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疆很自然地走在她外侧,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观星,是个好主意。”陈远疆忽然开口。
“是啊,”舒染侧头看他,“林老师在这方面很专业。”
陈远疆没有接林雪舟的话茬,而是转而问道:“你……对星星了解多少?”
舒染笑了:“不多。你呢?你们在野外,会靠星星辨认方向吧?”
“嗯。”陈远疆应道,抬头望向已经开始有些深邃的夜空,“北斗,北极星,还有那个,”他抬手指向一个方向,“像 W 形状的,是仙后座。”
舒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努力辨认着。夜空清澈,那些遥远的光点确实比在城市里看到的清晰许多。
“哪里?我看不太清……”舒染眯着眼,微微歪着头。
陈远疆停下脚步,站到她身侧,靠得更近了些,他的手臂几乎挨着她的肩膀,抬手再次指向那个方位,“那边,那几颗比较亮的,连起来看……”
他靠得很近,舒染不仅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味,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她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终于隐约看到了那个模糊的“W”形状。
“好像……看到了。”
陈远疆低下头,能看到她仰望星空的侧脸,他收回手,稍稍拉开了些许距离。
“以后晚上出门,认准北极星,就不会迷路。”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记住了,陈老师。”舒染转过头,对他开起玩笑。
陈远疆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嗯”了一声,加快了脚步:“快走吧,风大了。”
舒染看着他仓促的背影,嘴角的笑容加深,抬步跟上。
舒染第二天就把观星活动的想法跟刘书记和王大姐说了。
刘书记对这类能增长知识、又不耽误太多生产的事情乐见其成,大手一挥:“好事!让孩子们和大人都看看星星,长见识!安全问题上,让陈特派员多费心。”
王大姐更是拍手赞成:“这主意好!晚上没啥事,大家凑一起看看星星,听听学问,比窝在家里强!我去跟各家各户说道说道,保准不少人来!”她自从当了妇女代表,组织起这类活动格外有劲头。
消息很快传遍了连队。孩子们兴奋极了,围着舒染和林雪舟问东问西。
“老师,星星上面有人吗?”
“北斗七星真的像勺子吗?”
“看了星星就能不迷路?”
大人们也被勾起了兴趣。许君君跑到学校,拉着舒染的手:“染染,这活动算我们卫生室一个!我提供后勤保障,准备点驱蚊的草药,再烧几锅热水给大家暖暖身子。”
李秀兰也主动开口:“舒老师,我……我晚上没啥事,能去帮忙看着小点的孩子吗?我还可以带点豆腐渣饼子,给大家当零嘴。”她眼神里带着渴望,似乎很想融入这集体活动。
舒染看着身边这些因为一个简单的提议而活跃起来的人们,心里充满了暖意。在艰苦的环境中,这些人依然对知识和美好的事物抱有热情。
观星活动的日子到了。
傍晚时分,太阳还没完全落山,王大姐就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把一片已经被陈远疆带人提前清理过的戈壁滩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搬来了几块平整的大石头当座位。
许君君带着舍友小玲和红梅,支起了简易的摊子,上面放着烧好的热水、几个军用水壶,还有一小堆她特意找来的有驱蚊效果的干草,准备到时候点燃。
李秀兰提着一个篮子来了,里面是她用豆腐渣混合着少量玉米面烙的饼子,满是豆香,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在许卫生员的摊子旁边。
孩子们是最兴奋的,早早吃了饭,就被大人领着,或自己跑跳着来到了场地。
石头俨然成了孩子王,帮着维持秩序,不让小的乱跑。阿迪力也带着妹妹阿依曼来了,兄妹俩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和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眼睛里充满了新奇。
林雪舟则在一块临时充当黑板的大木板前,最后检查着他用粉笔画好的简易星图,上面标注着北斗七星、北极星等几个主要星座的位置。他有些紧张,不时推一推眼镜。
天色终于完全暗了下来。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大人孩子们都自发地安静下来,仰着头看这银河浩瀚。
舒染站在人群边缘,也忍不住轻叹这星空的壮美。这无污染、无光害的星空,是她在21世纪从未见过的景象。
就在这时,一个脚步声在她身边停下。
舒染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陈远疆来了。他穿着整齐的军装,没有戴帽子,身形依旧挺拔。他没有看舒染,先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确认他安排的民兵都在预定位置警戒着,然后才抬起头,望向星空。
“人都到齐了。”他低声对舒染说了一句,算是交代。
“嗯。”舒染应了一声。
这时,林雪舟走到了场地中央,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解了。他指着星图,又指向天空,努力用通俗的语言介绍着北斗七星和北极星。
“……大家看,那像一把勺子的七颗亮星,就是北斗七星。顺着勺口的两颗星延伸出去,大概五倍的距离,那颗比较亮的、几乎不动的星星,就是北极星。它几乎正对着地球的北极,所以在野外,找到北极星,就能大致判断出北方……”
孩子们仰着小脸,努力在密密麻麻的星星中寻找着“勺子”和“北极星”,不时发出“找到了!”“在那里!”的惊呼。大人们也听得津津有味,互相指点着。
王大姐一边听,一边不忘照看着几个乱跑的小豆丁,许君君适时地点燃了干草药,李秀兰悄悄把豆腐渣饼子分给身边的孩子。
舒染站在陈远疆身边,偷偷侧目看他,发现他也在专注地看着星空,眼神悠远。
林雪舟的讲解在继续,介绍着牛郎织女的传说,引来孩子们一阵遐想。
星空之下,气氛很好。
陈远疆却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舒染说:“这里视野还不是最好。我知道一个地方,看星星更清楚。”
舒染心中一动,看向他。
他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第97章
林雪舟的讲解告一段落, 开始引导大家自由观察,辨认刚才学到的星座。孩子们兴奋地聚在一起指指点点,大人们也三三两两议论着。
陈远疆就在这时, 不动声色地碰了一下舒染的手臂。
舒染会意,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星空上, 悄悄跟着他,离开了那片热闹的场地。
陈远疆没有走远,只是带着她绕到了场地旁边一个稍高些的土坡后面。这里依然在警戒范围之内, 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模糊人声,但又自成一片静谧天地。
坡地挡住了那边的大部分光线,星空显得更加浩瀚,银河仿佛就悬在头顶。
“这里果然更清楚。”舒染仰望着星空, 由衷赞叹。夜风拂过, 带着戈壁秋夜的凉意,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
陈远疆没说话, 只是默默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 递了过来。
舒染愣了一下。
“不用, 我不冷。”她推拒。
陈远疆的手没有收回,语气带着坚持:“天凉, 风大。”
舒染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 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包裹住她,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谢谢。”她低声道, 将外套裹紧了些。
两人并肩站在土坡上, 一时无话,只是静静地仰望着漫天繁星。远处隐约传来孩子们找到北极星的欢呼声,更衬得此处的宁静。
过了好一会儿, 陈远疆忽然开口:“我小时候,也经常这样看星星。”
舒染看向他,没有说话。
“不过,不是在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有些飘渺,仿佛在回忆,“是在更西边,天山脚下的草场。那里的星空,比这里……感觉还要低。”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舒染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她想起了兵站老班长的话——“跟在老首长马后头,汉话都说不利索”。
“是在……家里吗?”舒染轻声问,问得小心翼翼。
陈远疆沉默了片刻,侧过头看她。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承认。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星空,声音更低沉了几分,“我父母是牧人。他们会在这样的星空下,告诉我哪颗星指引方向,哪颗星预示着风雪。”
舒染屏住了呼吸。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的身世,提及他那神秘的少数民族背景。
陈远疆沉默了很久,久到舒染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后来……有一次,很大的暴风雪,迷路的勘探队……他们去找,再也没回来。”他的声音干涩,“勘探队里,有后来收养我的老首长。”
“后来呢?”舒染轻声问。
“后来,我跟着老首长去了北京,读书,学汉语,有了新的名字——陈远疆。”
他缓轻轻叹了一口气,“但我总觉得,我的魂,有一半留在了那片牧场,留在了边疆。”
舒染终于明白,兵站老班长的叹息,陈远疆对这片土地的感情,以及他为何放弃北京的生活,执意回到这艰苦的边疆。
这里埋葬着他的过去,和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默默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陈远疆的身体猛地一僵,似乎想抽回手,但最终他没有动。他紧握的拳头,在她的掌心下,一点点地松开了。
过了许久,陈远疆才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那座没有碑的坟,下面埋着的,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用的一条马鞭,和我父亲留下的一顶旧皮帽。我每年都会去看看。”
舒染想起了来时路上,他在那座无名石坟前的驻足。原来如此。
她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她的手依旧覆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收回。
观星活动圆满结束。孩子们心满意足地跟着大人回家,小脸上还带着兴奋,嘴里讨论着北斗七星和北极星。王大姐和许君君指挥着人收拾场地,李秀兰也帮着把没吃完的饼子收好。
林雪舟看着散去的人群,长舒了一口气。这次活动,让他真正感受到了将知识传播出去的成就感,也似乎更理解了舒染的所作所为。
他看到舒染和陈远疆一起从土坡后面走出来,舒染则披着陈远疆的军装外套。
林雪舟推了推眼镜,心里那点因为伯父到来而产生的比较心,在此刻彻底消散了。他明白,有些界限,早已分明。
陈远疆和舒染没有过多交流,他自然地接过舒染递还的外套穿上,低声说了句“我再去巡查一圈”,便转身离开了。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夜色,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为他过往的心疼,也有对他的敬佩。
回到女工宿舍,许君君立刻凑了上来,挤眉弄眼:“怎么样怎么样?跟陈特派员单独考察地形去了?我看他外套都给你披了!”
舒染脸上微热,嗔怪地拍了她一下:“别瞎说!就是说了会儿话。”
“说话?说什么了?看他那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啊。”王大姐也笑着凑过来,她如今眼界开了,对这些事也乐见其成。
舒染摇摇头,关于陈远疆的身世,那是他的秘密,她不会对任何人说。她只是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种轻松:“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觉得……戈壁滩的星星,真好看。”
许君君和王大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的笑意。
*
观星活动后,连队上下几乎所有人都扑在了抢收上。
学校也适时调整了课程,上午集中教学,下午年纪大些、能干点活的孩子跟着家人下地,帮忙拾麦穗、掰玉米,小的则由舒染集中看管,在教室或树荫下做些简单的游戏和学习。
打谷场上,连枷起落的声音、石磙子碾压麦穗的声音、人们的吆喝声,从早响到晚。
舒染自然也没闲着。教学之余,她带着留在学校的低龄孩子,帮着食堂和王大姐她们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比如挑拣菜叶、烧火、照看更小的娃娃。
这天下午,她正蹲在食堂后院的水渠边,用力搓洗着一大筐沾满泥渍的萝卜,准备晚上给抢收的职工们加餐。
秋日的阳光依旧有些烈,晒得她额头冒汗,碎发黏在颊边。
一个军用水壶忽然递到了她眼前。
舒染抬起头,逆着光,看到陈远疆站在旁边。他应该是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溅满了泥点,额头上也有汗。
“歇会儿,喝点水。”陈远疆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这个是干净的新水壶。”
舒染没有客气,接过水壶,拧开盖子喝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甘草味,很解渴。
“谢谢。”她把水壶递还回去,用手背抹了把额角的汗。
陈远疆接过水壶,没有立刻离开,目光落在她泡得有些发白的手指和那筐待洗的萝卜上
“这些活儿,让后勤的人干就行。”他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舒染笑了笑,继续拿起一个萝卜搓洗:“大家都忙,我能做一点是一点。再说了,这萝卜洗干净了,晚上大家就能多吃一口。”
陈远疆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水渠上游,弯腰,就着流动的渠水洗了把脸。
然后他走回来,一言不发地挽起袖子,在舒染旁边的空地上蹲下,拿起一个沾满泥的大萝卜,学着她的样子,在水里用力搓洗起来。
他看起来不常做这类活,但手上的力道很大,搓得萝卜皮哗哗作响。
舒染愣了一下,“陈特派员,你这……”她下意识地想阻止。
“顺手的事。”陈远疆头也没抬,打断了她,像在完成一项突击任务。
舒染看着他别扭又坚持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两人就这样并排蹲在水渠边,沉默地洗着萝卜。
偶尔有路过的职工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眼神里带着惊奇和探究。陈特派员居然在帮舒老师洗萝卜?这可真是新鲜事!
陈远疆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只是埋头干活。舒染则坦然得多,偶尔抬头对路过的人笑笑,算是打招呼。
一筐萝卜很快见了底。陈远疆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没看舒染,只留下一句:“我再去地里看看。”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那筐被洗得干干净净的萝卜,终于忍不住笑了笑。
这个男人,表达关心的方式,真是独一无二。
“哎,你们看见没?下午陈特派员帮舒老师洗萝卜呢!”晚饭时分,这消息在食堂和宿舍间悄悄传开了。
“真的假的?陈特派员那冷面神,还能干这个?”
“我亲眼看见的!两人就蹲在水渠边,都没说话,可那样子……”
“舒老师就是有本事!连陈特派员都能请动!”
许君君端着饭碗凑到舒染身边,用胳膊肘碰碰她,压低声音:“行啊染染!进展神速啊!都一起劳动了!”
舒染脸上微热,夹了一筷子炒萝卜丝,故作镇定:“别瞎说,陈特派员就是路过,顺手帮个忙。”
“顺手?”王大姐也笑眯眯地凑过来,“我可没见他对别人这么顺手过。舒老师啊,陈特派员这人,看着冷,心里热乎着呢!是个靠得住的!”
连李秀兰都附和道:“舒老师,陈特派员人挺好的。”
舒染被她们打趣得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埋头吃饭。
林雪舟坐在不远处,安静地吃着饭,听着周围的议论,也推了推眼镜笑了笑。
连续高强度的抢收,加上早晚温差大,舒染终究还是有点撑不住,发起低烧,嗓子也哑了。但她没声张,照常上午上完课,下午忍着头晕,想去帮忙。
“你给我回去躺着!”王大姐在食堂门口把她拦了下来,语气不容置疑,“脸色这么差,还硬撑什么?学校那边有林老师盯着,孩子们也懂事,不用你操心!”
许君君给她量了体温,塞给她几片药:“低烧,疲劳过度。回去睡觉,多喝水!不然我报告连领导,强制你休息!”
舒染知道自己这状态确实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添乱,只好听话地回了女工宿舍。
地窝子里有些阴凉,她裹着被子昏昏沉沉地睡着,半梦半醒间,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酸痛。
不知过了多久,她隐约听到门口有响动。她挣扎着睁开眼,屋里光线昏暗,已是傍晚。
宿舍里其他人都还没回来。她看到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的搪瓷缸子,缸口还冒着热气。
她有些疑惑,强撑着起身,走过去拿起缸子。入手是温热的,刚刚好入口的温度。掀开盖子,一股带着香油味的甜香扑面而来。
缸子里是絮状漂浮的鸡蛋茶,汤水里能看到些许未完全融化的冰糖晶亮,汤面上飘着几滴香油油花。
鸡蛋茶!这在缺医少药的年代,尤其是对嗓子不适的人来说,简直是润喉滋补的佳品。鸡蛋金贵,冰糖和香油更是稀罕物。
会是谁?许君君?王大姐?李秀兰?不会是她们,她们会把鸡蛋茶直接端进地窝子。
舒染端着搪瓷缸,心里疑惑。她走到门口,向外望去。远处打谷场依旧人声鼎沸,近处却不见人影。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连部方向,又看向陈远疆通常巡逻会经过的那条路,空无一人。
她端着那缸温热的鸡蛋茶回到床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除了他,还有谁会如此细心地弄来这些稀罕东西,用这种不露痕迹的方式关心她?
她小心地喝了一口。蛋花滑嫩,糖水清甜,带着香油的醇香滑过干痛的喉咙,瞬间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感觉。
她喝完最后一口,她将搪瓷缸洗干净。这时,王大姐和许君君她们也下工回来了。
“哟,醒了?感觉好点没?”王大姐一进来就关切地问,“呀,这脸上有点血色了,嗓子还疼吗?”
许君君眼尖,看到晾在桌上的搪瓷缸,拿起来看了看,又凑到舒染身边,轻轻嗅了嗅她身上残留的淡淡香油和甜味,脸上露出促狭的笑:“鸡蛋茶?还放了冰糖和香油?谁这么贴心啊?这可是治嗓子的好东西!这缸子……我看着倒像是陈特派员常用的那个。”
舒染脸一红,含糊道:“可能是……连里照顾病号吧。”
“连里?”王大姐笑了,“今天可没听说有这个安排。冰糖和香油多金贵啊,一般病号可享受不到。这心意……啧啧。”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舒染一眼。
许君君和王大姐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也不再追问,只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行了,喝了这神仙水就好生歇着。”王大姐帮她掖了掖被角,“这鸡蛋茶啊,比啥药都对症!”
舒染躺下,闭上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弯起。
舒染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休息了一晚,第二天烧就退了,嗓子虽然还有些沙,但疼痛大为缓解。她重新回到了学校和工作岗位。
再见到陈远疆时,是在连部门口。他正和刘书记说着什么,神情严肃。看到舒染,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继续与刘书记交谈。
舒染也没有任何异常表现,如同往常一样,微笑着回应了他的示意,便走向学校。
午休时分,舒染在教室整理教案,陈远疆巡逻路过,在窗外驻足。
“病好了?”他隔着窗户问。
“好了。”舒染抬头,对他笑了笑,特意清了清已经好了大半的嗓子,“谢谢你的鸡蛋茶,很管用。”
她直接点破,想看看他的反应。
陈远疆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炊事班剩的鸡蛋,冰糖……是上次任务的配给。”
他试图解释东西的来源,却更显得欲盖弥彰。
舒染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努力找借口的样子,心里觉得又好笑又温暖,却没有拆穿,只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搪瓷缸,走到窗边递给他:“缸子还你。”
陈远疆接过缸子,几乎是立刻说道:“我走了。”转身就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通讯员小赵跑来了,脸上带着笑:“舒老师!刘书记和马连长让你去连部一趟!”
舒染有些疑惑:“什么事?”
小赵指了指连队里新盖的那几间土坯房的方向,“连里不是又盖了几间干打垒的房子嘛!分配讨论有眉目了!”——
作者有话说:喜报喜报!某人终于对染染敞开心扉啦!(敲锣打鼓)
第98章
舒染的心跳快了些。房子!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充满土腥气的地窝子。
要是能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 哪怕只有几平米……
她定了定神,对小赵点点头:“好,我马上就去。”
去连部的路上, 舒染脑子里飞快盘算。论贡献,她创办启明小学, 开展扫盲,最近还被评了兵团和师里的先进,功劳苦劳都有。论实际需要, 她是连里唯一的全职教师,备课、整理教材、批改那些用废报纸写的作业,都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一直住在地窝子不是长久之计。
但她也有顾虑。自己成分不好是明摆着的,虽然现在大家表面上因为她的付出和领导的看重对她客气了不少, 但真到了分房子这种触及实际利益的事情上, 难保不会有人翻旧账。
而且, 连队里住房困难的人家多了去了, 老职工、拖家带口的, 哪个不比她这个单身知青更有理由?
她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稳住,机会来了就得抓住, 但也不能吃相太难看。
连部里,刘书记和马连长都在, 烟雾缭绕。见她进来,刘书记磕了磕烟袋锅子, 脸上带着笑:“舒染同志来了, 坐。”
马连长也难得地和颜悦色:“叫你来,是商量一下新房分配的事。连里这次盖的房子不多,就五间, 都是小单间,条件也简陋。但考虑到你工作的特殊性,还有你为连队做出的贡献,尤其是这次给连队争了光,支部初步讨论,打算分给你一间。”
舒染心头一热,“感谢组织,感谢领导关心。我……我一定更好地工作,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刘书记点点头:“嗯,你的成绩和困难,组织上都看在眼里。给你分房,主要是从工作需要出发。你那个教师工作,确实需要个安静地方。这也是孙处长之前提过的,要给我们基层教育工作者创造基本的工作条件嘛。”
马连长接口道:“是啊,而且你一个女同志,长期挤在集体宿舍也不方便。这事原则上就这么定了,不过……”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刘书记。
刘书记接过话头,语气严肃了些:“不过,舒染啊,你要有心理准备。房子是分给你了,但连队里有些同志可能会有想法。毕竟,论资历,你比不上一些老职工;论家庭负担,你也是一个人。我们虽然做了决定,但群众工作也要做好,不能因为分房影响了团结。”
舒染立刻明白了领导的意思。这是先给她透个底,让她承情,同时也提醒她,这事还没板上钉钉,可能会有人闹,需要她自己也能立得住。
“书记,连长,我明白。”舒染抬起头,眼神坚定,“组织上能考虑我,我已经非常感激。我知道连里很多同志都困难,如果……如果最终因为其他更困难的同志需要,组织上有了新的考虑,我也绝无怨言,一切服从组织安排。”她暗示自己理解组织的难处,绝不会让领导为难。
刘书记和马连长对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满意。他们就怕舒染年轻,得了消息就张扬,或者受不得委屈。
“好,你能这么想就好。”刘书记语气更缓和了,“正式名单明天一早会在连部门口公示。你先有个数,回去也准备一下,真要搬,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是,谢谢书记,谢谢连长。”舒染再次道谢,这才转身离开连部。
走出连部,风带着戈壁的凉意吹在脸上,舒染却觉得心头火热。
领导的话说得很明白,这事有谱,但也有变数。变数就在“群众意见”上。
她慢慢往宿舍走,心里盘算着可能会跳出来反对的人。赵卫东?他或许会觉得把房子分给一个“不直接创造粮食”的老师是浪费,但他作为领导,既然刘书记和马连长都点了头,他明面上应该不会反对,最多私下嘀咕。周巧珍那种已经调走的不算。其他眼红的……会是谁呢?
正想着,迎面碰上了刚从豆腐坊下工回来的李秀兰。李秀兰脸上红扑扑的,看到舒染,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舒老师!我听说了!连里要分你一间新房?是不是真的?”
消息传得真快!舒染心里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笑了笑:“领导刚找我谈话,说是初步有这个考虑,还没最后定呢。”
“哎呀!那肯定是定了!”李秀兰比她还高兴,扯着她的胳膊,“太好了!你早该有个自己的窝了!以后你备课什么的就方便了!”
舒染看着她真心为自己高兴的样子,心里有些暖,但也没忘了提醒:“秀兰,这事还没公示,你先别声张。连里困难户多,免得……”
“我懂我懂!”李秀兰连连点头,又压低声音,“不过我跟你说,你可得有点准备。我刚才回来,就听见有人在炊事班那边嘀咕,说什么‘资本家小姐倒先住上单间了’,‘咱们贫下中农苦哈哈一辈子还没捞着呢’!”
舒染眼神一凛,果然来了。她问:“知道是谁在说吗?”
“好像有李大嘴他婆娘,还有机耕队那个王老五家的。”李秀兰撇撇嘴,“她们就是眼红!你别理她们!”
舒染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连部门口的土墙上贴出了红纸黑字的公示名单。
五间房子,分配给了五个人:一个是子女多,住房尤其困难的老职工范大同;一个是因公受伤落下残疾的退伍兵孙福贵;另外两个名额给了今年刚结婚的两对知青,算是连里对知青的照顾。
而最后一个名字写着舒染,启明小学教师,因教学工作需要。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在议论着。
“老范家是该分了,一家七口挤一个地窝子,转身都难!”
“孙福贵是功臣,没话说!”
“咋还有舒老师?她一个人……”
“啧,人家是老师,是先进,没听领导说教学需要嘛!”
“需要?谁不需要?”
“就是,一个姑娘家,单独住一间,像什么话……”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钻进舒染的耳朵里。她站在人群外围,平静地看着那张公示。名单上有她,理由也写得很充分——“教学工作需要”。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好,组织上把该扛的压力扛了过去。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地听着那些议论。大部分人是理解或者事不关己的,但总有那么几个声音,酸溜溜的,带着明显的不服气。
她看到了李大嘴的婆娘正跟旁边的人撇着嘴:“认几个字就了不起了?就能骑到咱们头上去了?谁知道那房里晚上干啥用……”
舒染眼神扫过去,那女人接触到她的目光,声音下意识地低了下去,但眼神里的不服气却没掩住。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我不服!”
众人循声望去,是机耕队的王老五,一个膀大腰圆,但也好吃懒做、喜欢占小便宜的光棍汉。他涨红着脸,指着公示榜:“凭什么分给她?她舒染才来几天?对连队有啥大功劳?不就是教几个娃娃认字吗?俺老王在机耕队开了这么多年拖拉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俺还打着光棍呢!连个说媒的地方都没有!这房子就该分给俺这样的困难户!”
他这一嚷嚷,立刻有跟他相熟或者同样心里不平衡的人跟着起哄。
“就是!王老五说得在理!”
“老师咋了?老师就不用艰苦奋斗了?老师才应该搞奉献哩!”
“刘书记!马连长!这分配不公!我们要求重新评议!”
场面有些骚动起来。
舒染看着王老五那张激动的脸,心里冷笑。王老五的困难全连都知道,不是住房困难,是他个人问题困难,他好吃懒做、邋里邋遢的名声在外,附近连队的姑娘都没人愿意跟他。如今倒把这赖到没房子上了。
她没有急着站出来反驳。这个时候,她说什么都是靶子。她只是默默退后几步,站在一个不显眼的位置。
刘书记和马连长闻声从连部出来。马连长虎着脸:“吵什么吵!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不用上工了?”
刘书记则相对平静,他看了一眼王老五:“王老五同志,你有意见可以提,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分房方案是连队党支部根据实际情况,综合考虑贡献、困难程度和工作需要集体讨论决定的,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
“贡献?她有啥贡献?”王老五梗着脖子,“俺开拖拉机就不是贡献了?她教那几个娃娃,能多打粮食还是能多产棉花?”
马连长皱眉想呵斥,被刘书记用眼神制止了。
刘书记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舒染身上,见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不争不辩,眼神清亮,心里暗暗点头。
他提高声音:“关于舒染同志的分房理由,公示上写得很清楚。启明小学是我们连队,乃至我们团、我们师的重点示范点!舒染同志的工作,不仅仅是教几个娃娃认字,她还在搞扫盲,在编教材,这些工作的重要性,上级领导多次肯定!给她分配一间独立的住房,是为了保证教学质量和后续工作的开展,这是工作的需要,也是组织的决定!”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谁觉得自己的贡献比舒染同志大,谁觉得自己的工作比教育事业更重要,现在可以站出来,我们去师部领导面前评评理!”
这话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了不少。去师部评理?谁敢?而且刘书记把高度提到了“教育事业”和“组织决定”上,谁再闹,就是质疑组织,质疑上级。
王老五张了张嘴,却不敢再大声嚷嚷。李大嘴婆娘也缩了缩脖子,往人后退了退。
“刘书记,马连长,我能说两句吗?”
众人看去,是舒染。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人群前面,面对着王老五和那些心存疑虑的人。
“舒老师,你说。”刘书记点点头。
舒染转向众人,脸是一种平静的坦诚。
“王大哥,各位叔叔婶子,大哥大姐。”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我知道,把房子分给我这个来得晚、年纪轻的女同志,很多人心里不服气,觉得我不够格。”
她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王老五脸上停留了一瞬:“王大哥说开拖拉机是贡献,说得对!没有机耕队的同志们辛苦耕耘,我们连队哪来的粮食丰收?在座的每一位,无论是种地的、养家畜的、赶马车的、还是在后勤岗位的,都是我们兵团建设不可或缺的力量,都是伟大的贡献者。”
她先肯定了所有人,这让一些原本中立的人脸色缓和了不少。
“我舒染,没什么了不起。能站在这里教书,是组织信任,也是大家支持。”她话锋一转,“但组织上把这间房子分给我,理由公示上也写清楚了,是教学工作需要。这不是给我舒染个人享受的。”
她看向王老五,语气依旧平和:“王大哥,你希望说媒成功,成家立业,这是人之常情。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未来的孩子,不用像我们现在这样,晚上挤在炕沿上、就着煤油灯看东西都费劲,他是不是能更有出息?是不是能为我们兵团、为国家做更大的贡献?”
王老五愣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舒染又看向其他人:“还有各位家里有孩子,或者将来会有孩子的叔伯婶娘,我们辛苦建设边疆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下一代能过得更好,更有希望吗?启明小学现在条件还差,但这间房子,就是一个开始。它不仅仅是我的宿舍,以后也会是学校的图书角,是孩子们课余可以来看书、学习的地方。我向大家保证,这间房子,每一寸土地,都会用在为连队培养下一代的事情上!”
大家听了她这番话,反而顺耳很多。她似乎没有纠结于个人得失,而是把分房的意义拔高到了整个连队的未来和下一代的培养上,将“个人住房”变成了“启明小学的教学配套设施”。
现场一片寂静。原本那些嘀咕的人,也哑口无言。反对?那就是反对给孩子们创造更好的学习环境,反对连队的未来希望。这顶帽子,谁也戴不起。
王老五嘟囔了一句:“俺……俺又不是那个意思……”然后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刘书记和马连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赞赏。这姑娘,不仅有能力,更有智慧,懂得因势利导,把不利局面扭转成了有利局面。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马连长挥挥手,“公示三天,有意见按程序反映,别在这里聚众闹事!”
人群渐渐散去。舒染站在原地,轻轻松了口气,后背却惊出了一层汗。她知道,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但真正的麻烦,恐怕还在后头。
她看了一眼那几间崭新的土坯房,眼神更加坚定。这房子,她必须要住进去,这不仅关乎她的生存空间,更关乎她在这里立足的根本和未来工作的展开。
公示的三天里,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暗地里的波澜却从未停止。
舒染明显感觉到,连队里有些人看她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客气或者疏远,现在多了些复杂的意味,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审视。去食堂打饭,她能感觉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甚至有天晚上回宿舍,发现晾在外面的衣服掉在了地上,沾满了泥灰,明显是被人故意碰掉的。
她没说什么,把衣服捡起来重新洗过。她知道,这是某些人无能狂怒的表现。
王大姐和李秀兰为她抱不平。
“肯定是李大嘴家那婆娘干的!缺德玩意儿!”王大姐气得不行。
“就是,眼红病!舒老师你别怕,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李秀兰也愤愤道。
舒染反而安慰她们:“没事,一点小动作,伤不了筋动不了骨。她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做得对。比起我得到了,一件掉在地上的衣服算不得什么”
她心里清楚,这些小事纠缠不清,反而落了下乘。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用事实说话。
第三天下午,公示期结束,再也没有人正式提出异议。分房方案就算是通过了。
刘书记把舒染叫到连部,把一把钥匙递到她手里:“舒染同志,给,这是你那间房的钥匙。位置在最后面那排,东头第一间,相对安静些。房子是毛坯,里面啥也没有,得你自己拾掇。”
舒染接过钥匙,“谢谢书记!我自己能收拾。”
从连部出来,她直接去了那间属于她的房子。
土黄色的墙壁还带着潮湿的气息,门是简陋的木板拼成的,窗户不大,糊着粗糙的麻纸。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空空荡荡,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墙角甚至能看到几根冒头的草芽。面积大概只有十七八个平方。
但在舒染眼里,这却是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最美好的地方。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味的空气,胸腔被喜悦填满。
终于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了!
她没有耽搁,立刻开始动手。清扫地面,用早就攒下的旧报纸糊墙壁,把从宿舍搬来的樟木箱放好,又用砖头和几块旧木板搭了一个简易的床铺和书桌。
王大姐和李秀兰都来帮忙,许君君也抽空过来,送了她一个旧的搪瓷盆和一个暖水壶,还有一个小铝锅。
“总算有个窝了!”许君君打量着整洁一新的小屋,由衷地替她高兴。
舒染笑着点头,心里盘算着还得弄个帘子,把睡觉和“工作区”隔开。
正忙碌着,门口光线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
是陈远疆。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舒染的脸上。
“陈特派员。”舒染直起身,有些意外。
王大姐、许君君、李秀兰互相使了个眼色,默契地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
陈远疆这才迈步进来,他个子高,进这低矮的土坯房需要微微低头。他手里拎着个麻袋,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是什么?”舒染好奇。
陈远疆没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她搭的床铺和书桌,眉头皱了皱:“这木头不结实,久了会塌。”
说着,他蹲下身,从麻袋里掏出几件东西——一把斧头,一把锯子,还有几根粗细均匀、一看就挺结实的木料。
“我帮你加固一下。”他言简意赅,然后也不等舒染回应,就拿起工具开始忙活起来。
舒染看着他熟练地量尺寸、锯木头、用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钉子加固她那个简陋的床架和书桌。
她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地给他倒了碗水放在旁边。
房间里只有斧锯敲打的声音,和两人之间略带尴尬又有些暧昧的气氛。
过了好一会儿,陈远疆才直起身,“好了,应该能用了。”
舒染看着被加固得稳稳当当的床和桌子,轻声道谢,她把水碗递过去。
陈远疆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放下碗,他目光再次扫过屋子,最后落在那个唯一的窗户上。
“晚上风大,窗户要关严。”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麻袋里掏出一小块用旧军装布包着的东西,递给舒染,“这个钉在窗户里面,既能挡风,也稍微避避……光。”
舒染接过来打开,是一块厚实的深蓝色土布,大小刚好能盖住窗户。
她捏着那块布,抬头看向他。
陈远疆却避开了她的目光,弯腰拎起麻袋和工具:“我走了。有事可以去我办公室找我。”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匆忙地转身离开了。
舒染知道,他在避嫌。
舒染握着那块厚布走到窗边,比划着那块布,除了窗帘,还得弄个煤油灯,或许……还能在门口开一小块地,种点容易活的菜?
正当她沉浸在对新生活的憧憬中时,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舒老师,这就搬进来啦?动作可真快!”
舒染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转过身,看到李大嘴的婆娘和另外两个面生的妇女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里满是不善。
舒染知道这乔迁之喜没那么容易安稳度过。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从容得体的微笑,迎了上去。
第99章
看着门口以李大嘴婆娘为首的几个妇女, 舒染心知这是来者不善。
她脸上那点因陈远疆来访而泛起的暖意迅速收敛,换上了一种客气而疏离的笑容。
“是红花嫂子啊,还有这两位嫂子, 快请进来坐。”舒染侧身让开门口,语气不卑不亢, “刚搬进来,乱得很,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让你们见笑了。”
李大嘴婆娘,本名王红花,三角眼在屋里骨碌碌转了一圈,重点在那加固过的床铺、书桌, 以及舒染还没来得及挂上的深蓝色窗户布上停留了片刻, 嘴角撇了撇:“哟, 舒老师这动作可真利索, 这才拿到啊, 就收拾得像模像样了, 一个人收拾不过来吧。到底是城里来的文化人,会邀人。”
她这话听着像夸, 实则暗指舒染早有准备,或者得了什么特别的帮助。旁边两个妇女也跟着附和, 眼神里充满了嫉妒。
舒染仿若未觉,只是笑道:“都是大家帮忙, 王大姐、秀兰, 还有许卫生员都搭了把手。领导把房子分给我,是信任,我也不能太邋遢, 给组织丢脸不是?”她没提陈远疆。
王红花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视线又落到墙角那口显眼的樟木箱上,语气更酸了:“还是舒老师家底厚,瞧这大箱子,咱们这些人啊,全部家当加起来也没这一箱子值钱吧?”
这是又要拿成分说事了。舒染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依旧带着笑:“嫂子说笑了,这都是家里老人给准备的旧东西,不值什么钱,也就是个念想。在咱们兵团,比的是劳动贡献,可不是比谁家箱子大。”她再次把话题引回正道。
王红花几次发难都被舒染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心里那股邪火更旺了,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却足以让屋里屋外的人都听见:“舒老师,不是嫂子说你,你一个没出嫁的大姑娘,单独住这么一间房,这……这影响多不好?晚上有个啥事,叫天天不应的,万一有点风言风语,你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话就相当恶毒了,直接攻击舒染的性别和名誉。
舒染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但她还没开口,一个洪亮的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王红花!你胡咧咧啥呢!”
话音未落,王大姐就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她刚才出去显然是听到了风声,特意赶回来的。她如今是连队正式的妇女代表,管的就是家属工作和妇女思想,这一嗓子颇具威严。
王红花见到王大姐,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讪讪道:“王大姐,我……我也是为了舒老师好……”
“为了她好?”王大姐双手叉腰,站在舒染身前,“我看你就是眼红病犯了!组织上分房给舒老师,那是为了工作!是为了咱们连队的孩子!你在这儿扯什么姑娘名声?按你这说法,咱们兵团那么多单身女职工,都别要个人空间了,都挤大通铺去算了?你这思想觉悟有待提高!”
王大姐如今说话也很有水平,直接扣了个“思想觉悟”的帽子。
王红花脸一阵红一阵白,嘟囔着:“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就闭嘴!”王大姐毫不客气,“舒老师是咱们连队的先进,是给咱们大家争光的人!她的工作的重要性,刘书记马连长都在大会上讲过!你们几个,不好好想着怎么支持学校工作,尽在这儿嚼舌根、拖后腿!再让我听见谁在背后乱传舒老师的闲话,别怪我报到连里,按破坏团结处理!”
王大姐如今是妇女代表,说话还是比较有分量。另外两个妇女见状,连忙拉着王红花:“走了走了,红花,少说两句……”
“王代表,我们就是来看看,没别的意思……”
三人灰溜溜地走了。
舒染看着王大姐为她挺身而出的背影,心里暖融融的。“王大姐,谢谢你。”
王大姐转过身,拍了拍她的手:“谢啥!你现在是咱们连队的宝贝疙瘩,谁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她看了看舒染这小屋,叹口气,“你这儿啥都缺,明天我发动几个大老爷们来帮你盘个灶台,好歹能烧点热水。”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能行……”
“啥麻烦不麻烦的!你为连队做了这么多,我们帮这点小忙算什么?”王大姐不由分说,突然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揶揄地笑笑:“噢!我真是多此一举,人陈特派员肯定早都想到了!”
王大姐那句带着揶揄的打趣,让舒染脸上有些发烫,下意识地摸了摸那块厚实挡风的深蓝色窗户布。
“他哪想得到这么多……”舒染低声自语,像是反驳王大姐,又像是提醒自己。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这间属于自己的小窝拾掇得像样点。
送走了王大姐,小屋空荡下来,除了那口樟木箱、加固过的床板和书桌,几乎别无他物。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舒染挽起袖子,找来扫帚,里里外外仔细清扫了一遍。
忙完这些,已是傍晚。舒染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打量着这间焕然一新的小屋,一种踏实感和归属感油然而生。
这里,将是她安身立命、施展抱负的根据地。
她从樟木箱最底层取出一罐雪花膏,把手仔仔细细涂抹了一遍。
“咚咚咚——”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谁?”舒染警惕地问。刚经历了分房风波,她不得不更加谨慎。
“舒老师,是我,秀兰。”门外是李秀兰压低的声音。
舒染松了口气,打开门。李秀兰端着一个粗陶碗闪了进来,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玉米面糊糊,上面还点缀着几根咸菜丝。
“知道你刚搬过来,肯定没开火,给你送点吃的。”李秀兰把碗塞到舒染手里,好奇地打量着被报纸糊过的墙壁和挂上的窗帘,“哟,拾掇得真快!这窗帘布颜色挺厚实,挡风好。”
舒染接过碗,心里暖烘烘的:“谢谢你,秀兰。快坐。”屋里没凳子,两人就并肩坐在了床板上。
李秀兰吸了吸鼻子,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兴奋:“舒老师,我今天在副业队,我看到熬完羊油的渣子了,闻着是有点膻,但油乎乎的。你说,这东西能不能用来做润肤膏?”
舒染眼睛一亮:“羊油渣?说不定真行!关键是去味和提纯。君君那里有甘油,我们可以试试把过滤干净的羊油和甘油混合,也许还能加点有香味的东西,比如……晒干的沙枣花?”
她想起戈壁滩上那些不起眼却顽强绽放的沙枣树,花期时也会散发浓郁的花香。
“沙枣花?这个好找!等开春了,咱们就去摘!”李秀兰越发兴奋,“对了,王大姐刚才碰到我,说盘灶台的事她记着呢,明天就找孙师傅。”
“嗯,大姐热心,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她。”舒染舀了一勺温热的糊糊送进嘴里,胃里和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谢啥,你帮咱们妇女想的才是大事呢!”李秀兰说着,目光看向舒染的樟木箱,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道,“舒老师,你这屋……有些东西,还是收收好。现在盯着你的人,明里暗里都有。”
舒染知道,李秀兰的意思是之前周巧珍开箱检查的风波不要重演。
舒染点了点头:“我明白,秀兰。”她深知李秀兰的提醒是出于好意。这间独立的小屋,在给她带来自由和空间的同时,也让她更直接地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尤其是那些不那么友善的目光。
送走李秀兰,舒染将碗洗干净,放在余留的新灶台位置边。
夜色渐深,外面起风了。舒染点亮煤油灯,火苗跳动,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在糊着报纸的墙壁上。
独自一人的夜晚,白天的兴奋和忙碌褪去,一种孤独感悄然袭来。让过了这么久集体生活的她觉得很不习惯。
她铺开纸张,就着灯光,开始规划今后的计划。她写着画着,眼神专注。
窗外,风声似乎小了些。她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不想了,睡觉。”舒染放下笔,抻了抻胳膊,吹熄了煤油灯。
第二天,舒染去水渠边洗衣服,明显感觉到了一些异样。几个原本在一起说说笑笑洗衣服的妇女,见她过来,声音顿时小了下去,眼神躲闪,等她走远,又能听到隐约的议论声。
“……瞧她那手,嫩得跟葱白似的,哪像干活的手……”
“人家是老师,是文化人,当然跟咱们不一样……”
“用了雪花膏了吧?闻着挺香……”
“啧啧,资本家小姐做派……”
这些声音不大,却扎得人很不舒服。舒染知道,光是依靠压制是不够的,必须从根本上扭转这些妇女的看法,或者至少,分化她们,争取大多数。
她一边搓洗着衣服,一边冷静地思考。这些妇女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她们只是被艰苦的生活磨去了耐心,又被固有的观念和狭隘的嫉妒心蒙蔽了眼睛。她们排斥她,一方面是因为她得到了稀缺的资源,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身上那种“不同”,触动了她们内心因劳碌而被迫放弃的很多东西。
想到这里,舒染心里有了主意。
第100章
第二天下午, 学校放学后,舒染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小屋,而是去了王大姐和李秀兰住的地窝子。
王大姐正在家门口纳鞋底, 看到她来,热情地招呼:“舒老师来了, 快坐。”
“大姐,不坐了,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舒染拿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两块崭新的香皂和两盒雪花膏。
王大姐一看,惊讶道:“哎呦!这稀罕东西你不是早用来换人情了吗!你又从哪儿弄来的?”
“是我从师部带来的,还剩这些没舍得用。”舒染笑着说, “大姐, 我想借你这个妇女代表的地方, 组织咱们连队的妇女同志们, 搞个小活动。”
“活动?啥活动?”王大姐好奇。
“就教大家怎么把手洗干净, 怎么保护皮肤。”舒染拿起一块香皂, “你看咱们这地方,风沙大, 日头毒,整天干活, 手都糙得不行,裂了口子又疼又容易感染。尤其是做饭喂孩子的, 手不干净也不卫生。我想着, 咱们女人,就算在戈壁滩,也不能忘了心疼自己, 活得干净体面一点,没坏处。”
王大姐看着那香皂和雪花膏,又看看自己粗糙开裂的手,心里一动。
她何尝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利索点?只是条件不允许,也没那个意识。
“你这想法……能行吗?会不会有人说咱资产阶级作风?”王大姐有些顾虑。
舒染早有准备:“大姐,这跟资产阶级不沾边。讲卫生,防疾病,这是科学。许卫生员不也天天强调要洗手吗?咱们这是响应卫生号召。再说了,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干活更有劲,回家看着也舒心,有利于家庭和睦,这也是促进连队团结稳定嘛。”
她这话说到了王大姐心坎里。作为妇女代表,她正愁没什么切实有效的工作抓手来团结妇女呢。
“成!”王大姐一拍大腿,“这事我看行!就在我家院子里办!我明天就去通知人!”
消息一出,果然在妇女中间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有好奇的,有期待的,也有像王红花那样嗤之以鼻的。
“瞎折腾啥?洗个手还用教?”
“就是,还抹雪花膏?那是咱们能用得起的东西?”
“我看她就是钱多烧的,显摆!”
但更多的妇女,尤其是年轻些的,心里那点对美的渴望被勾了起来。加上王大姐以妇女代表的名义发动,又有“讲卫生防疾病”这个由头,第二天下午,王大姐和李秀兰的地窝子门口,竟然陆陆续续来了二三十个妇女,大家在一起谝闲话,好不热闹。
舒染看着到场的人,心里有了底。她让王大姐烧了一大锅温水,又准备了几个干净的盆。
活动开始,舒染没有讲什么大道理,而是先让每个人都看看自己的手。
“婶子,嫂子们,咱们先互相看看,咱们这双手,一天要干多少活?种地、洗衣、做饭、喂鸡、带孩子……没有这双手,就没有咱们连队的粮食丰收,没有家家户户的热炕头。这双手,是咱们劳动的光荣见证!”
“但是,”她话锋一转,拿起一块香皂,“光荣的手,也得爱护。手上脏,容易带病菌,病了不仅自己受罪,还耽误干活,传给家人孩子更麻烦。咱们今天,就先学学怎么把这双光荣的手,洗得既干净,又不那么伤皮肤。”
她亲自示范,用温水打湿手,抹上香皂,细致地揉搓出泡沫,连指甲缝都不放过:“这样搓,才能把脏东西都洗掉。”然后冲洗干净,用干净布擦干。
她又打开一盒雪花膏,挖了一点,在手背上轻轻涂抹开:“咱们这地方干,洗了手更干,抹点这个,能保护皮肤,不容易裂口子。这东西虽然稀罕,但一点点就能用很久,而且不一定非要用买的,咱们以后也可以自己试着用土方子做。”
她讲解得通俗易懂,动作从容。洗过的手确实看起来清爽干净,抹了雪花膏后,更是带给人一种细腻滋润的感觉。
妇女们看着她的动作,闻着空气中弥漫的淡淡香气,眼神都亮了起来。
“来,大家都来试试。”舒染和王大姐一起,招呼大家轮流上来洗手,并给每个人都抹了一点点雪花膏。
起初大家还有些拘谨和不好意思,但在舒染和王大姐的鼓励下,都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哎呀,这滑溜溜的,真舒服!”
“嘿,洗完了手是白净了不少!”
“这香味真好闻……”
“抹上这个,手上好像没那么紧绷了……”
院子里渐渐充满了欢声笑语。就连一开始抱着看热闹心态来的几个妇女,在亲自体验后,态度也明显软化了许多。
王红花也被她相熟的几个妇女硬拉了过来,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舒染耐心地教一个年轻小媳妇怎么搓洗指甲缝,眼神复杂。
舒染看到王红花,并没有刻意避开,反而主动拿起另一块香皂走过去,笑容温和:“红花嫂子,你也来试试?整天做饭,手更得注意卫生。”
王红花看着递到眼前的香皂,又看看舒染的笑容,脸上有些挂不住,别扭地接过,嘟囔了一句:“试试就试试……”
舒染顺势拉过她的手,就着盆里的水,一边教她怎么打泡沫,一边轻声说:“嫂子,我知道前些天分房的事,你心里可能有些不痛快。但咱们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在这戈壁滩上,咱们更应该互相帮衬。你看,把自个儿收拾利索了,心情也好不是?家里爷们儿孩子看着也高兴。”
王红花听着这话,感受着手心滑腻的触感和舒染指尖的温度,再闻着那好闻的香味,紧绷的脸色不知不觉缓和了些。她没说话,但也没甩开舒染的手。
舒染知道,撬开了一道缝就好。
活动结束时,舒染把那两块香皂和剩下的雪花膏都交给了王大姐:“大姐,这东西就放你这儿,以后咱们妇女搞活动,或者谁家真有需要,比如手裂得厉害影响干活了,就来你这儿借用一点。咱们慢慢来,以后条件好了,争取让咱们连队的妇女,个个都能用上。”
王大姐激动地接过:“舒老师,你这……你这真是想到我们心坎里去了!”
在场的妇女们看着舒染,眼神里的排斥和嫉妒,大多转化为了感激和敬佩。她们发现,这个资本家小姐出身的舒老师,她懂她们的辛苦,也愿意分享好东西,更是在为她们着想。
“舒老师,以后有啥事,你说话!”
“对,学校有啥要帮忙的,我们也尽力!”
“舒老师,你这雪花膏真好用……”
舒染笑着应承,她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她看着院子里那些女人们,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舒染发起的洗手护肤小活动,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再去水渠边洗衣服,先前那些躲闪和窃窃私语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略显腼腆的招呼和好奇的目光。
“舒老师,洗衣服呢?”
“舒老师,你上次那个法子真管用,我这手裂口好像没那么疼了。”
甚至有人主动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舒老师,那雪花膏……除了上海带的,还有别的法子弄到不?哪怕味道差点的也行……”
舒染一一耐心回应,分享一些力所能及的替代方法,比如用烧热的羊油稍微冷却后涂抹,也能起到一定的滋润效果。她深知,一点点香皂雪花膏只能暂时拉近距离,真正要赢得尊重和稳固地位,还得靠自身硬。
她把更多精力投入工作中。有了独立的小屋,工作效率大大提高。
林雪舟在在观星活动的合作后,对舒染的态度明显不同。他依然坚持系统教学的重要性,但不再强行推行脱离实际的知识,而是开始协助舒染整理规范那些源自生活的教学材料,利用他扎实的文学功底,将口语化的内容提炼得更加准确精炼。两人一个接地气,一个严谨规范有体系,倒是形成了一种互补。
“舒老师,这部分关于牲畜常见病症的描述,是否可以用更简洁的排比句式?便于记忆。”林雪舟拿着舒染写的草稿,认真建议。
“好,你改。”舒染头也不抬,正在画简易的包扎步骤图,“只要意思没错,怎么顺口怎么来。”
这种专注于工作的氛围,冲淡了小屋刚分配时的流言蜚语。
这天,扫盲班课堂上,由于李秀兰和王大姐有工作任务脱不开身,舒染只好继续顶上。
来上课的妇女比平时多了几个,包括王红花,她虽然还是别别扭扭的,但也被相熟的姐妹拉了来,坐在角落里。舒染正在教大家认写日常接触最多的票据名称和关键信息。
轮到练习写生字时,王红花盯着本子,手里的铅笔头都快捏断了,写出来的字还是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她越急越写不好,额头冒汗,旁边有人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王红花脸一下子涨红了,猛地摔下铅笔,声音拔高:“认这些破字有啥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俺不学了!”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课堂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舒染心里叹了口气,走到王红花身边,捡起那支铅笔,看了看她本子上歪斜的字,平静地说:“桂花嫂子,你觉得认字没用?”
“没用!”王红花梗着脖子,但眼神有些闪烁。
“那我问你,”舒染拿起一张模拟的领取通知,“你因为文盲,在生活中白费了多少工夫,吃过多少亏?”
王
红花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这事确实发生过,她当时还抱怨了好久。
“还有,”舒染又拿起另一张模拟的“工分票”,“你的工分有没有因为不识字出岔子?”
王红花的脸色由红转白,气势明显弱了下去。周围几个妇女也想起了类似的事情,纷纷点头小声议论。
“是啊,不认字是吃亏……”
“上次俺就把碱面当淀粉领回来了,差点没把牙齁掉……”
舒染看着王红花,语气缓和:“嫂子,认字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咱们自己不吃亏,不上当,能把日子过得更明白。你现在觉得难,写不好,没关系,咱们慢慢来。你看春草娘,刚开始连名字都不会写,现在不也能看个简单的借条了?”
被点名的春草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王红花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舒染把铅笔重新塞回她手里,声音放得更柔:“嫂子,再试试?就从写你自己的名字开始。以后领东西、记工分,就不用再按手印,堂堂正正签上自己的名字,多提气?”
这话说到了王红花心坎里。按手印总感觉低人一等。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慢慢坐了下来,重新拿起了笔,态度认真了许多。
舒染暗暗松了口气。她知道,对于王红花这样的人,讲大道理不如摆实际利害。她回到讲台前,继续上课,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下课后,妇女们陆续离开。王红花磨磨蹭蹭走在最后,等人都走了,她才飞快地塞给舒染一个小布包,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自家腌的萝卜干,不值钱……给你就吃。”
说完,不等舒染反应,就快步走了。
舒染拿着那包萝卜干,看着王红花有些仓促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这或许算不上冰释前嫌,但至少,是一个好的开始。
收拾好东西,锁好教室门,舒染踏着月色往回走。戈壁滩的夜晚,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红柳丛的沙沙声。
她享受这份独处的宁静,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明天的工作。
快到她那间小屋时,她隐约看到门口似乎有个黑影。
舒染立刻警惕地停下脚步,手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里有她一直随身携带的,阿迪力送她的小匕首。
“谁?”她压低声音喝道,心脏怦怦直跳。
那黑影动了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