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谢谢你。”舒染说,声音柔和,“书、苹果……还有你的话。”
陈远疆的背影顿了顿,没有回应,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舒染看着桌上那几本书和两个苹果,拿起那个被陈远疆握过的苹果,咬了一口,果肉又甜又脆,汁液里带着一丝酸。
第106章
第二天上午, 师部教育科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除了孙处长、李干事、赵干事等教育科人员,还有几位舒染不认识的、气质沉稳的中年干部坐在前排。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孙处长旁边的林副政委。他穿着便装, 神色平和,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让舒染有些意外的是, 杨振华也来了,坐在靠后的位置,对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的气氛算不上严肃, 但也绝不轻松。
舒染站在讲台前,深吸一口气。她今天穿上了自己最整洁的一身旧军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清亮, 姿态沉着。
她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陈远疆, 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表情, 但在她看过去时, 表情变得柔和, 冲她点了一下头。
她也看到了坐在稍后位置的林雪舟。
“各位领导, 各位同志,”舒染开口了, 声音带着一种经历过基层磨砺的沉稳,“我今天汇报的题目是《扎根基层, 务实创新——畜牧连启明小学扫盲与基础教育工作实践与思考》。”
她没有用任何花哨的开场白,直接切入主题。她首先展示了孩子们最初的作业本, 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和用石灰块画的画, 与现在工整了许多的字迹和简单的造句形成鲜明对比。
她没有过多强调自己的功劳,而是用大量生动的细节,还原了工作的全过程。
她讲到如何动员学生:“……光讲大道理没用, 得让他们看到实惠。我跟一位文盲母亲说,认了字,以后领工分票不怕被人糊弄。跟牧民大叔说,让孩子学点汉字,将来看得懂兽药说明,羊羔生病少死几只。他们听不懂‘开启民智’,但他们听得懂‘少吃亏’、‘多活羊’。”
台下有人微微颔首。
她讲到如何解决资源困境:“……没粉笔,捡石灰块,去石灰窑废料堆找能写字的碎石灰头。没纸,就用旧报表背面,孩子们在地上划拉也行。后来,连队家属帮我们收集用过的练习本,李秀兰同志从副业队找来烧过的羊骨头,我们削尖了当笔用。办法总比困难多,就看肯不肯想,肯不肯干。”
她展示了自制的石灰笔、骨炭笔,还有那些用废纸装订的练习本。
她重点阐述了“生产学习一体化”和“实用扫盲”的理念:“……我们把课堂搬到田埂上、渠沟边,干活歇气的时候,教他们认有关生产的字词。许君君卫生员教他们卫生知识。这些知识,学了马上就能用,大家就有兴趣。扫盲不是为了一张文凭,是为了让日子过得更好,让脑袋更清楚。”
她提到了遇到的阻力,比如周巧珍的刁难、赵卫东最初的不理解,李大壮事件后家属态度的转变,但最后都妥善解决并赢得了支持。
她甚至没有回避周文彬事件,将其作为一个反面教材,强调了在边境地区保持警惕的重要性,以及教育工作中品行引导的必要性。
在讲到关键处时,她会自然地引用准备好的那几个关键词。
“……我们认为,启明小学和扫盲工作能取得一点成绩,关键在于探索出了一套可持续的模式,它根植于我们的生产生活,不脱离实际,也因此具备了在类似连队复制推广的可能性。”
“……这项工作离不开深厚的群众基础。与牧区老乡的信任,与连队家属的理解,是我们能够深入下去的前提。任何工作方法的调整,都需要考虑到是否有利于维护和巩固这个基础,避免可能产生的潜在风险,影响大家对示范点的信心和观感。”
她没有提到林雪舟,更没有提及任何可能的变动,但每一句话,似乎都在为维持现状提供注脚。她将自己的工作,上升到了方法论和群众路线的高度。
台下很安静,只有舒染清晰的声音和偶尔翻动稿纸的声响。林副政委听得很专注,孙处长脸上带着思索的表情。
汇报的最后,舒染总结道:“……在畜牧连这段时间,我最大的体会是,基层教育工作,不能脱离实际,不能高高在上。我们耐心了解群众需要什么,担心什么,期盼什么。教育的力量,不在于教了多少深奥的知识,而在于它是否让群众感受到了知识带来的力量和尊严。这条路很难,需要耐心,需要智慧,更需要一份扎根下去的决心。我愿意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摸索下去,也希望我的这些不成熟的经验和教训,能为我们兵团基层教育事业的发展,提供一点点参考。”
她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静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舒染鞠躬,目光扫过台下。她看到孙处长赞许的眼神,看到李干事等人由衷的佩服,也看到林雪舟眼中复杂的情绪,有震撼,也有深思。
最后,她的目光与陈远疆相遇。他依旧严肃地坐在角落,但舒染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林副政委侧过头,对孙处长低声说了句什么。孙处长点了点头。
孙处长做了总结,再次肯定了舒染的工作,强调了基层教育工作的不易和示范点的重要性。他没有提及任何人事安排,只是要求教育科尽快将舒染带来的材料整理完善。
汇报似乎圆满结束。
散会后,人们陆续离开。舒染收拾着讲台上的材料。
“舒染同志。”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舒染抬头,是林雪舟。
“林老师。”舒染点点头。
“你的汇报很精彩。”林雪舟的语气很诚恳,“比我之前想象的要深刻得多。我承认,我之前有些想法,确实脱离实际了。”
舒染有些意外,她没想到林雪舟会主动来说这些话。
“林老师客气了,我们只是侧重点不同。”舒染保持着礼貌,“系统化的知识也很重要,尤其是在孩子们有了一定基础之后。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林雪舟看着她,眼神复杂:“我伯父……林副政委,他刚才跟我说,实践出真知,让我多跟你学习。”
舒染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声色:“互相学习。”
林雪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副政委那边似乎有事找他,便匆匆告辞了。
孙处长走了过来。
“舒染同志,讲得很好,很扎实。”孙处长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特别是关于可持续和群众基础的思考,很有见地。”
“谢谢处长,我只是把实际情况和大家做了汇报。”舒染谦逊地说。
孙处长点点头,像是随口一提:“嗯,实事求是就好。对了,雪舟同志下午也会交流一下他的教学心得。你们都是年轻人,有文化,有想法,以后要多交流,共同把我们师的教育工作搞好。”
舒染心里一紧,面上却笑容不变:“是,处长,我一定多向林老师学习。”
孙处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杨振华这时走了过来,低声道:“讲得真不错,我看孙处长很满意。”
“谢谢。”舒染道谢,心里却明白,孙处长的满意,和最后那句关于“多交流”的提点,并不矛盾。领导的艺术,在于平衡。
舒染抱着材料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遇到了在等她的陈远疆。
“感觉怎么样?”他问,依旧是言简意赅。
“应该……还行。”舒染笑了笑,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疲惫。
陈远疆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极其快速地从她头发上拿下一小片不知何时沾上的纸屑。
舒染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陈远疆已经收回了手,将那点纸屑捏在掌心,目光看向别处。
“回去休息。”他说,“后面可能还有安排。”
“什么安排?”舒染追问。
“不清楚。”陈远疆摇头,“等通知吧。”
他陪着她往招待所走。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招待所门口时,陈远疆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他不如你。”
舒染怔住,随即失笑。这个男人,安慰和夸奖人的方式都这么别具一格。
“我知道。”舒染昂起头,带着点小得意,“我一直都知道。”
陈远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扬起的下巴,嘴角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我下午回连队。”他说。
“这么快?”舒染脱口而出。
“嗯。有任务。”陈远疆看着她,“你这边……事情定了,也早点回来。”
“好。”舒染点头,“等我回去。”
陈远疆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师部办公楼的拐角,心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她回到招待所房间,四仰八叉地趴在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汇报的紧张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亢奋。
她走到窗边,看着师部大院裡来来往往的人。
未来的路还很长,事情还没有彻底定调,林雪舟的存在依然是个变数。
她一定会找到破局的方法。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伴随着孙处长秘书的声音:“舒染同志在吗?孙处长请你过去一趟。”
舒染的心提了起来。来了。是尘埃落定,还是新的波澜?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第107章
舒染跟着孙处长的秘书, 走在师部办公楼安静的走廊里。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面上却保持着镇定。刚才汇报成功的喜悦还未完全散去,此刻又悬了起来。孙处长这个时候找她, 谈话内容不言而喻。
秘书在一扇挂着“处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孙处长的声音。
秘书推开门, 侧身让舒染进去,随后便轻轻带上了门。
孙处长的办公室不算大。孙处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钢笔, 正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
林副政委并不在。
“孙处长。”舒染恭敬地叫了一声。
“舒染同志来了,坐。”孙处长抬起头,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脸上带略显严肃的笑容。
舒染依言坐下, 腰背挺直, 双手放在膝盖上。
孙处长放下笔, 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看着舒染, 开门见山:“你刚才的汇报很成功。林副政委和其他几位领导, 都对你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肯定。”
“谢谢处长,谢谢领导肯定。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舒染谨慎地回答。
“嗯, ”孙处长点点头,话锋却一顿,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你和林雪舟同志, 在畜牧连这段时间, 工作上配合得怎么样?”
又来了。舒染心道,果然绕不开这个话题。
她斟酌着词句,客观地说:“林老师理论功底扎实, 工作也很认真。我们在教学方法上有些不同的看法,但目标都是为了把孩子教好。近期我们分工协作,他负责提高组的系统教学,效果也不错。”
她没有贬低林雪舟,也没有过分自谦,只是陈述事实。
孙处长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林雪舟同志是师里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学历高,有热情,林副政委对他寄予厚望。这次示范点建设,是一个很好的锻炼平台。”
舒染的心缓缓下沉。孙处长的话,几乎印证了杨振华的猜测。
她沉默着,没有接话,等待孙处长的下文。
孙处长看着她沉静的面容,似乎也在斟酌措辞,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组织上考虑,启明小学示范点的工作,需要进一步加强领导力量,统筹规划。林雪舟同志在这方面,有他的优势。当然,你在基层摸索出的这套经验,非常宝贵,是不可或缺的。”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舒染的反应,见她依旧平静,才说出核心安排:“我和几位领导商量了一下,林雪舟同志主要负责示范点的整体规划和向上衔接,你呢,侧重负责具体的教学实施、扫盲班以及牧区联络。你们二人要紧密配合,共同把示范点建设好。你有什么看法?”
办公室里有片刻的寂静。
舒染垂着眼睑。这个安排,听起来似乎合理,分工明确。但“主要负责整体规划”和“侧重负责具体实施”,其中的主次轻重,一目了然。她被巧妙地放在了执行者的位置上。林雪舟则顺理成章地接手了更具话语权的角色。
一股涩意涌上心头,但她很快压了下去。这就是现实。在这个看重出身和资历的年代,她能争取到“不可或缺”的评价,能继续留在自己开创的事业里,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硬抗,没有任何好处。
她抬起眼,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语气平和地问:“孙处长,这是组织的正式决定吗?”
孙处长推了推眼镜:“算是初步意向,还需要走程序。想先听听你个人的想法。”
个人的想法?舒染心里苦笑,她的想法重要吗?但她知道,此刻的态度很重要。
她抬起头看着孙处长:“孙处长,我服从组织安排。无论在任何岗位上,我都会尽全力做好本职工作。启明小学就像我的孩子,我只希望它能越来越好。林老师有他的长处,我们互补协作,我相信能把示范点建设得更好。”
她没有抱怨,没有不满,甚至主动表达了协作的意愿。这份识大体、顾大局的态度,让孙处长眼中闪过赞赏。他原本还担心舒染会想不通,闹情绪。
“好,很好。”孙处长的语气明显轻松了不少,“舒染同志,你能这样想,我很欣慰。你的能力和贡献,组织上是看在眼里的。这次分工,也是从大局出发,为了更好地整合资源,推动工作。你积累的实践经验,是示范点最宝贵的财富,一定要发挥好。”
“我明白,谢谢处长。”舒染点头。
“嗯,那你先回去休息吧。具体的工作安排,等正式文件下来,会通知你和林雪舟同志。”孙处长做出了结束谈话的姿态。
“好的,孙处长,那我先走了。”舒染站起身,礼貌地告辞。
走出孙处长的办公室,带上门,舒染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和释然。她轻轻叹出一口气。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样的安排,心里终究不是滋味。那是一种自己精心培育的幼苗,眼看要开花结果,却被别人伸手摘走大部分果实的感觉。
但她很快调整了心态。至少,她没有被调离,她依然可以守护着她的学点。只要还在这个位置上,她就还有空间,还有机会。林雪舟想要“整体规划”,那就让他去规划好了,真正的根基依然握在她手里。
回到招待所,舒染发现林雪舟竟然等在她的房间门口。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来回踱步。
看到舒染回来,他立刻停下脚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尴尬和歉意的表情。
“舒染同志,你回来了。”
“林老师,找我有事?”舒染拿出钥匙开门,语气平淡。
两人走进房间。林雪舟搓了搓手,似乎难以启齿。
“那个……孙处长……找你谈话了?”他终于问道。
“嗯。”舒染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他倒了一杯,放在桌上。
林雪舟接过水杯,没有喝,低着头:“我……我知道这个安排,对你可能不太公平。启明小学是你一手创办的,所有的基础都是你打下的。我……”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困扰:“我伯父确实希望我能在这个岗位上得到更多锻炼,但我从来没想过要……要抢夺你的成果。我只是……只是觉得,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把这件事做得更好。”
舒染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他有着知识分子的清高和理想主义,但也并非全然不通人情世故,至少此刻,他表现出了他的愧疚和坦诚。
她忽然觉得,和林雪舟这样的人共事,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至少,他比那些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要强。
“林老师,”舒染开口,声音缓和了许多,“你不用觉得抱歉。组织的安排,我们个人服从就是了。孙处长也说了,我们各有所长,分工协作是为了把工作做得更好。”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只有一个要求,无论怎么规划,都不能脱离畜牧连的实际,不能脱离孩子们和职工群众的真实需求。那些花架子的东西,在这里行不通。”
林雪舟连忙点头:“这个我明白!你的汇报给我很大触动。我承认,我之前有些想法确实太理想化,脱离实际。以后在制定规划时,我一定充分尊重你的意见,尤其是基层实践这一块。”
他的态度很诚恳。舒染点了点头:“那就好。具体教学工作、扫盲班和牧区联络,我会负责好。需要什么材料,或者需要了解什么情况,你随时可以找我。”
这算是初步达成了工作上的默契。
林雪舟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神色轻松了不少:“谢谢你,舒染同志。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他放下没喝的水杯,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犹豫了一下,回头说:“陈特派员他已经回连队了。”
舒染愣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林雪舟离开后,房间里恢复了安静。舒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陈远疆回去了,居然没来和她告别。不过,这倒也符合他的风格。
她摸了摸桌子上那个他留下的军用水壶,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
她在师部的任务基本完成,归心似箭。
两天后,舒染接到了返回畜牧连的通知。师部对示范点的正式文件还没有下达,但她可以先行回去,维持学校的正常运转。
回去的交通工具,依然是一辆往各连队运送物资的敞篷卡车。舒染抱着简单的行李,爬上了车厢,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卡车颠簸着驶出师部,熟悉的戈壁滩再次映入眼帘。与来时的心情不同,此刻的舒染,少了几分忐忑,多了几分坚定。
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眯着眼,看着远处天地交接的辽阔线条,心里盘算着回到连队后要做的事情:孩子们的学习进度、扫盲班妇女们的识字情况、牧区教学点的推进、还有……那个人。
想到陈远疆,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那个沉默寡言,却会用行动表达一切的男人。
第108章
卡车在颠簸中前行, 离畜牧连越来越近。
她已经能看到连队那片低矮的建筑轮廓,还有那面在坡上飘扬的五星红旗。
就在卡车快要驶入连队路口时,舒染看到路边的坡地上,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牵着马站在那里。
是陈远疆。
他像是恰好巡逻到此,又像是……早已等在这里。
卡车减速, 准备拐弯。陈远疆的目光落在了车厢里的舒染身上。
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喊叫,只是站在那里, 身姿挺拔,静静地望着她。
舒染扶着车厢挡板站起身,也望着他。
距离渐近,她能看到他军装上的尘土, 看到他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和他那双深邃的眼眸。
卡车驶入连队, 他的身影被房屋遮挡, 消失在视线里。
但舒染知道, 他就在那里。
卡车在连部门口停下, 舒染拎着行李跳下车。早已得到消息的石头、栓柱等一群孩子呼啦啦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叫着“舒老师回来了!”“舒老师, 我们想你啦!”
许君君、王大姐、李秀兰也笑着迎了上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可算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吧?”
“没事儿。”舒染笑着摸摸孩子们的头, 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笑脸,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她抬头, 看向陈远疆刚才站立的方向, 虽然已经看不到人,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 注视着她,守护着这片土地,也守护着她。
回到畜牧连的舒染,迅速投入到熟悉的工作节奏中。师部之行仿佛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了,她依然是那个舒老师。
连队里似乎一切如旧,又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孩子们见到她更加亲热,家属们打招呼时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敬佩。赵卫东看到她,依旧是那副“生产为重”的表情,但眼神里的挑剔似乎少了一点。连马连长见到她,都会主动问一句:“舒老师,学校有啥困难没有?”
这种变化,舒染心知肚明,源于她在师部汇报的成功,也源于那份尚未正式下达、但风声已经传开的“分工安排”。
林雪舟比她晚两天回来。他带回了师部教育科下发的征求意见稿,里面果然强调了规范化、系统性和理论提升。林雪舟显得干劲十足,一头扎进了连部给他腾出的一间小办公室,开始起草畜牧连示范点的“三年发展规划”。
舒染对此不置可否。她照常上课,管理扫盲班,定期去牧区。只是,在教学中,她开始有意识地引导孩子们进行更系统的归纳总结;在扫盲班,她加入了更多与连队生产、生活密切相关的实用文书教学,比如简单的工作汇报;去牧区时,她不仅教孩子,也开始尝试用更简单直白的方式,跟牧民他们聊聊文化交融。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既配合着规范化的大方向,又牢牢抓住实用性这个根。
这天下午,舒染正带着孩子们在教室外清扫落叶。深秋的戈壁滩,风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寒意。
陈远疆骑着马从连部方向过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他勒住缰绳,停在离学校不远的路边,目光扫过正在忙碌的舒染和孩子们。
他穿着厚厚的军大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马背上驮着些东西,用帆布盖着,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陈特派员。”舒染直起腰招呼了一声。孩子们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好奇地看着他。
陈远疆的目光在舒染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握着扫帚的手指上。
他应了一声,利落地翻身下马,从马背的帆布底下拿出一个小布袋,走到舒染面前,递给她。
“什么?”舒染有些疑惑地接过。
“羊油。”陈远疆言简意赅,“你可以用来做搓手油。防冻。”
舒染愣了一下,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块凝固的羊油。在这里,这算是很好的防冻护肤品了。她抬头看他:“谢谢。你从哪里弄来的?”
“牧区换的。”陈远疆避开她的视线,看向那些堆在一起的落叶,接过她手里的扫帚扫了起来,“快入冬了,注意保暖。”
他的关心总是这样,隐藏在看似平淡的行动和简短的话语里。
舒染收好那块羊油,“我知道。你也一样。”
陈远疆没说话,只是又“嗯”了一声,认真地挥舞着扫帚,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舒染想了想,主动提起:“林老师回来了,正在弄示范点的规划。”
陈远疆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询问。
“师部的意思,以后他主要负责规划和向上衔接,我负责具体的教学和实施。”舒染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陈远疆的眼神锐利了几分:“你怎么想?”
“我能怎么想?”舒染笑了笑,“服从安排呗。规划是蓝图,实施是根基。把根基打牢了,蓝图才能变成房子,不然就是空中楼阁。”
她的话意有所指。陈远疆听懂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受了委屈,却依旧思路清晰的姑娘,心底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她很坚韧,也很有智慧。
“需要帮忙吗?”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暂时不用。”舒染摇摇头,眼神里透着自信,“我能处理好。”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背着的旧挎包里拿出那个军用水壶,递还给他:“这个还你。谢谢了。”
陈远疆看着那个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水壶,没有立刻去接。
“你留着用。”他说,“师部打水方便,连队用水紧张。”
这理由找得……舒染差点笑出来。连队用水是紧张,可她一个老师,还不至于连喝的水都保障不了。他分明是想把这水壶留给她。
她也没再推辞,从善如流地把水壶又塞回挎包:“那行,我就不客气了。”
陈远疆看着她的动作,嘴角牵动了一下。
这时,一阵更大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迷得人睁不开眼。舒染下意识地侧过头,用手挡在眼前。
陈远疆往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形恰好挡在了风吹来的方向,为她隔开了大部分风沙。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无意间的站位。
但舒染感觉到了,那瞬间笼罩过来的影子,让她心头一跳。
风过去了,他不动声色地退回原位。
“我走了。”他说完,不再停留,利落地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迈开步子跑远了。
*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戈壁滩上的草彻底枯黄,被风吹得伏倒在地。树上也只剩光秃秃的树枝,风一吹,呼呼啦啦的。远处荒凉的盐碱地看着就让人觉得冷。
今年的冬天来的很早,天气也格外冷。
启明小学的教室虽然之前用夯土加固了墙壁,换了厚实的木门,教室里也架了炉子,但就是让人感觉到不暖和。
孩子们坐在里面上课,即使穿着厚厚的冬衣,也鼻涕直流。
舒染看着心疼,和林雪舟商量想办法保暖。
林雪舟从规划书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这个问题我考虑过。按照规范,教室取暖应该再加装火墙或者火炉。我已经在规划里写了申请,报到连里,等师部批复,估计明年开春能落实。”
“明年开春?”舒染差点气笑,“那这个冬天孩子们怎么过?冻着?”
林雪舟有些无奈:“程序是这样,物资也紧张……”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舒染打断他,“我们不能干等着。”
她不再跟林雪舟争论,转身就出了门。她先去找了王大姐。
“火墙火炉一时半会儿批不下来,孩子们冻得受不了。王大姐,咱们能不能自己想点土办法?”
王大姐是烈属,在连队家属里很有威信,也是个热心肠。她一听就皱起眉:“可不是嘛!虽然说教室里有炉子烧着不至于让人冻死,但是娃娃坐在里面不暖和也受罪啊。舒老师,你说咋办?咱支持你!”
“我想着,能不能找点旧毡子、塑料布,把窗户缝隙堵严实点。地上能不能铺点干草?虽然不顶大用,总能挡挡风寒。”舒染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法子行!”王大姐一拍大腿,“旧毡子我去其他几家问问。干草好办,副业队那边铡草多的是下脚料,我跟李秀兰说一声。”
有了王大姐带头,有孩子上学的家属们立刻行动起来。这个拿出块破毯子,那个贡献点旧棉花,李秀兰也从豆腐坊弄来了不少松软干净的干草碎屑。
舒染带着年纪大点的孩子,和几个热心家属一起,利用放学后的时间,开始布置教室。她们用浆糊把破布条、旧棉絮塞进门窗的每一条缝隙,又把塑料布钉在窗户上,最后在地面上厚厚地铺了一层干草。
陈远疆路过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舒染头上包着块旧头巾,脸上蹭了些灰,正踮着脚把一团旧棉花往窗户框上沿的缝隙里塞。几个孩子在她脚下帮忙递东西。
他勒住马,看了片刻,然后下马走过去,接过舒染手里的棉花,手臂一伸,将它塞进了最高处的缝隙里。
舒染只觉得手上一空,她转过头,看到陈远疆近在咫尺的侧脸。
“是这里漏风。”他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然后便开始检查其他窗户,看到有不严实的地方,便用旧布条塞紧
孩子们有些怯怯地看着他,不敢说话。舒染倒是笑了:“陈特派员,你这手艺不错啊。”
陈远疆没回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算不上好,但应该也不差。”
他帮忙把几处高处和难处理的地方都弄好,又给门框上钉上厚厚的棉门帘,最后检查了一下门轴,确认开关顺畅没有太大缝隙。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舒染说:“晚上风大,你的屋子……门后最好顶根棍子。”
“好,记住了。”舒染点头。
陈远疆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那些铺地的干草上,眉头微蹙:“干草易燃,注意火烛。晚上放学把干草堆到门外,检查清楚,不能留火星。”
舒染连忙应下:“你放心,我一定反复叮嘱孩子们,放学后也亲自检查。”
“嗯。”陈远疆不再多说,转身走了。
有了陈远疆的帮忙和提醒,教室的保暖和安全隐患都得到了改善。虽然说不上暖烘烘的教室,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冷了。孩子们坐在铺了干草的教室里,脚底有了点暖意,上课也专心了不少。
舒染看着孩子们不再冻得流鼻涕,心里踏实了许多。
第109章
冬至将近, 戈壁滩上的气温骤降,呵气成霜。按照北方的习俗,冬至要吃饺子。
但在物资极度匮乏的畜牧连, 白面是金贵东西,肉更是难得。
连队领导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 想办法调拨来了一批有限的白面,按人头分到各家各户,虽然不多, 但好歹能让每家都包上一顿饺子,尝尝荤腥。肉是没有的,只能各显神通,用野菜、干菜或者豆腐渣来做馅料。
学校里, 孩子们的小脸都冻得红扑扑的, 课间讨论最多的就是家里准备包什么馅的饺子。
“我娘说用秋天晒的沙葱和点豆腐渣!”
“我家有攒的鸡蛋, 我娘说炒鸡蛋渣包!”
“我阿妈说用羊油渣剁碎了和野菜……”
孩子们叽叽喳喳, 充满了对那顿难得的美味的期待。
舒染听着, 心里既为孩子们高兴, 也有些酸涩。在这个年代,一顿普通的饺子, 就是孩子们眼中最隆重的节日盛宴。
她也分到了一点白面,大概够包二三十个饺子的量。看着那点珍贵的面粉, 她决定做点什么。
放学后,她找到王大姐和李秀兰。
“王大姐, 秀兰, 眼看就冬至了,咱们扫盲班的姐妹们,平时一起学习, 也挺不容易的。我想着,能不能把大家凑在一起,包顿饺子?面粉大家肯定都不够,咱们就凑一凑,馅料也各家出点,不拘什么,凑个热闹,也算过个节。”
王大姐一听就赞同:“这主意好!咱们妇女也能自己热闹热闹!我那还有点秋天存下的干野菜,我出!”
李秀兰也点头:“豆腐坊还有些豆渣,我多拿点过来。舒老师,你说怎么弄,我们都听你的。”
舒染又去找了许君君,许君君贡献出了自己攒的几颗鸡蛋。
就这样,舒染牵头,扫盲班的妇女们积极响应起来。你家出把干菜,我家出点豆渣,她家出点咸盐……东西零零碎碎,却汇聚了大家的情谊。
冬至前一天下午,扫盲班没有上课,妇女们聚集在舒染之前住过的地窝子里,舒染搬走后,那里宽敞多了。
她们开始和面、调馅、包饺子,地窝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的。
舒染也挽起袖子,跟着一起忙活。她包饺子的手艺并不熟练,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引得大家一阵欢笑。
“舒老师,你这饺子下锅非得煮成片汤不可!”王大姐笑着打趣,手把手地教她怎么捏褶。
舒染学得认真,脸上也沾了些面粉,笑得眉眼弯弯。
陈远疆骑马从连部回来,路过这片地窝子区,听到里面传来的阵阵笑声,不由得放缓了速度。
他看到地窝子虚掩的门口,透出热闹的人影,也看到了人群中神采奕奕的舒染。
他勒住马,在稍远处静静看了片刻,直到有妇女出门倒水发现了他,惊讶地叫了一声“陈特派员”,他才像是惊醒一般,调转马头迅速离开了。
饺子出锅了,虽然馅料简单,甚至有些寡淡,但大家都吃得很香,很满足。妇女们纷纷把最先煮好的饺子夹给舒染。
“舒老师,你多吃点!辛苦你了!”
“是啊,要不是你张罗,咱们哪能这么热闹!”
舒染吃着碗里热腾腾的饺子,看着周围一张张真诚的笑脸,心里暖烘烘的。她知道,她所做的这些细微的努力,正在一点点地赢得人心。这份人心,比任何文件上的分工都更重要。
冬至这天,天色阴沉,北风呼啸,雪花一片片飘落下来。看样子,一场大雪在所难免。
连队放假一天,家家户户都在家里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舒染在自己那间土坯房里,也煮了自己包的那份饺子。屋子里生了小小的炉子,比起教室里已经算是温暖了许多。
她刚吃完饺子,正准备收拾碗筷,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以及一个带着哭腔的喊声:“舒老师!舒老师!救命啊!”
舒染心里一紧,立刻放下碗冲出门。
门口,阿迪力正从马背上滚下来,满脸惊恐,话语颠三倒四的:“舒老师!阿依曼!阿依曼烧发烫!不动了!爸爸让我找你!许医生……找不到!”
舒染瞬间明白了。阿依曼发了高烧,而且可能很严重,出现了惊厥或者昏迷。牧区缺医少药,图尔迪这是病急乱投医,找到她这里了。许君君今天可能去团部卫生所领药了,不在连队。
“别急!阿迪力,慢慢说,阿依曼什么时候开始烧的?除了烧,还有没有别的?”舒染问道。
“昨天晚上就有点烫,今天早上更烫了!然后就叫不醒了!”阿迪力急得眼泪直流。
从这里到牧区,骑马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等找到许君君或者送去团部卫生所,根本来不及。
高烧惊厥处理不当会非常危险。舒染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不是医生,但她有基本的现代医学常识和许君君平时灌输的一些急救知识。
“你等着!”舒染对阿迪力喊了一声,转身冲回屋里,飞快地翻找出许君君留给她的一个小药箱,里面有酒精、纱布和一些常用的基础药品。
她又一把抓起自己那条还算厚实的羊毛围巾和炕上那床半旧的棉被。
“走!带我去!”她冲出屋子,对阿迪力喊道。
阿迪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舒染会亲自去。
“快啊!”舒染催促道,自己已经利落地抓住马鞍,试图上马。那马认生,不安地踏着步子。
就在这时,一个沉冷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
舒染回头,看到陈远疆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他大概是听到动静过来的。
“陈特派员!阿依曼发高烧昏迷了,很危险!许医生不在,我得赶紧过去看看!”舒染语速极快地解释。
陈远疆看着急得快哭出来的阿迪力,又落在舒染手里抱着的棉被和药箱上。他知道牧区现在的路况,也知道即将到来的大雪有多危险。
“你回去。”他对舒染命令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硬,“我去。把药给我。”
“不行!你不懂处理!高烧惊厥有可能会……”舒染急了。
“我说,回去!”陈远疆打断她。他几步上前,直接从舒染手里拿过药箱,又对阿迪力用民语快速说了几句。
阿迪力看看陈远疆,又看看舒染,显然更相信陈远疆。
“陈远疆!”舒染也火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是我的学生!我必须去!你拦不住我!”
两人在寒风中僵持着。
最终,陈远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决断后的沉静。
“上马。”他吐出两个字,不再看她,而是利落地翻身上了自己的枣红马,然后朝舒染伸出手。
舒染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抓住他的手。
陈远疆用力一拉,将她带到身前,坐在马鞍上,用自己后背为她挡住了大部分寒风。
“带路!”他对阿迪力喝道。
阿迪力立刻爬上自己的马,一夹马腹,冲在了前面。
陈远疆低头,对怀里的舒染沉声说了一句:“抓紧。”
随即,枣红马跟着阿迪力的马冲进了风雪之中。
风雪越来越大。
舒染靠在他的胸膛上,风雪扑面而来。视线所及,白茫茫一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马蹄声。
陈远疆将舒染整个圈在怀里,用军大衣的前襟尽可能地包裹住她,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喷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卷走。
阿迪力在前面引路,不时回头用民语焦急地呼喊,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他说什么?”舒染大声问,声音闷在陈远疆的胸口。
“快到了。”陈远疆简短地回答,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模糊,但搂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不知在风雪中挣扎了多久,前方终于隐约出现了毡房的轮廓。图尔迪和老阿肯早已焦急地等在门口,看到他们,立刻迎了上来。
陈远疆率先下马,然后几乎是半抱着将冻得有些僵硬的舒染扶下马背。舒染脚一沾地,踉跄了一下,被他扶住。
“孩子呢?”舒染顾不上自己,立刻问道。
图尔迪连忙将他们引進毡房。毡房里虽然比外面暖和,但温度也很低。
阿依曼躺在地毯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已经陷入昏迷。
舒染心里一沉,立刻跪坐在阿依曼身边,打开药箱。
“温水,干净的布!”她一边吩咐,一边拿出酒精。物理降温是高烧应急的关键。
图尔迪的妻子赶紧端来温水。舒染用纱布蘸了温水,小心地擦拭阿依曼的额头、脖颈、腋窝和手脚心。然后,她又倒出一些酒精,快速擦拭孩子的掌心、脚心和后背。
陈远疆在一旁帮着她。物理降温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阿依曼滚烫的体温似乎稍微降下去一点点,但依旧昏迷不醒。
“光这样不行,得用药。”舒染抬起头,眉头紧锁,看向陈远疆,“许医生给的药里只有普通的退烧药,恐怕压不住。需要盘尼西林或者其他更强的抗生素。”
陈远疆面色凝重。盘尼西林在这个年代是严格管控的稀缺药品,连队卫生所都未必常有,更别说牧区了。
“我去团部卫生所。”陈远疆立刻做出决定。从这里到团部,比回连队更近一些,但风雪中骑马,风险极大。
“太危险了!”舒染脱口而出。外面的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必须去。”陈远疆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他看了一眼昏迷的阿依曼,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舒染叫住他,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纸包,塞进他手里,“这是许医生给的参片,含一片,能提气。”她又把自己的羊毛围巾解下来,不由分说地踮起脚,想要给他围上。
陈远疆挡住了她的手。“你留着。”他的目光在她冻得发紫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毅然转身,大步走进风雪中。
很快,外面传来马蹄声,迅速远去。
第110章
舒染抓着那条围巾, 看着毡房门口晃动的棉帘,心里揪紧了。风雪怒吼,他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她让自己冷静下来, 继续守在阿依曼身边,重复着物理降温的动作, 不时喂一点温水。
老阿肯和图尔迪一家也安静地守在旁边,毡房里只剩下火炉里的燃烧声和阿依曼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舒染的心随着外面风雪的呼啸声起起伏伏。她不止一次走到门口, 掀开皮帘一角张望,入眼的只有漫天席地的风雪。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舒染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外面终于再次传来了马蹄声, 以及陈远疆的声音。
“药来了!”
陈远疆几乎是摔进毡房的。他浑身沾着厚厚的雪, 眉毛、睫毛都结满了霜, 嘴唇冻得发颤, 军大衣硬邦邦的。他手里攥着一个包装药物的纸盒子。
他把东西塞给舒染, 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随即体力不支地靠坐在门边,大口喘着气。
舒染来不及多想, 也顾不上问他一路的艰险,立刻接过药瓶。
幸好许君君教过她肌肉注射的基本方法。她深吸一口气, 稳定住有些紧张到发抖的手,用炉子上沸腾的开水给针筒消毒, 然后小心翼翼地抽取药粉, 用生理盐水稀释。
图尔迪的妻子帮忙按住阿依曼。舒染找准位置,回忆着记忆中许君君的样子,将针头推入孩子细嫩的臀部肌肉。
整个过程, 她心里紧张,但是她知道此刻不能表现出来。
注射完毕,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都盯着阿依曼。
陈远疆靠在门边,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舒染走过去,想把把他扶起来,触手却是一片冰寒。他身上的雪开始融化,水渍洇湿了身下的地毯。
“把湿衣服脱下来烤烤吧,会冻坏的。”舒染低声说。
陈远疆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用。”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脱力晃了一下。
舒染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隔着冰冷湿硬的军大衣,她依然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别逞强了。”舒染的语气带着强硬,她看向图尔迪,“图尔迪大哥,能找件干爽的袍子给他换上吗?”
图尔迪连忙点头,去找了一件自己的旧袍子。
陈远疆似乎还想拒绝,但舒染已经不由分说地帮他去解军大衣的扣子。
陈远疆低头看着她坚持的神情,最终沉默下来,任由她动作。
脱下湿重的军大衣,里面的棉军装也湿透了。
陈远疆背过身脱去湿掉的上衣,快速换上了图尔迪的旧袍子。袍子有些短小,穿在他的身上显得有些滑稽,但总算隔绝了湿冷。
舒染把湿衣服拿到火炉子边烘烤,又倒了一碗热水递给他。
陈远疆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毡房里只有阿依曼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火炉子的噼啪声和图尔迪一家低声的祈祷。
药效开始发挥作用。后半夜,阿依曼的高烧终于退了下去,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能睁开眼睛,小声地喊妈妈了。
图尔迪一家喜极而泣,老阿肯看着舒染和陈远疆,眼神里充满了感激,说道:“谢谢老师,谢谢陈干事……”
危机解除,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舒染靠着毡房壁,几乎要睡过去。
陈远疆看着她眼下的青黑,站起身,对图尔迪说:“风雪小了,我们该回去了。”
舒染强打起精神,看了看外面,天色微熹,风雪确实减弱了不少。
图尔迪一家千恩万谢,非要给他们带上些风干肉。
回程的路上,风雪小了很多,但积雪很深,马匹走得很慢。两人共乘一骑,依旧是由陈远疆控马,舒染坐在前面。
经过一夜的惊心动魄,此刻的宁静显得格外珍贵。
舒染靠在陈远疆怀里,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感,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在她心头弥漫。
“谢谢你。”她轻声说,声音淹没在马蹄踏雪声中,但她知道他能听见。
陈远疆没有回应,只是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
回到连队,已是上午。将舒染送回学校附近,陈远疆便直接去了连部,他需要汇报昨晚的情况,尤其是动用稀缺药品,必须要有明确的记录和说明。
舒染回到自己的小屋,烧了点热水,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下衣服。疲惫感让她几乎倒头就睡,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反复回放着昨夜风雪中的情景,以及陈远疆带着一身霜雪摔进来的样子。
下午,她强撑着去学校看了看。林雪舟已经在那里了,正带着几个孩子在教室里诵读课文。
林雪舟看到她,停下教学走了过来。
“舒染,你回来了?听说你昨晚去牧区了?没事吧?”林雪舟的语气带着关切。连队不大,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开。
“没事,阿依曼孩子发高烧,已经稳定了。”舒染轻描淡写地说。
“哦,那就好。”林雪舟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说道,“师部刚来了电话,关于示范点规划的事,有些新的精神要传达。另外……可能近期有个去师部参加短期培训的机会,主要针对基层教育骨干,提升理论水平。我觉得……你或许可以考虑一下。”
舒染心里一动。培训?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单纯的学习机会,还是……某种调离前的信号?她不动声色地问:“什么时候?多久?”
“具体时间还没定,估计在开春前。大概一个月左右。这是个好机会,能系统地学习一下教育理论和方法。”
舒染笑了笑,语气平和:“谢谢林老师告知,我会考虑的。”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在她看来,这未必不是一条路。如果示范点的主导权注定要交给林雪舟,那么自己去师部培训,既能提升自己,拓宽人脉,也能暂时避开连队里微妙的权力过渡期,不失为一个以退为进的选择。
但她需要了解更多信息。
又过了两天,阿迪力骑着马来到学校,给舒染送来块冻着的羊肉和一张鞣制好的小羊皮。他告诉舒染,阿依曼已经能下地走路了,老阿肯和图尔迪非常感激,希望舒老师和陈特派员有空再去牧区做客。
舒染收下礼物,心里暖暖的。这次冒险救人,不仅拉近了她和陈远疆的距离,也让她在牧区赢得了人心,这份是她未来工作中无形的资本。
她注意到,陈远疆似乎比之前更忙了,经常看不到人影。偶尔在连队碰到,他也只是匆匆点头示意。
这天傍晚,舒染正在屋里批改作业,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是连部的通信员小赵。
“舒老师,陈特派员让我把这个给你。”小赵递过来一个包裹。
舒染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厚围巾,还有一双羊毛手套
舒染接过包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五味杂陈。她能感觉到他那份心意,也明白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有时代的约束,还有各自肩上的责任与不确定的未来。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连部门口传来了吉普车的声音。这在偏僻的畜牧连是件稀罕事。很快,消息就传开了,师部来了领导,要找陈特派员。
舒染正在教室里带孩子们早读,听到外面的动静,她走到窗边,看到那辆深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连部门口,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正在和陈远疆说话。陈远疆神情严肃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那人拍了拍陈远疆的肩膀,转身上了车。吉普车掉头,卷起一阵烟尘,驶离了连队。
陈远疆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快步走向马厩。
舒染的心跳有些快。她有一种预感,陈远疆可能要离开连队了。
果然,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就在传,师部保卫处有紧急任务,抽调陈特派员回去,这一走就有可能不回来了。
下午,舒染去连部交一份扫盲班的材料,在门口遇到了正要出来的陈远疆。他显然已经准备好了,马鞍上挂着简单的行李。
两人在门口碰上,都是一顿。
“要走了?”舒染先开口。
“嗯。”陈远疆看着她,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最终只化为简单的一句,“去师部。执行任务。”
“多久?”
“不确定。可能……要一段时间,也可能要很久。”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连部门口不时有人进出,目光好奇地扫过他们。
“注意安全。”舒染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却无法在这个时间地点宣之于口。
陈远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你也是。”他声音低沉,“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不再犹豫,利落地翻身上马,回头看了她一眼,一夹马腹,马跑了起来,很快便消失在连队的路尽头。
舒染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路口,心里也像是空了一块。寒风卷着雪吹来,带来刺骨的寒意。
舒染忽然想起来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盒没送出去的冻疮膏,有些无奈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