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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染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信纸。果然是师部教育科下发的正式文件,明确了学习时间、地点和报到事宜。时间就在十天后。

“谢谢。”她把通知塞回信封,语气平静。

陈远疆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她只是很平静地收好了通知,然后继续弯腰,准备干活。

“要走了。”他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又带着点感叹。

“嗯。”舒染头也没抬,“去学习学习,是好事。”

“……是好事。”陈远疆附和道,停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继续说,“师部平台大,机会多。你……好好把握。”

舒染撒种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那个……”陈远疆似乎有些踌躇,“调令的事……”

“我烧了。”舒染直截了当。

陈远疆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更深的情绪。烧了?她竟然……

“回上海没什么意思。”舒染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我觉得在边疆,说不定更能折腾出点名堂。”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陈远疆看着这样的她,一时竟忘了反应。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劝说,所有的“为你好”,在她的目标面前,都没什么用。

“陈特派员,”舒染看着他,语气认真了些,“谢谢你当初把调令带回来。”

谢谢你,没有用它来挽留我,让我自己选择。

这句话,舒染没有说出口,但她相信,他懂。

陈远疆确实懂了。他看着舒染,看着她眼中那份通透和了然,看着她的自信,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他很久的石头消失了。

他所有的纠结,在她这番坦荡甚至带着点野心的话语面前,都得到了解脱,也失去了意义。

他看着她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不带任何阴霾的笑容。

“好。”

舒染也笑了,低下头,继续撒她的种子。

春天真的来了,阳光暖暖地照着。

陈远疆站在原地,看着舒染的侧影看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舒染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没有抬头。

这个傻子,总算没那么傻了。

第116章

舒染把自己即将要去师部的消息告诉了王大姐和李秀兰。

王大姐正纳着鞋底, 闻言针在头皮上蹭了蹭,咧开嘴:“好事啊!舒老师,这是要高升了!我就说嘛, 是金子在哪都发光!咱们这破连队,留不住你。”她话里带着为她高兴的爽利, 也有一丝叹息。

李秀兰也笑,但笑容底下是藏不住的怅惘:“舒老师,你去了师部……还回来吗?”她如今在扫盲班和豆腐坊两头跑, 人精神了不少,说话也更有底气,但舒染几乎是她在边疆最亲近的姐妹,一想到她要离开, 心里就空落落的。

舒染把手里挑拣的菜种放下, 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 目光有些悠远。沉默了几秒, 她才转回头, 语气不像刚才那么轻快, 带着一种认真的斟酌:“学习班就一个月。结束后……组织上怎么安排,现在还说不准。”

她避开了直接的回答, 但也没有给出保证。

“师部那边,平台是大一些, 机会也多……”

王大姐是过来人,立刻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但还是撑着劲儿:“明白,明白!学习嘛,就是奔着好前程去的。你能留在师部更好, 那地方,到底比咱们这土坷垃里强。”

舒染听出她语气里的那点失落,心里也跟着有点发涩。她伸手拍了拍李秀兰的手背,声音柔和下来,“就算……就算我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心也在这儿。启明小学,扫盲班,还有你们,我都放不下。再说了……”

“我就是去学本事,看看路。兴许……兴许学了更好的方法,还能反过来帮到咱们连队呢?总得往前走走看。”

王大姐看着她,叹了口气,又像是松了口气:“你呀,心思重。不管在哪,好好的就行!需要啥,捎个信回来!”

李秀兰也用力点头,眼圈有点红:“舒老师,你肯定行的!我们等你消息。”

王大姐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听说,陈特派员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这两天也在收拾,好像也要回师部保卫处报到。”

舒染没接话,继续低头挑拣种子,只是动作慢了些。那天在地头,她把烧调令的事告诉陈远疆后,他那突然亮起来的眼神,和之后几乎掩饰不住的笑意,在她脑子里晃了好几天。

这人,有时候直愣得让人哭笑不得。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听着有点刻意放重的意味。

“舒老师在吗?”是林雪舟的声音。

“在,林老师进来吧。”舒染应道。

林雪舟推开门进来,看见王大姐和李秀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舒老师,师部学习班的通知说下周一报到。”他把一张盖着红戳的文件递给舒染,“孙处长特意打电话到连部,让你提前准备一下,可能学习结束后,会有新的工作安排。”

舒染接过,扫了一眼,内容跟陈远疆之前送来的一样。“谢谢林老师。”

林雪舟看着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他特有的那种认真:“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师部的平台更大,能接触到更系统的教育理论和资源。我希望你能把握住,这对你个人发展,以及对将来示范点的建设,都大有裨益。”

他这话说得挑不出错处。舒染点点头:“我会的。”

林雪舟似乎还想说什么,看了看旁边的王大姐和李秀兰,又咽了回去,只说了句“那你先忙,具体行程连里会安排”,便转身走了。

王大姐冲着门帘方向撇撇嘴:“这林老师,说话总跟做报告似的。”

李秀兰小声说:“他看着也挺替舒老师高兴的。”

“谁知道呢。”王大姐哼了一声,“面上是好话,心里指不定琢磨啥。舒老师,你去了师部,可得留个心眼,别让人把功劳都占了。”

舒染笑了笑,没说话。林雪舟那点心思,她大概能猜到。他渴望做出成绩,证明自己,同时也带着点知识分子固有的清高和对她的土办法若有若无的轻视。

这次学习班,对她来说是机遇,对林雪舟而言,恐怕也是一种压力。她走了,示范点的工作重心自然会落在他身上,是成是败,都是他的考验。

几天后,连部通知下来,安排舒染搭乘后勤去师部拉物资的卡车。出发的前一天傍晚,舒染正在屋子里收拾简单的行李,门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敲门声响起。

“请进。”舒染没回头,继续叠着衣服。

陈远疆推门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下,才低声问:“收拾好了?”

“嗯。”舒染应了一声。

陈远疆走进来,目光落在舒染脸上,又很快移开,看向她收拾好的箱子。

“明天,老张的车。”他的声音有点干。

“知道。”舒染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箱子。

两人一时无话。

“一个月……”陈远疆忽然开口,“很快就过去了。”

“嗯。”舒染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心里有点好笑,“学习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知道。”陈远疆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她,“师部比连队复杂。你凡事多想想,别急着出头。遇到难处……”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找孙处长,或者,找人给我捎个信。”

舒染点点头:“放心,我能应付。”她顿了顿,故意问,“给你捎信?往哪儿捎?保卫处?”

陈远疆被她问住,耳根有点泛红,闷声道:“嗯。”

看着他这副样子,舒染忽然想起老冰崖下,他昏迷时那句“舍不得”。现在的他,和那个时候判若两人。

“陈远疆。”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走了,学校里的事,你帮着林老师照看点。尤其是牧区那边,孩子们来回跑,安全最重要。”

“好。”他答应得干脆。

“还有王大姐她们,要是有啥重活……”

“我知道。”

舒染看着他,笑了笑:“没什么了,就是交代一下。”

陈远疆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明天,我送你上车。”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灰蒙蒙的,气温还很低。连部门口停着那辆熟悉的破旧解放卡车,车厢里已经堆了半车要运到师部的物资,大多是些农副产品。

王大姐、李秀兰、许君君,还有石头、栓柱、阿依曼等一群孩子都来了,七嘴八舌地说着送别的话。

“舒老师,早点回来啊!”

“舒老师,给我们带师部的糖吃!”

“舒老师,别忘了我们!”

舒染一一应着,把王大姐塞过来的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揣进兜里,又摸了摸阿依曼的小辫子。

林雪舟也来了,站在稍远的地方,等孩子们说得差不多了,才走上前,伸出手:“舒老师,一路顺风。希望你在学习班取得好成绩,示范点这边,我会尽力。”

舒染跟他握了握手,“谢谢林老师,辛苦了。”

陈远疆站在卡车驾驶室旁边,跟司机老张低声说着什么。他今穿着军装,身板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时不时扫过人群中心的舒染。

“行了行了,都别围着了,让舒老师上车吧,路远着呢。”王大姐招呼着。

舒染又看了一眼众人,深吸一口气,抓住车厢板,准备爬上去。

“坐驾驶室吧。”陈远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樟木箱,“路不好,车厢里太颠。”

司机老张也从驾驶室探出头,笑眯眯地:“对对,舒老师,坐里面,暖和!”

舒染看了看陈远疆,他没看她,已经把她的箱子放进了驾驶室。她也没推辞,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驾驶室里弥漫着烟草和机油混合的味道,空间狭窄,但比起车厢舒服多了。

陈远疆替她关好门,隔着沾满灰尘的玻璃窗,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舒染看懂了,是“报平安”三个字。

他后退一步,卡车引擎发出轰鸣,然后开走了。

舒染透过车窗,看着送行的人们在视野里渐渐变小,王大姐还在挥手,孩子们追着卡车跑了几步,陈远疆站在原地,直到拐过连部的土坯房,再也看不见。

道路果然如预料般颠簸。卡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摇晃着,卷起黄尘。

老张是个健谈的人,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避让大坑,一边跟舒染闲聊。

“舒老师,这次去师部,是学习吧?好事啊!”老张扯着嗓门,压过引擎的噪音,“陈特派员前几天特意来找过我,说你这趟车,让我开稳当点。嘿嘿,他可很少为这种小事开口。”

舒染抓着侧窗拉环稳定身体,闻言笑了笑:“张师傅,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老张哈哈一笑,“陈特派员这人,看着冷,心里热乎。他是侦察兵出身,以前常在边境线上跑,那才叫遭罪呢。这路,算好的了!”

“他以前常年在边境?”舒染顺着话头问。

“可不是嘛!上面本来想留他在机关,他自个儿要求下基层,就爱往最苦最险的地方钻。都说他傻,放着舒服日子不过。”老张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佩服,“不过啊,也正因为他在下面跑,好多情况才摸得清。上次那伙敌特,不就是他带人摁住的?”

舒染静静地听着,不时地点点头。

卡车颠簸了快一天,中间在一个兵站停下来休整了一会,简单吃了点干粮。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远处终于出现了师部所在的城镇轮廓。

卡车在师部招待所门口停下。舒染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被颠散了架,腿脚发麻。

她拎着箱子下了车,跟老张道了谢,刚站稳,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舒染!这边!”

舒染抬头,看见杨振华从招待所里快步走了出来。他穿着整齐的干部装,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

“杨干事?”舒染有些意外。

“孙处长估计你差不多这个点到,让我来看看。”杨振华很自然地伸手要接过她的箱子,“路上辛苦了吧?这路坐卡车,够受罪的。”

舒染手微微一顿,还是把箱子递给了他:“还好。谢谢杨干事。”

“跟我还客气什么。”杨振华领着舒染往招待所里走,“房间都给你安排好了,先休息一下。学习班明天才开始报到,今天你可以先熟悉熟悉环境。”

招待所的条件比连队好很多。干净的床铺,独立的桌椅,甚至还有一个收音机。

杨振华帮她把箱子放好,说:“你先收拾,一会儿我带你去食堂吃饭。师部食堂的伙食,还是能打个牙祭的。”

“杨干事,太麻烦你了。”舒染再次道谢。

“不麻烦。”杨振华看着她,眼神温和,“你能来师部学习,我是真高兴。这里天地更广,你能发挥的作用也更大。”

他语气略带感慨,“说实话,当初听说你选择留在畜牧连,我还觉得有点可惜。现在看来,是金子总会发光,在基层锻炼这一趟,对你反而是好事。”

他这话说得恳切,带着欣赏。舒染也笑了笑:“在连队学到了很多。”

“是啊,实践出真知。”杨振华点头,“你的那些经验,孙处长非常看重。这次学习班,其实也是个机会,让大家看看我们基层教育工作者是怎么干实事的。”

又说了几句,杨振华便先离开了,约好晚饭时间再来接她。

舒染关上门,轻轻舒了口气。师部的一切,都透着一种更规范、也更复杂的气息。

杨振华的友善,孙处长的期望,还有那个尚未完全明确的新的工作安排,都牵引着她走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和零星亮起的灯火。这里没有畜牧连那种旷野的风,没有孩子们喧闹的声音,也没有那个沉默寡言却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人。

她从随身带着的挎包里,拿出那个军绿色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铁锈味,却莫名让她安定下来。

她看着窗外。这里会是她的新起点吗?

第117章

晚饭时, 杨振华如约而至。

师部食堂比连队食堂宽敞明亮得多,菜色也丰富些,虽然依旧是大锅菜, 但至少能看到实实在在的肉。

杨振华很会调动气氛,一边给舒染夹菜, 一边介绍着师部各部门的情况,以及学习班的一些内幕消息。

“……这次学习班,名义上是培训, 实际上也是为下一步全师教育工作的推进选拔骨干。孙处长有意借此机会,将一些行之有效的基层经验系统化,推广开来。你的那份报告,他反复看了很多遍。”

舒染安静地听着, 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她注意到杨振华在提及“林副政委”时, 语气会有一丝微妙。

“林副政委对教育工作, 一向是很关心的。”杨振华斟酌着词句, “尤其是基层示范点的建设, 他认为这是打破教育壁垒、巩固边疆的重要一环。林雪舟同志在那边, 压力也不小。”

舒染心下明了。林雪舟是林副政委的侄子,他的表现, 某种程度上也关乎林副政委的颜面和政策主张。自己与林雪舟之间,恐怕不仅仅是个教学方法之争。

“林老师理论功底扎实, 有他的长处。”舒染语气平淡,“示范点建设需要集思广益。”

杨振华看了她一眼, 笑了笑,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学习班的课程安排。

吃完饭,杨振华送舒染回招待所。

在门口, 他停下脚步,夜色中目光显得格外真诚:“舒染,师部情况比连队复杂,人事关系盘根错节。你刚来,凡事多看多听,有什么不清楚的,或者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找我。”

“谢谢杨干事,我会的。”舒染点头。

回到房间,舒染没有立刻休息。她拿出笔记本,借着灯光,开始梳理今天得到的信息,以及接下来可能面临的局面。

她很清楚,这次学习班,既是机遇,也是考场。她不仅要学好,更要借此机会抓住能在师部立足的资本。

上级有意调她来师部,恐怕不只是孙处长赏识那么简单。林副政委是想用她的实绩来印证某种政策方向?还是想将她和林雪舟放在一起,互相制衡,或者……择优而用?

无论哪种,她舒染都不会甘心只做一枚被动的棋子。

她要借着这股东风,在师部把她的事业做起来。这里确实有她想要的更广阔的天地,更多的资源,以及远离连队那些琐碎纷争的清净。

在这里,她能折腾出的名堂,显然更大。

她收起笔记本,等熄了灯。黑暗中,她忽然想到陈远疆,他现在在做什么?是否又投入了那些危险又机密的任务中?

第二天,学习班正式开班。地点在师部礼堂旁边的平房教室里。来自全师各团、连队的教育骨干三十多人参加了培训。

舒染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她太年轻,又是女性,更重要的是,她来自最偏远的畜牧连,却已是师部挂名的典型。

授课的老师有省级教育干事,也请了几个国内的专家。课程内容从教育政策解读、教材编写规范,到心理学基础、教学方法探讨,确实比在连队闭门造车要系统得多。

舒染听得认真,记录详实。她发现,很多理论的东西,她其实在实践中已经摸索着应用了,只是缺乏系统的归纳和提升。

课间休息时,有人主动过来和她攀谈,好奇地打听畜牧连和启明小学的情况,言语间有佩服,也有质疑。

舒染回答得不卑不亢,既实事求是地说明困难,也自信地展示取得的成绩,言语巧妙,往往能引得提问者深思。

杨振华偶尔会过来看看,每次都会和舒染聊上几句,态度亲切自然。他的青睐,无形中也提升了舒染在学员中的地位。

这天下午,课程结束后,舒染被孙处长叫到了办公室。

孙处长比上次见面时更显和气,招呼舒染坐下,还给她倒了杯水。

“小舒啊,学习感觉怎么样?还跟得上吗?”

“谢谢处长关心,感觉很好,学到了很多新东西。”舒染恭敬地回答。

“那就好。”孙处长点点头,翻看着手里的一份材料,正是舒染之前提交总结报告,“你的这份报告,我看了很多遍。里面提到的很多方法确实有效。”

他抬眼看着舒染,“我想让你在学习期间,牵头成立一个小组,专门负责这件事,把畜牧连的经验,尤其是扫盲和低龄儿童教学这一块,整理出一套更系统、更具操作性的方案来。你看怎么样?”

舒染心中一动。让她牵头,意味着肯定了她的核心作用,也给了她一个在师部层面展示组织、总结能力的绝佳机会。

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站起身,语气坚定:“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尽全力完成这个任务,不负处长期望!”

“好,要的就是你这个劲头!”孙处长满意地笑了,“人员由你在学习班里挑选,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科里提。我希望在学习班结束的时候,能看到一个初步的成果。”

“是!”

从孙处长办公室出来,舒染知道这步棋走对了。

她没有浪费时间,回到学习班,立刻开始物色小组成员。她挑选了几个看起来踏实肯干、有一定基层经验、并且对她方法表示过认同的学员。她很清楚,这个小组需要的是能干活、能理解她思路的人,而不是空谈理论或者背景复杂的关系户。

她的雷厉风行和明确目标,很快赢得了这批人的信服。小组当晚就开了第一次会,舒染明确了分工和进度,讨论氛围热烈。

忙碌到晚上九点多,舒染才回到招待所。她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很亢奋。推开房门,却意外地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张折叠的信纸。

她捡起来,打开。信纸上的字迹刚劲有力,是她熟悉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语:安否?师部遇难事,可寻孙,或告于我。一切均好,勿念。陈。

舒染捏着信纸,怔了片刻。

保卫处的人,果然神出鬼没。

“一切均好,勿念。”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最后几个字,指尖在“勿念”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把信纸折好收进了柜子里,然后重新摊开了笔记本和小组的工作计划。

感情很重要,但眼下,抓住事业上升的契机更重要。她得让那个写信的人看看,他惦记的这个人,在师部这片深水里,不仅能立足,还能游得比他想象的更好。

*

牵头经验总结小组的工作,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风光。舒染很快发现,小组内部来自不同单位、有着不同背景的组员,心思各异。

有个叫吴建国的男□□,来自条件相对较好的团部直属学校,对舒染那套土办法有些轻视,更倾向于将一切规范化、标准化,几次讨论中都对舒染提出质疑。

“舒组长,我认为我们整理经验,最终目的是要形成一套全师通用的、标准的教学流程和教材范本。像畜牧连那样过分强调本地化、生活化,会不会导致教学水平参差不齐,影响整体的教育质量?”

舒染还没开口,小组里另一位来自更偏远农业连队的女教员赵红英就忍不住反驳:“吴老师,你说得轻巧!我们那儿连粉笔都经常断货,孩子上学要走十几里地,回家还要喂猪砍柴,你那一套标准的流程范本,在我们那儿根本行不通!舒组长说的结合生活实际教学,娃娃们才能学得进去,家长才愿意送他们来!”

“就是,”另一个黝黑矮壮的男学员王铁柱也附和,“我们那儿的娃,你跟他讲‘江南可采莲’,他以为莲是骆驼刺开的花呢!就得像舒组长说的,先教他们认自家的庄稼、认工分票、认爹娘的名字!”

舒染安静地听着双方的争论,等声音稍歇,她才开口:“吴老师的顾虑有道理,教育的规范性和标准性确实重要,这是我们努力的方向。”

她先肯定了吴建国,让对方脸色稍霁,然后话锋一转,“但是,赵老师和王老师说的更是我们无法回避的现实。我们整理经验,不是为了放在文件柜里好看的,是为了能在全师各个角落,尤其是最艰苦、最基层的地方,真正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她目光扫过全场,“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用一套僵化的标准去削足适履,而是提炼出那些在不同环境下都能行得通的方法。无论是在团部学校,还是在畜牧连、农业连,都应该遵循。至于具体如何操作,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变通。”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原则”与“变通”两个词。

“我们要提供的,是一个工具箱。吴老师担心的教学质量问题,恰恰需要通过我们总结出的行之有效的方法,而不是用一刀切地灌输。”

吴建国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赵红英和王铁柱等人则听得连连点头。

舒染趁热打铁,重新调整了分工。

吴建国虽然还有些别扭,但面对舒染合理的安排和小组大多数人的倾向,也只能接受。几次磨合下来,他不得不承认,舒染的思路确实管用。那份在基层历练出的协调能力和对人心动向的敏锐把握,更是他这种一直在相对规范环境里的人所欠缺的。

小组的工作由此顺利推进。舒染白天参加学习班课程,晚上带领小组讨论、整理材料,常常忙到深夜。

她展现出的专业能力、领导才干和那股拼劲,不仅折服了小组成员,也让暗中观察的孙处长更加满意。

杨振华来得更勤了些,有时是代表宣传科来了解进度,有时是纯粹以朋友身份过来关心。

他总能带来一些师部的最新动向,或者顺手帮舒染解决一些物资上的小麻烦,体贴又不逾矩。

“舒染,你最近可是名声在外了。”一次课后,杨振华和她并肩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半开玩笑地说,“现在师部机关里,谁不知道教育科来了个又能干又漂亮的舒组长?连政治部那边都有人打听你。”

舒染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自嘲:“杨干事就别取笑我了。我这就是赶鸭子上架,尽力把事情做好,不给孙处长和咱们教育科丢脸就行。”

“你太谦虚了。”杨振华看着她的侧脸,眼神柔和,“孙处长对你可是赞不绝口。等学习班结束,你也许就正式留在师部喽。”

舒染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一切听从组织安排。我现在就想把手头的工作做好。”

她心里清楚,杨振华的话并非空穴来风。孙处长让她牵头小组,本身就是一种培养和考验。只要她交出的成果足够漂亮,留在师部教育科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这正合她意。

只是,偶尔在深夜独处时,她会想起畜牧连的夜空,想起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想起王大姐的关怀,想起李秀兰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那个塞在她门缝下的的信纸。

她甩甩头,将这点思绪抛开。路要一步一步走,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第118章

这天, 舒染被叫去参加一个由林副政委主持的关于全师教育工作的座谈会。

参会者除了师部相关领导,还有各团主管教育的干部和少数学习班学员代表,舒染因其在小组中的突出表现, 也在受邀之列。

会议室里气氛严肃。林副政委坐在主位,话不多, 但每句都切中要害。他听取了几个团的汇报后,将目光投向了学习班这边。

“听说,你们这次学习班, 搞了个小组,在总结基层经验?谁负责?”

孙处长连忙示意舒染:“林副政委,是这位舒染同志负责。她原来在畜牧连搞扫盲和基础教育,很有办法, 这次总结工作也做得非常扎实。”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舒染身上。

舒染站起身, 不卑不亢地说:“报告林副政委, 学习班基层经验总结小组临时负责人舒染, 正在按照孙处长的指示, 梳理提炼适用于全师不同环境的扫盲和基础教育核心方法与原则。”

林副政委打量了她几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她平静的外表下看出些什么。

“哦?核心方法与原则?说说看。”

舒染早有准备, 言简意赅地将小组讨论形成的几条核心原则阐述了一遍,并结合了畜牧连、赵红英和王铁柱所在连队的实际案例, 语言精炼,逻辑清晰, 既有高度又不空洞。

林副政委听完,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又问:“听说, 你和林雪舟同志在畜牧连的工作方法,有些不同?”

这个问题颇为敏感,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众人都知道林雪舟和林副政委的关系,也隐约听说过启明小学的“土洋之争”。

舒染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镇定下来。她不能贬低林雪舟,也不能否定自己。

“报告林副政委,林雪舟同志理论功底深厚,工作认真负责,我们只是在具体教学方法上有一些探讨。我认为,理论指导和实践探索是相辅相成的。林同志带来的系统知识,对开阔孩子们的眼界、提升教学规范性很有帮助。而我们在实践中摸索出的一些方法,或许能为理论提供更丰富的注脚和检验。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尽最大努力把孩子们教好。”

她这番话,既肯定了林雪舟,也捍卫了自己的价值,将分歧定义为目标一致下的探讨和相辅相成,滴水不漏。

林副政委看了她一眼,半晌才缓缓开口:“目标一致,方法可以探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你们能互相学习,取长补短,很好。”

他没有再追问,转而询问起另一个团的工作情况。

舒染暗暗松了口气,坐了下来,手心微微出汗。她知道,刚才那一关,算是过去了。林副政委的态度,似乎更倾向于一种平衡和观望,只要她和林雪舟能把示范点搞好,方法之争他并不想过多介入,甚至乐见其成?这对她来说,是个有利的信号。

座谈会结束后,舒染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杨振华等在门口,对她投来一个赞赏的眼神,低声道:“应对得很好。”

舒染笑了笑,没说话。这种高层间的微妙博弈,让她感到一丝疲惫。

她回到招待所,发现门口放了点东西——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杏干,旁边还有一个崭新的玻璃墨水瓶。

没有纸条。

但舒染知道是谁放的。杏干是边疆的特色,墨水瓶则是她眼下最需要的东西之一,因为小组整理材料耗费墨水极快。

把东西抱起身,舒染开门进去。她拿起一颗杏干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

她走到窗边,看着师部大院,心里那些滞涩似乎被杏干的味道驱散了些。

她不能松懈,师部这片深水,她才刚刚试出点名堂,离真正游刃有余还差得远。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摊开了稿纸。

经验总结小组的工作接近尾声,一份凝结了众人心血报告终于成型。舒染作为主要执笔人和统稿人,在其中倾注了大量精力,不仅系统梳理了方法,还加入了大量生动案例和数据对比,使得报告内容翔实,说服力强。

报告呈送给孙处长后,很快得到了高度评价。孙处长特意把舒染叫到办公室,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小舒啊,干得漂亮!这份报告质量很高,比我预想的还要好!我已经让人加紧打印,准备下发各团讨论学习,还要报送兵团有关部门。”

孙处长拍着那份报告,语气兴奋,“你这是为我们师,乃至整个兵团的基层教育工作,立了一大功啊!”

“处长过奖了,这是小组全体同志共同努力的结果。”舒染保持着谦逊。

“你的功劳最大,这一点谁都看得见。”孙处长摆摆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学习班马上就要结束了。关于你接下来的工作安排,组织上已经有了初步考虑。”

舒染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孙处长看着她,缓缓说道:“组织上决定,正式调你到师部教育科工作,担任干事,主要负责全师扫盲工作的推广、指导和基层经验的总结提炼。同时,继续兼任畜牧连启明小学示范点的联络指导员,定期下去检查指导工作。你有什么想法?”

虽然早有预料,但正式听到这个任命,舒染内心还是涌起一阵激动。

师部教育科干事,这意味着她正式进入了师部机关,平台、资源、发展空间都与在连队时不可同日而语。而且兼任畜牧连的联络指导员,也保证了她与根基的联系不断。

这正是她目前所能争取到的最佳位置。

她立刻站起身,“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一定在新的岗位上继续努力,为全师的教育工作贡献全部力量!”

“好!好!”孙处长连连点头,“我就知道你不会辜负组织的期望。好好干!教育科需要你这样有朝气、有想法、能干实事的年轻同志!”

从孙处长办公室出来,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明亮又温暖。

她成功了。凭借自己的能力和努力,她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为自己闯出了一条路。

消息很快传开。学习班的同学们纷纷向她道贺,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和敬佩。杨振华更是第一时间找到她,笑容满面。

“舒染,恭喜!我就知道,你留在师部是迟早的事。这下好了,我们以后就是同事了,工作上也能有更多交流合作。”

“谢谢杨干事,以后还要向你多学习。”舒染笑着回应。

成为同事,意味着和杨振华的接触会更多,他的那份好感,也需要她更巧妙地应对和维护。这对她来说,既是人际资源,也需要把握分寸。

她也没有忘记给畜牧连写信。在给王大姐、李秀兰和许君君的信中,她详细说明了自己被留在师部工作的决定,语气诚恳,解释了这是为了更好地推广启明小学的经验,为连队争取更多资源,并承诺会经常回去看望大家和孩子们。她希望得到她们的理解和支持。

至于陈远疆……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单独写信。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大概不会喜欢这种形式主义的告知。而且,她潜意识里觉得,他或许早就通过自己的渠道知道了。

正式搬到教育科分配的单人宿舍那天,舒染简单收拾了一下。

条件比招待所更好一些。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一种崭新且充满挑战的生活即将开始。

她推开窗户,看着师部大院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没有连队那种艰苦,却有着更复杂的规则和更激烈的竞争。

但她舒染,从不畏惧挑战。

夜色渐深,她正准备梳理工作思路,敲门声响起。

是宣传科的干事小刘,他抱着几份需要教育科会签的文件过来。

“舒染同志,这几份宣传稿,孙处长说请你先看看,把关一下涉及教育工作的内容。”

“好的,放桌上吧。”舒染接过文件。

小刘放下文件,却没立刻走,脸上带着点青年人藏不住事的兴奋,压低声音说:“舒染同志,还有个事儿……杨干事,就是杨振华干事,他托我私下问问,你这两天有没有空?他想请你去看场电影,师部礼堂明天放新片子。”

舒染微微一怔。她正斟酌着如何委婉回绝,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门口光线一暗。

陈远疆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身形挺拔,脸色在廊灯阴影里看不太清,但周身的气压似乎瞬间低了下去。他手里抱着一个油纸兜,里面装着几个糖包和一个铝制饭盒。

小刘一回头看见他,吓了一跳,连忙立正:“陈、陈特派员!”

陈远疆没应声,目光先落在舒染脸上,随即看向小刘,最后看着桌上那几份文上,眼神有些冷。

“嗯。”

小刘被他看得发毛,赶紧对舒染说:“那……舒染同志,文件放这儿了,杨干事那边……”他话没说完,在陈远疆的注视下,硬生生把后半截咽了回去,几乎是贴着墙边溜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陈远疆迈步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他将网兜放在桌边,动作平稳,但舒染察觉到他的脸色有些不对劲。

“路过食堂,有新做的肉菜。”他指了指饭盒,声音听不出情绪,又拿起那几个汤包,“红糖馅的,想起你似乎偏好甜食。”

舒染心里一软,道:“谢谢,你有心了。”

陈远疆却没再看她,他的视线落在小刘留下的那份文件上,又仿佛看向了别处。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房间里的气愤有些凝滞。

随后,他低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舒染心头一跳,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舒染,”他叫她的名字,“师部的情况,比你想的更复杂。有些目光,有些心思,未必一眼就能看清。”

他往前走了一步,像是一种急于确认什么的急切。

“杨振华他的背景……”他顿住,似乎在权衡措辞,最终只是沉声道,“他接近你,未必……”

舒染看着他眼底的紧张,打断他:“所以,陈特派员是来给我做背景调查,还是来发布预警的?”

陈远疆被她问得一噎,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她清澈坦荡的眼睛,里面没有半分对杨振华邀约的欣喜或期待,只有了然和一丝……调侃?

他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和慌乱被这眼神安抚了些许,但随之涌上的,是更强烈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都不是。我是来告诉你,我后悔了。”

舒染一怔。

“我后悔当初觉得你留在下面更安全,后悔没有更早……”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更早地,站到你身边来。”

“舒染,”他又唤她,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刚刚站在外面,听到里面的声音……我忽然发现,我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什么?”舒染仰头看他,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

“无法忍受,”他重复道,目光细摹着她的眉眼,像是要用目光将她锁住,“想象你坐在别人身边微笑的样子。哪怕只是想象,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舒染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他深邃眼眸里流露出的温柔。

“你大概不知道,”他声音压得像情人间的耳语,“老冰崖那一夜,你靠过来的时候,我一半身子冻得麻木,另一半……却烫得像要烧起来。”

“你就像……就像不小心飘进我这片冻土里的火星。我以为你会熄灭,你却偏偏在我心里烧了起来。”

舒染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舒染,”他又靠近了半步,两人衣袂几乎相触,他低头看她,眼神中带着近乎虔诚的恳切,“我这个人,不善言辞,能给的不多。我们的前途都是未知,我的工作性质能陪在你身边的时间也少。以前总觉得,这样不行,不能耽误你。按道理,我该离你远点”

他的指尖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最终只是克制后握成了拳,垂在身侧。

“可是,我做不到。这团火是你点着的,你得负责。”

“我不敢奢求太多,只求你允许我……我……”

他的话在这里卡住了,仿佛有一个至关重要的词,被他的理智和忐忑紧紧捂住,难以启齿。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挣扎,有渴望,还有一丝怕被拒绝的狼狈。他将自己所有的顾虑和不利条件摊开,然后把他仅有的,也是全部的自己捧到了她面前,这也许是他在感情面前最彻底的缴械。

舒染的心早已软了,但她偏不让他轻易过关。她非但没有解围,反而微微歪了头,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像一只逗弄着落入陷阱的猎物的猫。

“允许你什么?”她轻声追问,语气无辜,却又带着一丝引导,“允许你继续站在一个安全距离外,看着我?还是允许你,像送这些糖包一样,默默地关心我?”

她每说一句,就看着他眼底的挣扎更深一分,那紧握的拳头上,指节都微微泛白。

“陈远疆,”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温柔的蛊惑,“把你想说的说出来。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该怎么……负责呢?”——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好难写,发晚了家人们,评论区来点掉落~~[元宝]

第119章

最后三个字, 她几乎是气声,带着某种承诺的暗示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这近乎纵容的鼓励,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陈远疆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被一种炽热所取代。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像是终于挣脱了什么,那些在心底盘旋了千百遍的话,终于说出了口。

“允许我……靠近你。”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不是以同志的身份。”

他再次抬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有些粗糙, 将她的手指包裹住。

“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 “以一个……想和你共度余生的男人的身份, 站在你身边。”

他终于说出来了。

舒染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如释重负的明亮,看着他因紧张而汗湿的额角, 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她所有的逗弄心思,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心动。

她反手回握住了他的手。

“这个请求, ”她仰起脸,眼中笑意盈盈, “我准了。”

陈远疆的眼神亮起来, 巨大的喜悦在脑海中炸开。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却还是在最后关头克制住了自己,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好。”他哑声回应。

“陈远疆, ”舒染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拽住了他军装的一角,轻声说:“你那些前提,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你你这个人。”

接着,舒染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还有,你刚才吃醋的样子真可爱。”

陈远疆看着她拽住他衣角的手,看着她的眉眼,只觉得整颗心都被填满了。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拂开了她额前一缕碎发。指尖撤离时,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额角皮肤。

舒染的话轻轻搔刮着他的心尖。

“可爱?”他低声重复。这个词,与他过往人生中所有的定义大相径庭,可从她的唇间吐出,竟让他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热意。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小小得意的脸庞,那拽着他衣角的手,仿佛拽住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柔软将他彻底淹没。

“舒染……”他又唤了她一声,“别这样看着我……”

他会失控。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舒染懂了。

“那该怎样看着你?”她轻声问,语气无辜,眼底却漾着水光,带着明知故问的挑衅。

陈远疆的呼吸一窒。

“就这样……就好。”

最终,陈远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目光从她脸移开。他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她依旧拽着他衣角的手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很晚了,你……早点休息。”

说完,他强迫自己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那只垂在身侧的手,自始至终都紧紧握着拳。

“陈远疆。”舒染在身后叫他。

他停在门口。

“下次,”舒染的声音带着笑意,“糖包我要豆沙馅的。还有,电影,我没打算去。”

陈远疆的背影顿了顿,一声愉悦声音传来:“嗯。”

他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门被关上,房间里恢复了安静。舒染站在原地,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

看来,顿悟开窍后的陈特派员,行动力倒是提升得很快。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几乎是跑着穿过大院,消失在夜色里,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师部的新生活,除了事业上的挑战,似乎也多了点让人期待的滋味。

然而,舒染很清楚,这只是开始。留在师部,意味着她将更深地卷入这里的纷繁人事。暗流都等着她去应对。

但此刻,她心情很好。

她关好窗户,拉上窗帘,将外面的世界暂时隔绝。转身回到书桌前,摊开了教育科的工作手册。

第二天清晨,窗外天色微明,舒染躺在床上,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昨夜陈远疆掌心的灼热,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笑意。

但很快,这丝情绪就被她收敛起来。她利落地起身,叠好被子,开始规划新一天的工作。

她知道,孙处长给的职位既是机遇也是考验。

“负责全师扫盲推广”,这句话听起来权力不小,但真正做起来,千头万绪,阻力绝不会小。各个团、连队情况千差万别,资源有限,人际关系盘根错节,远不是她在那个小小的畜牧连面对的问题可比。

洗漱完毕,她对着小镜子仔细整理好仪容,确保自己看起来精神干练,这才拿起饭盒走向食堂。

师部食堂比连队的大得多,也更有秩序,打饭的队伍排得整整齐齐。舒染一眼就看到杨振华站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正笑着朝她招手。她顿了顿,还是坦然走了过去。

“舒染同志,这边,我给你占了位置。”杨振华热情地说。

“谢谢杨干事。”舒染客气地点头,排在了他身后。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还习惯吗?”杨振华关切地问,“陈特派员他……没打扰你太久吧?”他语气自然,眼神里却带着探究。

舒染面色不变,语气平和:“陈特派员只是来交代一些连队移交的工作。休息得很好,谢谢关心。”

她无意宣扬自己和陈远疆的关系,在师部这种地方,任何私人情感都可能被过度解读,成为工作的牵绊或攻击的靶子。她需要时间站稳脚跟。

打好早饭,杨振华还想邀请她同桌,舒染却已看到了教育科的几位同事,便歉意地笑笑:“杨干事,我过去和科里同事打个招呼,熟悉一下情况。”

杨振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恢复如常:“应该的,那你忙,工作上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舒染端着饭盒坐到教育科几位同事那桌,自我介绍后,便安静地听着他们讨论工作,偶尔插话问一两个关键问题,态度谦逊。

上午,舒染准时出现在孙处长办公室。

孙处长递给她一叠厚厚的材料:“小舒啊,这是各团报上来的扫盲工作简报和一些困难反馈,你先熟悉一下。你的主要任务,就是在现有基础上,找出问题,总结经验,拿出一个能在全师有效推广的方案。畜牧连的那个示范点,你要继续抓好,它是你方案的试验田,也是说服别人的例子。”

“我明白,处长。”舒染接过材料,感觉分量不轻,“我会尽快熟悉情况,拿出初步思路。”

“嗯,”孙处长点点头,语气带着深意,“师部不比连队,做事讲究方法和程序。遇到阻力,多汇报,多沟通。林雪舟同志那边,你们也要保持联系,示范点的规划,需要你们共同推进。”

听到林雪舟的名字,舒染心中了然。她平静地回答:“好的,处长。我会和林雪舟同志保持沟通,确保示范点工作顺利推进。”

回到分配给自己的那张旧办公桌前,舒染开始埋首于材料之中。

她看得很快,同时拿着笔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要点,划出问题。

各团汇报的成绩大同小异,但字里行间透露的困难却五花八门:师资奇缺、教材不统一、牧民居住分散动员困难、生产任务重挤占学习时间、部分基层领导重视不够……

看到这些问题,舒染反而踏实了些。问题明确,才好对症下药。

她脑子里那个固定校舍、流动毡房、田间课堂三位一体的模糊构想,在这些具体问题的映照下,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中午在食堂,她又遇到了杨振华。这次,他身边还跟着宣传科的另一个年轻干事。

“舒染同志,正好,”杨振华笑着介绍,“这位是小张,我们宣传科的笔杆子。小张,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舒染同志,从畜牧连调上来的教育干事,能力非常强。”

小张好奇地打量着舒染,热情地握手:“舒干事,久仰大名!杨干事可没少夸你。”

舒染客气地回应:“张干事你好,过奖了,都是组织培养。”

杨振华似乎想营造一种他与舒染关系匪浅的氛围,但舒染应对得体,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失礼貌地将交流控制在同事范畴。

她注意到,在他们不远处,陈远疆正和几个保卫处的同事一起吃饭,他坐姿笔挺,目不斜视,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她。

但舒染就是能感觉到,他有一道目光是有意无意地在她这边的。

下午,舒染主动去找了负责物资调配的后勤科同志,了解目前全师教育物资的配给情况和申请流程。果然,得到的回复是“指标紧张”、“按计划分配”、“需要层层审批”。

回到办公室,她开始起草第一份工作报告,重点分析当前扫盲工作的瓶颈,并初步提出了因地制宜、分类指导、资源整合的思路,没有冒进地直接抛出她三位一体的构想,而是打算先摸清各方反应。

下班时,天色已暗。舒染抱着一些材料回宿舍,准备晚上继续研究。

走到宿舍楼下,她下意识地看了看陈远疆昨天来的方向,空无一人。她心里掠过一丝失落,随即又失笑,难道还指望他天天来站岗不成?

走到宿舍门口,她愣了一下。地上多了一个瓦罐,里面插着一簇颜色各异的野花,舒染捧起瓦罐打开门走了进去,整个房间里满是花香。

没有纸条,没有署名。但舒染知道是谁。

她轻轻碰了碰那些花,眼底漾开笑意。

她放下材料,给瓦罐里加了点水。然后摊开稿纸,开始给畜牧连的王大姐、李秀兰,还有林雪舟写信。她需要了解示范点的近况,也需要和林雪舟沟通下一步的计划。

这既是工作,也维系着那条连接她与事业起点的纽带。

灯火下,她的身影沉静而专注。

*

接下来的日子,舒染完全投入到师部教育科的工作中。她那份条理清晰且直指问题核心的初期报告,在科里引起了一些小小的震动。

有的老干事觉得她锐气过盛,不够稳重;但也有人欣赏她接地气的视角和敢于碰触实际矛盾的勇气。

孙处长看过报告后,把她叫去谈了一次话。

“问题抓得挺准。”孙处长呷了口茶,语气听不出褒贬,“资源整合这个想法也好。不过,小舒啊,整合意味着动别人的蛋糕,你想过怎么动吗?各团、各连队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师部这边,后勤、财务、甚至宣传,哪个环节卡你一下,你都寸步难行。”

舒染早有准备,她拿出另一份更细致的构想:“处长,我明白。所以我认为,不能一刀切。可以先选一两个基础较好、阻力相对小的团做试点,比如我们团。方案上,也不求一步到位,可以先从流动教学这个点切入。牧区孩子上学难是普遍问题,我们组织师部或团部有限的师资力量,定期下到牧区聚居点授课,同时携带卫生宣传、简单农技咨询,这样一举多得,容易争取其他部门的支持,也显得我们教育科不是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孙处长沉吟着,手指敲着桌面:“联合行动……这倒是个思路。不过,牵头协调不容易,你需要哪些支持?”

“我需要后勤科在交通上给予一定保障,哪怕只是协调顺路的卡车或马车。需要宣传科帮忙造势,扩大影响,争取牧民家长的支持。还需要处里给我一定的权限,去和这些部门沟通协调。”舒染思路清晰,她知道,在师部,单打独行注定一事无成。

“权限我可以给你,”孙处长点点头,“就以试点项目负责人的名义去谈。但能不能谈下来,看你自己的本事。记住,多听少说,了解各部门的难处,找到利益共同点。”

“我明白。”舒染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从处长办公室出来,舒染就开始她的游说之旅。

她先去找了后勤科一位姓王的副科长,对方打着官腔,强调车辆紧张,运输任务重。

舒染没有硬碰硬,而是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牧区分布图和可能的顺路线路图,细致地说明教育科需要的并非专车,只是搭便车,并且承诺会严格遵循后勤科的调度安排,甚至可以帮司机记录一些沿途的物资需求信息。

她态度诚恳,方案具体,让王副科长挑不出刺,最后勉强松口,表示“在可能的情况下尽量协调”。

从后勤科出来,舒染舒了口气,第一关算是过了。她接着去找宣传科的杨振华。

杨振华对她的到来表现得非常热情,听完她的想法,立刻表态:“这是好事啊!又能体现我们师部对基层、对少数民族同胞的关怀!舒染你放心,宣传科一定全力配合!到时候我亲自带人跟下去拍照写稿,在师部广播站和内部通讯上好好宣传!”

舒染知道杨振华有借机表现的意思,但只要目的能达到,她乐见其成。

“那就太感谢杨干事了。具体的时间和行程,我等和后勤科协调好,再跟你详细商量。”

“没问题!”杨振华满口答应,趁着办公室没人,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关切地问,“舒染,这几天……陈特派员没再找你吧?他那人,脾气冷硬,在师部是出了名的,要是他有什么地方让你为难,你跟我说。”

舒染心下明了。她面色不变地说:“杨干事多虑了。陈特派员工作认真,我们只是正常的工作接触。谢谢关心。”

杨振华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忙碌一天,舒染回到宿舍时,感到一阵疲惫。走到房门口,她发现地上有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沙果,下面还压着一本小册子,封面上手写着《边疆地区常见草本植物图录》。

舒染拿起一个沙果,咬了一口。她翻看着那本明显是手工绘制的图录,里面甚至标注了哪些果实可否食用、药用或其他用途。

她收好沙果和图录,坐下来继续完善她的试点方案。她知道,她必须尽快做出成绩,才能不负自己的选择。

几天后,舒染再次在食堂遇到陈远疆。这次,他没有避开,而是端着饭盒,径直走到了她对面坐下。

同桌的其他同事都有些惊讶,陈远疆的脾气在师部是出了名的。

“舒干事。”陈远疆声音平稳,但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了只有两人才懂的温度。

“陈特派员。”舒染微笑着回应,坦然自若。

“听说你在推动流动教学点?”他问,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竖着耳朵的人听见。

“是,处长已经批准试点。正在协调后勤和宣传科的同志。”舒染公事公办地回答。

“嗯。”陈远疆点点头,扒了一口饭,看似随意地说,“靠近边境界碑那片,有几个夏季牧场聚集点,路况复杂,一般车辆不愿意去。下次我们处巡逻到那边,可以提前通知你时间,如果你们的教学点能跟上,安全性会高很多。”

舒染心中一动,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保卫处的巡逻路线覆盖许多偏远牧区,如果能借力,安全性和可行性都大大增加。

她强压下心头的喜悦,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谢谢陈特派员提醒,这个信息很重要,我会认真考虑并向处长汇报。”

“不客气,支持教育工作,应该的。”陈远疆说完,便不再多言,专注吃饭。

但这简短的对话,已经向周围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舒染的工作,保卫处是认可并愿意提供便利的。

等陈远疆吃完离开,同桌的一位老干事才感慨地对舒染说:“小舒干事,可以啊,连陈远疆这块硬骨头都能说动。有他们保卫处保驾护航,你这事,成功率可就高多了。”

舒染只是谦逊地笑笑,没有解释。她和陈远疆,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他们的关系和工作上的默契。

这种彼此支撑,并肩前行的感觉很好。

第120章

有了陈远疆提供的借力保卫处巡逻队的思路, 舒染的流动教学点试点方案立刻变得血肉丰满起来。

她连夜修改方案,将借助现有力量、确保安全、高效覆盖作为核心亮点,并且详细列出了可能与保卫处、后勤科、卫生队等部门协同工作的具体流程和职责划分。

第二天一早, 她就将这份更加完善的方案放到了孙处长的办公桌上。

孙处长仔细翻阅着,手指在一行字上停顿了片刻, 抬眼看了看舒染,眼神里带着赞许。

“思路打开了不少嘛,小舒。”孙处长合上方案, “知道借力了,这是好事。不过,跟保卫处那边沟通了吗?陈远疆现在可是副处长了,主管边境巡逻和内部安保, 担子重, 脾气估计更硬了。”

舒染微微一怔。副处长?她这几天埋头方案, 竟不知道他已经升职了。从特派员到副处长, 这跨度不小。

她迅速收敛心神, 如实汇报:“昨天在食堂偶遇陈……陈副处长, 他主动提到了他们巡逻的路线,并表示支持教育工作, 可以在安全方面提供便利。”她自然地改换了称呼。

“哦?”孙处长挑了挑眉,似乎对陈远疆的主动态度更感意外, “他刚提上来,新官上任三把火, 能在这个当口支持教育工作, 倒是难得。既然他有这个态度,那就好办多了。这样,你这个方案原则上我同意了。你先去跟后勤科把交通工具的具体安排敲定, 然后拿着处里的正式批复,去找陈远疆对接具体细节。记住,程序要走对,态度要端正。”

“是,处长,我明白。”舒染心中一定,最难的一关——获得直属领导的支持,算是过去了。

从处长办公室出来,舒染马不停蹄直奔后勤科。这次,她手里拿着教育科的正式批复文件,底气足了很多。面对王副科长的推诿,她不再像上次那样只是恳切请求,而是摆出了合作共赢的姿态。

“王科长,这次试点是孙处长亲自抓的重点工作,目的是为了解决牧区孩子上学难的老大难问题,这也是体现我们师部对基层关怀的重要举措。宣传科的杨干事已经准备好全程跟进报道。”

舒染将文件轻轻推过去,“后勤保障是其中关键一环。我们不需要专车,只需要在保卫处巡逻队出发时,协调出几个搭车的位置,这对后勤科现有的运输计划影响微乎其微。但这件事做成了,却是后勤科支持基层、服务大局的实绩。孙处长那边,也会看到后勤科高效配合的工作能力。”

她的话软中带硬,王副科长看着文件上的红章,又掂量着舒染话里的分量,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几下,最终挤出一个笑容:“舒干事说得对,支持教育,我们后勤科义不容辞!这样,你把需要搭车的时间和大致路线提前报过来,我尽量安排,确保不耽误你们的事!”

“太感谢王科长了!您的支持对我们试点工作成功至关重要。”舒染适时送上高帽子,心里松了口气。

搞定后勤科,舒染没有立刻去找陈远疆,而是先回了一趟教育科。她需要稍微平复一下心情,也顺便从科里消息灵通的同事那里再确认一下陈远疆升职的具体情况。

果然,她一进办公室,就听到几个年轻干事在议论。

“听说了吗?保卫处的陈特派员,哦不,现在该叫陈副处长了,批下来了!”

“这么快?他之前立那么多功,早该升了。”

“是啊,现在可是咱们师部最年轻的副处长之一了,听说师长都很看重他……”

见到舒染进来,议论声小了些,但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她,带着点探究。毕竟,上次食堂陈远疆主动与她交谈,不少人都看见了。

舒染面色如常地走到自己座位,拿起茶杯喝水。

陈远疆升职,权力更大,对她的项目支持力度理论上也能更大。但另一方面,两人现在级别差距拉大,私下那点刚挑明的关系,在师部这种环境里,更需要小心谨慎。

她决定不再拖延,拿起文件起身走向保卫处所在的办公楼。

保卫处的气氛明显比教育科肃穆很多,走廊里偶尔走过的干事也都步履匆匆,表情严肃。

舒染按照门牌找到陈远疆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眉头微蹙。

舒染轻轻敲了敲门。

陈远疆抬起头,看到是她,眼睛里亮了一下,那紧蹙的眉头也松开了些。

“舒……干事,请进。”

他的办公室和陈设一样简洁,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大幅的边境区域地图。

“陈副处长。”舒染走上前,将批复文件和备忘录放在他桌上,“恭喜升职。这是我们教育科关于流动教学点试点的批复,以及我们初步设想的与贵处巡逻队协同工作的具体建议,请您过目。”

她特意用了“陈副处长”这个新称呼,带着一丝调侃,目光清亮地看着他。

陈远疆接过文件,迎上她的目光,眼神中带着笑意。

陈远疆接过文件,看得很快,但很仔细

“安全问题,是首要考虑。你们的教学人员,尤其是女同志,能否适应长途颠簸和野外环境?遇到突发情况,有没有应急预案?”

舒染早有准备,从容应答:“教学人员主要从我之前负责的畜牧连扫盲班骨干和师部直属学校愿意参与实践的年轻老师中挑选,会进行前期培训。应急预案方面,我们初步设想,一是每次行动必须有两人以上同行;二是配备基本药品;三是严格遵循贵处巡逻队的指挥,绝不擅自行动。更重要的是,我们希望得到保卫处同志在安全识别和基础避险方面的专业指导。”

陈远疆沉默了片刻,“巡逻路线和时间属于保密范畴,不能提前对外详细公布。”

舒染心下一沉,这是最关键的一环。

但陈远疆话锋一转:“不过,我们可以根据每次任务情况,在出发前两小时,通知你们是否可以跟队,以及大致方向和预计停留点。你们的人员和物资,必须在这个时间内准备就绪,到指定地点集合。过时不候。”

舒染立刻点头:“可以!我们一定能做到准时集合,绝不给巡逻队添麻烦!感谢陈干事的支持!”

看着她眼中的神采,陈远疆露出柔和的神色,“这是为了工作。具体每次跟队的人员名单和物资清单,需要提前报备我处审核。”

“没问题!”舒染爽快答应。

正事谈完,舒染准备起身告辞。

陈远疆忽然合上文件夹看着她,语气似乎随意了些,但眼神里却带着只有两人才懂的深意:“舒干事为了工作,真是尽心尽力。听说你亲自带队第一次跟队?”

舒染迎着他的目光,“是啊,陈副处长亲自把关的安全保障,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总不能因为……嗯,某些不必要的顾虑,就影响了工作推进吧?毕竟,现在盯着我们的人,可能更多了。”

陈远疆的眼底掠过笑意,“正常工作配合,不必有顾虑。保卫处支持教育工作的立场不会变。你按计划准备就好。”

“有陈副处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舒染站起身,笑容得体,“具体细节,我让我们科的小张干事后续跟您这边对接?”

陈远疆点了点头,在她转身走向门口时,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自己注意安全。”

这种彼此心知肚明的关系,却充满了别样的意味。

舒染脚步未停,手搭上门把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谢谢领导关心。我会的。”

门轻轻关上。

陈远疆看着关上的门,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的笑意终于漾开。舒染那一句句的“陈副处长”叫得他心软,特别是她最后那个眼神,他更喜欢了。

舒染快步离开保卫处。现在不是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时候,试点方案获批,后勤和保卫两大关键部门初步搞定,接下来,就是紧锣密鼓地组建团队、筹备物资、培训人员了。

她回到教育科,立刻召集科里几位比较有干劲的年轻干事开会,将试点任务分解下去,谁负责联络各团筛选合适的教学人员,谁负责编制简易教材和教具清单,谁负责与卫生队协调派遣随行卫生员……她指令清晰,分工明确,充分调动起每个人的积极性。

“同志们,这个试点项目,是处里对我们科的信任,也是我们教育科打响名头、真正为基层解决实际困难的好机会!做好了,功劳是大家的!做不好,责任我来扛。”舒染站在桌前,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一种决断力。

她不再是那个刚从连队上来需要小心翼翼摸索的新人干事,而是逐渐显露出独当一面的领导者气质。

科里几位原本对她空降略有微词的老干事,看着她雷厉风行的作风和短时间内撬动后勤、保卫两个难缠部门的能量,也不由得收起了几分轻视。

忙碌中,几天时间一晃而过。流动教学点的筹备工作初步就绪,首批筛选出的五名教学骨干已经到位,正在进行紧急培训。简易教材、教具、基本药品也准备齐全,就等保卫处巡逻队的通知。

这天下午,舒染正在核对物资清单,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进来的是杨振华,他脸上带着惯有的热情笑容。

“舒染同志,忙着呢?”

“杨干事,什么事?”舒染放下笔,笑着抬头看他。

“听说你们流动教学点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杨振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这边宣传稿的素材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凯旋了。”

“谢谢杨干事支持。”舒染客气地回应。

杨振华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舒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干事请说。”

“我听说,这次跟队巡逻,危险性不小。边境那边,最近也不太平静。”杨振华语气带着关切,“你一个女同志,又是项目负责人,没必要亲自跟第一次吧?让下面的人去就行了,你在师部统筹全局就好。”

舒染看着他,明白他这话半是关心,半是试探,或许还有几分不愿她与陈远疆有太多接触的私心。

她笑了笑,语气却不容置疑:“杨干事,正因为我是负责人,第一次行动才必须亲自去。只有亲身体验,才知道方案哪里需要调整,才知道后续如何更好地指导工作。安全问题,我相信保卫处的同志,也做好了充分准备。”

杨振华被她堵了回去,勉强笑了笑:“也是,你一向有主意。那……你多小心。”

他起身离开后,舒染看着关上的门,思索着:在师部这个地方,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她,等着看她出错,看她笑话。她绝不能退缩,这第一次指导,她必须去,而且要做得漂亮。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舒染和另外四名教学骨干,带着物资,准时到达了保卫处指定的集合地点。

车灯由远及近,两辆敞篷的军用吉普车停在他们面前。陈远疆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跳下来。

他目光扫过舒染一行人,在舒染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接着下达指令:“人员按名单顺序上车,物资固定好。路上保持安静,听从指挥。”

“是!”舒染带头应道,利落地组织人员上车。

她和他,一个在车下指挥,一个在车上协调。

车子发动,驶出师部大院。舒染抱着怀里的行囊,里面装着教材、教具,还有那个军用水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