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流动教学点试点首战告捷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师部, 甚至传到了更上级那里。
舒染带领的小组,不仅成功在偏远牧区开展了识字和基础卫生教学,还因为与保卫处巡逻队的完美配合, 以及宣传科杨振华那篇声情并茂、登上全疆通讯的报道,成为了“部门协同、服务基层”的典范。
舒染的名字, 不再仅仅与畜牧连的启明小学挂钩,而是与一种创新的基层教育模式联系在了一起。
这天下午,孙处长将舒染叫到办公室, 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满意和期许。
“小舒啊,坐。”孙处长难得地亲自给她倒了杯水,“你们这次试点,搞得非常成功!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不仅解决了牧区孩子的教育难题, 还促进了民族团结, 更关键的是, 探索出了一条在现有条件下, 高效利用资源、打破部门壁垒的新路子!”
舒染接过水杯, 谦逊地说:“都是处长领导有方, 科里同志们共同努力的结果,还有保卫处、后勤科等部门的大力支持。”
“哎, 你就别跟我谦虚了。”孙处长摆摆手,脸上笑容收敛了些, 变得严肃起来,“正是因为效果显著, 兵团司令部高度重视!决定将你们小组总结的模式, 以及部门协同的工作方法,作为知识青年支援边疆建设、开展基层工作的样板经验,向全兵团推广!”
舒染心中一震, 全兵团推广?这比她预想的影响还要大!
孙处长看着她,继续说着重磅消息:“兵团教育司直接下达指令,成立兵团基层教育暨知青工作方法巡回指导组。由你,舒染同志,担任组长!组员就从你们原试点小组的核心成员里抽调,另外,兵团司还会从其他师抽调几名骨干补充进来。你们的任务,就是在未来三个月内,跑遍全疆的兵团下辖的另外几个师,进行经验宣讲和实地指导,帮助各地建立适合本地的教育和工作模式!”
巡回指导组!组长!跑遍全疆的兵团!
这消息让她一瞬间有些眩晕。这不再是局限于一个师内部的项目负责人,而是让她事业平台发生了质的飞跃。
她迅速压下心头的激动,大脑飞速运转。这意味着她将跳出师的人事纷扰和资源限制,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施展拳脚。这无疑是她事业上的一次巨大飞跃。
“处长,感谢组织和领导的信任!”舒染站起身,语气坚定,“我一定全力以赴,带领好指导组,不辜负兵团的期望,将我们X师的成功经验,结合各师实际情况,有效推广开来!”
“好!要的就是你这个劲头!”孙处长欣慰地点点头,“时间紧,任务重,给你们一周时间准备。组员名单和初步行程安排,兵团司会直接下发到你这。需要师里提供什么支持,你尽管提。”
“是!”舒染应道,心中已然开始勾勒巡回指导的蓝图。
消息很快在教育科传开,同事们看舒染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敬佩和羡慕。
之前或许还有人觉得她升迁太快,资历尚浅,但这一次,是兵团司令部的直接任命,是实打实的成绩和能力换来的认可。
小张干事兴奋地围着舒染转:“舒组长!太好了!这下教育科可真是扬眉吐气了!”
就连之前有些微词的几位老干事,也纷纷过来表示祝贺,言语间多了几分佩服。舒染一一客气回应,态度不卑不亢,安排交接工作时依旧条理清晰,稳得住场面。
下班后,舒染回到宿舍,心情仍有些激荡。她推开窗,看着师部大院里渐次亮起的灯火,深深吸了口气。她的舞台,已经从畜牧连的工具棚,到师部的办公室,即将再次扩展了。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舒染有些诧异,这个时候会是谁?她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陈远疆。
他依旧是那身笔挺的军装,但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肩章上还沾着些许未拍净的尘土。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有关切,有骄傲,或许还有一丝担忧。
“陈副处长?”舒染侧身让他进来,“你怎么来了?”
陈远疆走进房间,目光扫过窗台上那罐野花,然后落在舒染脸上。“听说你要带队下去巡回指导?”
他的消息很灵通。舒染点点头,给他倒了杯水:“嗯,刚接到的任务。要去其他七个师,三个月。”
陈远疆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范围很广,有些地方,情况比我们这里复杂,条件也更艰苦。”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安全方面,尤其要注意。不是每个地方的保卫部门,都像我们处这样……”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舒染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担心她离开他后的安危。
舒染心里一暖,看着他紧蹙的眉头,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陈副处长放心,我现在可是兵团任命的巡回指导组组长,代表的是兵团形象。所到之处,当地领导总会保障基本安全的。再说了,”她嘴角弯起一抹弧度,“我们指导组的工作方法里,很重要的一条就是‘依靠当地组织,协同各方力量’,其中当然包括保卫部门。我会把在您这里学到的‘借力’,充分发挥出来的。”
陈远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畏惧,只有跃跃欲试的兴奋和自信。他表情柔和了些许,将水杯放在桌上,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牛皮封面的笔记本递给她。
“这个你拿着。”
舒染接过来,翻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笔记。
“记点东西。”陈远疆言简意赅,“各师主要领导和保卫部门负责人的名字、性格特点,还有一些需要注意的边境区域、交通要道的情况,我知道的,都写在前面几页了。可能不全,但或许有用。”
舒染看着笔记本前几页钢笔字,心想:这哪里是“可能不全”,这分明是一份人脉和情报指南,就这样轻易地给了她。
“这……”舒染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面。
“拿着。”陈远疆语气不容置疑,“在外面,多了解一点,没坏处。”他看着她,眼神专注,“凡事多留个心眼,遇事冷静,别逞强。保持联络。”
“嗯。”舒染将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重重点头,“我会的。谢谢你……远疆。”
这是她第一次在私下场合去掉姓氏叫他。
陈远疆身形微微一僵,仿佛有什么情绪在眸中涌动。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想将她刻进去。最终,他只是抬手极其克制地用指节在她额头上轻轻蹭了一下,触之即离。
“走了。”他转身,大步离开,背影挺拔,步伐比来时松快了些许。
舒染摸着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又低头看看怀里沉甸甸的笔记本,笑了笑。
一周后,兵团基层教育暨知青工作方法巡回指导组正式启程。
一辆军用卡车载着舒染和她的五名组员离开了师部。
巡回指导组的工作并非一帆风顺。正如陈远疆所料,各师情况错综复杂。有的师领导重视,配合积极;有的则敷衍了事,认为这是搞形式主义;更有甚者,当地知青派系林立,对舒染这个空降的年轻组长并不买账。
舒染凭借着基层经验、灵活的工作方法和那份笔记本的提示,一次次化解危机。她不再仅仅宣讲以前的的模式,而是强调因地制宜,帮助各地分析自身优势劣势,找出最适合的路径。
她带领组员深入最偏远的连队和牧区,与当地知青、牧民同吃同住,用行动和成效逐渐赢得了尊重和信任。
在这个过程中,她和陈远疆的联系,主要通过信件维系。
信写得很克制,多是交流各地见闻、工作难点,偶尔提及身体,字里行间却藏着只有彼此能懂的牵挂。
三个月巡回指导接近尾声,指导组来到了最后一站——位于边境线附近的Y师。Y师条件最为艰苦,民族成分复杂,境外势力渗透风险也较高。
舒染格外谨慎,严格按照程序与当地保卫部门沟通,工作推进虽然缓慢,但还算顺利。
这天,指导组正在一个边境连队的田间课堂上,帮助知青们梳理如何将农业生产知识与扫盲结合。
队指导员匆匆跑来,脸上带着兴奋。
“舒组长!师部紧急通知!让你立刻带核心成员回师部!”
舒染心头一紧:“出什么事了?”
指导员喘着气说:“是好事!大大的好事!上面来了通知,说……说有一个中亚邻国的教育代表团,临时增加行程,明天就要到我们Y师参观!指名要看我们的流动毡房和田间课堂,说是看到了报道,非常感兴趣!师部命令,务必做好接待展示工作,你舒组长是这方面的专家,必须全程陪同讲解!”
中亚邻国教育代表团?指名参观?
不仅舒染,所有组员都愣住了。这完全出乎意料。巡回指导即将结束,竟然引来外宾关注。
舒染迅速冷静下来,这是挑战,更是机遇。
“明白了!”舒染当机立断,“小王,小李,你们立刻跟我回师部。其他人留在这里,继续完善这个点的展示细节,务必做到最好!”
回到Y师师部,气氛已经截然不同。师领导亲自接待了舒染,态度前所未有的重视和客气。
“舒染同志,这次外宾参观,意义重大!不仅关系到我们Y师的形象,更关系到我们国家的声誉!你是这方面的权威,我们都听你指挥!”Y师政委握着舒染的手,语气郑重。
舒染感受到了一种责任,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迅速投入工作,与师部各部门协调,确定参观路线,审核讲解内容,培训参与展示的知青和牧民,甚至细致到外宾可能提出的问题预案。她思维缜密的考量和精通的组织协调能力,让领导们刮目相看。
忙碌间隙,她给陈远疆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只提了外宾参观一事。
第二天,中亚邻国教育代表团如期而至。舒染作为主要陪同和讲解人,落落大方,通过翻译向他们介绍教育模式。
她带着外宾实地观摩,代表团的成员们从最初的礼貌性倾听,逐渐变得专注、惊讶,甚至震撼。
他们看到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中国人竟能用如此富有创造力和实效的方法,顽强地推行着教育普及。
尤其是在一个流动毡房教学点,看到一位哈萨克族老阿妈戴着老花镜,在知青指导下颤巍巍地写下自己名字时,代表团成员纷纷忍不住低叹。
参观结束后,在座谈会上,,一位头发花白的代表团团长感慨地对舒染和师领导说:“我们此行受益匪浅。你们在极端条件下对教育事业的执着和智慧,令人深深敬佩。这种在基层灵活多变的,与生产生活紧密结合的教育模式,对我们国家同样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你们真正做到了,让知识的种子在艰苦的土地上也能生根发芽。”
这番话,通过翻译传达过来,让在场所有中国人都感到无比的骄傲和自豪。
舒染有些激动,她知道,她们的努力得到了跨越国界的认可。
送走外宾后的那一个月,Y师上下对舒染更是佩服。师领导特意设宴招待了指导组,席间赞不绝口。
然而,就在宴会气氛最热烈的时候,舒染却接到一个意外的消息:陈远疆来了Y师,正在师部招待所等她。
舒染想着,以他现在的身份,没有紧急公务,绝不会轻易离开X师跑到边境Y师来。她向师领导告罪,匆匆赶往招待所。
推开招待所房间的门,陈远疆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几个月不见,他似乎清瘦了些,看到舒染,原本锐利的眼神化作一片温柔。
“你怎么来了?”舒染关上门,快步走过去,语气里带着惊喜。
陈远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确认她无恙,才开口道:“外宾参观,保卫部临时抽调我过来协助这边,确保万无一失。”
原来是为了安保。舒染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笑了笑:“一切顺利,他们刚走。”
“我知道。”陈远疆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报纸,递给舒染,“看看这个。”
舒染接过来,头版头条是关于外宾参观的简讯,旁边配了一张照片,正是她在毡房外向外宾讲解的侧影。标题醒目:《戈壁滩上的启明小学——中亚教育代表团盛赞我兵团基层教育模式》。
“戈壁滩上的启明小学……”舒染轻声念着,心头一热。
“你们做得很好。”陈远疆看着她,“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舒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房间里安静下来。分别数月积累的思念,在这一刻悄然弥漫。
舒染看着他军装领口一丝不苟的风纪扣,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那个军用水壶,晃了晃,嘴角扬起一抹笑:“陈副处长,你送的水壶,我可是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一次都没落下。就是这水,好像没你当初给的甜了。”
陈远疆的目光落在那个水壶上,眼神瞬间软了下来。他上前一步,两人距离拉近。
他伸出手,没有去接水壶,而是轻轻握住了她拿着水壶的手。
“是吗?”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喑哑,“那……可能是我没亲自给你装满。”
舒染的心跳有些失控,反而仰起脸,“那陈副处长,打算怎么补偿?”
陈远疆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另一只手抬起,似乎想碰触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她因为连日奔波而有些干燥的嘴角。
“等你回去。回去,我给你挑最甜的井水,装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和小张干事兴奋的声音:“舒组长!舒组长!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首都画报》的编辑直接打电话到师部了!他们看到了外宾参观的报道,非常感兴趣,要派记者来深度采访,还要把它做成专题,刊发在外文版上!舒组长,我们要上《首都画报》了!要出名了!”
门内的两人皆为一怔。
舒染看向陈远疆,他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激赏。
《首都画报》外文版!那是面向全世界发行的刊物!
舒染压下心中的澎湃,对门外应道:“知道了,我马上来!”
她转头看向陈远疆,眼中光华流转,带着事业成功的自信和面对爱人时的柔软:“我得去了。”
陈远疆松开她的手,点了点头,目光温暖:“去吧。我在这等你。”
舒染笑盈盈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拉开房门,走向那个属于她更加广阔的舞台。
身后,是男人深情的注视。
第122章
《首都画报》即将前来采访的消息, 在Y师师部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师领导高度重视,连夜召开会议,确定采访流程、布置参观点、甚至细致到舒染的着装和言谈举止, 都被反复叮嘱。
舒染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荣誉和压力, 舒染内心激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审慎。
她知道,这不仅是她个人的荣耀, 更是对全体兵团教育工作者,尤其是那些常年坚守在基层人员们付出的肯定。她绝不能搞砸,必须呈现出最真实的面貌。
接下来的两天,舒染异常忙碌。她谢绝了师部安排的预演和台词背诵, 坚持要展现最自然的状态。
她带着《首都画报》派来的资深文字记者老韩和摄影记者小刘, 重走了外宾参观的路线。
在固定校舍, 她没有让孩子们表演似的齐声朗读, 而是让记者看孩子们如何用石灰块在旧门板上练习刚学会的生字, 看他们露出的笑容, 也看那漏风的窗户和皲裂的小手。
在牧民的毡房里,她让记者亲眼目睹知青老师如何一边帮着老阿妈捻毛线, 一边用民语和汉语对照,教她认读“羊毛”、“牛奶”、“谢谢”等日常词语。
老阿妈因为终于能歪歪扭扭地写下“大团结”而绽放的笑容, 被摄影记者小刘敏锐地捕捉下来。
在田间地头,她指着正在劳作的职工, 对老韩记者说:“你看, 他们不是在表演,这就是他们的日常。知识不是脱离生产的,而是融入他们生活, 帮助他们更好劳动和生活的工具。我们搞教育,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有用。”
老韩记者是个见多识广的中年人,他很少插话,只是默默地听,仔细地看,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他的问题往往一针见血。
“舒染同志,你们这种模式,对教师的综合能力要求极高,师资从哪里来?如何保证质量?”
“牧区流动性大,如何确保教学的连贯性?”
“遇到不理解的牧民家长,或者认为教育耽误生产的连队领导,你们怎么应对?”
舒染没有回避任何问题,她结合自己在畜牧连的实践和巡回指导的见闻,坦诚地分析困难,也清晰地阐述解决思路。她知道,在这个时候不能说空话套话,只摆事实,讲方法,谈成效,所以也直言不讳目前的局限和未来的设想。
她的自信不是建立在虚幻的口号上,而是源于对基层情况的了解和对教育事业发自内心的思考。
她的睿智和务实深深打动了两位记者。老韩私下对摄影记者小刘感叹:“这个小舒组长,不简单。有头脑,有韧劲。这篇报道,有事实有依据,一定有影响力。”
采访间隙,舒染累得几乎虚脱。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精神紧绷让她嗓子沙哑,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她不能在人前显露疲惫,所以始终保持着从容得体的姿态。
这天晚上,采访暂告一段落,舒染送走记者,独自回到师部招待所给她临时安排的小房间。她瘫坐在椅子上,连倒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舒染勉强打起精神:“请进。”
门推开,陈远疆端着一个小搪瓷缸走了进来。
“还没休息?”他走到桌边,将搪瓷缸放下,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液体,散发出一股草药味。
“陈副处长?你怎么……”舒染有些惊讶,他这几天也忙着安保协调,两人虽然同在一个师部,却难得碰面。
“炊事班熬的润喉清火的土方子,甘草、胖大海什么的。”陈远疆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听说你嗓子不行了,影响明天采访。”
舒染看着那缸冒着热气的药茶,心头一暖。
“谢谢。”她端起缸子,小心地喝了一口,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舒缓。
陈远疆没走,而是在她对面的床沿坐了下来,房间不大,两人距离很近。他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难掩疲惫的脸上。
“采访还顺利?”他问,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
“嗯。”舒染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药茶,“老韩记者很专业,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就是……有点累。”
在他面前,她难得地松懈下来,流露出一点脆弱。
陈远疆的眉头蹙了一下。“没必要事事亲力亲为,该让下面人顶上的,就让他们上。”
“我知道。”舒染放下缸子,揉了揉太阳穴,“但这次不一样。《首都画报》影响力太大,我不能出一点差错。这关系到我们整个兵团教育的形象,也关系到……很多人的努力能不能被看见。”
她抬眼看他,带着点狡黠,“再说了,陈副处长不也一直在亲力亲为地确保安保万无一失吗?我们都一样,在其位,谋其政。”
她这话既解释了自己的坚持,又把他也拉到了同一战线,带着点小小的共勉的意味。
陈远疆看着她带着倦意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
舒染以为他要走了,心里掠过一丝失落。
却见他走到她身后,双手按上了她的太阳穴。
舒染浑身一僵。
他的动作有些生涩,但力道适中,带着薄茧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压着她的太阳穴和脑袋的其他穴位,缓解着那胀痛感。
他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让舒染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一种安心感包裹了她。
她闭上眼,放松身体,任由他替她缓解疲劳。
“别太逞强。”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近,“身体垮了,什么都是空的。”
“嗯。”舒染低低应了一声,感觉连日来的疲惫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她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你那边都顺利吗?”
“嗯。一切正常。”
短暂的沉默后,舒染忍不住轻笑:“陈副处长这按摩手艺,跟谁学的?可别是审犯人那套吧?”
她感觉到他按在她太阳穴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享受就行。”他语气里带着无奈,手下力道依旧稳定。
舒染嘴角弯得更深了。她喜欢看他这种被她逗得有些无措,却又舍不得放开她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好了,早点休息。药茶喝完。”
头上的触感离开,舒染竟有些舍不得。她睁开眼,看着他重新走到她面前,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明天最后一天,”陈远疆看着她,眼神深沉,“结束后,我送你回X师。”
巡回指导结束,他们终于可以一起回去了。舒染心里很期待。
“好。”
陈远疆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抬手轻轻蹭了蹭她耳边的发丝,动作快得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走了。”他转身大步离开。
房门关上,舒染却觉得房间里还有他的气息。
她摸着耳廓,看着那缸药茶,随后端起缸子将剩下的药茶一饮而尽。
接着她重新摊开采访笔记,为明天的采访做最后的准备。
采访必须完美收官,然后,和他一起回家。
《人民画报》采访的最后一天,焦点集中在了舒染个人和她带领的巡回指导组上。
地点安排在Y师师部一间临时布置的相对安静的会议室。文字记者老韩准备进行深度访谈,摄影记者小刘则负责捕捉舒染工作状态的特写。
舒染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旧军装,虽然难掩疲惫,但自有一种沉稳从容的气度。陈远疆一早便安排了保卫处的人在外围值守,确保采访不受干扰。
他自己则并未露面,但舒染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关注着。
访谈开始,老韩的问题更加深入和个人化。
“舒染同志,我们了解到您最初是在畜牧连创办了启明小学,当时条件极其艰苦,您是如何坚持下来的?是什么支撑着您?”
舒染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沉吟,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漏风的工具棚。
“说实话,最初可能更多是一种……不服输,或者说,是想给自己找一个立足之地的本能。”
她坦诚得让人意外,“我成分不好,初到连队,举步维艰。教学,是我唯一擅长、也可能改变处境的事情。但后来,当我看到孩子们眼睛里对知识的那种渴望,当你教会他们写自己的名字、看懂工分票时,他们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光亮……那种成就感,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支撑我的,就从‘为自己’慢慢变成了‘为自己的同时也他们’。”
她没有刻意拔高,真实的心路历程反而更具说服力。
老韩点点头,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那么,从一所连队小学,到如今负责全兵团范围的巡回指导,这个跨度非常大。您认为您成功的关键是什么?”
舒染笑了笑,“我认为不是我成功了,是我们摸索出的这条路子,恰好符合了基层的需要。关键有几点:一是实事求是,不搞花架子,基层需要什么,我们就教什么,怎么有效怎么来。二是善于借力,教育不是孤立存在的,要主动融入生产、团结各方力量,比如依靠组织,协同保卫、后勤、卫生等部门。三是相信群众,依靠群众,无论是连队职工还是牧民,他们都是智慧的,要调动他们的积极性,让他们成为教育参与者和受益者,而不是被动接受者。”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离不开组织的培养和信任,以及很多像陈……像很多默默无闻的同志们的支持。”
她及时收住了差点顺口提及的那个名字,但敏锐的老韩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笔下微顿。
“我们注意到,您在指导工作中,尤其注重对女性知青和少数民族妇女的扫盲和教育,”老韩转换了话题,“这是出于什么特别的考虑吗?”
“因为妇女能顶半边天啊。”舒染半开玩笑地说,随即正色道,“妇女识了字,明理了,不仅能更好地参与生产,更能科学地养育下一代,处理家庭事务,甚至影响整个家庭、整个社区的氛围。一个母亲识不识字,对一个孩子的成长影响太大了。至于少数民族姐妹,让她们掌握汉语,学习文化,是促进民族团结、让她们更好地融入国家发展的重要途径。这不仅是教育问题,更是社会问题。”
她的回答,既有高度,又接地气,既有政策水平,又充满人文关怀。老韩眼中赞赏的神色越来越浓。
采访持续了近三个小时,舒染始终思维敏捷,对答如流。她不仅介绍成绩,也坦然面对困难和不足,比如师资培训的系统性、牧区教学点巩固的难度等,并提出了自己的思考和建议。她的自信、专业和务实,给两位记者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最后,摄影记者小刘提议拍几张舒染在自然状态下的工作照。
他们来到师部大院,小刘让舒染随意走走,或者看看文件,捕捉最自然的瞬间。
舒染抱着一叠资料,边走边低头翻阅,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的侧影。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她手中的几页稿纸被吹散,飘落在地。
舒染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几乎是同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旁边快步走来,动作利落地帮她拾起散落的纸张。
是陈远疆。他不知何时出现的,穿着军装,神色如常,仿佛只是恰好路过。
舒染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将整理好的纸张递还给她。
“谢谢。”舒染轻声说,心跳有些快。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确认她无恙,便转身对不远处的摄影记者小刘和老韩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离开了。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没有任何逾矩之处。
但这一幕却被摄影记者小刘抓拍了下来。照片上,怀抱资料的舒染微微弯腰,而身姿挺拔的陈远疆正将拾起的文件递给她,两人目光交汇,背景是师部的建筑和远处的蓝天。
画面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和谐。
老韩看着陈远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神色恢复如常的舒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但他什么也没问。
第123章
采访正式结束。送走两位记者, 舒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
回到招待所房间,她累得几乎不想动弹。刚想躺下休息一会儿, 房门又被敲响了。
她以为是指导组的同事,有气无力地说了声“进来”。
门推开, 还是陈远疆。他手里端着一个饭盒,走了进来。
“吃点东西。”他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炊事班特意做的,说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
舒染鼻尖莫名有些发酸。她坐到桌边,拿起筷子, 小声说:“你怎么老是突然冒出来……跟个田螺姑娘似的。”
陈远疆在她对面坐下, 看着她低头吃面的样子, 眼神柔和, “吃你的面。”
舒染饿坏了, 低头安静地吃着。面条软硬适中, 汤头清淡却鲜美,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
她吃得很香。
陈远疆就坐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她吃。房间里很安静。
舒染吃完最后一口面, 连汤都喝光了,满足地放下筷子。一抬头, 发现陈远疆正看着她,眼神专注。
“看什么?”舒染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脸上有东西?”
陈远疆摇了摇头, 忽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嘴角,那里沾了一点油渍。他的动作很轻, 很快,一触即离。
舒染脸颊漫上热意。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掩饰性地收拾着饭盒。
“等阵子你的欢送会结束,”陈远疆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我送你回去。”
“嗯。”舒染点点头。
陈远疆没再多说,拿起空饭盒,转身离开了。
很快就到了舒染离开Y师的日子,师部为巡回指导组举行了欢送会。席间,师领导、各部门负责人轮番向舒染敬酒,言辞恳切。
舒染以茶代酒,从容应对,言谈举止间已颇具领导者风范,与数月前刚来时的谨慎摸索判若两人。
欢送会结束,已是月上中天。舒染婉拒了师部派车,想一个人慢慢走回招待所,吹吹夜风,理理思绪。
Y师的夜晚比X师更显静谧。她刚走到招待所附近的那片胡杨林边,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倚在一棵白杨树下。
是陈远疆。他似乎在等她。
舒染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步伐走过去。
“怎么在这儿?没去参加欢送会?”
“我提前走了,不喜欢闹腾。”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结束了?”
“嗯,结束了。”舒染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着一丝凉意,“明天就能回去了。”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拿着。”
舒染接过,入手带着点温热。她打开一看,是几块烤得焦黄且散发着奶香的馕,还冒着丝丝热气。
“晚上没见你吃多少。炊事班晚上烤的,垫垫肚子。”
舒染在刚才那种应酬场合,她确实没怎么动筷子,光顾着说话和应对了。
她掰下一小块馕放进嘴里,“好吃。”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陈副处长投喂。”
听到这个带着调侃的称呼,陈远疆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也没纠正。“回去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知道啦。”舒染一边吃一边看着他,“你呢?安保收尾工作都完成了?”
“差不多了。”陈远疆看着她,神情柔和。
舒染吃完一小块馕,把剩下的仔细包好,放进口袋。
两人一时无话,并肩站在月光下的胡杨林边。夜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次……辛苦你了。”陈远疆忽然开口。
舒染侧头看他,轻声说:“你也一样。在Y师这最后一段,多亏了你。”
陈远疆没再说话,只是微微侧身,替她挡住了侧面吹来的风。
舒染忽然想起一件事,带着点好奇问:“哎,你那本笔记本,前面记的那些人和事,是怎么知道的?有些情况,感觉不像是常规渠道能了解到的。”
陈远疆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以前……跑的地方多,任务杂,接触的人多。留心,就记下了。”
“哦……”舒染拉长了声音,故意用带着点崇拜的语气说,“原来陈副处长不仅会抓坏人、管安保,还是个包打听啊?失敬失敬。”
陈远疆被她这话噎了一下,低头瞪她,却对上她满是笑意的眼睛。那里面满是调侃和亲近。他心头那点被揶揄的不自在消散,流露出无奈的纵容。
“就你话多。”他抬手作势要敲她的额头,动作却在半空顿住,最后只是用指节蹭了一下她的刘海,“馕也堵不住你的嘴。”
舒瑟缩了一下脖子,却没躲,反而笑嘻嘻地看着他:“陈副处长,你这算不算……打击报复?”
“算。”陈远疆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再啰嗦,明天自己走回去。”
“你敢!”舒染佯怒,瞪圆了眼睛。
陈远疆终于低低地笑了一声。
舒染看得有些怔住。他笑的样子真是罕见。
“好了,真该回去了。”陈远疆收敛了笑意,恢复了一本正经,但眼神还是那样温和,“明天要赶路。”
“嗯。”舒染点点头,心里有点舍不得这难得的静谧时刻。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走回招待所。到了舒染房间门口,陈远疆停下脚步。
“明早八点,招待所门口。”他交代。
“知道啦,陈妈妈。”舒染忍不住又皮了一下,飞快地说完,趁他还没反应,赶紧掏出钥匙开门。
陈远疆看着她的动作,那句“陈妈妈”让他额角跳了跳,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胡闹。”
舒染已经打开了门闪身进了房间,关门前,留下一句:“晚安,远疆。”
门轻轻合上。
陈远疆站在走廊里听着门内落锁的声响,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早上八点,天光微熹,巡回指导组成员和负责护送的陈远疆及两名保卫处战士,准时在Y师招待所门口集合。
一辆军用卡车和一辆搭载陈远疆等人的吉普车,将载着他们返回X师。
离别的气氛被即将回家的喜悦冲淡,指导组的年轻人们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互相开着玩笑,讨论着回去后要如何庆祝。
舒染和陈远疆则依旧是工作关系,除了必要的行程沟通,并无过多交流。
车子驶出Y师师部,很快便进入了广袤的戈壁草原。
初秋的草原,天高云淡,草色开始泛黄,别有一番苍茫壮阔之美。
开始的路程还算顺利。然而,在下午经过一片地势复杂、岔路众多的地带时,领头的那辆吉普车突然发出一阵异响,随后猛地一顿,熄火了。
司机老张跳下车,掀开发动机盖检查,浓眉紧紧皱起。“麻烦了,陈副处长,好像是油路出了问题,还有个零件看样子老化了,得换。”
陈远疆下车,围着车子看了一圈,脸色沉静。“能修吗?需要多久?”
老张擦了把汗:“工具和备用零件都有,就是这毛病有点棘手,估计得捣鼓一两个小时。而且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舒染和其他人也从卡车上下来,看着抛锚的吉普车,都有些焦急。天色已经不早,如果不能尽快修好,赶夜路在草原上风险很大。
陈远疆当机立断:“老张,你带人抓紧时间修车。小王,你用卡车上的电台试着联系一下附近最近的驻点或者牧民聚集区,看能不能找到援助或者确定我们的具体位置。”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舒染帮不上技术忙,便和组里另一个女同志把水和干粮拿出来分给大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张那边的维修似乎遇到了困难,进度缓慢。电台信号时断时续,小王那边也迟迟没有好消息。
眼看太阳西斜,气温开始下降,草原上的风也带着寒意,众人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有人来了!”负责警戒的战士喊道。
众人精神一振,循声望去,只见七八骑骏马从坡下边奔驰而来,马上的骑手穿着色彩鲜艳的民族服装,正是当地的少数民族牧民。
牧民们看到停在这里的军车和一群人,也放缓了速度,好奇地靠近。
为首的一位中年牧民勒住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陈远疆上前,简单说明了车辆故障的情况。
那中年牧民听完,哈哈一笑,爽朗地说:“原来是车子坏了!这里偏得很,等修好天黑透了都!不如这样,前面不远是我们牧场,今天我侄子结婚!你们跟我们回毡房暖和暖和,等车修好了再走!”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邀请让众人都是一愣。舒染看向陈远疆,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陈远疆眉头微蹙,显然在权衡。在陌生牧区停留,存在不确定风险,但眼下车辆故障一时难以排除,天色将晚,牧民的出现和邀请似乎是目前最可行的选择。而且,与当地牧民搞好关系,本身也是群众工作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那位中年牧民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格在舒染脸上,他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你……你是不是那个……那个在毡房里教我们娃认字的老师?我在老风口那边亲戚家见过你的照片!说你是个有大本事的人!”
舒染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被人认出来,有些意外,但还是微笑着点头:“您好,我是舒染。”
“哎呀!真是舒老师!”中年牧民更加热情了,直接跳下马走过来,“这可真是缘分!舒老师,你一定得来!我们族里好多人都听说过你!你今天能来参加婚礼,我们全家都会高兴!”
这一下,更是推辞不得了。舒染看向陈远疆,眼神传递着“看来不去不行了”的信息。
陈远疆看着被热情牧民围住的舒染,又看了看依旧在冒烟却进展缓慢的吉普车,终于点了点头,对那中年牧民说:“那就打扰了。不过我们只是暂时落脚,车修好就走。”
“好好好!没问题!”中年牧民喜笑颜开,立刻招呼同伴让出几匹马,“来领导同志,舒老师,上马!我们牧场就在前面!”
最终,陈远疆、舒染、以及指导组的一男一女两名年轻同志跟着牧民们骑马前往牧场,老张和一名战士留下继续修车,并约定好保持联系。
舒染骑马走在草原上,她虽然不是第一次骑马,但在如此广阔的天地间驰骋,还是觉得心胸为之一阔。
陈远疆控马技术极佳,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侧后方。
大约半小时后,一片水草丰美的牧场出现在眼前,几十座白色的毡房散落在草地上,中间最大的一座毡房外,欢声笑语,充满了喜庆的气氛。
看到中年牧民带着几个穿军装和干部服的生面孔回来,尤其是其中还有一位年轻清秀的女同志,婚礼现场顿时更加热闹起来。
新郎的父母热情地迎上来,得知舒染的身份后,更是激动不已,连连说着“贵客”。
盛情难却,舒染和陈远疆等人被请进了主毡房,坐在了客位上。
奶茶、马奶酒、手抓羊肉、各种奶制品……丰盛的食物立刻摆了上来。牧民们天性豪爽好客,更何况是他们心存好感的舒老师和解放军同志,劝酒劝食,热情得让人无法招架。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高涨。外面的空地上,响起了欢快的民族琴声,年轻的小伙子和姑娘们已经开始围着篝火跳起了草原上的舞蹈。
这时,婚礼的主持人站到了场地中央用民语宣布着什么,话音刚落,现场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口哨声。许多健壮的哈萨克族小伙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也有一些性格泼辣的姑娘,笑着推搡着自己心仪的小伙子下场。
舒染在基层待了这么久,简单的日常民语能听懂一些,但这带着浓重口音和传统词汇的一大段话,她听得半懂不懂,只能捕捉到“摔跤”、“年轻人”、“骏马”几个关键词。
她下意识地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陈远疆。
陈远疆立刻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微微侧身,将老者的话给舒染翻译成了汉语:“主持人说,按老规矩,未婚年轻人摔跤,赢了得那匹骏马。”
舒染心中了然,她完全可以凭自己听懂的部分猜出大意,但是……选择让他翻译,在舒染看来是情侣间心照不宣的小小情趣。
她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懂了,目光重新投向喧闹的场地,嘴角噙着笑意。这种感觉很好,仿佛他们之间有一个旁人无法介入的私密小世界。
“这摔跤,看着不只是比力气那么简单吧?”舒染凑近陈远疆,低声问道,她已然察觉到周围年轻男女之间那种暧昧又热烈的氛围。
陈远疆微微颔首,解释道:“嗯,很多时候,也是年轻男女互相示好、展现勇武的方式。赢了的人,尤其是赢了马回来的小伙子,往往能赢得姑娘们的青睐。”
果然,随着比赛开始,场上的气氛更加热烈。不仅仅是力量的碰撞,更是眼神的交锋,是勇气与魅力的展示。
获胜的小伙子往往会有意无意地看向心仪姑娘的方向,引来一阵哄笑和姑娘羞涩又大胆的回应。
指导组跟来的那个年轻男干事也被热情的氛围感染,在几个牧民小伙子的起哄下,红着脸下场试了试,可惜没两下就被一个壮实的小伙子摔倒在地,惹得众人大笑,他自己也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
就在这时,那位白胡子老者目光扫过宾客席,忽然落在了陈远疆身上。他笑着大声用民语说着什么。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陈远疆身上。许多年轻的牧民小伙子也带着好奇和挑衅的眼神看着他。
草原崇拜强者,他们很想见识一下这位长着一张同族的脸却说着汉话的军官的实力。
舒染虽然没完全听懂,但看老者的手势和周围人的反应,也猜到了七八分。
她侧过头,眼底带着点看好戏的狡黠笑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陈副处长,群众呼声很高啊。翻译官同志,要不要顺便去展示一下勇士的风采?”
她故意提起“翻译官”,带着点亲昵的揶揄。
陈远疆侧眸睨了她一眼,对上她满是促狭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担心,只有纯粹的打趣和一丝……期待?
陈远疆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性格沉稳,不喜这种张扬的活动,更何况他的身份敏感,在这种场合下场摔跤,似乎有些不妥。
但是舒染期待的眼神让他一时难以直接拒绝。
就在他沉吟的片刻,一个身段高挑、容貌明艳大方的少数民族姑娘,端着一碗马奶酒,大步走到了陈远疆面前。
她带着毫不掩饰的直率和欣赏看着陈远疆,用流利的汉语说道:“解放军大哥,我是丽德孜。我们都想看看你的本事呢!喝了这碗酒,下场比试比试怎么样?赢了,那匹最棒的骏马就是你的!”
这姑娘的大胆和直接,让现场气氛瞬间达到了高潮。
所有人都起哄起来——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作者君写完才发现……感情线是不是写的有点多啊,最近沉迷感情流一发不可收拾了(抓头发)
第124章
丽德孜那碗递到面前的马奶酒, 让所有人都看着陈远疆,等待他的回应。
陈远疆的目光并未在丽德孜身上过多停留,他甚至没有去看那碗酒, 而是侧头将视线落在了身旁的舒染脸上。
他的眼神带着询问。
舒染的心在丽德孜出现时确实紧了一下。此刻,对上陈远疆的目光, 那点微妙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珍视的安心。
她知道他在顾虑什么——身份、影响,以及她的感受。
她也知道, 他骨子里流淌着牧人的血液,这片草原,这种充满力量与野性的竞技,或许能唤起他久远的记忆。
更重要的是, 她想起了他之前那匹死去的枣红马。她很想他能再有一匹好马。
舒染迎着他的目光点了一下头。去吧, 注意安全, 我在这儿。
得到了她的默许, 陈远疆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他这才转回头看向面前举着酒碗的丽德孜。
他没有去接那碗酒, 而是用民语回应着, 大意为:谢谢,尊敬的姑娘。酒就免了。但是, 为了尊重祖先的规矩,我可以参加摔跤, 与朋友们切磋。无论输赢。
他那口纯正地道的民语,让在场的牧民们都愣了一下, 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丽德孜也愣了一下, 看着陈远疆冷静自持的样子,眼中的欣赏未减,但过于直白的热情稍稍收敛了些, 她爽快地将酒碗收回,自己一饮而尽,笑道:“好!那就场上见真章!”
陈远疆站起身,脱下了军装外套,露出里面贴身的旧军绿色衬衣,勾勒出他坚实有力的身形,沉稳地走向场中。
他这一动,原本喧闹的场地安静了几分,许多经验丰富的牧民都微微颔首——看样子会有一场精彩的摔跤场面。
舒染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既紧张又期待。她知道他身手好,但这毕竟是少数民族的传统摔跤,而且对手都是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健儿。
陈远疆自小离开了边疆,是否能赢?
比赛开始。陈远疆第一个对手是个身材敦实的年轻牧民,他低吼着扑上来,试图抱住陈远疆的腰将他掀翻。陈远疆没有硬抗,侧身卸力,脚下生根,同时手臂格挡,试图寻找对方重心。
然而对手下盘极稳,一击不成,立刻变换角度,两人缠斗在一起,力量角逐着。陈远疆几次化解了对手的抱摔,但一时间也难以将对方放倒。
陈远疆的动作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格斗技巧,却又隐隐契合着草原摔跤借力打力的精髓。
舒染看得目不转睛。她注意到,陈远疆的眼神冷静,仿佛回到了他最熟悉的环境。她忽然想起他曾经提及的童年在天山脚下牧场的零星记忆。
或许这种力量与技巧的较量,本就存在于他的血脉之中。
几个回合下来,那壮实小伙子几次猛扑落空,气息开始不稳。陈远疆看准一个机会,脚下巧妙一绊,手臂发力,凭借一个巧妙的腿绊结合腰腹发力,才将对手摔倒在地,但自己也微微气喘。
这位对手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对陈远疆竖起大拇指,心服口服地退下。
“好!”牧民们爆发出喝彩,既为本族人的勇猛,也为陈远疆的技巧。
舒染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
第二个对手上场了,这是一个身材极高的汉子,手臂颀长,力量惊人。他吸取了上一位对手的教训,不急于近身缠斗,而是利用臂展优势,不断试图抓住陈远疆的肩膀或手臂,想凭借绝对力量将他抡起来。
陈远疆几次闪避,衣袖被对方抓住,一股巨力传来,将他带得一个趔趄。
舒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陈远疆临危不乱,顺势下沉,一个标准的摆脱动作脱出控制,但额角也见了汗。
他意识到,对付这种选手,不能纠缠。他改变策略,不再一味闪避,而是在对方再次扑来时,看准空档,猛地贴近,用肩膀顶住对方胸口,同时脚下迅猛一勾。
“砰!”高大的汉子重心失衡,重重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这一下赢得漂亮,但也消耗了陈远疆大量体力。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调整着呼吸。
连续放倒两个好手,现场的气氛更加热烈,但挑战者也更加谨慎。
第三个上场的,是一个看起来并不算特别强壮,但动作敏捷的年轻人。
他一上场就绕着陈远疆游走,不时做出假动作,试图干扰判断。
陈远疆凝神应对,不敢大意。果然,对方抓住陈远疆因连续战斗反应稍慢的瞬间,一个迅疾的低扑,抱住了他的左腿,猛地向上抬,这是摔跤里极其危险的动作。
“小心!”舒染忍不住低呼出声。
陈远疆重心失衡,眼看就要被掀翻,他被抱住的左腿猛地蹬地,借力旋身,右腿扫向对方的脚踝,同时腰部发力,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了颓势。
一声轻响,那敏捷的年轻人抱腿的力量一松,陈远疆趁势挣脱,两人几乎同时倒地,但陈远疆是在控制下的侧滚翻,迅速站起,而对方则摔得有些狼狈。
按照规则,一方背部着地才算输。这一次算是平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陈远疆更胜一筹。那年轻人爬起来,揉了揉脚踝,对陈远疆抱拳行礼,眼中满是佩服,主动退出了比赛。
经过这三轮激战,陈远疆的体力消耗巨大,额发已被汗水浸湿。一时间竟无人再敢上场。
就在这时,之前邀请他的丽德孜站了起来。她脱下外面的红色衣裙,露出里面利落的骑马服,大步走到场中,朗声道:“解放军大哥果然厉害!我丽德孜也练过几年摔跤,想跟你讨教最后一局!你要是还能赢了我,那匹马才真正算是你的本事赢来的!”
众人哗然。女子下场摔跤虽不常见,但在一些开放的部落也并非没有先例,尤其是像丽德孜这样性格泼辣的姑娘。
陈远疆看着面前的丽德孜,眉头微蹙。与女性动手,于他而言更为不便。
舒染的心也再次提了起来。她看得出,陈远疆体力消耗很大,丽德孜显然是想趁此机会,而且女子摔跤规则可能更不同。
陈远疆看向舒染。舒染读懂了他眼中的询问,她再次轻轻点头,眼神里传递着:无论输赢,你都是我的英雄。
得到她的回应,陈远疆转回头,对丽德孜道:“请。”
丽德孜的摔跤风格与她性格一样,泼辣迅疾,而且更注重技巧和柔韧性。
她不像前几个对手那样硬碰硬,而是不断试图贴近,用绊、锁等小技巧。陈远疆顾忌对方是女性,许多招数不能用,一时间竟有些束手束脚,几次险些被丽德孜钻了空子。
场面一度陷入胶着。丽德孜如同灵巧地围着陈远疆出击;陈远疆则步步为营,谨慎防御。
突然,丽德孜找到一个机会,再次贴近,双手抓住陈远疆的手臂,身体下潜,就要使出一个背摔动作,这一下若是让她得逞,以陈远疆此刻的体力状态,很可能无法化解。
陈远疆眼中精光一闪,他顺着丽德孜发力的方向,身体微微一侧,同时被抓住的手臂一旋一抖,用的竟是类似太极的技巧,瞬间卸掉了丽德孜大部分力道,同时另一只手轻轻在她腰侧一托,帮她稳住因发力过猛而有些失衡的身形。
丽德孜只觉得一股力量传来,她的背摔动作戛然而止,整个人被带得转了小半圈,稳稳站住。
而陈远疆也借此机会,脱离了她的控制范围。
两人分开,丽德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陈远疆刚才完全可以用更粗暴的方式破解甚至反击,但他选择了最能保全她面子的方式。
丽德孜脸上的争强好胜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敬佩。她抱拳,用汉语大声说:“解放军大哥,好身手,好气度!我丽德孜输了!”
这一刻,全场响起了掌声和欢呼。
陈远疆站在场中向四周颔首致意,他汗水涔涔的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
白胡子老者笑着走上前,大声宣布陈远疆是本次的获胜者。
那匹作为奖品的骏马被牵到了场中央,那是一匹毛色油亮、四肢修长的白色骏马。
所有人都看着陈远疆。
陈远疆却没有立刻去牵那匹马。他站在场地中央,微微平复了一下呼吸,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现场渐渐安静下来,众人不解地看着他。
陈远疆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向舒染说道:“感谢主人的厚礼。”
他先表达了感谢,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但是,在接受这份厚重的礼物之前,有一件对我而言,比赢得比赛更重要的事情。”
他顿了顿,视线在舒染的眼眸上停留,继续说道:“我想借这个机会,郑重地向一位同志表达我的敬意和……感激。”
“在我心里,她就像指引方向的星辰。今天我能站在这里,离不开她的支持与信任。”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视线,投向了毡房门口的舒染。
舒染的心跳得飞快,她完全明白陈远疆在做什么。
他不是在莽撞地公开,他是在搭建一个台阶,一个需要她亲自走上来,与他并肩而立的台阶。
他把选择权,完完全全地交到了她的手里。
他在用他的方式问她:舒染,你愿意吗?愿意在这些人面前,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吗?
现场一片寂静。
丽德孜看着陈远疆那充满尊重意味的眼神,又看了看虽然羞涩却目光清亮的舒染,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舒染看向自己的心意:是继续保持同志的距离,还是……
舒染看着场中那个浑身汗湿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小心翼翼的期待,心中的犹豫消散。
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站起身,迎着陈远疆的目光点了点头。
这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是许可,是回应,是与他并肩面对一切的勇气。
陈远疆看到她点头,看到她脸上的笑容,一直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开了。他那张惯常冷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甚至带着点傻气,让他看起来像换了个人。
他不再犹豫,转身从老者手中接过了那匹白马的缰绳,然后牵着马大步走向舒染。
他走到她面前将缰绳递向她,“这匹马,是我们一起赢的。”
舒染明白,这既是对她刚才那个点头的回应,也是对他们关系最准确的定位——他们是战友,是伙伴,是将会携手同行的人。
舒染笑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马的脖颈,然后抬眸看他,“那以后,它可得载着我们两个人赶路了,陈副处长。”
这句话让陈远疆眼底的笑意更深。他重重地“嗯”了一声。
“噢——!”直到这时,周围屏息凝神的牧民们才开始起哄。
草原儿女性情奔放,对于这样直接而真诚的情感表达,他们报以最大的善意和理解。许多人都笑着看向舒染,目光友善。
白胡子老者抚须大笑,用哈语对身边人说:“原来雄鹰的心早有归属,是另一位高飞的鸟儿!”
丽德孜也端起一碗酒,笑着对舒染示意,大声用汉语说:“舒老师,陈大哥,祝福你们!像草原上的蓝天和白云,永远相伴!”
第125章
舒染和陈远疆一行人回到X师师部, 比原计划晚了一天。
陈远疆和舒染在草原上的“佳话”几乎在他们踏进师部大院的同时就传开了。传播的主力自然是亲眼见证了那场摔跤和官宣的指导组组员们。
年轻人藏不住事,尤其是这样浪漫又带着英雄色彩的故事,经过几分渲染, 更是绘声绘色。
“陈副处长那摔跤,真叫一个厉害!连挑四个好手, 最后一个还是草原上最泼辣的姑娘!”
“你们是没看见,陈副处长赢下比赛后,没先去看马, 而是直接看向舒组长!那眼神温柔得我可是第一次见!”
“没想到陈副处长平时那么冷硬的一个人,谈起恋爱来这么……”
各种细节在食堂、在宿舍、在办公室被反复讨论。
陈远疆和舒染,一个是师部年轻有为、背景特殊又冷峻难近的保卫处副处长,一个是刚刚载誉归来、风头正劲的教育科新星, 这两人的组合在一起, 让人觉得反差极大, 极具话题性。
这阵风, 最先吹到的自然是教育科。
舒染踏进办公室时, 迎接她的是小张干事难掩兴奋的询问:“舒组长, 听说……陈副处长为了你,在草原上摔跤赢了一匹骏马?”
舒染脸上微热, 神色却是从容,她一边整理着巡回指导的报告, 一边轻描淡写:“是参加了当地婚礼的活动,尊重习俗而已。”
她四两拨千斤, 将私人话题引回了工作范畴。然而, 科里气氛的微妙变化她心知肚明。舒染并不在意,她深知唯有工作实绩才是最硬的底气。
她很快专注于汇报材料的准备中,让一些想看“恋爱中的舒组长会有什么变化”的人暗暗咋舌。
这消息自然不会绕过孙处长。
办公室里, 孙处长端着茶杯,听着科里几个年轻干事兴奋地议论,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里闪过了然和满意。他放下茶杯,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工作都做完了?舒染同志和陈远疆同志都是优秀的革命战友,他们互相支持、共同进步,这是好事!都把心思放在正道上,别议论这些了。”
打发走年轻人,孙处长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想起舒染这次巡回指导的成绩,想起《首都画报》的报道,再联想到她和陈远疆如今的关系……
陈远疆背后站着谁,他心里清楚。
这对舒染来说是机遇,也可能伴随新的审视。不过,以舒染的能力和心性,再加上陈远疆那小子……孙处长觉得,这未必是坏事。
他琢磨着,年底的各项评优表彰,是不是该更积极地给舒染争取一下了?这样的典型,必须树起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消息也传到了林副政委的家里。
晚饭时分,林副政委听着夫人略带兴奋地说起听来的八卦,眉头动了一下。
“老林,你说这事儿……小陈和那个舒染,还真成了?我记得远疆那孩子,原先不是一直跟着京里那位老首长的吗?这找对象的事儿,老首长那边……”林夫人有些担忧。
林副政委夹了一筷子菜嚼着,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才缓缓道:“远疆是成年人,他的个人问题,组织上不干涉,老首长那边……想必也是尊重他个人选择的。”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至于舒染同志,是个好同志,有能力,有闯劲,这次巡回指导和外宾接待,都完成得很出色。年轻人互相吸引,共同进步,是正常现象。”
他话虽这么说,但眼神深处却满是考量。陈远疆姑且算是老首长的养子,深得那位老首长看重,其婚姻对象,在老首长那个层面看来,绝非单纯的个人问题。舒染出身资本家家庭,这是硬伤,但她本人能力突出,如今更是做出了亮眼的成绩,在兵团乃至更高层面都挂了号,这又是个加分项。
这里面微妙的政治平衡……林副政委觉得,自己需要更审慎地观察和对待舒染了。既不能过分亲近惹人闲话,也不能刻意疏远得罪了潜在的关系。他暗自决定,在接下来的工作中,对舒染该有的支持一样不少,但私下接触要把握分寸。同时,也要提醒一下自己那个侄子林雪舟。
而在宣传科,杨振华听到同事带着打趣意味的转述时,正在整理巡回指导组的宣传稿。他拿着钢笔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稿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他沉默了几秒,若无其事地继续书写。
同事小刘凑过来,挤眉弄眼:“杨干事,听说了吗?教育科那位舒组长,和保卫处陈副处长……”
杨振华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嗯,听说了。郎才女貌,很般配。”
“哎,你之前不是对舒组长……”小刘话没说完,就被杨振华一个眼神制止了。
杨振华抬起头,脸上是惯有的温和笑容,“小刘,这种没有根据的话不要乱说。我和舒染同志是正常的同事关系,我很欣赏她的工作能力。现在她和陈副处长志同道合,我作为同事,唯有祝福。”
他说得坦荡磊落,倒让小刘有些不好意思了。
杨振华低下头,继续工作。他心里确实有些怅然若失,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他看得出陈远疆对舒染的在乎,也明白舒染那样的女子,需要的正是陈远疆那样敢于为她豁出前途男人。他杨振华自问做不到那样。
既然如此,不如大大方方祝福。
保卫处这边与教育科那边几乎摆在明面上的讨论不同,关于陈副处长的八卦传得有些隐秘。没人敢在陈远疆面前提及半个字。
然而,细微的变化还是被几个和陈远疆关系近一点的同事捕捉到了。
陈副处长办公室那部黑色的老式手摇电话,以前响起的频率很有规律,多是上级指示或下级汇报。
但最近,偶尔会在临近下班,或者午休刚过的时候,响起那么一两次。接电话时,陈远疆的声音依旧是那个调子,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嗯。”
“知道了。”
“好。”
但有一次,老部下李干事抱着一摞文件,恰好在门口听到陈远疆对着话筒,用比平时似乎低了半度、放缓了半拍的声音说了句:“……在办公室。你自己注意时间,别又错过饭点。”
李干事心里跟明镜似的。都不用猜陈副处长这是在跟谁通话,整个师部,能让他用这种语气提醒的,除了刚回来的那位舒组长,找不出第二个人。
陈副处长的工作按部就班,边境巡逻、内部安保、会议部署,一项接一项。更有细心的人发现,如果哪天教育科那边有比较重要的会议或者活动,陈副处长当天的外勤安排,只要不是紧急事,总会恰好错开那个时间段,他人一定在师部。
那匹从草原赢回来的白马被临时安置在师部马厩。陈远疆偶尔会过去。以前他去马厩,纯粹是检查工作。现在他去看那匹马,又是亲自喂料,又是给马洗刷清洁,有次马厩的老兵看见陈副处长看着那匹马,眼神放空了好久,嘴角有上扬的趋势,虽然转瞬即逝,但也足够让老兵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真正让几个老部下确认“铁树真的开了花”的,是那天下午。舒染带着教育科的人在大院里布置宣传栏,展示巡回指导的成果和照片。
天气有些转阴,风刮得有点大,吹得展板哗哗作响,几张照片险些被吹走。舒染和几个同事手忙脚乱地固定着。
这时,陈远疆和两个干事正从办公楼里出来,看样子是去执行任务。就在他经过宣传栏附近时,一阵强风猛地刮过,舒染手里拿着一卷用来固定的胶布,没拿稳,咕噜噜滚到了路中间,正好停在陈远疆脚边。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舒染有点尴尬,刚要自己跑过去捡。
只见陈远疆弯下腰,顺手就将那卷胶布捞了起来,手臂一扬,那卷胶带划过一个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舒染身前的材料箱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他甚至连头都没侧一下,径直上了吉普车,关门,车子发动,离开。
保卫处跟着他的那两个干事,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以陈副处长那冷硬的性子,若不是极度在意,他根本不会理会这种闲事,更别说还用上了投掷技巧,确保东西能落到该落的地方,避免了她再弯腰去捡的麻烦。
下班后,李干事忍不住在只有几个老兄弟的小圈子里感叹:“咱们陈副处长,这是真栽了啊……以前哪见过他这样?”
另一个笑道:“栽得好!舒组长那样又漂亮又有能力,完全的配得上!我看陈头儿最近脸色都没那么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