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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是陈远疆。

舒染提到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原处, 随即又涌上一股气恼。她快步走过去,借着月光看清他倚靠在她门边的身影,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嗔怪:“陈特派员!你大半夜不声不响站在这儿, 是想吓死人吗?”

陈远疆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 才站直身体,“路过。看你还没回来。”

“路过?”舒染挑眉,看了看这僻静的角落, 离连部和他常去的巡逻路线都有一段距离,“陈特派员巡逻的范围还挺广。”

陈远疆被噎住,沉默了一下,才转移话题:“这么晚, 不安全。”

“我知道不安全, ”舒染没好气, “所以差点把你当坏人给捅了。”她晃了晃手里的匕首, 寒光在月光下一闪。

陈远疆的目光在她手上的匕首停留一瞬, 眉头皱了一下:“以后尽量早点回。”

“工作没做完。”舒染一边拿出钥匙开门, 一边说,“陈特派员要是没事, 就请回吧,我要休息了。”

她这算是下了逐客令。一方面是真被他吓了一跳有点恼, 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等他似的。

陈远疆却没动。

舒染打开门, 转身看他:“还有事?”

月光下, 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深邃。他看着她,似乎犹豫了一下, 才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这个,给你。”

舒染接过来,冰凉的金屬外壳,圆柱形——是一把手电筒。

这年头,手电筒在兵团也是紧俏物资,电池更是金贵。

“照着路走。”陈远疆言简意赅地解释,目光扫过她身后那片黑暗的小路,“晚上回来,亮堂点。”

“谢谢。”这次的道谢真诚了许多。舒染按了一下开关,一束光柱在地上投下一个光圈。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看着她手中亮起的光,似乎满意了,转身就要走。

“等等。”舒染叫住他,想起王红花给的萝卜干,拿出那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这个,给你。王红花嫂子给的,我吃不完。”

陈远疆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布包,有些错愕。

“礼尚往来。”舒染笑了笑,不等他拒绝,便退回屋里,“路上小心。”

她关上门。

门外的陈远疆站在月色下,低头看着手里那包萝卜干,脸上露出柔和。他将布包揣进怀里,这才大步流星地离开。

小屋内的舒染,将手电筒放在桌子最顺手的位置,开始洗漱。她心里盘算着,下次去师部,是不是该买点毛线?天气渐渐凉了,或许……可以织条围巾?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赶紧摇摇头,把自己那点旖旎的心思压下去。

事业才刚刚起步,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吧,绝对不能影响主线任务。

秋意渐深,启明小学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舒染在教室正领着孩子们朗读她自编的《畜牧连实用识字歌谣》:

“小羊羔,咩咩叫,吃饱青草长得好。”

“拖拉机,轰隆隆,翻松土地好播种。”

“工分票,记得牢,多劳多得心明了。”

林雪舟在教室后排听课,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着。他不得不承认,舒染这套土办法虽然缺乏他推崇的系统性,但其强大的生命力和实用性,正在这些孩子身上展现出来。

下课铃响起,孩子们涌出教室,在夯实的教室院子里追逐嬉戏。舒染和林雪舟走到教室门口,看着这群孩子。

“进度比预想的要快。”林雪舟合上笔记本,“尤其是结合了牧区生活词汇后,牧民娃娃的接受度明显提高了。”

“生活是最好的老师。”舒染用抹布擦掉黑板上的字迹,节省着粉笔的消耗,“让他们觉得学的东西有用,他们自己就会使劲。”

“嗯。”林雪舟表示同意,随即又道,“不过,基础拼音和算术规律也不能放松,我这边提高组的几个孩子,已经可以尝试更复杂一点的运算了。”

“你那边按计划推进就好。”舒染点头,“需要我配合什么,尽管说。”

两人之间,已然形成了一种基于共同目标的工作默契。

这时,王大姐风风火火地来了,手里拎着个小篮子。“舒老师,林老师!”她嗓门洪亮,“刚出锅的豆腐渣饼子,李秀兰让我带给孩子们垫垫肚子!”

孩子们一听,欢呼着围了上来。王大姐乐呵呵地分发,还不忘叮嘱:“慢点吃,别噎着!石头,看着点弟弟妹妹!”

舒染看着她麻利的动作和在孩子中间的威信,心里一动。她走过去,低声对王大姐说:“大姐,扫盲班那边,最近大家积极性怎么样?”

“好着呢!”王大姐脸上放光,“自打上次你教了怎么认字、记字、识字,好些人回去就琢磨上了!红花那家伙,昨天还跑来问我‘注意事项’是啥意思呢!我看啊,她比谁都上心!”

舒染笑了:“那就好。大姐,你现在是妇女代表,威信高,我想着,以后扫盲班日常的考勤、学习小组的划分,还有大家学习上遇到的普遍困难,你能不能多费心帮我收集整理一下?这样我备课也更有针对性。”

王大姐一听,这是把她当自己人,委以重任啊!她立刻挺直腰板:“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谁要敢偷懒,我第一个不答应!”她现在越发觉得,跟着舒染干,不仅脸上有光,心里也亮堂。

送走王大姐和孩子们,舒染和林雪舟开始收拾教室。

“舒老师,”林雪舟一边摆放歪斜的板凳,一边看似随意地问,“你下次去师部述职,是什么时候?”

“后天。”舒染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半截铅笔头,小心地放回笔盒,“怎么了?”

“我整理了一份近期教学总结和孩子们的学习情况分析,或许……你可以带给孙处长看看。”

林雪舟语气有些不太自然,递过来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我们这里条件虽然艰苦,但工作是在扎实推进的。让上级了解真实情况,也许……能争取到更多支持。”

舒染有些意外地接过那几张纸。林雪舟的字迹工整有力,条理清晰,不仅记录了学生的学习进展,还附上了一些他对改进教学方法的思考,虽然其中仍带着些学院派的理想化,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好,我会的。”舒染认真收起,“谢谢你了,林老师。”

林雪舟推了推眼镜,掩饰住一丝窘迫:“都是为了工作。”

去师部的前一天,舒染在自己的小屋里整理述职材料。除了林雪舟那份,她更多的是自己准备的——厚厚一沓用各种废纸装订成的教材雏形、扫盲班妇女们写的歪歪扭扭但极其认真的作业样本、还有她画的许多反映兵团生活和牧区风情的简易插图。她要把畜牧连这个基层示范点最鲜活、最真实的一面展现出去。

窗外传来熟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在她的小屋外停下。

舒染心头微动,放下笔,走到窗边,透过那块深蓝色窗帘的缝隙向外看。

陈远疆利落地翻身下马。他没有敲门,而是像上次一样,似乎只是路过,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她的小屋,重点在窗户和门锁上停留片刻。

舒染深吸一口气,主动推开门走了出去。

“陈特派员。”她打招呼。

陈远疆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出来,身形顿了一下,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嗯。”

“我明天去师部述职。”舒染直接说道。

“知道。”陈远疆仿佛算准了日子一般。

一阵短暂的沉默。

“路上,注意安全。”陈远疆终于又挤出几个字,视线微微移开,看向别处。

“嗯。”舒染点头,忽然想起件事,“对了,陈特派员,上次谢谢你送的手电筒,很实用。”

陈远疆没回头,只从发出一个“嗯”的音。

又是一阵沉默。

舒染看着他那副明明关心却死死绷着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又有点柔软。她决定再主动一点,毕竟,感情的投资也需要策略。

“我去师部,你有什么需要捎带的东西吗?或者……有没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谁?”她故意问得含糊,带着一丝试探。

陈远疆看向她,“没有。”

舒染心里有数了,见好就收。“那好吧。我这次去,可能还会跟孙处长讨论一下教材推广的事情,如果顺利,也许能给我们连队争取到更多铅笔和本子。”她把话题拉回工作,表明自己心心念念的依旧是事业。

果然,陈远疆的神色缓和下来,他看着舒染,“工作上,你尽管放手做。”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连队里有我。”

这六个字落在了舒染的心上。

“谢谢。”舒染这次的道谢。

陈远疆没再说什么,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枣红马便跑远了,陈远疆的身影很快融入暮色之中。

舒染站在小屋门口,直到那马蹄声彻底消失,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颊,转身回屋,继续整理材料。

这次去师部,或许不仅仅是一次例行的述职。林雪舟的建议,陈远疆那句“连队里,有我”的承诺,还有孙处长之前流露出的对系统化教材的迫切需求……种种迹象都暗示着,变化的契机可能就在眼前。

她必须抓住。不是为了离开畜牧连,而是为了能站在一个更高的平台上,为启明小学,为这些孩子和妇女,也为她自己,争取更广阔的天地和更坚实的保障。

她看着桌上那盏跳动的煤油灯,眼神明亮而坚定。

第102章

去师部的路, 依旧是那条颠簸的土路。舒染坐在卡车后厢的物资堆上,她怀里抱着那个装满材料的帆布包裹,紧了陈远疆的军大衣, 还是被冷风吹得脸颊生疼。

路途漫长而枯燥。同车的还有机耕队去师部领配件的两个小伙子和后勤上去办事的老职工。小伙子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见舒染没什么架子, 便天南海北地聊起来,从拖拉机的故障说到团部宣传队的演出,倒也驱散了些许枯燥。

“舒老师, 听说你们启明小学现在搞得可红火了?”一个小伙子问道,语气里带着敬佩,“连牧区的娃娃都来上学了?”

“都是大家支持。”舒染谦虚地笑笑,“孩子们肯学, 比什么都强。”

老职工扶了扶眼镜, 插话道:“是啊, 教育是根本。舒老师不容易啊, 一个人撑起一个学校。这回你去师部, 可得好好跟领导说道说道, 多给咱们娃娃多批一点本子。”

“我尽力。”舒染点头,心里却想, 她想要的,恐怕不止是本子。

聊了会天, 小伙子和老职工过着衣服闭目养神起来。舒染脑子里没闲着,反复推敲着等会儿见到孙处长要汇报的重点, 如何措辞才能既展现成绩, 又不显得骄傲,同时还能巧妙地提出目前面临的困难,比如资源的短缺。

卡车驶入师部所在地。舒染在招待所放下简单的行李, 仔细拍打掉身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便径直朝着师部教育科所在的红砖小楼走去。

比起畜牧连的土坯房和地窝子,师部俨然是另一个世界。整齐的砖瓦房,刷着标语的墙壁,偶尔驶过的吉普车,以及来往行人相对体面的衣着,都彰显着这里的层级。

舒染熟门熟路地先到教育科报到。干事小张见到她,比上次更加热络,立刻起身给她倒了杯热水。

“舒染同志来了!路上辛苦!孙处长正在里面跟人谈话,你稍坐一会儿。”小张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的笑意,“舒老师,你现在可是咱们师里的名人了,上次兵团工作会议回来,张副政委都点名表扬了!”

舒染接过水杯,道了谢,谦虚地笑了笑:“都是组织培养,领导指导,还有连队同志们一起努力的结果,我个人没什么。”

“哎,你就别谦虚了!”小张摆摆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啊,林副政委对你搞的那个示范点,特别感兴趣!”

舒染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是吗?那是领导关心。”

“可不是嘛!”小张似乎很乐意分享这些消息,“林副政委管着全师的文化教育工作,你们畜牧连搞得这么有声有色,他脸上也有光啊!我听说……”

他看了看走廊方向,确认没人,才继续说,“他好像有意思想要把你们那个点,做成样板,重点推广呢!”

舒染用水杯暖着手,状似随意地问,“孙处长最近忙吗?”

“忙!怎么不忙!”小张压低声音,“全兵团教育工作会议刚开完,各处都在抓典型、推经验呢!咱们师里,你们畜牧连的示范点可是挂了号的!”他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

舒染心里稍稍安定,看来上级确实重视。

正说着,孙处长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干部走了出来,孙处长亲自送到门口,态度很是客气。

“杨科长慢走,教材修订的事情就按我们商量的办。”孙处长说道。

“放心,孙处长,我们印刷厂一定全力配合。”那位杨科长笑着点头,目光掠过坐在外面的舒染,微微颔首示意,然后离开了。

孙处长看到舒染带来的那一大包材料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舒染同志到了?快进来!”

舒染连忙跟着孙处长走进办公室。

“坐。”孙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在办公桌后坐下,“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谢谢处长关心。”舒染坐下,将怀里的帆布包放在腿上。

“材料都带来了?”孙处长目光落在包上。

“带来了。”舒染打开帆布包,将里面厚厚一摞材料双手递过去,“这是近期启明小学的教学总结,扫盲班的进展情况,还有我们尝试编写的一些实用教材初稿和林雪舟老师做的一份学情分析。”

孙处长接过材料,翻看起来。他看得很仔细,不时用手指点着某处,或者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明显的赞赏。

“好,很好!”孙处长放下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舒染,“舒染同志,你们的工作做得很扎实,很有创造性!尤其是这些结合生产生活的教材雏形,非常有价值!也符合大方向!”

得到直属领导的肯定,舒染心里踏实了不少。“处长过奖了,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主要是想让学习和实际需求结合得更紧密些。”

“这个方向完全正确!”孙处长肯定道,“我们现在急需的,就是这种能让群众真正感受到学习用处的教材和教学模式。你们畜牧连这个示范点,算是立住了!”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我打算把你这些材料,加上林雪舟老师写的那份总结,一起整理出来,形成一个比较系统的报告,争取在师里先推广,甚至报到兵团去!”

舒染心中狂喜,她压住激动,表态道:“谢谢处长!我们一定继续努力,把示范点的工作做得更扎实!”

“嗯,”孙处长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微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不过,小舒啊,示范点的工作要深入,要出更多可复制的经验,光靠你一个人埋头苦干也不行。眼界要放宽,格局要打开。”

舒染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认真听着。

“你呢,是块好材料,有想法,肯吃苦,群众基础也打得不错。”孙处长看着她,“但毕竟还年轻,基层经验需要沉淀,也需要从更高层面去思考问题。林雪舟同志嘛,虽说你和他一样都是科班出身,但他根正苗红,视野可能更开阔一些……”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舒染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孙处长似乎在暗示,示范点的工作需要“更开阔的视野”,而林雪舟的出身成了优势。

“处长的意思是……”舒染试探着问。

“哦,没什么具体意思,就是跟你聊聊。”孙处长打了个哈哈,重新坐回椅子上,“这样,你这两天就先留在师部,配合科里的同志,一起把这些材料梳理、提炼一下,争取在你回去之前,拿出一个初步的框架来。后续具体的编写和修订,可能还需要你经常过来。”

“好的,处长。”舒染压下心中的疑虑,起身告辞。

她按照指示,找到教育科负责具体业务的李干事,开始投入紧张的材料整理工作。

师部的条件确实好很多,有相对充足的纸张和墨水,还有打字机。舒染和李干事,以及另外一位被临时抽调来的女干事,三人伏案工作,将舒染带来的那些零散却鲜活的内容,分门别类,去粗取精,试图构建出一个清晰的体系。

工作间隙,舒染去开水房打水,正好遇到了也来打水的杨振华。杨振华如今在宣传科干得风生水起,见到舒染,很是高兴。

“舒染!听说你来了,正想忙完手头的事去找你呢!”杨振华帮她拧开水龙头,“怎么样?这次过来是述职?”

“杨干事。”舒染笑着打招呼。

“咱们认识这么久了,也这么熟络了,所以别这么客气,叫我振华就行。”杨振华笑着打量她,“刚从孙处长那儿出来?听说你们畜牧连示范点搞得风生水起,孙处长没少在会上表扬。”

“嗯,孙处长让我留下来帮忙整理教材材料。”舒染接满水,盖上壶盖。

“教材?是你们畜牧连那套吧?”杨振华消息很灵通,“这可是大事!林副政委亲自抓的样板工程。”

舒染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琢磨着“样板工程”这个词的分量。

杨振华左右看看,压低了些声音:“走,去我办公室坐坐。正好,我也有点事想跟你说。”

到了杨振华的办公室,他给舒染倒了杯热茶,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带着点严肃。

舒染心里一紧,面上依旧平静:“杨干事,有什么事你直说。”

杨振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舒染,你这次来,孙处长是不是跟你谈了示范点后续发展的问题?”

舒染心里一动,点了点头:“处长说,眼界要放宽,格局要打开。”

杨振华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这话啊,我听着也耳熟。”

“杨干事,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舒染直接问道。

杨振华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舒染,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跟你说点实在的。你们示范点现在做出了成绩,成了典型,这就好比一棵树结了果子,盯着的人就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林副政委……前几天来教育科调研,特意问起了示范点的情况,尤其详细了解了林雪舟老师的工作。话里话外,对这个侄子能在基层踏实工作、发挥专业特长,很是欣慰。也提到了,典型要树得住,立得稳,后续的总结提炼和提升很重要,需要……需要更有理论高度和前瞻性视野的人才来把握方向。”

舒染的心慢慢沉了下去。杨振华的话和她从孙处长那里听到的隐约暗示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逐渐清晰的轮廓——林副政委希望他的侄子林雪舟,能在示范点这个已经打下基础的果实上,发挥更主导的作用,或者说,摘取更大的那份功劳。

也许这并非出于恶意,甚至可能在他看来,这是对工作的重视和对侄子的培养。但在舒染这里,这无异于要动摇她在这个项目上最核心的地位和话语权。

她辛辛苦苦,从无到有,在盐碱地上把启明小学和扫盲班一点点建立起来,摸索出这套行之有效的办法,现在,就因为林雪舟,就要拱手相让了?

她没有让任何失态的情绪流露出来。

杨振华看着舒染瞬间苍白又迅速恢复镇定的脸,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劝道:“舒染,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这事估计还在酝酿阶段,孙处长那边态度也还有点模糊。毕竟,你的能力和贡献,大家有目共睹。只是……有时候,事情不单单是能力和贡献那么简单。”

舒染端起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里。她放下茶杯,抬起头,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波澜。

“杨干事,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我知道了。”

杨振华看着她这副样子,反而更担心了:“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舒染看着窗外师部大院,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硬顶?肯定不行,那是螳臂当车。拱手相让?她不甘心。而且,她比谁都清楚,脱离了畜牧连那片土壤和她那套办法,林雪舟的那套理论高度能发挥多大作用,还是个未知数。

她必须想办法破局。

“我没什么打算。”舒染站起身,对杨振华笑了笑,“该汇报的工作汇报,该争取的支持争取。做好我分内的事就行了。”

她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在师部流露出任何不满或抗拒的情绪。现在最重要的,是冷静,是收集更多信息,是找到那个既能保全自己、又能保住成果的平衡点。

杨振华又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这都是传闻,未必是真的。再说了,畜牧连那个摊子,离了你,别人未必能玩得转。孙处长还是很看重你的。”

他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轻松了些,“对了,上次给你的电影票,后来也没看成。正好,师部礼堂今晚放新片子,我这儿又弄到两张票,一起去看?也算放松一下,这段时间你也够累的。”

第103章

电影票?舒染愣了一下, 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很久以前杨振华是提过一嘴,但当时她被陈远疆找了个借口叫走了。此刻他旧事重提, 在这个节骨眼上,邀请的意味似乎比上次更明确了些。

若是平时, 舒染或许会委婉拒绝,或者出于礼节应付一下。但此刻,杨振华透露消息的举动, 让她不得不多了几分权衡。

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师部上层的动向。杨振华无疑是一个信息渠道。而且,不能在这个时候得罪他,甚至……或许可以适当维持一种友善的关系?这无关感情, 只是一种处境下的社交策略。

舒染迅速权衡利弊, 脸上露出、略带歉意的笑容:“杨干事, 谢谢你还记得。只是……孙处长交代的任务很急, 今晚恐怕要加班梳理材料。电影……这次可能又看不成了, 实在不好意思。”

她拒绝了, 但理由充分,态度诚恳, 给彼此都留了体面的台阶。

杨振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 理解地点点头:“工作要紧,工作要紧。那就下次, 下次有机会再说。”

“好, 下次有机会再说。”舒染从善如流,随即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语气带着一丝探询, “杨干事,你在宣传科,消息灵通。关于示范点后续……林副政委那边,除了刚才说的,还有没有更具体的风声?比如……时间上,或者人选上?”

杨振华看她主动问起,沉吟了一下,低声道:“具体时间还不清楚,但估计也就是这一两个月内的事。唉,这些话你听过就算,未必作准。”他适时止住,显得很谨慎。

“我明白,谢谢杨干事。”舒染得到了更具体的信息,心里更沉了一分。她再次道谢离开了。

回到那间临时办公的小会议室,李干事和那位女干事还在热烈地讨论着教材的章节划分。看到舒染回来,李干事招呼她:“舒染同志,快来看,我们觉得这个牧区实用词汇部分,可以再细化一下……”

舒染走过去,看着桌上铺开的凝聚了她心血的材料,那些熟悉的字句,那些生动的图画,此刻却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努力集中精神,参与到讨论中,但脑子里却一片混乱。杨振华的话在脑海反复回响。

她想起畜牧连那间教室,想起孩子们渴求知识的眼神,想起王大姐、李秀兰那些妇女们从排斥到信任的转变,想起阿迪力终于开口认字时的笨拙与认真,想起陈远疆……

这一切,难道就要这样拱手让人?

就因为她成分不好?因为她没有背景?因为她只是个特约调研员,而非师里正式编制的干部?

一股不甘从心底涌起。她舒染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不是为了在这个时代忍气吞声、为人作嫁的!她有自己的事业追求,有想要守护的人和成果,更有现代灵魂里的清醒利己。

她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更不能在师部露出任何端倪。消息还只是传闻,未必成真。就算成真,她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她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材料上。她开始更积极地参与到讨论中,不仅提出建议,更有意识地强调某些工作细节的复杂性和不可替代性,比如与牧区群众的沟通技巧、扫盲班妇女心理的把握、以及那些看似土办法背后蕴含的实践智慧。

她在不动声色地铺垫,在孙处长和其他干事心中,加深自己与示范点深度绑定的印象。

接下来的半天,舒染工作得比任何时候都投入专注。她侃侃而谈,条理清晰,展现出的对基层工作的透彻理解和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让李干事二人频频点头。

傍晚,工作暂告一段落。舒染婉拒了李干事一起去食堂的邀请,说自己想再整理一下思路。

独自一人走在师部略显清冷的院子里,晚风带着寒意。舒染裹紧了大衣,抬头看着师部办公楼那几个亮着灯的窗户,其中一扇,就是孙处长的办公室。

她不能退缩,也不能蛮干。她需要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是去找孙处长探探口风?还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或者……另辟蹊径?

她想起陈远疆。如果他在,他会怎么做?但这件事,涉及上层,恐怕不是陈远疆一个师部特派员能轻易干预的。

她慢慢踱步,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可能性,权衡着利弊。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既能保住自己的劳动果实,又能不得罪林副政委那样的实权人物。

就在这时,她看到孙处长和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并肩从办公楼里走出来,两人边走边谈,态度颇为熟稔。那个中年男人,舒染认得,正是她在林副政委考察启明小学时,有过一面之缘的林副政委本人。

孙处长脸上带着笑容,正说着什么。林副政委微微颔首,目光随意扫过院子,恰好与站在不远处的舒染对了个正着。

舒染心里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露出一个带着尊敬又不卑不亢的笑容。

林副政委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那眼神看不出什么情绪。然后,他像是没看见一样,自然地转回头,继续和孙处长说着话,两人朝着家属院的方向走去。

舒染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她不知道林副政委是否认出了她,也不知道他对自己这个示范点创始人究竟是何看法。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她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她转身,朝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师部的夜晚比畜牧连安静得多,少了些带着沙尘的风,也缺了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羊咩。但这种安静,反而让舒染心里更不踏实。

她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一幕幕:孙处长看似赞赏却带着保留的眼神,杨振华透露的消息,还有林副政委那看不出情绪的一瞥。

“林雪舟主导方向……”舒染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不是不能接受合作,甚至不介意分享功劳,但她绝不能接受自己一手创办、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启明小学和扫盲工作,被人轻易拿走果实,更何况是以“把握方向”为名,行鸠占鹊巢之实。

她来自二十一世纪,深知话语权和主导权的重要性。在这个年代,成分和背景如同无形的枷锁,但她偏要试试,能不能用能力和实绩,撬开一道缝隙。

“不能坐以待毙。”舒染坐起身,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

接下来的两天,她几乎泡在了那间临时办公的小会议室。她没再主动去打探消息,而是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教材的整理和编写中。她比之前更细致,更严谨,不仅完善了原有的实用扫盲部分,还根据在师部家属工厂和直属学校的见闻,补充了更具普适性的教学案例和方法总结。

她在材料中强化了自己作为实践者和探索者的角色。在描述某个教学方法时,她会详细写出最初面临的困难、尝试的过程、孩子们的反馈,以及最终如何调整成型。

她想告诉所有看到这份材料的人:这些东西,源于最基层的实践,浸透着独一无二的经验,绝非一个空降的理论家能够轻易理解和复制的。

李干事和那位姓赵的女干事对她的工作态度赞不绝口。

“舒染同志,你这个的法子真是太妙了!简单明了,家属们一看就懂。”李干事指着一段内容,由衷地说。

“主要是大家有需求,学起来就有动力。”舒染谦逊地笑笑,顺势说道,“其实基层很多方法都是被逼出来的,条件有限,就只能琢磨怎么用最少的资源,达到最好的效果。这里面很多细节,比如怎么跟那些一开始抵触的大人沟通,怎么让牧区的孩子对汉字产生兴趣,都需要慢慢摸索,急不来。”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感慨工作的不易,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强调自己工作的不可替代性。

赵干事点头附和:“是啊,纸上谈兵容易,真正落地难。舒染同志你在下面,确实不容易。”

舒染知道,这些话或多或少会传到孙处长耳朵里。她要的,就是在领导心里种下一个印象:舒染,是不可或缺的实践核心。

这天下午,材料的主体部分终于初步定稿。孙处长召集几人开了个小会,肯定了进度,并让舒染准备一下,后天在教育科内部做个简要汇报,分享一下基层工作的心得。

这将是一个展示和巩固自身价值的机会。舒染一口答应下来。

散会后,她独自留在会议室,整理着散乱的稿纸。窗外传来人们下班的动静,师部大院渐渐喧闹起来。

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准备去食堂吃点东西,然后回来继续准备汇报提纲。

刚走出办公楼,就听到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舒染?”

舒染回头,看到杨振华推着自行车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笑意。

“杨干事。”舒染停下脚步。

“刚下班?工作进展还顺利吗?”杨振华推着车走过来,很自然地与她并肩而行。

“还行,材料差不多了,孙处长让我后天做个汇报。”

“那是好事啊!正好让科里其他同志都学习学习。”杨振华笑道,随即压低了些声音,“对了,你听说了吗?林雪舟这两天可能也要来师部一趟。”

舒染心头一凛,面色不变:“哦?林老师来是……”

“说是汇报他那个‘提高组’的教学成果,顺便交流一下系统化教学的经验。”杨振华看着她,“看来,林副政委那边,动作挺快的。”

舒染面上淡淡一笑:“互相学习是好事。林老师在理论方面确实有他的长处。”

见她反应平静,杨振华有些意外,随即又道:“舒染,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哎,”舒染停下脚步,叹了口气:“我能做的,就是把分内工作做到最好。至于其他的,组织上自有安排。”

杨振华看着她沉静的面容,路灯初上,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他忽然觉得这个女知青,身上有一种他接触过的很多女同志都没有的东西。

“你说得对。”杨振华点点头,“我相信组织会看到真正做事的人。”

两人走到食堂门口,里面人声鼎沸。杨振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一起吃个饭?正好聊聊你后天汇报的事,也许我能提供点建议。”

舒染正要回答,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食堂旁边那排白杨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即使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那轮廓让舒染一眼就能认出来。

陈远疆?——

作者有话说:悄咪咪推一推下一本要开的预收文:《我为祖国采石油[六零]》[让我康康]

第104章

舒染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他怎么会在这里?畜牧连离师部有大半天车程, 他……

树下的人也看到了她,迈步走了过来,风尘仆仆。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舒染脸上, 随即,像是无意般扫过她身旁的杨振华。

那眼神很平静, 却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陈特派员?”舒染是真的惊讶了,“你怎么来了?”

陈远疆走到她面前,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

“杨干事。”他没有立刻回答舒染的问题, 而是先朝杨振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陈特派员?真是稀客。”杨振华也颇为意外,脸上挂着客气的笑,“来师部开会?”

“嗯。处理点公事。”陈远疆言简意赅,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舒染身上, 像是解释, 又像是陈述, “刚到。听说你在这里。”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但舒染听懂了。他是到了师部, 打听到她在食堂这边,就找过来了。

可是……“听说”?听谁说?他一来就打听她的行踪?

舒染心里划过一丝异样, 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陈远疆又道:“还没吃饭?”

“正要去。”舒染下意识地回答。

“一起?”陈远疆这话是看着舒染说的,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然。仿佛他从畜牧连赶过来, 就是为了和她一起吃这顿晚饭。

杨振华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看看陈远疆, 又看看舒染,察觉到这两人之间有种他无法介入的默契。

他识趣地笑了笑:“那……舒染同志,陈特派员, 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了。汇报的事,回头再说。”

说完,他推着自行车离开了。

看着杨振华消失在食堂门口,舒染才转回头,看向陈远疆,挑了挑眉:“陈特派员,你这公事,办得挺突然啊?”

陈远疆避开她探究的目光,抬手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平淡:“师部保卫处临时有个会议。顺路过来看看。”

“顺路?”舒染差点笑出来,从师部大门到食堂,可一点也不顺路。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那双总是审查一切的眼睛,此刻却微微垂着,盯着地面。

一个猜测忽然冒了出来——他该不会是……听说了杨振华邀约的事,特意跑来的吧?

这个念头让舒染故意板起脸:“哦,开会啊。那陈特派员快去忙吧,别耽误了正事。”

陈远疆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低沉:“会开完了。吃饭。”

说完,也不等舒染回应,径直转身朝食堂走去。那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反正我跟定你了”的执拗。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来,这师部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而眼前这个男人心里藏着的,或许比她以为的还要多。

她快走几步,跟了上去,与他并肩走入喧闹的食堂。

“陈干事,”她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你该不会是怕我在师部被人欺负了吧?”

陈远疆脚步未停,目视前方,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舒染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听到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混在食堂的嘈杂里,几乎微不可闻。

但舒染听到了。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食堂里人声鼎沸,混杂着饭菜香和嘈杂的谈笑。打饭窗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大多是师部各科室的干事和工作人员,衣着体面,神态也比连队职工多了几分闲适。

陈远疆和舒染的出现,引来了一些若有若无的打量。陈远疆这身冷硬的气质,在师部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而舒染,虽然穿着朴素,但清秀的容貌和沉静的气质,也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两人默默地排在队伍末尾。

“想吃什么?”陈远疆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淹没在周遭的嘈杂里,但舒染听清了。

她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在后世寻常不过的一句询问,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出自陈远疆之口,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上了点不合时宜的……亲密。

“都行。”舒染垂下眼,看着自己磨得起毛的袖口,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

陈远疆没再说话。轮到他们时,他上前一步,对着窗口里的师傅说道:“一份土豆丝,一份白菜粉条。四个窝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盆里所剩不多的红烧肉罐头,补充道,“再加一份红烧肉。”

那红烧肉是稀罕物,油光锃亮,价格不便宜。舒染下意识想开口说不要,但陈远疆已经利落地付了钱和粮票。

他端着堆得满满的铝制饭盒,找了个靠墙的角落位置坐下。舒染跟过去,坐在他对面。

小小的方桌,距离瞬间被拉近。她能清晰地看到他军装领口磨出的毛边,看到他挺直鼻梁上被风吹出的细微裂口。

陈远疆将那份油汪汪的红烧肉推到舒染面前,自己则夹了一筷子寡淡的土豆丝,就着窝头,沉默地吃了起来。他的吃相不算文雅,却很有种效率,仿佛吃饭也只是一项需要完成的任务。

舒染看着眼前那份红烧肉,又看看他。他低着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浑身上下透着一如既往的克制。

她拿起窝头掰开,夹了一小块红烧肉进去。肥瘦相间的肉块在窝头衬托下显得格外诱人。她咬了一口,久违的肉香在口腔里弥漫开。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几乎是奢侈的享受。

“连里……一切都好?”舒染咽下口中的食物,找了个安全的话题。她没问他来开什么会,她知道,他若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头也没抬,“孩子们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舒染的心软了一下。她想象孩子们趴在教室门口张望的样子。

“快了,材料弄完,做个汇报就回去。”她说。

陈远疆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落回饭盒里:“遇到麻烦了?”

他问得直接,舒染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能怎么说?说可能被人摘桃子?说领导可能想把她调走?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没有实证。

“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事。”她含糊道,低头喝了口白菜汤。

陈远疆不再追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不同于之前的尴尬,这种沉默里,似乎流淌着某种无需言说的东西。

周围的喧闹成了背景音,将他们这个小角落隔绝开来。

舒染偷偷抬眼看他,他正专注地挑着粉条。

“杨干事……”陈远疆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人怎么样?”

舒染心里坠了一下,果然。

她抬起眼,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舒染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军用水壶——是陈远疆刚才递给她的那个,拧开,喝了一口水。动作不紧不慢,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她看着陈远疆,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带着点狡黠:“杨干事?人挺热心的,消息也灵通。怎么了,陈特派员对他感兴趣?”

她故意把问题抛了回去,想看看他的反应。

陈远疆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松开。他避开她的视线,用筷子拨弄着饭盒里的白菜:“随口问问。”

“哦——”舒染拖长了声音,身体稍稍前倾,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他还请我看电影来看。”

这话一出,她看到陈远疆的眼神冷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他没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了。

舒染心里那股莫名的情绪又开始涌动,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意,又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她等着他的反应。

过了好几秒,陈远疆才重新拿起窝头咬了一大口,咀嚼的动作显得有些用力。他咽下食物,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一点,声音硬邦邦的:“师部……人际关系复杂。你一个人,多留个心眼。”

咦?他没评论杨振华,也没有对电影邀约发表任何看法。只是这样一句干巴巴的长辈式叮嘱。

舒染琢磨着,听出了别的味道。那是一种不便明言的关切,甚至……可能是一点酸意?

她忽然就不想再试探下去了。有些东西,点到即止,彼此心照不宣,反而更有韵味。

“我知道。”舒染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点点头,“谢谢。”

这句谢谢,含义模糊。谢他的提醒?还是谢他这份别扭的关心?或许都有。

陈远疆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放松下来。

两人不再说话,默默地吃完了这顿饭。期间有认识陈远疆的保卫处干部过来打招呼,好奇地看了舒染几眼,陈远疆也只简单介绍是“畜牧连的舒染同志”,便再无多话。

吃完饭,陈远疆利落地收拾好两人的饭盒。他站起身,目光落在舒染脸上。

“走吧。”

舒染愣了一下,“……去哪?”

“送你回招待所。”陈远疆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抬手自然地接过舒染手里那个军用水壶,挎在自己肩上。“晚上路黑。”他解释了完他所有的行为,并给出了解决方案。

舒染没再说什么,默默站起身,跟在他身旁。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晚风吹来,走在前面的陈远疆侧头瞥了她一眼,脚步放缓了些,恰好挡在了风吹来的方向。

师部的路灯间隔有些远,周围偶尔有下班的人走过,看到并肩而行的他们,投来或好奇或了然的目光。

脚步声在安静的路上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和她的。

舒染偷偷侧目看他。他走路的姿势永远那么挺直,肩背宽阔。他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

“汇报准备得怎么样了?”陈远疆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没看她,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差不多了。”舒染回答,“就是把我们在畜牧连做的那些事,挑重点说说。”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停顿了几秒,像是在斟酌词句,“实话实说就行。你做的工作,大家都看得见。”

“我知道。”舒染轻声说,心里安定不少。

又走了一段,招待所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陈远疆的脚步慢了下来。

“林雪舟……”他再次开口,这个名字让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的审慎,“他伯父林副政委,为人还算正派,看重实绩。”

舒染心头一动。他这是在给她提供信息,帮她分析形势。他果然知道些什么。

“所以,关键还是看你能拿得出的东西是不是够实,”舒染接话道,心里渐渐明晰。

“嗯。”陈远疆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快又移开,仿佛只是无意的一瞥。

已经到了招待所门口。灯光下,他的面容清晰起来,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就送到这吧。”舒染停下脚步,“谢谢你送我回来。”

陈远疆站在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早点休息。”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将肩上的水壶取下,递还给她。“这个你留着,师部打热水方便。”

“好。”舒染接过来,点点头。

陈远疆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舒染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摩挲着手中那个水壶走进招待所。

第105章

师部招待所的房间里, 灯光昏黄。舒染坐在靠窗的小桌前,面前摊开着整理好的汇报提纲和厚厚一叠手写材料。

窗外的白杨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远处卡车的鸣笛, 陈远疆的水壶就放在桌角。

舒染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却没有写下新的内容。

陈远疆的到来, 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那句几乎听不清的“嗯”,他刻意挡风的动作,他生硬的陪伴和叮嘱, 还有林副政委那看不出深浅的一瞥……这些细节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让她的感知更为敏锐。

她很清楚,在这个强调集体和服从的年代,单纯地展示成绩、诉说辛苦是远远不够的。领导们需要看到的是“服从安排”, 是“大局观”, 甚至是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林雪舟的到来, 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推力, 就是一种默契。

直接对抗?那是最愚蠢的做法。不仅会得罪林副政委, 很有可能会给她扣上骄傲自满、不顾大局的帽子。

那么, 该如何破局?

“麻烦……”舒染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低声自语。在这个成分论、出身论的年代,个人情感必须让位于现实生存。更何况, 陈远疆身份特殊,背景成谜, 与林副政委似乎也有旧谊。和他牵扯过深, 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但心底深处,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异时空, 有一个人,会因为听说另一个男人请她看电影,就不声不响地从偏远的连队赶到师部,用他那套别扭的方式宣示存在,提供支持。这种感觉,并不坏。

然而,眼下绝不是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时候。杨振华透露的消息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林副政委有意让林雪舟主导示范点,这意味着她辛苦开创的局面可能为人作嫁。孙处长的态度暧昧,既有赏识,也可能基于更复杂的考量。

她必须抓住后天的汇报机会。

舒染的身体向后靠去,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她来自二十一世纪,见识过更复杂的职场博弈和话语权争夺。那个时代教会她,有时候,以退为进,将自身价值与更高层面的利益进行捆绑,才是更高级的策略。

她不能只说自己做了什么,她要让领导们意识到,她所做的,以及只有她能做好的这些事情,对于师部乃至兵团想要树立的这个招牌,有多么重要。

思路逐渐清晰。汇报的核心,不能仅仅是展示成绩,更要强调她作为创始者和实践核心的不可替代性。她要让所有与会者,尤其是可能到场的更高层领导明白,启明小学和扫盲工作的灵魂,是她舒染与基层群众的实践智慧,是她在极端困难条件下开拓局面的能力。

她重新拿起笔,在提纲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下几个关键词:可复制性、可持续性、群众基础、潜在风险。

她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符号——兵团基层教育探索中,最具代表性、最接地气、也最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标杆。

最后一点,她写得格外谨慎。这不能是威胁,而必须是一种充满责任感的担忧。

她知道,孙处长是务实派,看重工作实效。林副政委虽然可能想提拔侄子,但作为高级领导,他更在乎的是政治正确和工作成绩,一个失败的示范点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她要做的,就是在汇报中,巧妙地将“舒染”这个名字,和“示范点成功”这个目标,深度绑定在一起。让领导们觉得,维持现状,让她继续主导,是确保示范点成功风险最小、收益最大的选择。

不能写成乞求的口吻,得是展示价值。

思路清晰后,舒染感觉心中的块垒消解了大半。她开始重新调整汇报的结构和措辞,将那些现代管理思维中关于“核心竞争力”和“不可替代性”的概念,用这个时代能接受的语言包装起来。

直到夜深人静,隔壁房间的鼾声隐隐传来,舒染才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汇报提纲已经被修改得密密麻麻,重点突出,逻辑清晰,既充分展示了成绩,又恰到好处地暗示了关键所在。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窗边。深秋的凉意透过窗缝渗进来,让她打了个寒噤。她拿起陈远疆那个水壶,拧开,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尽人事,听天命。”她对自己说。但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听天由命的茫然。她为自己争取过,努力过,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无愧于心。

第二天,舒染几乎足不出户,全心投入到汇报稿的打磨和演练中。她谢绝了所有不必要的打扰,连午饭都是请对面屋的女干事帮忙从食堂带回来的。

下午,门外传来敲门声。舒染以为是女干事来了,头也没抬地说了声“请进”。

脚步声走近,带着一种熟悉的沉稳。舒染抬起头,微微一怔。

是陈远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苹果和几本书。

“陈干事?”舒染放下笔,有些意外,“你怎么……”

“顺路。”陈远疆把网兜放在桌子一角,目光扫过她铺满稿纸的桌面,“看你没去食堂。”

他的解释依旧简洁,但舒染注意到他说的不是“开会顺路”,而是“看你没去食堂顺路”。

“在准备明天的汇报。”舒染指了指桌上的稿纸,“时间有点紧。”

陈远疆“嗯”了一声,视线落在那些写满字的纸上,没有追问具体内容,只是说:“劳逸结合。”

然后,他拿起那几本书,递了过来:“看看有没有用。”

舒染接过来一看,是几本关于教育学、心理学和边区社会调查的旧书,书页泛黄,但保存尚好。

“这……”舒染惊讶地看着他,“你从哪里找来的?”

“师部图书馆有些旧藏书,按规定不能外借,我跟管理员打了招呼,你可以在这里看。”

舒染翻看着书页,发现其中一本《边区教育初探》里,某些段落旁边有极细的铅笔做的记号,勾勒的重点恰好与她思考的某些方向不谋而合。

她抬头看了陈远疆一眼,他正看着窗外。

她心里明白,他一定花费了不少心思和时间。

“谢谢。”舒染真诚地道谢,手指摩挲着书页,“很有用。”

陈远疆转回头,目光与她接触一瞬,又迅速移开,落在那个网兜上:“苹果是我买的。听说……补充维生素。”

舒染看着那两个红彤彤的苹果,在这个季节的新疆,这也是稀罕物。她拿起一个,苹果带着清新的果香。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舒染摩挲着光滑的苹果表皮,心里权衡着。他的关怀如此明显,再装糊涂就是矫情了。有些话,必须说开,为了他,也为了她自己。

她放下苹果,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陈远疆,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陈远疆,”她再次名带姓地叫他,“你对我这么好,就不怕别人说闲话吗?不怕……影响你的前途?”

她想知道,在这个界限分明的时代,他愿意为这份尚未挑明的情感,承担多大的风险。

陈远疆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舒染继续往下说,条理清晰,点明利害:“现在师部里,关于示范点、关于林老师、关于我,说什么的都有,眼睛都盯着呢。你一个师部保卫处的干部,三天两头往我一个成分不好的女知青这里跑,还这么……关心。”

她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依旧沉默,便把那层最关键的窗户纸捅破:“你就不怕有人捕风捉影,说你立场不坚定,跟资本家小姐划不清界限?说你利用职务之便,搞……不正当男女关系?”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缓,但问出的问题却很尖锐。在这个作风问题能毁掉一个人前途的年代,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林副政委昨天也看到你了。”舒染补充道,“他和你有旧谊,但越是这样,盯着你的人可能越多。你前途正好,为了这点小事,值得吗?”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陈远疆的眉头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眼神沉了一下。

他沉默着,时间仿佛被拉长。舒染能看到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口号声。

过了许久,久到舒染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用玩笑话把这个话题带过去时,他开口了。

“我做事,只看该不该,不管别人怎么说。”

“该”与“不该”,这是他最简单,也最根本的原则。

“不管是林副政委那里,还是老首长那里,”他继续道,语气里没有攀附,也没有畏惧,“我尊重他们,但我的路,我自己走。”

最后,他总结道:“我的前途,我自己挣。不靠揣摩上意,也不靠避嫌。如果连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人、对的事都做不到,这前途,不要也罢。”

舒染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在这个年代能遇到这样一个执拗又真诚的人,是何其珍贵。

她忽然觉得,之前那些关于利弊得失的算计,在他这番直白坦荡的话语面前,显得有些狭隘了。

“我明白了。”舒染拿起一个苹果,递向他,“一起吃?”

陈远疆看着递到眼前的苹果,又看看舒染带着笑意的眼睛,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

他拿着苹果,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

“明天的汇报,”他换了个话题,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苹果放在桌子上“林副政委可能会到场。”

舒染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做好准备。”陈远疆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鼓励,“你做得到。”

说完这句,他似乎完成了此行的所有任务,不再停留。

“我走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陈远疆。”舒染在他身后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