还有孩子们的学习情况,进行记录和初步整理。你文笔好,这方面希望你能多出力。我们定期汇总,可以作为向师部汇报的材料,也可以为以后可能编写更适合本地情况的教材积累素材。”
舒染思虑的是:要发挥林雪舟笔头好的特长,让他有事可做。同时,这也是一种约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工作成果是与整个学校,与她这个负责人捆绑在一起的。
林雪舟再次推了推眼镜,这次的动作像是在权衡什么。记录和整理,这工作听起来琐碎,但确实符合他注重规范和总结的习惯。
“我没意见。”他最终说道,语气缓和了不少。
“好。”舒染脸上露出微笑,伸出手,“那以后,就让我们分工合作,共同努力,把孩子们教好。”
林雪舟看着舒染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与她一握。
教室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是陈远疆。他似乎是刚巡逻回来,军装下摆还沾着些许尘土,眼神惯性地扫过教室,先在舒染脸上停留一瞬,然后落在一旁的林雪舟身上。
陈远疆目光的如常,但细看之下,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审视。
“陈特派员?”舒染有些意外他会这个时间出现。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他走到讲台旁,像是随手检查了一下,语气平淡:“听说定了负责人,过来看看。这门窗还牢固?”
他这话像是例行公事的关心。
“挺牢固的,谢谢陈特派员关心。”舒染回答,心里琢磨着他的来意。
陈远疆的视线这才正式转向林雪舟,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调子:“林雪舟同志,初来乍到,还习惯?”
林雪舟对上陈远疆的目光,似乎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推了推眼镜:“还好,正在适应。谢谢陈特派员关心。”
“嗯。”陈远疆又只是应了一声,随即转向舒染,话却是对着两人说的,“学校工作责任重,尤其是安全。舒染同志现在担子更重了,林同志要多协助。”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师部杨干事前几天还问起学校情况,倒是关心。”
他这话说得突兀,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但“杨干事”三个字落在舒染耳中,却品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她抬眼看向陈远疆,他却已经移开了目光。
“杨干事是挺关心我们工作的。”舒染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句,心下却有些好笑,这人是在提醒她杨振华的热心,还是……别的?
陈远疆不再多言,冲两人微一颔首:“你们忙。”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舒染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点异样,重新看向林雪舟,“那么剩下的时间,林老师就自由安排吧。”
林雪舟还沉浸在刚才与陈远疆那短暂的接触中,闻言回过神来,脸上恢复了矜持:“好的。”
分工明确后,学校的运转果然顺畅了许多。林雪舟将他带的几个提高组孩子组织起来,在教室一角开辟了个学习角教他们拼音和算术。当他开始着手记录教学日志时,也不得不更仔细地观察舒染如何给那些基础薄弱的孩子上课。
舒染则腾出更多精力,统筹全校课程,加强与王大姐、老阿肯等关键人物的联系,稳固扫盲班,并开始思考如何利用林雪舟整理的材料,进一步优化她的教学。
几天后的傍晚,舒染在从连部回宿舍的路上,又遇到了陈远疆。这次他像是特意等在那里。
“陈特派员。”舒染打招呼。
陈远疆转过身,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林雪舟是林副政委的侄子。”
舒染点点头:“我听说了。”
“他为人……还算正派。”陈远疆继续道,“就是书生气重,有时比较固执。你用他的话要讲究方法。”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无意间提及,“比那个杨干事,可能还强点。”
舒染这次几乎可以肯定,他话里有话。最后那句对比杨振华,更是欲盖弥彰。
她忍不住看向他隐在暮色中的侧脸:“陈干事好像对杨干事印象不太好?”
陈远疆身形似乎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语气硬邦邦的:“谈不上印象。”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舒染,“你现在……肩上的担子不轻,凡事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舒染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也柔和下来,“谢谢。”
陈远疆似乎被她这声“谢谢”弄得有些不自在,迅速移开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说了句“走了”,便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舒染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人明明是想表达关心,偏要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还别扭地扯上杨干事和林雪舟作比较,那点小心思,简直是欲盖弥彰。
舒染拢了拢衣襟,脚步轻快地朝宿舍走去。
第92章
舒染被任命为启明小学示范点负责人没几天后, 舒染就听说师部林副政委要亲自下来考察工作,重点就是启明小学示范点。
这个消息最初是从连部传出来的。刘书记和马连长被叫到团部开了紧急会议,回来时脸色都透着郑重。连一向只盯着生产指标的赵卫东, 也破天荒地主动找到舒染,语气罕见地带着商榷:“舒染同志, 林副政委这次来,意义重大!学校的方方面面,一定要体现出我们畜牧连的最高水平!你看, 教室外墙是不是再粉刷一遍?学生的作业本,能不能统一换成新的?还有那些……”
他目光扫过墙角装石灰块的木盒和孩子们自制的骨炭笔,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些不太上台面的东西, 是不是先收起来?”
舒染心中了然。林副政委为何而来, 她心知肚明, 多半是为了他那下基层磨炼的侄子林雪舟。
但她不能点破, 只是平静地回答:“赵主任, 粉刷外墙需要石灰和人工, 连里能协调吗?新的作业本,供销社的配额恐怕不够。至于教具, 都是孩子们平时学习要用的,收起来, 上课用什么?”
赵卫东被问住了,烦躁地摆摆手:“总之, 你想办法!一定要给领导留下好印象!这可是关系到我们连队荣誉的大事!学校里缺些什么你把清单列出来报给我!”
连队的气氛绷紧。各种小道消息开始流传:
“听说林副政委管着全师的文教卫, 手里指标多!”
“这次考察好了,没准能给咱们连多拨点教育经费!”
“说不定还能给连队里批点生产资源!”
也有人惴惴不安:
“可别出什么岔子,领导不满意, 咱们都得吃挂落。”
“舒老师那套土办法,能入得了大领导的眼吗?”
舒染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这压力不仅来自上级考察,更来自连队上下那种期盼与惶恐交织的情绪。
她找了个机会,悄悄把许君君拉到一边。
“君君,林副政委这次来,八成是为了林雪舟。”舒染压低声音,“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说。”
许君君眼睛瞪圆了,随即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说嘛!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啊呸,林哥哥,果然不简单!原来是钦差大臣驾到!这下连里可要鸡飞狗跳了!”
她随即又担心地看着舒染,“染染,那你怎么办?你那套有用才学的教学方法,能过关吗?”
“过关不是目的,让孩子们真正学到东西才是。”舒染眼神坚定,“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最多把环境收拾得更整洁些。”
“成!我支持你!”许君君点点头,随即眼珠一转,“卫生室那边你放心,我保证弄得干干净净,该藏的……呃,该收好的药品绝对收好,保证让咱们的小小卫生员的共做显得正规!”
连队的行动力在领导视察的刺激下变得空前高效。
刘书记亲自抓总,马连长负责协调劳力,赵卫东也暂时放下了“生产压倒一切”的论调,默许抽调人手支援学校建设。
于是,启明小学迎来了建成后最彻底的一次大扫除。墙壁被仔细清扫粉刷;窗户糊的新纸;地面夯实洒水;连国旗杆都被擦得锃亮。王大姐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把教室里的土坯课桌和矮凳擦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能反光。
王大姐一边用力擦着桌子,一边对舒染念叨:“舒老师,这可是大领导!听说比孙处长官还大!咱们可不能掉链子。你看看孩子们,脸都洗干净没?衣服补丁多的,要不要换件稍微齐整点的?”
舒染看着忙碌的众人,这种如临大敌的准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她理解大家的担忧和期盼,只能安抚道:“大姐,孩子们干干净净、精神神神的最好,不用刻意换衣服。我们学校什么样,就让领导看什么样。”
李秀兰也变得格外忙碌,除了豆腐坊的工作,一有空就跑到学校帮忙。她悄悄问舒染:“舒老师,林副政委……是不是林老师的……”
舒染微微点头,示意她噤声。李秀兰立刻捂住嘴,眼睛眨了眨,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干活更卖力了,似乎觉得让林老师心里舒畅了,就能在领导面前加分。
牧区那边也听到了风声。图尔迪骑着马特意跑来一趟,找到舒染,脸上带着关切:“舒老师,听说要有大官来?会不会……不让我们的娃娃再来上学了?”他很担忧,生怕上级这突如其来的重视反而断了儿女刚刚开始的求学路。
舒染肯定地告诉他:“不会的,图尔迪大哥。领导来是关心学校,希望学校办得更好。娃娃们学得好,才是给学校争光。”
图尔迪将信将疑地走了。但随后,老阿肯居然也托人捎来话,说考察那天,他会带着几位牧民家长过来看看,给学校站站场面。这意外的支持让舒染心头一暖。
在这片忙乱与喧嚣中,有两个人显得格外平静。
一个是林雪舟。他依旧按时上课,一丝不苟地记录教学日志,但对于连队里为迎接林副政委而兴师动众的准备,他表现出一种刻意的疏离,甚至偶尔会流露出窘迫和无奈。当赵卫东暗示他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向林副政委汇报一下系统的教学设想时,他只是推了推眼镜,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接话。
另一个是陈远疆。他作为保卫处特派员,负责考察期间的安全保卫工作。他带着人仔细检查了连队周边,规划了路线,安排了岗哨。但他看待这场视察风波的眼神,始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静。
他在检查学校安全时,对焕然一新的教室不置可否,反而更关注门窗是否真的牢固,火墙烟道是否通畅。看到舒染时,他悄悄地地说了一句:“按你的节奏来,别自乱阵脚。”
他的平静让舒染有些浮躁的心也慢慢安定下来。
她知道,这场考察既是一次考验,也可能是一个难得的契机。她必须把握好分寸,既不能为了迎合而放弃原则,也要让领导看到基层教育真实的困境。
考察的日子定在三天后。时间紧迫,畜牧连进入了总动员状态。
连部会议室灯火通明,刘书记、马连长、赵卫东反复推敲接待流程和汇报内容,务求滴水不漏。
刘书记甚至亲自把关发言稿,删掉了一些他觉得过于实在可能会暴露短板的内容。
赵卫东的生产调度会也暂时为考察让路,他亲自督阵,确保连队主要道路平整,犄角旮旯的垃圾清理干净,连牲口圈都突击打扫了一遍,力求不留下任何可能让领导皱眉的卫生死角。
他还私下找舒染商量:“舒染同志,考察那天,能不能安排几个机灵点的孩子,表演个节目?比如朗诵首诗什么的?显得咱们教学有成果。”
舒染直接拒绝了:“赵主任,孩子们没准备过,临时表演反而容易紧张出错。领导想看的是真实课堂,不是排练好的演出。”
赵卫东虽不满意,但见舒染态度坚决,也只能作罢,转而催促:“那课堂一定要组织好!绝对不能出乱子!”
压力层层传导下来。王大姐几乎住在了学校,带着妇女们查漏补缺,连教室外的围墙老鼠洞都用泥巴糊上了。她甚至偷偷问舒染:“小舒,要不要我去借点红纸,剪几个‘欢迎领导’的字贴上?”
舒染哭笑不得地拦住了她:“大姐,真不用。咱们越自然越好。”
李秀兰则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焦虑。她把自己的豆腐坊收拾得一尘不染,还反复练习如何向领导介绍豆腐制作流程,虽然领导大概率不会去豆腐坊。她甚至悄悄问许君君借了点雪花膏,考察前一天晚上,精心抹了脸,第二天一早又洗掉了,怕被人说“资产阶级思想”。
许君君作为卫生负责人,同样严阵以待。她把卫生室彻底消毒,所有药品摆放整齐,记录补全。她还特意准备了一个急救药箱,以备不时之需。她对舒染嘿嘿一笑:“我这可是为了应对突发情况,绝对不是为了拍领导马屁!”
牧区那边,老阿肯果然言出必行。考察前一天下午,他带着图尔迪等五六位牧民家长来到了学校。他们没有空手,带来了一小袋奶疙瘩和几张鞣制好的羊皮。
“舒老师,”老阿肯用声调不准的汉语说:“领导来看学校是好事。这个给领导和娃娃们分分,好好学习。”他将奶疙瘩和羊皮递给舒染,“那几张羊皮,可以用来铺在冷板凳上,或者给小娃娃当坐垫。”
相比于外界的忙乱,启明小学的内部,舒染尽力维持着常态。她照常上课,只是更加强调课堂纪律和环境卫生。她私下里找来石头、阿迪力等几个大孩子,叮嘱他们:“领导来参观,不用害怕,就像平时一样认真听讲。如果领导问话,知道就大声回答,不知道就摇摇头,没关系。”
她又特意和林雪舟沟通了一次:“林老师,考察那天,你的提高组按计划上课就好,展示我们分层教学的尝试。我们实事求是,不夸大,不隐瞒。”
林雪舟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复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伯父此行的目的,也更感受到连队因他而起的这场风波。他低声说:“我知道。我会做好分内事。”
考察前夜,舒染最后一次检查教室。月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洒在干净的地面上。教室里弥漫着淡淡的墨汁味。那些被视为不上台面的石灰块、石笔、骨炭笔,依旧整齐地摆在讲台旁的木盒里,这是她和大家一起制作的工具,她不会藏起来。
她走到教室外,看着在夜色中轮廓清晰的夯土围墙,还有那根矗立的旗杆。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凝聚着她的和众人的心血。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舒染回头,看到陈远疆站在不远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都准备好了?”他问。
“嗯。”舒染点头,“能准备的都准备了。”
陈远疆走近几步,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舒染脸上。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而沉静。
他忽然开口:“林副政委看重实绩,不喜欢花架子。”
舒染心中一动,看向他。他好像对林副政委有所了解?
陈远疆却没有再多说,只是道:“明天我负责外围警戒。学校里面,看你的了。”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平常心。”
说完,他像来时一样,迈步融入了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宝子们,作者君又来求[收藏作者]和预收新文《我为祖国采石油》啦,求宝子们用发财的小手点点[求你了]
第93章
考察日终于到来。
这天清晨, 畜牧连像是被水洗过一遍,干净得有些不真实。主干道洒了水,压住了浮土。
舒染也起得很早, 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列宁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到教室时, 王大姐和李秀兰已经在了,正最后一遍擦拭着桌凳。
孩子们也来得格外早,小脸洗得发亮, 头发梳得顺溜,连最调皮的孩子都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舒老师,领导什么时候到?”石头小声问。
“快了。”舒染安抚地对他笑笑,“别紧张, 就像平时一样。”
林雪舟也早早到了, 他今天穿回了那身深蓝色中山装, 神情严肃, 嘴唇抿得紧紧的, 看得出压力很大。
上午十二时许, 连部门口传来了汽车引擎声。几辆吉普车在尘土中驶来,缓缓停下。
刘书记、马连长、赵卫东立刻带着连队干部迎了上去。舒染和林雪舟也按照安排, 站在学校门口等候。
车门打开,孙处长和杨振华先从第一辆车下来。随后, 第二辆车上下来一位五十多岁、身材清瘦、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人,他穿着四个口袋的干部服, 目光沉静但又不怒自威。这正是林副政委。
刘书记等人连忙上前敬礼、握手。林副政委表情温和, 与众人一一握手,目光却已越过人群,落在了坡上那间教室, 以及站在教室门口的舒染和林雪舟身上。
“那就是启明小学?”林副政委问道,声音平和。
“是,首长!那就是我们连自己动手盖起来的教室!”刘书记连忙介绍,语气带着自豪。
随即,林副政委的视线一转,捕捉到了站在人群侧后方负责安保警戒的陈远疆。
林副政委的脚步顿住了,他脸上那种程式化的温和褪去,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了然的神色。他径直朝着陈远疆走了过去。
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远疆?”林副政委在陈远疆面前站定,“你怎么在这里?”他的语气里带着熟稔。
陈远疆敬了一个礼,声音沉稳:“报告林副政委,我现任第x师特派员,负责本次考察安保工作。”
林副政委深深地看着他,似乎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感慨:“好,好……在这里,也好。老首长他时常念叨你,得空去北京看看他。”
“让首长挂心了。”陈远疆的回答依旧简洁。
这番对话信息量巨大,在场的人精们明白了许多。原来这位陈特派员竟有如此来历。能被林副政委称为“老首长”并挂念的,恐怕是了不得的人物。
林副政委没有再多说,只是又看了陈远疆一眼,然后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主流程上,对刘书记等人道:“走吧,去看看学校。”
刘书记、马连长等人交换着眼神,没有多言,带领着众人向坡上走去。
考察正式开始。
领导们首先参观了教室。林副政委看得很仔细,他摸了摸夯土的墙壁,看了看新换的门窗,目光在那些土坯课桌、矮凳,以及讲台上那盒石灰块和石笔上停留了片刻。
舒染的心微微提起。
然而,林副政委并没有发表评论,只是问舒染:“这些课桌,是自己做的?”
“是,首长。连里职工和孩子们一起动手做的。”舒染如实回答。
林副政委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随后,领导们旁听了舒染给基础班上的课。舒染今天教的是认识“春耕”、“播种”、“浇水”。她依旧用她那套方法,拿出真实的麦种,画了简笔画,联系当下的农时讲解。
孩子们一开始有些拘谨,但在舒染的引导下渐渐放松下来,开始积极举手,大声回答问题。当舒染问到“播种要注意什么”时,栓柱甚至抢着回答:“要撒匀!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稀!我爸说的!”
林副政委认真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偶尔和身旁的孙处长低声交流两句。
接着,领导们又移步到教室角落,观摩林雪舟给提高组的孩子们上课。林雪舟显然有些紧张,讲解拼音时语速偏快,但内容扎实,板书工整。他带的几个孩子基础较好,也能跟上他的节奏。
林副政委看着林雪舟的课堂,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的情绪。
课堂观摩结束后,领导们又在连部听取了简要汇报。刘书记、马连长依次发言,重点汇报了连队对教育工作的支持。舒染作为学校负责人,做了核心汇报。她没有刻意夸大成绩,也没有回避困难,如实介绍了学生构成、教学方法的探索、与牧区沟通的进展,以及目前面临的教材、教具、师资培训等实际问题。
她特别提到了林雪舟到来后,在系统性知识教学和教学记录方面带来的积极变化,也坦诚了初期因理念不同产生的磨合。
“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把孩子教好。”舒染最后总结道,“在这里,教育不能脱离生活。我们用的方法可能土,但希望能为孩子们打下扎实的人生根基。”
汇报过程中,林副政委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看不出喜怒。
汇报结束后,林副政委没有做长篇大论的指示,只是言简意赅地说了几句,剩下是其他领导发言:
“我们看了、听了,都觉得不错。”
“教学方法因地制宜,实事求是,很好。”
“困难确实不少,各级都要想办法解决。”
“孩子是未来,基层教育工作者们辛苦了。”
评价的话不多,却让刘书记、马连长等人暗暗松了口气。
考察结束,林副政委一行人没有停留用餐,直接乘车离开。
临走前,他再次与送行的人员握手,轮到陈远疆时,他用力握了握,低声道:“保重。有事……可以找我。”
陈远疆依旧是冲他敬了个礼。
吉普车走后,畜牧连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只是大家伙还留着一丝兴奋与议论。
“这就完了?领导说什么了?”
“好像……没批评?”
“舒老师汇报的时候,林副政委点头了呢!”
“我看有戏!说不定真能批点东西下来!”
舒染站在坡上,望着远去的车队,心情复杂。这场因林雪舟而起的风波似乎平静地过去了。领导没有对她的教学方法大加赞赏,但也没有否定,那种不动声色的态度,反而让她有些琢磨不透。
陈远疆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结束了。”
“嗯。”舒染应了一声,转头看他,“陈干事,你说林副政委怎么看我们学校?”
陈远疆目光望向戈壁远处,半晌才说道:“他看的是结果。”
结果?舒染若有所思。
这时,林雪舟也走了过来,他看起来轻松了不少,但眼神里还带着思索。
“舒老师,”他开口道,语气比以往郑重了许多,“林副政委刚才私下跟我说了一句话。”
舒染和陈远疆都看向他。
林雪舟推了推眼镜,一字一顿地复述:“他说,‘在这里,能让学生眼睛里有光的老师,就是好老师。’”
舒染愣住了。
能让学生眼睛里有光的老师……
她忽然想起课堂上孩子们积极举手时发亮的眼睛,想起阿依曼第一次写出自己名字时的笑容,想起阿迪力画羊时的专注……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陈远疆,他正望着远方,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她彻底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轻松的笑容。
陈远疆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目光微动,随即也弯了一下嘴角,转身默默走开了。
*
林副政委考察带来的影响,最直接的体现便是一个月后。
首先是文化教育物资的批拨。师部教育科直接调拨了一批地方识字课本、几大箱铅笔和练习本、粉笔,甚至还有几块钢板、铁笔和一大卷蜡纸。这对于启明小学来说,简直是鸟枪换炮。
舒染抚摸着那些散发着油墨味道的新课本,心里感慨万千。她将它们分发下去,孩子们捧着新书,高兴极了。石头用袖子擦拭着封面,阿依曼把脸贴在书页上,露出沉醉的表情。
“同学们,”舒染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这些书,是组织上对我们学习的关心和支持。我们要更加努力,对得起这份期望!”
除了文化物资,更让连队上下喜出望外的是,一批紧俏的生产物资也紧随其后批了下来——优质的化肥、农药,甚至还有几台急需的农机配件。这显然是上级综合考虑后,对畜牧连整体工作的肯定与扶持。
赵卫东拿着物资调拨单,脸上难得的笑容,连带着对舒染和学校的看法也改善了不少,至少在资源申请上,不再像以前那样锱铢必较了。
连队里议论的风向也变了,绝大多数人对舒染的评价是“有本事”、“能给连里带来实惠”。
物资的丰富,让舒染和林雪舟的工作开展得更加顺畅。有了统一的课本,林雪舟的系统化教学终于有了依托,他负责的提高组进步明显。而舒染则利用新到用具制作了更多教具,基础班的教学也更加直观有趣。
两人在工作上的配合愈发默契。常常在放学后,其他人都走了,他们还留在教室里,一起讨论教学进度,研究如何将系统知识与生活实际更巧妙地结合。
林雪舟负责用铁笔在钢板上刻写蜡纸,舒染则用简易的手推油墨辊进行手工印刷,印制复习资料和简单的练习题。
铁笔划过蜡纸的沙沙声,混合着窗外杨树叶被风吹动的哗哗声,成了夏日傍晚教室里的独特声响。
“舒老师,你看这个造句练习,用关联词结合春耕的情景,是不是比单纯的比喻句贴切?”林雪舟拿着刚刻好字迹的蜡纸,征求舒染的意见。
舒染凑过去辨认钢板刻印的字迹,点点头:“这个想法好!比如‘因为春天到了,所以我们要播种。’既学了关联词,又复习了农时。”
两人靠得很近,头几乎要碰在一起,专注于蜡纸上细密的刻痕,浑然不觉教室窗外,一个身影已经驻足良久。
陈远疆是来确认连队外围巡逻哨位的,路过学校时,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然后他就看到了舒染神态专注地和林雪舟在一起低声讨论着。
他的脚步顿住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想转身离开,却忍不住留在了那里。
直到舒染无意间抬头,瞥见了窗外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特派员?”舒染有些意外,站起身。
林雪舟也抬起头,看到陈远疆,礼貌地点了点头:“陈特派员。”
陈远疆迈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扫过桌上散落的刻写工具、蜡纸和纸张,最后落在舒染脸上,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却比平时更硬几分:“这么晚还在忙?”
“嗯,赶着印点复习资料。”舒染解释道,感觉陈远疆今天的气场有些不同,似乎……更冷了,目光像带着钩子。
“工作重要,安全也要注意。”陈远疆的视线转向林雪舟,目光带着一种审视,“林老师也辛苦了,这刻写蜡纸是细致活。”
林雪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推了推眼镜:“分内之事。比起舒染同志手工印刷,我这算轻松的了。”
陈远疆的眉头蹙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深深看了舒染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不打扰你们了。”说完,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舒染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她总觉得陈远疆刚才那一眼,在她沾了墨渍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林雪舟并未察觉,只是继续低头刻写,感慨道:“陈特派员真是责任心强,这么晚了还巡查。”
舒染收回目光,重新坐了下来,心思却有些飘远。沙沙的刻写声再次响起,却驱不散心中生出的烦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的墨迹,轻轻叹了口气。
第94章
盛夏的戈壁滩, 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烈日当空,转眼间乌云就从天山方向压了过来。
“要下大雨了!”舒染看着窗外昏黄的天色,连忙招呼孩子们, “快!把窗户关好!收拾东西,准备放学!”
孩子们一阵忙乱。眼看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砸落, 地面上溅起泥花。
“雨太大了!等小一点再走吧!”舒染看着瞬间密集起来的雨幕,做出了决定。孩子们都乖巧地留在教室里。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天地间很快白茫茫一片。雨水顺着窗纸缝隙渗进来, 在地上积起了小水洼。
“我去找点东西堵一下窗户缝隙。”林雪舟说着,起身去找抹布和废旧报纸。
舒染则安抚着有些害怕的低年级孩子:“别怕,夏天的雨,来得快走得也快。”
就在这时, 教室门被推开, 陈远疆提着一捆防水帆布走了进来。他显然是从别处冒雨赶来的, 军装湿透, 紧贴在身上, 头发也不停地滴着水。
他看到教室里安然无恙的孩子们和舒染, 似乎松了口气,但目光触及正在窗边忙碌的林雪舟时, 眼神又沉了下去。
“陈特派员?你怎么来了?”舒染惊讶地问。
“雨大,过来看看。”陈远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把系着帆布卷的绳子解开,把一块块卷好的淘汰下来的军用帆布摊在地上。
做完这些, 他的视线落在窗边, 林雪舟正踮着脚,试图堵住高处渗水的缝隙,姿势有些别扭。
陈远疆没说话, 大步走过去,一把拿过林雪舟手里的抹布,声音硬邦邦的:“我来。”
他身高腿长,手臂一伸,轻松就够到了林雪舟够不到的地方,动作利落地用抹布和报纸塞紧了缝隙。
林雪舟有些尴尬地退到一边,看着陈远疆熟练的动作,讪讪地道:“谢谢陈特派员。”
陈远疆没理他,快速检查了其他几扇窗户,确认不再渗水后,才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舒染,“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送孩子们回去。大的跟我走,小的……你带着,等我回来接。”
他的安排干脆利落,完全没给舒染和林雪舟反驳的余地。
舒染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好。”
陈远疆立刻组织年龄大些、胆子也壮的孩子披上防水帆布,让他们互相拉着衣角,他则走在最前面,撑着一块大一点的帆布为前头的孩子挡住部分风雨,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教室里只剩下舒染、林雪舟和几个年纪最小的孩子。
林雪舟看着门外,推了推眼镜:“陈特派员……很关心学生。”
舒染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肆虐的暴雨,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陈远疆刚才那不由分说的态度,那几乎算是抢过林雪舟手里活计的举动,还有那深深看向她的眼神……
他似乎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划定着什么,宣告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变成了毛毛细雨。陈远疆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他浑身湿透,裤腿上沾满了泥浆。
“走吧。”他对舒染和剩下的孩子说。
他自然而然地抱起已经有些瞌睡的小丫,又看向舒染:“跟紧我。”
舒染拉起另外两个孩子的手,跟着他了出去。陈远疆刻意放慢了脚步,走在她侧前方。
泥泞的路上,只有脚步声。
陈远疆抱着小丫走在前面,背脊挺得笔直。他没有回头,但每一步都踏得很重,仿佛在跟什么较劲。
舒染牵着另外几个孩子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他刚才在教室里的姿态,此刻这沉默的背影,都在传递着一种情绪。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21世纪的职场和生活中,她见过太多或直白或含蓄的追求与试探。陈远疆此刻的表现,简直像极了那些心里憋着醋意,却又碍于面子不肯明说,只能用行动来刷存在感的男人。
想到这里,舒染心里有些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异样。她原本因这场暴雨带来的些许烦闷竟被冲淡了些。
他们先送了几个孩子回家,那家大人千谢万谢地接过孩子,又招呼他们进去避雨,被陈远疆一句“还有任务”挡了回去。
接着是送小丫。到了小丫家门口,陈远疆将睡得迷迷糊糊的小丫递给她迎出来的母亲。小丫娘连声道谢,又要留他们,陈远疆依旧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就走,脚步甚至比来时更快。
舒染只能匆匆对小丫娘笑了笑,赶紧跟上。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雨几乎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着水。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连队里零星亮起了灯火。
陈远疆依旧走在前面,与舒染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舒染看着他那副样子,终于忍不住,快走两步,与他并行。
“陈特派员,”她开口,“谢谢你今天过来,还送孩子们回家。”
陈远疆脚步未停,只是从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舒染侧头看他,只能看到他严肃的侧脸。她故意顿了顿,才语气平常地接着说:“刚才林老师也在帮忙堵窗户缝隙,幸好你带了帆布来,不然教室里真要积水了。”
“林老师”三个字扎了陈远疆一下。
陈远疆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但速度似乎更快了点。他又“嗯”了一声,这次连音节都吝啬给了,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舒染心里那点好笑的感觉更盛。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紧抿着唇、眉头深锁的样子。
她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边。两人沉默地走在泥路上,脚步声交错。
快到地窝子门口时,陈远疆终于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对舒染。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
舒染也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两人对视着。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目光最后却落在地面上,终究什么也没说。
那种想问又不敢问,想表达又极力克制的别扭劲儿,几乎扑面而来。
舒染心里彻底了然。她看着他这副难得外露着气性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冷硬的男人,也有点……可爱。
她不想再看他继续别扭下去,也不想再玩这种你猜我猜的游戏。
“陈远疆。”她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
陈远疆猛地抬眼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舒染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语气中带着了然:“你是在不高兴吗?因为我和林老师在一起?”
她本意是指“在一起刻蜡纸、工作”,语气带着一丝调侃,想看他如何反应。
然而,这话听在陈远疆耳中,却如晴天霹雳。
“在一起”?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猜测、郁闷、克制,在这一刻被这三个字坐实了。他以为舒染是在向他宣告,她和林雪舟已经确立了那种关系。
震惊让他四肢都有些发僵。他不敢相信,这才多久?他们……就已经在一起了?一种措手不及的懊恼猛地攥住了他的心。随即而来的是巨大的失落压下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原来她对自己……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所有的关注、那些靠近和关心,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这些情绪在他胸中冲撞得几乎要破膛而出。但他的脸上,除了最初那一闪而过的震惊外,迅速归于平静。
他避开了舒染带着笑意的目光,声音维持着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冷几分:“没有。你和谁在一起,是你的自由。”
他说完,几乎是立刻就想转身离开。
舒染愣住了。他这反应……不对。
她仔细回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话,再看看陈远疆这副带着点赌气意味划清界限的样子,忽然明白了。
他误解了!他把“在一起(做事)”理解成了“在一起(恋爱)”!
看着他那副“我很好,我没事,与我无关”的姿态,舒染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心思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既好笑又心软的情绪。
这个误会,似乎有点大了。
她看着他即将转身逃离的背影,及时开口,声音放软了些解释意道:“陈干事,我的意思是,我和林老师在一起刻蜡纸、印复习资料,工作到很晚。你是因为这个不高兴吗?”
陈远疆已经半转过去的身体猛地顿住。
刻蜡纸……印资料……工作……
汹涌的难过情绪退去,陈远疆在心里松了口气,紧接着是巨大的尴尬。
他僵在原地,背对着舒染,耳朵尖热了起来。他刚才都想了些什么?又说了些什么?
“你和谁在一起,是你的自由。”——这话现在回想起来,简直蠢透了!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能想象到他此刻脸上精彩的表情。她没有再紧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恢复了平常:“雨停了,我回去了。你也快回去换身干衣服吧。”
这一次,她没有再等他回应,径直推开地窝子的门板,走了进去。
门外,陈远疆依旧保持着那个别扭姿势,良久才回过头,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懊恼依旧存在,但不再是那种失去什么的恐慌。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迈步离开。今晚,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陈远疆控诉:舒染你就是故意的,坏女人!
舒染:嘿嘿~
陈远疆别开脸低声:怎么办可是我好爱…
【作者君的碎碎念】
昨晚把存稿放进存稿箱设置九点发出,然后今天一睡醒发现压根没发出来,[爆哭]气煞我也,今天的章节发晚了掉落点惊喜给评论区当补偿[元宝]
第95章
自那场误会之后, 舒染和陈远疆之间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微妙的状态。
表面上一切如常。陈远疆依旧照常巡逻,偶尔路过学校, 目光会习惯性地扫过教室。
舒染依旧忙于教学、扫盲,与林雪舟分工合作。
但有些东西, 到底是不一样了。
舒染能感觉到,陈远疆在刻意避免与她单独相处。即使必要的碰面,他的话语也更简短, 眼神接触一触即分。
舒染有些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这个男人,在敌特和边境风沙面前眉头都不皱一下,却在她一句无心的问话下落荒而逃。
她并不着急。感情的事, 强求不来, 尤其是对陈远疆这样心思重、顾虑多的人。
舒染照常过她的日子。她将这份微妙妥帖地收好, 并未让其扰乱心神。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能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 靠的不是任何人的青睐, 而是她创造的价值和不可替代的工作能力。
感情可以是生活的调剂,但绝不是重心。她的重心在她刚刚铺开的事业蓝图上。
林副政委考察带来的积极效应仍在持续。除了物资, 更宝贵的是来自师部教育科的正式关注和资源倾斜。孙处长显然将启明小学视为一个成功的基层样板,希望将其经验加以总结和推广。
一周后。
师部拨下来的钢板和铁笔虽然好用, 但手工印刷是个力气活,尤其是推油墨辊, 需要不小的臂力和技巧。
舒染连着印了几天资料, 右手手腕又酸又胀,傍晚批改作业时,握笔都有些吃力。
这天放学后, 她正揉着手腕,看着桌上还剩一小叠待印的蜡纸发愁,教室门被推开了。
是陈远疆。
他像是例行巡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舒染揉手腕的动作和那叠蜡纸上。
舒染抬起头看到他有些意外,随即放下手:“陈干事。”
陈远疆“嗯”了一声,走了进来。他的视线在她手腕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那叠蜡纸和旁边的油墨辊上。
“还有这么多没印?”他问,声音少了前几日的疏离。
“嗯,手腕有点使不上劲,慢了点。”舒染实话实说,没卖惨也没抱怨。
陈远疆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桌前,拿起那根分量不轻的油墨辊,掂量了一下。
“这个不是这么用的。”他忽然开口,“用力要匀,速度要稳。你这样硬推,费劲还印不好。”
舒染挑眉看他:“陈特派员还懂这个?”
陈远疆没看她,目光专注在油墨辊和蜡纸上,“以前在师部,帮着印过简报。”
他说着,已经动手调整蜡纸的位置,然后握住油墨辊,示范性地推了一下。动作果然流畅均匀,印出来的字迹清晰墨色饱满,比舒染印的效果好了不少。
舒染看着,真心赞道:“确实厉害。”
陈远疆没接话,一下又一下地推着油墨辊。教室里只剩下油墨辊划过蜡纸的沙沙声。
舒染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心里那点小芥蒂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她没有打扰他,安静地坐在一旁整理着已经印好的纸张,偶尔递上一张新的蜡纸。
两人没有多余的交流,气氛却不再尴尬。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交叠投映在土墙上。
当最后一张蜡纸印完,陈远疆放下油墨辊,动作自然地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旧布,擦拭着手上沾到的油墨。
舒染递过去一块湿毛巾:“擦擦吧,这个比干布好用。”
陈远疆愣了一下,接过毛巾,低声道:“谢谢。”
他擦着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舒染。她正低头整理着印好的资料,夕阳给她整个人附上了一层光晕。
那一刻,教室里很安静,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舒染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舒染。”他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嗯?”舒染应道,心中一动。
陈远疆看着她,似乎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说道:“那天晚上……我的话,你别介意。”
他没具体指哪句话,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舒染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道歉的样子,笑了笑,语气轻松:“我早忘了。再说,你不是帮我印了这么多资料吗?算是将功补过了。”
陈远疆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终于松弛了些许。
他目光落在她之前揉按的手腕上,“以后这种力气活,可以叫我。”
这话说得依旧简洁,但其中蕴含的意味,两人都懂。
舒染没有拒绝,也没有矫情,只是坦然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陈远疆似乎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将擦干净的毛巾叠好放在桌上,低声道:“我走了。”
“嗯。”舒染看着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陈远疆。”
他立刻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谢谢。”舒染看着他,眼神清澈而真诚,“谢谢你帮我印资料,也谢谢……你之前为我做的事情。”
陈远疆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自那之后,陈远疆出现在学校周围的频率,似乎又恢复到了从前,甚至更高了些。他不再刻意回避与舒染的接触,虽然话依旧不多,但眼神里的温度明显不同。
*
几场秋雨过后,暑气彻底消散,连队里迎来了它短暂的秋天。天更高,云更淡,风里带着草木的气息。
比天气变化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畜牧连里那些新气象。
师部资源倾斜的效果,在这个秋天显现了出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连部东头空地上立起的几间干打垒土坯房。墙体厚实,屋顶铺着新割的芦苇把子,抹着平整的草泥。虽然依旧是土房子,但比起低矮的地窝子,已是天壤之别。
这是连里用上级批下的部分建材,组织职工利用工余时间,一杵子一杵子夯起来的,打算优先分配给住房最困难的几户职工和成了家的年轻夫妇。
每天下工后,都有不少人围在那几间新房前讨论着,脸上带着羡慕和期盼。
“瞧瞧这墙,多厚实!冬天肯定暖和!”
“啥时候咱们也能排上号就好了……”
王大姐看着新房,眼神里也流露出向往,但更多的是为连队高兴:“这可是大好事!有了这开头,往后咱们连的房子,能越来越像样!”
连队里那条主干土路也被仔细修整过。坑洼被填平,路面用石碾子反复压实,虽然下雨天依旧免不了泥泞,但平日里走起来平坦了许多。
路两旁不知何时栽下的一排排小白杨树苗,虽然还没法遮阴,但那抹新绿给这片土黄色的天地带来了勃勃生机。
“这树要是长起来,夏天就有阴凉地儿了!”李秀兰挑水路过,总会多看几眼那些树苗。她现在除了豆腐坊的活计,帮着舒染管理扫盲班物资也更加得心应手,人显得自信了不少。
环境的细微改善慢慢浸润着连队的日常生活。
启明小学里,孩子们用上了新的练习本和铅笔,不用再心疼地对着废报表纸的背面反复擦写。
舒染和林雪舟的教学配合愈发默契。基础班的孩子在舒染的带领下,已经能遣词造句。提高组在林雪舟的系统教授下,基础知识不仅掌握得越来越牢固,甚至开始学习写日记、作文了。
秋高气爽,舒染有时会把课堂搬到室外,让孩子们坐在修整过的路边树荫下,虽然树苗投下的影子还很小,但还是能遮阴。孩子们看着大人们忙碌的秋收景象,学习“颗粒归仓”、“辛勤劳动”。知识就这样与身边的生活融合在一起。
陈远疆的身影也愈发自然地融入舒染所在的场景中。
这天傍晚,舒染送走了最后一个孩子,正准备回地窝子,看见陈远疆站在那排新栽的白杨树苗旁,正弯腰给一棵有些歪斜的树苗培土。
他的动作很仔细,一边扶着纤细的树干,一边用脚将周围的土踩实。
舒染静静地看着。直到他忙完直起身,才走过去。
“陈特派员,忙完了?”她语气轻松。
陈远疆闻声回头,看到是她,眼神柔和了些许,点了点头:“嗯。这棵树有点不稳,怕经不住风。”
“有你看着,它们肯定能长好。”舒染笑着说,递过去自己的手帕,“擦擦汗吧。”
陈远疆看着那块干净的手帕,犹豫了一下,没有接,而是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角:“不用,脏。”
舒染也不勉强,收回手帕,和他并肩看着那排小小的树苗。
“等这些树长大了,夏天就能在这里乘凉,孩子们也有地方玩了。”舒染憧憬着。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目光望向远处,炊烟袅袅,新房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出来,“会越来越好的。”
舒染侧头看他,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不仅连队的环境在变,她和这个男人之间,某种东西也在悄然生长。
“是啊,”她轻声附和,“会越来越好的。”
两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夕阳沉入地平线。晚风拂过,带着凉意和新翻泥土的气息。
“回去吧,起风了。”陈远疆低声说。
“好。”舒染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修整过后平坦了许多的土路,向着地窝子的方向走去。
第96章
秋意渐深, 戈壁滩的夜晚来得早了些,天空却显得格外高远清澈。
连队的生活按部就班,却又在细微处持续变化。那几间新落成的干打垒土坯房已经有人家搬了进去, 修整过的道路两旁,小白杨树苗在秋风中挺立。
这天傍晚, 舒染在教室里批改完最后一摞作业,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窗外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
“舒老师,还没回去?”林雪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手里拿着几本书和一卷图纸, 看样子也是刚忙完。
“正要走。”舒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林老师也忙到这么晚?”
“整理了一些天文星图的资料,”林雪舟取下眼镜, 一边擦拭镜片, 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舒老师, ”他忽然开口, “你看今晚的星空, 多清晰。我记得资料上说, 我们兵团所在的纬度,观测秋季星空很有优势。”
舒染抬起头, 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天空上星辰密布,确实比她在21世纪的城市里看到的要壮丽得多。
“是啊, 很美。”她由衷赞叹。
林雪舟戴上眼镜,“我在想, 是不是可以给孩子们组织一次观星活动?普及一些基础的天文知识。比如认识北斗七星、北极星, 讲讲它们对于辨认方向的意义。这既是科学常识,也很有实用价值。”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当然,前提是确保安全,选择晴朗无风的夜晚,组织好人员。”
舒染眼睛一亮。这个提议很好,不仅能开阔孩子们的眼界,将学习从课本延伸到自然科学,也确实有实用价值。
“这个想法太好了,林老师!”舒染兴致勃勃,“我们好好计划一下。得选个合适的时间,还得跟连里报备,确保安全。王大姐那边也可以请她帮忙组织一下家属,有兴趣的都可以来听听。”
“嗯,”林雪舟得到肯定,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我可以准备一些简单的星图,画在黑板上,或者刻印出来。”
两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比如如何组织孩子确保安全,观星时讲解哪些相关的神话传说或科学知识更能吸引他们。
正说着,教室门又被推开,陈远疆走了进来。他似乎是例行夜巡,目光先在舒染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到摊在桌上的星图和林雪舟身上。
“陈特派员。”林雪舟打招呼。
陈远疆点了点头,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些图纸:“这是?”
“林老师准备组织孩子们观星,认识天文。”舒染解释道,“很有意义的活动。”
陈远疆的视线在图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林雪舟,眼神里少了几分以往的审视,多了些认可:“后天晚上?需要安排人维持秩序,确保安全。”
他这话是对着林雪舟说的,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
林雪舟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谢谢陈特派员!有保卫队的同志在,那就更稳妥了。”
陈远疆“嗯”了一声,没再多说,目光转向舒染:“天黑了,回吧。”
舒染对林雪舟道:“那林老师,我们就按计划准备。这资料我先拿回去看看。”
“好。”林雪舟将图纸卷好递给舒染。
舒染和陈远疆一同走出教室。夜的凉意瞬间包裹上来,舒染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