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陈远疆离开后的畜牧连, 仿佛一下子空寂了许多。
连队日常的生产生活依旧,人们按部就班地与严冬抗争。但舒染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天气越来越冷,真正的三九寒天到了。戈壁滩上的风愈加凛冽, 刮在人脸上带着一种狠劲,当地人称之为“白毛风”。雪一场接一场, 积雪深厚,几乎要将地窝子淹没。
启明小学的教室,即便塞满了干草, 糊严了缝隙,也抵不住这酷寒。孩子们坐在里面,即使穿着棉袄,也冻得鼻涕直流, 握笔的手僵硬得不听使唤。舒染看着心疼, 和林雪舟商量后, 决定在最冷的上午, 将课程缩短, 下午干脆放假, 让孩子们待在家里取暖。
林雪舟对此没有异议,他的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学校的发展规划中, 偶尔会找舒染讨论一些细节。他似乎也意识到,没有舒染打下的群众基础, 他的规划只是空中楼阁。
舒染乐得清闲。上午上完课,下午她便有时间去扫盲班转转, 或者窝在自己的小屋里看看书。
许君君有时会过来串门, 给她带点小玩意,或者分享些连队里的八卦。
“听说没?陈远疆这次去师部,好像不只是保卫处的任务。”许君君压低声音, 神秘兮兮地说,“有人猜,可能跟明年开春边境线那边的一些部署有关。”
舒染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边境的事,咱们少打听。”
“也是。”许君君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这鬼天气,也不知道他在师部怎么样,有没有热炕头睡。”
舒染没接话,只是下意识地看了看桌上那个军用水壶。她每天都把它擦得干干净净,里面灌满了烧开的热水。
日子在寒冷和等待中一天天过去。舒染偶尔会收到陈远疆托人捎回来的东西,有时是一小包师部供销社才能买到的吃食,有时是几本书,东西不多,也从不附言,但每次收到,都能让她安心好几天。
她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一切都好,也记挂着这里。
然而,这种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关于舒染可能要调回上海的风声,不知从何时起,又在连队里悄悄流传开来,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提到了“调令已经在路上”。
王大姐和李秀兰听到风声,都忧心忡忡地来找舒染确认。
“舒老师,你可不能走啊!咱们扫盲班离不开你,孩子们也都离不开你!”王大姐拉着她的手,眼圈都有些发红。
“就是,舒老师,你走了,咱们可咋办?”李秀兰也急道。
舒染心里五味杂陈。她感激她们的挽留,也对这空穴来风的传言感到一丝警惕。
她知道,这背后肯定有人在推动,可能是林副政委那边的人,也可能是看她不顺眼的人。
“王大姐,秀兰,你们别听外面瞎传。”舒染安抚她们,“我没接到任何正式通知。只要组织上没让我走,我就会一直在这里教下去。”
她的话让两人稍微安心,但舒染自己心里却并不踏实。她想起林雪舟之前提到的培训机会,想起孙处长谈话时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知道,自己的去留,并不完全取决于她个人的意愿。
几天后,这片区域出现了一场罕见的强降雪。大雪连着下了一个星期,积雪深及大腿,所有的道路都被阻断。
人们的活动范围也变小了。除了必要的巡逻和清理屋顶积雪以防压塌,几乎所有人都呆在自己的地窝子或土坯房里,守着火炉火墙,对抗着严寒。连平日里最调皮的孩子们,也被严令禁止在室外长时间玩耍。
连队组织了所有能动用的人力,日夜不停地清理主要通道和房顶的积雪,防止地房顶被压塌。学校自然也停了课。
“舒老师!舒老师在家吗?”门外传来王大姐的声音,伴随着拍打门板的声音。
舒染连忙起身,费力地拉开被积雪堵住一小半的房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王大姐裹得像个球一样挤了进来,带进一阵雪沫。
“怎么了,王大姐?”舒染赶紧关上门。
王大姐拍打着身上的雪,“不好了,舒老师!我刚被叫去连部紧急开会了!听说通往团部的电话线断了!彻底断了!”
舒染一惊,电话线断了?这意味着连队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马连长也是刚发现联系不上团部,派人去查,才发现线杆倒了好几根,线都埋雪里了!这鬼天气,根本没法修!”
“连里肯定有应急预案。马连长他们会处理的。”她安抚道,但心里也同样沉重。通讯中断意味着她无法得知任何关于外界的消息,包括可能关于她去向的调令,也包括陈远疆的安危。
这种一无所知的状态,比明确的坏消息更让人煎熬。
暴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连队储存的煤炭和柴火在不断减少。马连长组织人力,冒险去连队后山的柴棚抢运最后一批储备柴,但回来的路上就有人冻伤了。
气氛变得压抑。人们挤在一起都在心里计算着所剩无几的燃料还能支撑多久。
舒染尽量节省用煤,没有把炉子里的火烧得那么旺,她白天多穿衣服活动着保暖,晚上早早钻冰冷的被窝,靠着炉子里的暖意硬扛。
林雪舟来找过她一次,他带来了连部的决定:鉴于极端天气和物资短缺,所有非必要活动全部暂停,学校无限期停课,直到天气好转、道路疏通。
“舒染同志,这是目前的形势,我们只能克服。”林雪舟搓着手,语气有些无奈,也带着一丝关切,“你这里还撑得住吗?”
“还行。”舒染点点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平静,“大家都一样。”
林雪舟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你多保重。有什么困难,可以跟连里反映。”
舒染知道,在这种时候,所谓的反映,恐怕也难有回音。
送走林雪舟,舒染看着窗外的天地,对陈远疆的担忧越来越重。这样恶劣的天气,他在哪里?是否安全?他知不知道连队现在的情况?任务顺利吗?各种猜测折磨着她。
舒染有些心焦,便投入到和大家清雪的劳动中。凌冽的寒风让舒染很快啊败下阵来,即使戴着厚厚的棉手套,手指也很快冻得麻木。呵出的气瞬间在眉毛和睫毛上结成白霜。
清雪休息的间隙,她向着师部方向眺望。目光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色,耳边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别看了,舒老师,这天气,鸟都飞不过来。”旁边一个清理积雪的老职工叹了口气说道。
舒染没说话,只是将脖子上的围巾又裹紧了些。
暴风雪肆虐的第四天下午,风势终于稍微减弱了一些,但雪依旧没停。连队派出的人回来报告,说通往团部的主要道路被彻底封死,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疏通。
就在众人愁眉不展之际,靠近连队边缘巡逻的民兵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马连长!刘书记!不好了!”
“慌什么!慢慢说!”正在铲雪的马连长沉声喝道。
那民兵喘着粗气,指着西边的方向:“我刚才在峡谷口那边看到好像有人的痕迹!马蹄印!好像还有东西拖拽的痕迹!非常可疑!这鬼天气,除了咱们的人,谁会往那里钻?我怀疑是不是有敌特分子想趁这天气摸进来搞破坏!”
“敌特”两个字让连部里所有人的神经绷紧了。在这个边境连队,尤其是在通讯断绝的敏感时期,任何不明痕迹都可能被视为安全隐患。
“你看清楚了?是不是野兽?”马连长急忙问。
“千真万确!马蹄印!还有像是人摔倒滑下去的拖痕!就在老冰崖那边!”民兵笃定地说。
老冰崖下面是峡谷口,地势险要,平时除了巡逻队很少人去。在这种暴风雪天气出现不明痕迹,确实极其可疑。
马连长和刘书记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立刻集合民兵排!带上武器!去老冰崖查看情况!如果是敌特,务必抓获!如果是咱们的人……”
刘书记顿了一下,语气沉重,“也要弄清楚身份和意图!记住,安全第一,必要时……可以采取果断措施!”
“是!”民兵排长领命,立刻转身去集合人手。
连部门前的空地上,得到消息聚集过来的人群顿时议论纷纷。
舒染听到马蹄印和拖痕时,心里揪了一下。会不会是陈远疆从师部回来,在风雪中迷了路,或者遭遇了意外,摔下了老冰崖?
她知道老冰崖的险峻,也知道在这种天气摔下去意味着什么。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求一起前去。
王大姐和李秀兰立刻察觉了她的意图,俩人对视一眼。
随即,王大姐一把拽住了舒染的胳膊,“舒老师!你这是要干啥去?”
她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那地方多危险啊!领导都说了是可疑分子,让民兵排去处理!你一个女同志,又不懂那些,跟去不是添乱吗?”
李秀兰也赶紧凑过来,挽住舒染的另一只胳膊,声音压低了些:“是啊舒老师,你看这天气,路都看不清,万一真是坏人可咋办?咱们就在连队等着消息,别让领导操心,啊?”
她们俩一左一右,心里跟明镜似的,都都知道舒染和陈特派员之间那点没说破的情愫,这种时候,更要帮她维护好,以免引来猜测和闲话。
舒染挣扎了一下,没挣脱,瞬间明白了她们的用意。
这时,许君君也赶了过来。她看到被王大姐和李秀兰劝住的舒染,又听到周围人的议论,立刻明白了局势。
她快步走到舒染面前,语气严肃:“舒染,冷静点。现在情况不明。你贸然跟去,万一遇到危险,不仅帮不上忙,还会分散救援力量。你要相信民兵同志。”
马连长和刘书记也松了口气。刘书记甚至还安抚了一句:“舒老师,你放心,民兵排的同志有经验,会处理好的。你安心留在连队。”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舒染被劝住了的时候,她也不再挣扎,反而顺着王大姐和李秀兰的力道,微微后退了半步,低下头说:“唉!我就是太担心连队的安全了。”
王大姐和李秀兰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挽着她的手依旧没松开,仿佛生怕她一不留神又冲出去。
许君君知道,舒染不会就这么放弃。但她此刻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人群在连领导的安抚下渐渐散去,继续之前的清雪工作。舒染也仿佛真的被劝服了。
舒染看着民兵集结队伍朝着峡谷口方向出发,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第112章
人群渐渐散开, 重新投入到清雪工作中。舒染低着头,拿着铁锹机械地铲着雪,脑子里却飞速运转着。
巡逻民兵的话在她耳边回响:“……马蹄印, 拖痕……判断有身份不明人员潜入……”
身份不明。
陈远疆离开连队时,说的是紧急任务, 归期未定。他骑走的,正是他那匹枣红马。老冰崖地势险峻,大雪封山, 除了像陈远疆那样身负特殊任务的人,或者……敌特,谁会在这种天气往那里去?
理智告诉她,这一切这只是她的猜测, 没有任何证据。那很可能确实是需要警惕的敌特。
但是直觉在叫嚣:万一是他呢?万一他任务受阻, 受伤被困, 或者更糟?
她知道民兵排此去的首要任务是搜索、警戒, 必要时“果断处置”。如果下面真的是受伤或失去行动能力的陈远疆, 在无法立刻辨明身份的情况下……
她不敢再想下去。
“舒老师?舒老师!”王大姐的声音把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 “你脸色咋这么白?是不是冻着了?快去歇会儿!”
舒染抬起头,对上王大姐和李秀兰关切的目光。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 可能就是有点累。”
李秀兰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喝口热水暖暖。”
舒染接过, 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没能驱散心底的寒意。
她看着王大姐和李秀兰, 知道她们刚才的劝阻是真心为她好。在这风气相对保守的连队, 一个单身女青年,尤其还是她这样成分不好的,为一个男性干部贸然出头, 只会惹来一身臊。她们在保护她。
可有些事,明知后果难测,她也必须去做。
她得去。至少要在情况无法挽回之前,确认下面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主意已定,她反而冷静下来。
她假装体力不支,扶着铁锹重重喘了几口气:“王大姐,秀兰,我头有点晕,想去旁边背风的地方坐会儿。”
王大姐不疑有他,连忙说:“快去快去!这边有我们呢!”
李秀兰也赶紧点头:“快去歇着,别硬撑。”
舒染感激地看了她们一眼,慢慢挪到一堆清理出来的山包似的积雪后面,确认暂时无人注意她这个方向。她果断地放下铁锹,猫着腰,凭借积雪堆的掩护,快步朝自己那间小屋溜去。
回到小屋,她动作迅速地套上最厚的棉裤,把棉袄扎紧,戴上棉帽,然后,目光落在那条陈远疆送的厚羊毛围巾和手套上。
她毫不犹豫地拿起,将围巾在脖子上严严实实地绕了几圈,戴上手套。她又翻出陈远疆留下的那个军用水壶,灌满热水,又揣了几块干粮和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羊油。这东西热量高,关键时刻能顶用。
最后,她看了一眼这个小屋,推开房门,风雪立刻灌了进来。她缩了缩脖子走出去,带上门,然后沿着连队后方那条小径,朝着老冰崖峡谷口的方向摸去。
这条路,陈远疆带她走过一次。那还是秋天,他说这是条近道,但不好走,让她记住,万一有什么事……他没说完,但她记住了。
风雪扑面,能见度极低。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没膝的积雪中,每一步都耗尽全力。
刺骨的风透过围巾缝隙往脖子里钻,脸上裸露的皮肤很快就麻木了。她只能依靠模糊的记忆和大致的方向感前进。
不能停。停下来,就可能永远留在这片雪里。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舒染感到时间似乎都静止在了这一片白茫茫中。
她的腿像灌了铅,肺叶因为吸入过多冷空气而刺痛,意识开始有些涣散了。四周除了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心跳,再无别的声响。
她迷路了。
一股恐慌感在心底腾升起来。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无人之境,就算是发生什么意外,也不会有人发现。而且,天黑之后,一些狼和熊等野兽可能会在此出没。
“冷静……舒染,冷静……”她强迫自己停下脚步,背对着风向,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她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所有参照物都被大雪掩盖。
她想起陈远疆曾经教过她,在这种天气里,要留意地面的起伏和隐约的地形特征。
她努力回忆那条小径附近应该有一个微微凸起的土坡,长着几丛特别耐寒的骆驼刺。
她咬着牙,继续向前摸索。
又坚持了一段路,就在她几乎要绝望,考虑是否该寻找回去的路,再原路返回时,她的脚踢到了一个被雪覆盖的硬物。不是石头,形状……她蹲下身,扒开积雪——是半截枯死的虬结的骆驼刺根茎。
找到了!她精神一振,根据骆驼刺的方位,重新校正了方向。
希望给了她新的力气。她继续前行,体力在飞速流逝,手脚早已失去知觉,全凭一股意念支撑。
终于,当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栽倒在雪地里再也爬不起来时,眼前的地势开始向下,形成了一个被冰雪包裹的峡谷入口——老冰崖到了。
谷底的风更大,卷着雪粒砸在脸上生疼。她几乎睁不开眼,只能眯着一条缝,按照之前民兵描述的方位,沿着崖壁底部搜寻。
她有点害怕,她害怕可能看到的糟糕的景象。
往前又走了一段距离,她看到远处有一团与周围雪白不一样的暗色。
是一团倒在地上的阴影。
她心脏狂跳,跌跌撞撞地扑过去。
近了,更近了。那轮廓清晰起来是一匹倒毙的马,马鞍歪斜地挂在一边,缰绳散落在雪地里。
马蹄铁样式熟悉,正是陈远疆的枣红马!那匹马倒在雪地里,一条腿以怪异的角度扭曲着,身上覆着雪,已经没有了气息。
马在这里,那人呢?!
舒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扑到马尸旁,疯狂地扒着周围的积雪。
“陈远疆!陈远疆——你在哪儿?!”
目光所及,只有一片白茫茫。周围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除了马和零乱的痕迹,再没有第二个身影。
他去哪儿了?受伤了?被拖走了?还是……已经……
恐惧淹没了她,她无法再保持理智。
她像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向四周爬行,急切地扒开每一片可能掩盖着什么的积雪。
“你在哪儿……回答我!陈远疆!你出来!”
她不停地扒,不停地喊,仿佛只要不停下,就能否定那个最坏的可能。
风雪依旧呼啸,绝望几乎要将她吞噬。
就在她力气耗尽,几乎要瘫倒在雪地里时,她的脚尖再次碰到一个硬物。这一次,感觉不同,像是……布料,冻硬了的布料。
不甘的执念让她聚起最后的力气跪坐起来,已经冻得没有知觉的手拼命扒开那片积雪。
一抹军绿色出现在她的视线。
是军大衣的颜色!和陈远疆离开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她扒得更快,更急,积雪被抛开,更多的军绿色露了出来,直到舒染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雪和泥土,刺痛传来,那个熟悉的身影完全暴露在她眼前。
陈远疆半个身子被埋在雪里,蜷缩在一个似乎是野兽的土洞入口低洼处,一动不动。
他的脸朝向洞口,眉毛、睫毛、嘴唇周围都结满了厚厚的白霜,脸色青白。他的一条手臂不自然地弯曲着,明显是摔伤了。
“陈远疆!”
舒染扑到他身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她又去摸他的颈动脉,指尖在冰冷的皮肤上摸索了许久,才感受到一丝极其细微的跳动。
他还活着!舒染差点哭出来。
她立刻环顾四周。这个所谓的“土洞”,其实只是岩壁底部一个浅浅的凹陷,勉强能遮挡一部分风雪,但根本不足以御寒。陈远疆身上的军大衣早已被雪水浸透,冻得硬邦邦的。必须把他移到更避风的地方,否则就算现在还有一口气,也撑不了多久。
她记得刚才搜寻的时候,好像瞥见不远处有几块巨大的岩石相互依靠,形成了一个比这里更深的缝隙。
来不及多想,舒染抓住陈远疆军大衣的后领,试图把他拖出来。成年男性的体重,加上湿透结冰的衣服,沉得像块石头。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脸憋得通红,才勉强把他从雪窝里拖拽出来一点。
“呃……”
也许是被牵动了伤处,陈远疆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陈远疆?你能听见吗?”舒染立刻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喊道。
他没有回应,眉头痛苦地蹙紧,意识并不清醒。
舒染不再耽搁,调整姿势拖拽着,朝着记忆中那岩石缝隙的方向挪去。
积雪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阻力巨大。她喘着粗气,汗水刚冒出来就变得冰凉,贴在背上冷得刺骨。
几十米的距离,仿佛走了一个世纪。终于,她成功地将陈远疆拖进了那个岩石缝隙组成的天然避风洞。
这里果然比刚才那个浅坑强多了,至少三面有遮挡,风雪小了不少。
她把他小心地放平,让他靠坐在最里面相对干燥的岩壁上。然后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厚厚的羊毛围巾,不由分说地裹住他冻得青紫的脸和脖子,只留下口鼻呼吸。
接着,她开始处理他那只断臂。没有夹板,她折了几根相对笔直坚硬的枯枝,用围巾上扯下来的毛线尽量牢固地将他的小臂固定在胸前,避免移动造成二次伤害。
做完这些,她已经累得几乎虚脱。但更严峻的问题摆在面前——失温。
陈远疆的身体冰冷,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白气。常规方法很难让他暖和过来了。
她知道最有效的方式是体温传导,尤其是在这种缺乏外部热源的情况下。
舒染只犹豫了一瞬。
什么男女大防,什么闲言碎语,在一条生命面前,都显得可笑而苍白。她舒染从二十一世纪来,比谁都清楚生命的可贵。她不是圣母,她有私心,她珍惜自己好不容易重活一次的机会,但她的私心里,不包括用别人的命来保全自己的名声。
她果断解开自己的棉袄扣子和里衣的扣子,然后她用力掀开陈远疆那件冻硬了的军大衣,接着解开里面的棉衣扣子,直到漏出胸膛肌肤。
她将自己温热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再用自己的棉袄尽可能包裹住两人。
肌肤相贴的瞬间,她被他的低温激得浑身一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反而更紧地抱住了他,用自己身体的热量,去温暖他。
时间在寂静和寒冷中流淌。岩石缝隙外,风雪依旧肆虐。缝隙内,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
舒染能感觉到自己体温在流失,陈远疆的身体正汲取着她那点可怜的热量。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打颤。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舒染觉得自己也快要冻僵的时候,她感觉到怀里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她立刻低头,凑到他耳边说:“陈远疆?陈远疆你醒醒?”
他没有睁眼,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气音。
“冷……”他呓语般吐出两个字,身体无意识地往她怀里缩了缩,寻求那一点微弱的热源。
舒染心头一紧,更用力地抱紧他:“坚持住,很快就暖和了。”
她像是在对他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又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恢复了一点点意识,但仍旧混沌。他受伤的手臂动了一下,似乎想推开她,但绵软无力。
“……走……”他声音破碎,气若游丝,“……危险……别管我……”
舒染心头火起,都这时候了,还想着推开她?她不仅没松手,反而把他箍得更紧,“别说话!保存体力!”
陈远疆根本没有力气再挣扎。他安静下来,下巴无力地抵在她单薄的肩头,微弱的呼吸地拂过她的脖颈。
沉默再次降临。
就在舒染以为他又昏过去的时候,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飘忽。
“你说……捂热我……要多久?”
舒染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没好气地回答:“别废话!捂热了就行,管他多久!”
他好像没听见她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呓语,声音越来越低。
“捂热了……是不是……就该放你走了?”
舒染身体一僵。
紧接着,她听到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绝望,又似眷恋,喃喃道:
“可我……舍不得你……”
“……”
舒染整个人都僵住了。风雪声、寒冷、身体的疼痛,所有感知在瞬间褪去,世界里只剩下他这句呓语。
舍不得?
她从没想过会从这个男人口中,听到“舍不得”这三个字。
她的心里又酸又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舒染感觉到他更沉地倚靠进了她的怀里。
她也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拥住他——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好难写啊啊啊[捂脸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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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时间一点点流逝, 寒冷和疲惫不断冲击着舒染的意志。她不敢睡,只能强撑着,时不时低声呼唤他的名字, 确认他还活着。
就在她感觉自己也要撑到极限,眼皮沉重得快要阖上的时候, 岩石缝隙外,隐约传来了人声,还有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由远及近。
“……排长!这边!这里有痕迹!”
是民兵排的人,他们找过来了。
舒染精神猛地一振,想开口呼喊,却发现自己嗓子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努力抬起手臂, 摸索到身边一块松动的石块, 用尽最后的力气, 朝着岩石外扔去。
“啪嗒。”
“那边有动静!快!”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朝着岩石缝隙靠近。
手电筒的光柱照了进来, 晃得舒染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光线定格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
民兵排长带着两个小伙子出现在洞口, 看着里面的情形, 所有人都愣住了。
舒染脸色冻得青白,棉袄敞开着, 紧紧抱着怀里昏迷不醒的陈远疆,陈远疆的外层军大衣和棉衣被撕扯开着, 里面是裸露的胸膛,他头靠在舒染的肩颈处, 脸上裹着她的围巾。
这画面, 冲击力实在太强。
短暂的安静后,民兵排长率先反应过来,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但立刻快步上前,蹲下身:“舒老师?!陈特派员怎么样?”
舒染抬起头看着排长,声音嘶哑的厉害:“快……救人……”
说完这断断续续的几个词,她一直紧绷的那根弦松开了,强撑的力气瞬间抽离,眼前一黑,身体向前栽去。
“舒老师!”
在她彻底失去意识前,仿佛听到民兵排长焦急的呼喊,感觉到有人扶住了她,似乎还有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是错觉吗?
她来不及细想,便陷入了黑暗。
舒染是在自己那间小土坯房的床上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是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组过的酸痛,喉咙干得冒烟,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她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糊着旧报纸的顶棚,以及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的光。
“醒了?谢天谢地!”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舒染偏过头,看到许君君正坐在炕沿的小凳子上,手里还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王大姐和李秀兰也立刻围了过来。
“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许君君放下缸子,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烧退了,就是还有点虚。”
“水……”
王大姐赶紧把温着的热水端过来,小心地扶起她,一点一点喂她喝下。舒染感觉好受了些。
“我……睡了多久?”她声音依旧沙哑。
“一天一夜了。”王大姐眼圈有点红,“可吓死我们了!你说你,胆子也太大了!一个人就敢往老冰崖跑!”
舒染扯了扯嘴角,没力气解释,只是问:“他呢?陈……陈特派员怎么样?”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许君君接过话头,语气沉重:“救回来了。严重失温,左臂应该是开放性骨折,我已经给他做了复位和固定,但医疗条件有限,需要尽快送去团部或者师部医院。身上还有多处冻伤和擦伤。现在人还没醒,一直在发烧。”
还没醒……发烧……
舒染的心沉了沉。在这种医疗条件下,他感染的风险极高。
“人在哪儿?”她问。
“在卫生室隔壁的屋子躺着。”许君君看着她,“刘书记和马连长都去看过了,师部保卫处和团部也接到了通知,估计很快会派人来处理。”
许君君说完又想起来什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连队的路已经陆续通畅了,咱们也能和上面联系上了。”
舒染点了点头,挣扎着想坐起来:“我去看看。”
“哎哟我的舒老师!”王大姐一把按住她,“你自己也刚从鬼门关走一遭!烧刚退,身上还有冻伤,去看什么看!那边有人看着呢!”
“就是,舒老师,你先顾好你自己。”李秀兰也劝道,“陈特派员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舒染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她重新躺了回去,但心里的焦躁并未平息。
“我是怎么回来的?”她换了个问题。
“民兵排的人把你们背回来的。”许君君说,“找到你们的时候,你可立了大功了!排长说,要不是你,他们不一定能那么快找到准确位置,陈特派员恐怕也……”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王大姐拍着胸口,后怕不已:“你说你,一个女人家,哪来的那么大本事和胆子!真是……真是……”她“真是”了半天,也没找出合适的词,最后化作一声叹息,“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李秀兰则是一脸敬佩地看着舒染:“舒老师,你真厉害!我们都听说了,你找到陈特派员,还给他接了骨,暖……连民兵排那些大小伙子都说你胆大心细!”
舒染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许君君像是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你们被救回来的时候……样子有点……那个,连队里已经有些风言风语了。”
舒染的心沉了下去。她当时为了给陈远疆取暖,确实几乎脱光了他的外衣,自己也是紧紧抱着他……在那个年代,尤其是在风气相对保守的年代,这绝对是惊世骇俗的。
王大姐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啐了一口:“有些人就是嘴碎!也不看看是什么情况!救命要紧还是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声要紧?舒老师是为了救人!”
李秀兰也附和:“就是!要不是舒老师,陈特派员说不定就……”
舒染沉默着。流言蜚语,她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但她担心这会影响陈远疆。他那么注重原则和影响的一个人……
“连里领导怎么说?”她问许君君。
“刘书记和马连长当场就表态了,说你是冒着生命危险救人,是英勇行为,让下面的人不要乱传闲话。”许君君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是……这种事儿,领导表态归表态,底下人偷偷议论,也管不住。”
舒染明白了。领导层面,至少明面上是支持她的。但群众层面,尤其是本来就不太看得上她、或者对她有意见的人,恐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知道了。”舒染平静地说,“随他们说去吧。”
她现在没精力去管这些。陈远疆还昏迷着,他的伤势,还有……他昏迷前说的那句话,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子里。
“舍不得你……”
那到底是他意识不清的呓语,还是……藏在心底的真话?为什么说舍不得?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然后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舒染强迫自己吃饭、喝水、休息。她的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很快。冻伤的地方擦了药膏,渐渐好转。她能下地走路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卫生室隔壁的屋子。
屋子里弥漫着伤药的味道。陈远疆躺在靠墙的一张简易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在冰窟里好了很多。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了些,但额头依旧敷着湿毛巾,显示烧还没完全退。左臂打着厚厚的石膏和绷带,固定在胸前。
许君君的舍友红梅正在给他换额头上的毛巾。
“舒老师来了。”红梅看到舒染,连忙打招呼。她现在是整个连队的焦点人物。
“他怎么样?”舒染走过去,看着陈远疆的脸。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宇间少了平日里的冷硬。
“烧退了一些,但还是反复。君君说只要能熬过感染关,问题就不大了……就是一直没醒。”
舒染笑着点了点头,在病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红梅你休息休息,我看着他。”
红梅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舒染看着陈远疆,看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拿起旁边小桌上的棉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涂抹在他的唇上。
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醒他。
“陈远疆,”她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你可得挺住。赶紧好起来,啊。”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倔强:“你在老冰崖说的话……说话得算话。”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胸膛微微起伏。
舒染就这么陪着陈远疆,从中午坐到了下午。
天色渐渐黑下来,舒染起身准备离开。就在她转身时,余光似乎瞥见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紧紧盯着陈远疆的脸。
等了半晌,再也没有动静。
是错觉吗?还是……
她心里存了疑,但没有声张,默默离开了屋子。
流言果然如预料的那样,在连队里蔓延。
舒染去食堂打饭,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和窃窃私语。
“就是她……胆子真大,一个人就敢去找男人……”
“听说找到的时候,两人抱得紧紧的,衣服都……”
“啧啧,资本家的小姐,就是开放……”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是去救人的!”
“救人?谁知道是不是早就……借着机会……”
“嘘!小声点!刘书记都发话了,不让乱说!”
舒染面不改色地打完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安静地吃。王大姐和李秀兰端着饭碗凑过来,一左一右把她护在中间,瞪着眼睛把那些窥探的目光都瞪了回去。
“别理那些长舌妇!”王大姐气呼呼地说,“一个个闲得腚疼!”
李秀兰也小声安慰:“清者自清,舒老师,咱们问心无愧!”
舒染笑了笑:“我知道,没事。”
她确实不太在意。比起这些流言,她更关心陈远疆的伤势,以及师部或者团部会怎么处理这件事。陈远疆是师部保卫处的特派员,他的受伤不是小事。
第三天下午,舒染正在自己屋里活动手脚,准备明天就去学校看看,许君君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怎么了?”舒染看她脸色不对,问道。
许君君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着得有些皱巴巴的纸,递给她:“刚才师部来人了,一个是保卫处的干事,另一个是干部处的。他们来看过陈远疆,然后……这个是从陈远疆那件军大衣内衬口袋里找到的。”
舒染接过那张纸,展开。
是一张调令。
打印的格式,盖着红色的公章。内容清晰明了:
调令
兹有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x师x团畜牧连支边青年舒染同志,因家庭原因及本人实际情况,经研究决定,调回原籍上海市,另行安排工作。
望接到调令后,于十日内办理相关手续,前往上海市xxx区xxx街道报到。
落款处是师部干部处的公章和日期。日期正好是陈远疆回连队的时候。
舒染捏着这张纸,思绪纷乱。
原来他带回了这个。他说的“舍不得”原来是这个意思。
调回上海,这是多少支边青年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机会。回到城市,离开这艰苦的环境……
他是没来得及?还是……他根本就不想给她?
联想到他昏迷前的那句“舍不得”,舒染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既酸涩又茫然。
“染染,你……你怎么打算?”许君君看着她变幻不定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舒染抬起头,“这调令,还有谁知道?”
“应该就我和那个干部处的干事。他发现后直接交给我了,让我转交给你。当时保卫处那个干事也在场,不过他在看陈远疆的伤情,可能没注意。”
许君君顿了顿,补充道,“那个干部处干事还说,让你尽快做决定,调令有效期有限。如果决定回去,连队这边会给你开证明,师部手续他们去协调。”
舒染把调令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
回去吗?
回到上海,回到相对舒适的环境,远离这里的风沙、艰苦、流言蜚语,还有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
她可以继续做她的老师,甚至可能有更好的发展。
可是……
她眼前闪过启明小学那些孩子们的眼睛,闪过王大姐、李秀兰她们的脸……
还有那个此刻正昏迷不醒的男人。
她走了,学校怎么办?扫盲班怎么办?那些牧区孩子怎么办?
她舒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被情感牵绊了?
许君君看着她挣扎的神色,叹了口气:“染染,我知道你放不下这里,放不下学校,也放不下……他。但是,这个机会太难得了。而且,现在连队里这些流言……对你也不好。回上海,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舒染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君君以为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这调令,我先收着。”舒染说,“回不回去,什么时候回去,得由我自己决定。而不是因为流言,或者因为某个人。”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有些人,有些事,我得亲眼看着,亲自弄明白。”
第114章
舒染把那张塞进了樟木箱最底层, 压在几件旧衣服下面。
外面关于她的风言风语愈演愈烈,甚至还多出了香艳的版本。
“她们懂个屁!”王大姐灌下半碗凉水,“要不是舒老师, 陈特派员就硬在冰崖下面了!这是救命!是功绩!”
舒染走过去,给王大姐顺顺气:“大姐, 别为这个动气。话说不死人,也养不活人。”
李秀兰忧心忡忡:“可她们说得太难听了……对你名声不好。”
“名声?”舒染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淡, 带着点冷,“名声是活给别人看的,日子是过给自己的。我现在没空操心那个。”
她确实没空。陈远疆依旧昏迷,高烧反复。许君君守的时间比她长, 眼下一片乌青。“伤势控制住了, 但失温太严重, 身体机能需要时间恢复。他能捡回这条命, 舒染, 真是你硬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舒染没接话, 只是把灌了热水的暖水袋又往陈远疆的脚边塞了塞。他闭眼躺在那儿,脸色苍白, 那条骨折的左臂被木板夹着固定在胸前。
她看着他,想起他那句含混不清的“舍不得”。心口某个地方闷闷的。
但她很快就把这点异样压了下去。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林雪舟来找她, 他带来了师部最新的消息。
“舒染同志,关于示范点的规划, 师里很重视。”他开门见山, 语气是公事公办的腔调,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孙处长指示, 要我们尽快拿出更详尽的方案,尤其是关于教材系统化和牧区教学点推广的部分。”
舒染请他坐下,倒了杯热水。“林老师有什么具体想法?”
“我认为,当务之急是整合现有的教学资源,形成一套可复制的模式。你的实践经验非常宝贵,但需要理论提升和系统化梳理。”林雪舟看着她,语气诚恳了些,“这次……你救了陈特派员,很勇敢。”
舒染扯了扯嘴角,没接这个话茬。“系统化梳理是必要的。不过林老师,理论提升的前提,是确保这套模式在在类似的基层连队能真正扎根,能解决实际问题。我最近在整理学习反馈,发现光是有用还不够,得让人觉得离不开。”
她拿出厚厚一沓用废报纸装订的册子,“你看,我们的教材,我们的系统,得围绕这个‘离不开’来做文章。”
林雪舟翻看着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教材,神情专注,半晌才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之前过于理想化了。基层工作……确实比我想象的更复杂,也更……生动。”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承认自己的不足。舒染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表示,只是就着教材的具体细节和他讨论起来。
临走时,林雪舟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对了,上次和你说的,师部教育科那边,年后可能会有一个名额,针对基层教育骨干的提拔。我们示范点,应该能争取到一个。”
舒染心头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哦?这是个好机会。”
“嗯。”林雪舟点点头,“我会向孙处长汇报我们的工作进展,这个名额,我认为你比较合适。”
送走林雪舟,舒染站在屋子门口,看着远处被积雪覆盖的戈壁,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师部学习班……这确实是个跳出畜牧连,接触到更高平台的机会。比她箱底那张调令,似乎更契合她现在的需求。
作为一个穿越到这里的人来说,上海对她来说实在是没有什么牵挂。还有一点就是,她知道在这个六十年代,越是大城市,某些事件的影响力的波及就会越大。
陈远疆是在三天后的凌晨醒来的。
许君君第一时间跑来敲舒染的门,“醒了!舒染!他醒了!”
舒染披上棉袄就冲了出去。跑到卫生室门口,她却停住了脚步,理了理跑乱的头发,才推门进去。
陈远疆靠在床头,脸色依旧很差,但眼睛是睁开的,虽然没什么神采,却清明了。
他看到舒染,目光顿了一下,极快地在她全身扫过,像是确认她是否安好,然后便垂下了眼皮,盯着盖在腿上的旧棉被。
“感觉怎么样?”舒染走过去,声音放得很平缓。
“……还行。”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许君君倒了温水,扶着他喝了几口。
“你昏迷了好几天。”舒染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是民兵们排在老冰崖找到我们的。”
陈远疆沉默着,似乎在努力回忆。
“我的马……”他哑声问。
舒染顿了一下,如实相告:“……没救过来。”
陈远疆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匹马跟了他很多年。
房间里一阵沉默。只有煤炉子里的火苗噼啪作响。
过了一会儿,陈远疆重新睁开眼,目光这次落在了舒染脸上。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怎么会在老冰崖?”
舒染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我……不放心。想起你之前提过那条近道,就找过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风险,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陈远疆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看着舒染,眼神里翻涌着很多东西,后怕,感激,愧疚,还有更某些被他强行压制的东西。
“胡闹。”最终,他只吐出这两个字。
舒染没反驳,也没解释。
又一阵沉默之后,陈远疆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舒染……”
“调令在我这里。”舒染打断了他,语气平静。
陈远疆猛地抬眼看向她。
“你回来,就是为了送这个,对吗?”舒染看着他。
陈远疆避开了舒染的视线,盯着墙壁某处,半晌,才“嗯”了一声。
“师部的决定。”他补充道,声音干涩,“考虑到你的家庭情况,和个人发展……回上海,对你……更好。”
他说得很艰难。
他希望她走吗?他舍不得,冰崖下的呓语是他最怕的东西。但他能留住她吗?凭什么呢?凭这边疆的苦寒,凭这朝不保夕的危险?上海有她的根,有更安稳的生活,也许……还有更广阔的天地。他不能,也不该,用私心绊住她。
舒染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不敢与她对视的眼睛,看着他蜷起的手指。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这个男人,心里怕是已经翻江倒海,面上却还要硬撑着扮演一个深明大义,为她着想的样子。
“是啊,回上海,听起来是不错。”舒染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琢磨不透的意味,“六几年的上海……肯定比这里繁华多了。”
陈远疆的心,随着她这句话沉了下去。他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果然,她还是想走的。他那些隐秘的不该有的期盼,显得如此可笑。
他努力想扯出一个表示理解,表示支持的表情,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最终,他只是低下头,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决定就好。”
“我确实得好好决定。”舒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毕竟,机会不止一个。”
陈远疆抬头,眼中带着一丝困惑。
舒染却没再解释,只是转身对许君君说:“君君,他刚醒,需要休息。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没再看陈远疆一眼,径直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很冷,舒染却觉得心头那股郁气散了些。
她回头看了一眼卫生室,轻轻哼了一声。
“傻子。”她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她不会回上海。那个时空对她而言早已模糊,那里的风暴或许比边疆更甚。
而这里,有她一手创办的学校,有刚刚看见希望的扫盲班,有依赖她的孩子和妇女,还有一个明明舍不得却非要推开她的傻子。
师部学习班的名额,她要去争一争。不是为了离开,而是为了更好地发展。她要让所有人看到,舒染的价值,在边疆也能实现。
至于箱底那张调令……就让它暂时躺着吧。那是他的舍得,却未必是她的前程。
陈远疆靠在床头,听着关上的声音,只觉得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沉重,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了起来。
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机会不止一个?除了回上海,她还有什么机会?
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她。这个他第一眼见到时认为的柔弱的资本家小姐。她聪明,坚韧,有主见,甚至……有点狡猾。
她像戈壁滩上的红柳,看着纤细,根系却能扎进盐碱地里,风沙越大,活得越顽强。
他曾经在枪林弹雨里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战斗英雄,此刻却因为猜不透一个女人的心思,而心烦意乱,惶恐不安。
他舍不得她走。
这个认知,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理智。
可是,他留不住她。
这个现实清晰而残酷。
他闭上眼,莫大的无力感将他淹没。
第115章
接下来的日子, 畜牧连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陈远疆的伤势恢复得很慢。骨折需要时间愈合,冻伤的部位更是又痒又痛。但他坚持从卫生室搬回了自己那间屋子。许君君拗不过他,只好隔几天去给他送药。
舒染去看过他两次, 每次都是和许君君或者王大姐一起,送的也是连队里大家都有的慰问品——几个鸡蛋, 或者几个白面馍馍。话不多,问几句伤势,便不再多留。
陈远疆每次都是垂着眼皮, 听着她清淡的嗓音,感受着她来了又走的场面,心里像是有蚂蚁在爬。
他想问问她那句话的意思,想问问调令她打算怎么处理, 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决定走了。可话到嘴边, 看着她那副平静疏离的样子, 又全都咽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怕她。怕从她嘴里听到要离开的答案。
连里的风言风语, 在连领导的几次严厉批评和王大姐等人的强势维护下, 渐渐平息了下去。毕竟, 生存是第一位,来年的准备工作已经提上日程, 谁也没那么多闲工夫总盯着别人的事。
舒染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她去找了林雪舟,明确表达了对师部那个名额的兴趣。
林雪舟似乎并不意外, 推了推眼镜:“舒染同志,你的能力和贡献, 大家有目共睹。这个名额, 我会尽力为你争取。不过,最终决定权在师部。”
“我明白。”舒染点头,“需要我准备什么材料吗?”
“把你之前提到的实践案例和初步总结, 形成一份详细的报告吧。还有启明小学这半年多的教学成果,尤其是牧区孩子的变化,数据越具体越好。”林雪舟拿出纸笔,认真地写着要点,“上面很看重实际效果。”
“好。”舒染应下。这正是她擅长的。
从林雪舟那里出来,迎面撞上了赵卫东。赵卫东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舒老师,忙着呢?”他难得主动开口。
“赵主任。”舒染停下脚步,“正要去教室。快过年了,过完年就要准备春耕,孩子们的课也得调整一下。”
“嗯,生产是大事,教学要配合。”赵卫东习惯性地强调,但语气不算生硬,“有什么困难,及时跟连里反映。”
“谢谢赵主任。”舒染笑了笑,“目前还好。”
看着舒染离开的背影,赵卫东咂咂嘴,对旁边的干事嘀咕:“这舒老师,是个能扛事的。”
舒染确实能扛事。她不仅扛住了流言,还在积极为自己争取更大的舞台。她写的报告,连林雪舟看了,都忍不住赞叹:“舒染同志,你这份报告,比上面很多科班出身的都扎实。”
几天后,舒染正在教室收拾东西,连部通讯员小赵跑了过来。
“舒老师!师部电话!找你的!”
舒染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小赵去了连部。
电话是孙处长亲自打来的。
“舒染同志吗?我是孙明。”
“孙处长,您好。”
“你提交上来的报告,我和教育科的同志们都看过了。”孙处长的声音透过电流,带着些杂音,但语气是温和的,“写得非常好!很有价值!”
“谢谢孙处长肯定,我只是把实际做的工作记录了一下。”
“不要谦虚嘛。”孙处长笑了笑,“尤其是你提出的思路,对我们全师的扫盲和基层教育工作,都有很强的借鉴意义。看来,让你在畜牧连独当一面,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你成长得很快。”
舒染握着听筒,手心有点冒汗。“是连队领导和同志们支持,还有孩子们配合。”
“嗯。”孙处长沉吟了一下,“关于年后师部举办的那个基层教育骨干学习班,林雪舟同志应该跟你提过了吧?”
“提过了。”
“我们研究了一下,决定把这个名额给你。”孙处长的声音很肯定,“希望你能来师部,系统学习一段时间,也把你宝贵的基层经验,跟其他同志交流分享。学习结束后,可能还会有更重的担子交给你。”
舒染稳了稳呼吸,“谢谢组织信任!我一定珍惜这次学习机会,好好学习!”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具体通知,年后会下发到连队。你提前做好工作安排。”
“是!”
挂断电话,舒染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出连部。
成了,她没有依靠任何人。没有逃离地完成了进阶。
回屋子的路上,遇到了王大姐和李秀兰。
“舒老师,啥好事啊?看你嘴角都翘起来了。”王大姐眼尖。
舒染也没隐瞒:“师部给了个名额,年后去学习一段时间。”
“哎呦!这可是大好事!”王大姐一拍大腿,“要去多久?去哪儿学?”
“在师部,时间还不确定。”
李秀兰也替她高兴:“舒老师,你真厉害!”
舒染笑笑。她知道,这个消息传开,关于她要回上海的流言,自然会消散。而她选择去师部在所有人看来,是比回上海更更符合她“积极分子”的身份选择。
她下意识地朝着陈远疆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道他知道了这个消息,会怎么想。
是会为她高兴,觉得她找到了更好的出路?还是会失落?
她忽然很想知道。
陈远疆是从马连长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马连长来看他,顺便提到了师部的电话通知。
“……孙处长亲自点名,让舒老师去学习。这可是咱们连的光荣啊!”马连长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舒老师这同志,确实能干!当初我还觉得她一个资本家小姐,吃不了苦,没想到是块好料!”
陈远疆靠在床头,听着马连长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要去师部学习了。
不是回上海。
是去一个离他也许更近,也许更远的地方。
他应该为她高兴的。这证明她的能力得到了认可,她的前途一片光明。这比张回沪调令所代表的路,要显得积极得多。
可是,为什么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变得更加深重了呢?
她选择了留下,却似乎离他更远了。
“什么时候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干巴巴的。
“估计得年后了。具体等通知。”马连长没察觉他的异样,还在感慨,“这下好了,舒老师这一学习回来,咱们连的学校,怕是真要成全师的标杆了!”
陈远疆扯了扯嘴角,“我听说,这次学习相当于升迁,也许……就不回来了。”
“噢!原来是这样!我记得你也属于师部的干部,那这样你们在师里还能有个照应呢!”
陈远疆想附和着笑一下,却发现有些艰难。
马连长又坐了一会儿,嘱咐他好好养伤,便离开了。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陈远疆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窗外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光影。
他想起她冰天雪地里背着他一步步前行的样子;想起她毫不犹豫用身体为他取暖时的坚决;想起她平静地说“调令在我这里”时的眼神;想起她那句意味不明的“机会不止一个”。
原来,她早就做好了选择。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隐秘的挣扎和痛苦,在她面前显得那么可笑,甚至有些狭隘。
她从来就不是需要他庇护,而是能够与他并肩而立的。
他应该高兴的。
对,他应该高兴。
陈远疆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闷痛也随着这口气消散了一些。
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他得尽快好起来。
*
天气一天暖过一天,积雪化尽,戈壁滩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盐碱地被太阳晒得泛白,踩上去硬邦邦的。
陈远疆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地慢慢走动。左臂还吊着绷带,但气色好了很多。他开始出现在连部,处理一些积压的公务,偶尔也在连队里转转。
他和舒染碰面的次数多了起来。在食堂,在连部门口,在去水房的路上。
每次,他都问候一句。舒染也是同样客气地回应。
春耕动员大会开过之后,连队彻底忙碌起来。
学校也放了春耕假。大点的孩子都回家帮忙,小点的由舒染组织起来,在教室附近玩,或者帮着食堂捡捡柴火。
舒染自己也领了任务,去副业队帮忙育红薯秧苗。这活不算重,但耗时间,需要耐心。
这天下午,她正在弯腰撒种,一个阴影笼罩下来。她抬起头,看见陈远疆站在旁边,空着的右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舒老师。”他开口,声音比前段时间清亮了些。
“陈特派员。”舒染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伤好了?”
“差不多了。”他晃了晃吊着的左臂,“就是这家伙还得养一阵。”
阳光有点刺眼,舒染眯着眼睛看他。他瘦了不少,脸颊轮廓更加分明,但眼神恢复了以往的沉静,只是深处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有事?”舒染问。
陈远疆把右手的信封递过来。“师部刚送来的,学习班的正式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