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小声点!让他听见,下回巡逻专挑最难走的路线!”
这天中午,舒染因为整理材料,到食堂时已近尾声。偌大的食堂空旷了不少,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陈远疆。他依旧是和保卫处的几个干事一桌。
几乎在舒染走进来的瞬间,陈远疆就像有所感应般抬起了头。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捕捉到她。
舒染面色如常地走向打饭窗口。打好饭,教育科的同事早已散席。她目光扫过食堂,几乎没有犹豫,便端着饭盒落落大方地走向了陈远疆那一桌。
他们的关系既然已在草原上过了明路,便无需再刻意避讳。
桌上正还在交谈的保卫处干事们看到她走过来,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看向舒染的眼神里带着好奇。
李干事反应最快,立刻往旁边挪了挪,热情地招呼:“舒组长,这边坐!”
舒染微笑着道谢,在空位坐下,位置正好在陈远疆的斜对面。
她刚落座,陈远疆便用寻常语气开口:“才忙完?”
这三个字让在座几个竖起耳朵的干事心里同时“哦豁”一声。
舒染正打开饭盒,闻言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自然地回答:“嗯,刚把材料整理好。”她拿起勺子,随口问,“你们今天结束得挺早?”
这话是对着桌上所有人说的,目光却停在陈远疆脸上。
“下午有个边境情况分析会,提前了点。”陈远疆接过话,目光落在她饭盒里的炒青菜上。
桌上气氛活跃起来,李干事趁机插话:“舒组长,听说《首都画报》的报道快刊发了?到时候可得让咱们都看看啊!”
“没问题,等刊物到了,第一时间送到保卫处请大家指正。”舒染笑着回应。
这时,陈远疆似乎不经意地将手边那盘几乎没动过的油润鲜亮的肉菜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动作自然得像只是调整一下菜盘的位置。然后他拿起自己的水壶,拧开喝了一口,视线重新回到自己碗里。
但坐在他旁边的李干事看得真切,那盘肉推过去的方向,明显更靠近舒染那边。
李干事内心狂喊:你平时可是最讨厌别人动你菜盘的!尤其是肉!
舒染也看到了那个被推过来的盘子,以及他随后故作无事喝水的样子。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立刻去夹,而是先吃着自己打的菜。过了片刻,才很自然地伸筷子,从那盘肉菜里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轻声说了句:“这菜看着不错。”
陈远疆没应声,也没抬头,但握着水壶的手指松了些。
这互动全落在桌上其他人眼里。
陈远疆很快吃完了,他对桌上众人说道:“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舒染,”他顿了一下,语气如常地提醒,“下午教育科不是还有个总结会?别迟到。”
“知道,来得及。”舒染点点头。
陈远疆不再多言,起身离开。
舒染继续吃着饭,偶尔回应一下李干事他们关于报道的好奇提问。
这股关于恋情的议论热潮,在师部持续了几天,便渐渐被时间所冲淡。而就在这时,一个消息开始在师部流传:鉴于舒染同志在基层教育创新、巡回指导、以及成功接待外宾、获得《首都画报》关注等一系列突出贡献,兵团层面正在考虑,授予她本年度的“劳动模范”称号。
消息灵通人士开始活跃起来,出现了各种分析和猜测。人们这才意识到,舒染凭借自己的业绩,又走向了一个新高度。
第126章
师部教育科的办公室里。
舒染伏在案头正在起草一份关于流动教学点建议的报告, 桌角堆着厚厚一摞各团报送上来的材料和数据。
“舒干事,”对面桌的吴建国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Z团那边报上来的扫盲结业率,我看着有点水分。去年冬天他们那边雪灾, 实际教学时间不足,这数字漂亮得有点离谱。”
舒染抬眼看了看他:“把他们的教学日志和考核原始记录调出来核对。重点看签字是否一致,时间逻辑能否对上。数字可以美化, 但细节骗不了人。”
吴建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舒染反应如此迅速且切中要害,连忙应了声:“哎,好, 我这就去查。”
舒染低下头, 继续写她的报告。她很清楚, 自己这个典型立起来, 盯着的人很多。工作必须做得更扎实, 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才能真正推行她的想法。利己?她从不否认。只有在这个位置上坐稳了,才能做更多想做的事, 保护好她在意的人和事业。
下班铃响过一阵,办公室里的人渐渐走光。舒染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准备把最后一段写完。
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没抬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陈远疆走到她桌边, 放下一个用旧军布包着的东西, 发出咔哒一声。
“什么?”舒染这才放下笔,看向那个方方正正的包裹。
“打开看。”陈远疆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 眉头皱了皱。
舒染解开布包,里面露出一台马蹄钟,玻璃表盘干净透亮,时针分针稳稳走着。
“这是?”
“后勤科清理仓库,替换下来的。我想着你写报告、规划教学进度,有个钟看时间方便点。”陈远疆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抬眼就能看,比看手表方便点。”
舒染心里一动,她抬头对上陈远疆的目光。
“谢谢。”她没多推辞,手指拂过玻璃表盘,“确实需要。孙处长催报告催得紧,我正愁时间安排。”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视线扫过她桌上摊开的报告,“遇到难处了?”
“难处一直有。”舒染把钟摆正,“各团情况差异大,想搞一套既能推广又能适应地方的标准真不容易。师资、教材、时间协调……都是问题。”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他倾诉。
陈远疆沉默地听着,半晌才开口:“需要我做什么?”
舒染笑了,带着点狡黠:“陈副处长,你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陈远疆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很快又恢复平静:“保卫处的工作,也包括保障生产建设的顺利进行。教育扫盲,是重要的一环。”他说得义正辞严,耳根却有点泛红。
舒染见好就收,不再逗他:“暂时不用。等我理清楚,需要借你这张虎皮扯大旗的时候,自然不会客气。”
这时,走廊传来杨振华和别人的说笑声,越来越近。
陈远疆立刻后退了半步,与舒染拉开了些距离空间。
“你忙,我先走了。”他转身大步离开,与进门的杨振华擦肩而过时,微微颔首。
杨振华走进来,看着陈远疆的背影,又看看舒染桌上那台突兀的马蹄钟,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换上笑容:“舒染,还没走?孙处长让我问你,报告大概什么时候能好?兵团那边等着要。”
“最快后天。”舒染重新拿起笔。
“需要帮忙吗?”
“谢谢,暂时不用。”舒染笑笑,低下头继续忙起来。
杨振华点点头,随后便离开了。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只有马蹄钟规律的滴答声。舒染看着那跳动的秒针,知道自己选的这条路不容易,但她觉得自己还能再往前多走几步。
她重新投入到报告中。
几天后,舒染的报告初稿完成。她带着稿子去找孙处长汇报。
孙处长看得仔细,不时提出问题。
“因地制宜分级管理,这个思路是对的。但师资培训这块,你打算怎么落实?特别是牧区,语言就是第一大关。”
舒染早有准备:“处长,我建议从各团、连队内部挖掘。有些少数民族同志汉语不错,又有文化基础,可以集中短期培训,作为牧区教学点的骨干。另外,我们可以编印一些双语对照的简易教材和图册,降低教学门槛。”
“钱呢?物资呢?”孙处长一针见血,“印刷教材要纸要油墨,集中培训要吃喝住行,这些开销,后勤那边能批下来?”
舒染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是我初步做的预算和物资申请清单,已经尽量压缩。处长,我们可以先搞试点,范围小一点,效果出来了,后续申请资源也更有底气。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兵团今年有专项教育经费下来……”
孙处长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消息倒灵通。”
舒染笑笑,没说话。消息来源,自然是某个“以权谋私”的保卫处副处长。陈远疆从不直接插手她的工作,但总会“不经意”地提供一些关键信息,让她能提前布局。
“报告先放我这里。”孙处长最终拍了板,“我再斟酌一下。不过舒染,你要有心理准备,就算试点批下来,压力也会全部落到你头上。成了,是分内之事;不成,之前所有的成绩都可能被质疑。”
“我明白。”舒染神色平静。她当然知道风险,但更知道机遇稍纵即逝。
从处长办公室出来,在走廊拐角,陈远疆等在那里,像是偶遇。
“怎么样?”他问,目光扫过她脸上的神情。
“等着挨批呢。”舒染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孙处长嫌我要钱要多了。”
陈远疆看着她,忽然说:“Z团七连,有个叫艾尼的退伍兵汉语很好,在连队当记分员。Y团畜牧队,有个叫萨仁的姑娘,上过初中,心细,画画也好。”
舒染脚步一顿,抬眼看他。
陈远疆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只是正好看到档案。用人是你的事,你自己考察。”说完,他便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笑。他总是把最难获取的信息,用最不经意的方式递到她手边,给她支持,却从不干涉她的决策。
试点方案经过几轮讨论和修改,最终还是批下来了,规模比舒染申请的要小,只覆盖了师部附近的三个团,包括畜牧连所在的团。资源也打了折扣,但终究是开了口子。
舒染立刻投入具体工作,选拔培训师资,组织编写简易教材。她忙得脚不沾地,经常很晚才回宿舍。
这天夜里,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小布袋,打开一看,是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旁边还有一小包炒熟的南瓜子。
她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靠着门框,望着师部院子里清冷的月光,心里因为奔波劳碌产生的孤独感,被一点点填满。
然而,就算试点工作刚刚走上轨道后也不是那么一帆风顺。
师部的一次例行工作会议上,有人突然发难。
“孙处长,我听到一些反映,关于我们现在推行的这个流动教学点试点。”发言的是后勤科的一位副科长,姓李,“下面有同志说,舒染同志搞的这一套,形式大于内容,为了出风头,浪费了不少宝贵的物资。特别是那些印的教材,印得花里胡哨,能认几个字?还不如多印点语录实在!”
会议室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舒染身上。
孙处长脸色不变:“李副科长,具体是哪些同志反映?有什么具体事例吗?”
李副科长语塞了一下:“这个……我也是听说,反映的人不少。毕竟舒染同志年轻,又是女同志,想法多点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影响,考虑实际嘛。”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暗指舒染资历浅、性别弱势,且工作不踏实。
舒染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但脸上依旧平静。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李副科长,”她开口,语气不带丝毫火气,“您提到的教材,主要是看图识字卡片和结合生产生活的简单语句。目的是让牧区和偏远连队的职工、家属和孩子,能最快地把字和具体事物、行动联系起来。印语录当然重要,但让群众先认识与自身生产生活最相关的字,是不是更能激发学习兴趣,也更符合实事求是的原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与会众人:“至于浪费物资,试点所有纸张油墨都有登记,每一笔去向都可查。如果李副科长有兴趣,可以随时来查阅账目。如果确实存在浪费,我舒染负全责。但如果只是因为听说和觉得,就否定一种正在尝试、并且初步看到效果的工作方法,我认为,这对群众,对那些在艰苦条件下坚持教学的同志们,是不公平的。”
她的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直接把李副科长顶了回去。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有人面露赞许,有人不动声色。
孙处长清了清嗓子:“舒染同志的解释很清楚了。试点工作是在师部批准下进行的,有问题可以提具体意见,不要空泛地扣帽子。继续下一个议题。”
会议结束后,舒染走在回去的路上,心情并未完全放松。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李副科长背后是谁还不清楚,这次发难,恐怕只是个试探。
“舒染。”陈远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
他走到她身边,并肩而行。
“需要我……”陈远疆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不用。”舒染打断他,“这点风浪都经不起,以后怎么做事?”
陈远疆看着她的侧脸,嗯了一声,没再坚持。
第127章
试点工作在有惊无险中持续推进。舒染顶住了压力。她亲自跑遍了试点范围内的每一个教学点, 听课,与学员、□□交流,收集第一手反馈。
在Y团的一个牧区教学点, 她看到培训过的萨仁姑娘,正用自制的沙盘教孩子们写字, 孩子们学得津津有味。
在Z团七连,艾尼用流利的汉语和哈语,给牧工们讲解工分票和日常用品的名称, 颇有成效。
这些成果渐渐压过了那些不和谐的声音。
期间,舒染特意挤出了两天时间,回一趟畜牧连。
吉普车在熟悉的颠簸土路上扬起烟尘,当那片在盐碱地上的连队建筑、尤其是那面在启明小学上空飘扬的国旗映入眼帘时, 舒染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酸涩而温暖。
车子刚在连部门口停稳, 最先发现她的不是大人, 而是正在空地上玩羊拐骨的虎子。
“舒老师?!是舒老师回来啦!”虎子愣了一秒, 随即冲过来, 声音扯得老高,瞬间传遍了半个连队。
几乎是同时, 启明小学那间教室里像是炸开了锅。石头第一个冲出来,身后跟着栓柱、春草、小丫, 还有更多大大小小的孩子,他们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瞬间把舒染围在了中间。
“舒老师!舒老师!”
“舒老师, 你可回来啦!”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叫着,脏兮兮的小脸上洋溢着笑容。有的孩子不敢像虎子那样直接扑上来抱,但都挤在最前面, 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消失了很久的亲人。
舒染的心瞬间被孩子们的真挚填满。她蹲下身,摸了摸离她最近的春草和小丫的头,又看向明显沉稳了许多的石头:“石头,带着大家先回教室,我一会儿就过去检查你们功课,好不好?”
“好!”石头响亮地应了一声,颇有小干部的样子,开始努力维持秩序,“都回去坐好!舒老师说了,一会儿检查功课!”
孩子们这才依依不舍地地往教室挪。
这时,听到动静的大人们也陆续赶了过来。
王大姐手里还拿着和面的盆,围裙都没解,看到舒染,眼圈立刻就红了,几步上前,一把抓住舒染的手,上下打量着:“哎哟!可算回来了!瞧着……瞧着是瘦了点,师部那边吃得不咋好吧?”
“王大姐,我挺好,没瘦。”舒染反握住她粗糙的手,心里踏实了大半。
李秀兰也从豆腐坊跑来,手上还沾着豆渣。她比王大姐含蓄些,但眼神里的喜悦藏不住,细细看着舒染的穿着和气色都很好,眼神里多了些在连队时没有的从容。
“舒老师,”她声音轻柔,“大家都念着你呢。”
“秀兰,豆腐坊还好吗?扫盲班没落下吧?”舒染笑着问,她知道李秀兰最关心什么。
“好着呢!按你信里说的,我们现在都能认不少字了,记账也清楚多了!”李秀兰语气里带着自豪。
舒染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没有看到那个知识分子身影,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林老师呢?又在忙着写规划?”
王大姐快人快语,撇了撇嘴:“嗨!早走啦!你刚去师部没多久,调令就下来了,说是回大地方了?反正啊,人家是坐办公室的料,跟咱们这土坷垃地方待不长!”
李秀兰补充道:“走的时候挺匆忙的,连行李都是后来让人来取的。不过他把教室的钥匙交给石头了,说……说让等舒老师你回来安排。”
舒染眼神微动,心里瞬间明晰。林雪舟的调离,在她意料之中。林副政委怎么可能真让侄子长期扎根在最基层?当初派他来,既有磨砺之意,恐怕也未尝没有在示范点这块蛋糕上提前布局的打算。
只是没想到,她在师部站稳了脚跟,成绩斐然,这反而加速了林雪舟的离开。或许是林副政委觉得这里不再是最佳跳板,或许是另有更合适的位置需要他去填补。
舒染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一笑:“林老师有更重要的任务,是好事。咱们学校按部就班就好。君君呢?怎么没见她?”
李秀兰声音更低了些,“许医生……她调走了。”
舒染脸上的笑容一凝。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许君君之前在信里提过团部卫生队缺人,可能会调她过去。但亲耳听到确认,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那个在她最艰难时给予帮助和情感支持的上海同乡,那个会和她一起偷偷找水擦洗、分享心事的姑娘,到底还是离开了这个最基层的连队。
“什么时候的事?”舒染问,声音还算平稳。
“就上月的事。”王大姐接过话,叹了口气,“调令来得急,团部卫生队点名要的。走的时候,君君那丫头还哭了呢,舍不得大家,更舍不得你。她给你留了信,在我那儿放着。”
舒染点了点头,心头那股归家的喜悦里,掺入了一丝怅惘。
成长的代价,似乎总伴随着离别。
这时,更多闻讯赶来的家属围了过来。
张桂芬拉着刚入学不久的小儿子,远远就喊:“舒老师!好久没见你了啊,怪想你的!”
王红花也凑过来,递上一个还带着泥土的萝卜:“舒老师,自家种的,尝尝!”
舒染一一回应着,感谢着。她注意到,很多人看她的眼神,除了以往的亲切,还多了一层。
她在师部做的事显然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回了连队。他们或许不完全明白,但他们知道,他们连队的舒老师,在外面干了大事情,给畜牧连长了脸。这种敬佩甚至是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当舒染被簇拥着走向连部,遇到闻讯出来的刘书记和马连长时,情况又不同了。
“舒染同志!欢迎回来!哈哈,你现在可是我们连队的光荣代表!”刘书记用力地和她握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给咱们畜牧连争光了!”
马连长也笑呵呵的:“就是!老赵刚才还念叨呢,说有你在,咱们连申请个啥教学物资,腰杆都能挺直三分!”
正说着,赵卫东也从不远处走过来,“舒染同志,回来了?嗯……那个,生产学习结合那个法子,最近试行下来,工地上认字的速度是快了点。”
舒染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赵卫东态度的转变,很大程度上源于她带来的附加价值。她笑着回应:“谢谢连长、书记,还有赵主任。成绩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我就是把大家的努力汇报了上去。”
在连部简短寒暄后,舒染迫不及待地走向启明小学。教室里,孩子们果然端坐着,但小脑袋都不时地往外探。
舒染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小脸,用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语气说:“同学们,老师这次出去,看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比如,有一种印着彩色图画的纸,叫画报,上面能看到北京的天安门;还有一种机器,能把字印在纸上,比我们手抄快多啦……”
她描绘着外面的世界,孩子们听得入了迷,眼睛瞪得大大的。
“……老师把这些,还有我们启明小学怎么从只有一个破棚子,变成现在这样,怎么让大家都能认字读书的事情,告诉了外面更大的领导。领导们听了,都说我们做得对,做得好!还给了老师这个——”她拿出了一枚奖章展示给孩子们看。
“哇!”孩子们发出惊叹。
“老师,你真厉害!”虎子忍不住喊道。
舒染收起奖章,神色认真起来:“这枚奖章,不只是给老师一个人的。因为我们启明小学每一个努力向上的孩子,才得到的!它是我们所有人的光荣!”
她的话点燃了每一个孩子的奋斗心。他们挺直了小胸脯,脸上洋溢着激动和自豪。
放学后,舒染特意留了下来,和王大姐、李秀兰在教室里聊了许久。她详细说了师部的情况,说了接下来的打算,也认真听了连队和学校这段时间的变化。
夜幕降临,舒染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土坯房宿舍。王大姐早已帮规整好了一切,李秀兰偷偷在她枕头下塞了一小包新炒的南瓜籽。屋子里还和她离开时差不多,但处处透着被维护过的痕迹。
她抚摸着土墙,看着窗外连队零星闪烁的灯火,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这里没有师部的规整,但这里是她事业的起点,是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地方,是她在这个时代真正意义上的家,是她能够不断向上爬的力量和底气。
她知道,无论未来走到哪里,走多远,畜牧连,启明小学,将永远是她内心深处的牵挂和支撑。这次归来,更像是一次充电,让她积蓄了力量和决心去迎接前方的天地和挑战。
在畜牧连待了两天,舒染将学校的事务细细地向王大姐做了交代,又去牧区走访了老阿肯和图尔迪家,看了看在牧区的学习的孩子的情况。一切都安排妥当,离回师部的日子也到了。
第二天清晨,舒染拎着简单的行李站在连部门口等车。她已给师部打了报告,希望能搭个顺风车去回去。
王大姐和李秀兰都来送行,脸上满是不舍。
“经常回来看看我们!”王大姐给她理了理衣领。
“舒老师,路上小心。”李秀兰话不多,把一个小布包塞进舒染手里,“新做的鞋垫,走路舒服点。”
舒染一一应下,心里暖融融的。
就在这时,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不是常见的破旧卡车,而是一辆半新的军用吉普车,卷着烟尘停在了连部门前。
车门打开,跳下来的正是陈远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目光在触及舒染时柔和了一瞬。
“陈副处长?”舒染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陈远疆先是对着闻声出来的刘书记和马连长打了个招呼,“刘书记,马连长。师部有紧急文件需要送达团部,我路过畜牧连,正好看到舒染同志在这里等车。”
他这话说得仿佛真是纯粹的巧合。
刘书记和马连长自然是满脸笑容:“哎呀,那正好!正愁舒染同志怎么去师部呢!陈副处长您这可真是及时雨!”
陈远疆这才像是刚注意到舒染手里的行李,自然地伸手接过,放到了吉普车后排。
“上车吧。”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舒染看着他那副“我只是严格执行公务顺便捎带你”的严肃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她跟王大姐和李秀兰道了别,又对刘书记和马连长点了点头,这才坐进副驾驶。
陈远疆利落地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驶离连队,将送行的人们和那片熟悉的土地渐渐抛在身后。
直到连队的轮廓消失在视野里,陈远疆紧抿的唇角才放松了一些。
“事情都安排好了?”他目视前方,状似随意地问。
“嗯。”舒染应了一声,偏头看他的侧脸,“陈副处长这路过,可真是够巧的。师部到团部的路,好像不经过我们连队门口吧?”
陈远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别别扭扭地吐出几个字:“绕了点路。”
舒染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也不再戳穿他。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戈壁滩,心里莫名地安定。
车内陷入了沉默,却并不尴尬。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作伴。
过了一会儿,陈远疆像是想起了什么,空出一只手,从座位旁边拿出一个军用水壶,递给她:“喝点水。”
舒染接过,拧开盖子,里面是温热的开水
“谢谢。”她轻声说。
“不许这么客气。”他注视前方的眼神又柔和了一分。
戈壁滩上的路况复杂,有时是颠簸的土路。在一个急转弯处,舒染身体歪了一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陈远疆的右手迅速伸过来,极快地在她胳膊上扶了一把,随即又重新握住方向盘。
舒染心里那点因为离别而产生的愁绪,瞬间被驱散了。她转过头,假装看向窗外。
这个面冷心热的男人啊。
第128章
舒染和陈远疆的关系, 在师部也算是半公开的秘密。
两人都忙,见面时间不多,但默契渐深。有时是食堂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有时是深夜她办公室亮着的灯,他会默默送来的东西。他虽然话少, 但行动却越来越细致。
这天,舒染收到兵团教育处的正式通知,她被评为兵团年度劳动模范, 并要求她准备材料,参加不久后在兵团司令部举行的表彰大会。
消息传来,师部的同志们虽然明白这是很高的荣誉,但却不意外。
孙处长亲自向她表示祝贺, 连林副政委也难得地对她露出了笑容。
晚上, 陈远疆来到她的宿舍, 手里提着一个网兜, 里面装着一些吃食。
“给你的。”他放下东西, 看着她, 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忧虑。
“怎么?怕我去了兵团,就看不上你这师部的陈副处长了?”舒染故意逗他。
陈远疆眉头一皱:“胡说什么。”他顿了顿, 语气认真起来,“兵团司令部, 情况更复杂。我担心你……”
“我知道。”舒染从网兜里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 “就是去领个奖, 介绍经验,又不是不回来了。”
陈远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知道她心里对更大的舞台是有渴望的。他沉默片刻, 说:“我争取带队负责表彰大会期间的安保工作。”
舒染动作一顿,抬头看他:“能行吗?”
“问题不大。”陈远疆语气笃定,“按照规定,这种大型活动,本来就需要师一级保卫处派人协助。”
舒染心里一暖,知道他是想在她身边,在她可能面对风浪时给她支撑。她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好。”
出发的前一晚,陈远疆帮她检查行李,把可能用到的证件、材料一一理好。
“早点睡。”他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叮嘱道。
“嗯。”舒染应着,目光却落在窗外。兵团司令部等待她的,是认可,还是挑战?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会去闯。她不再是那个刚刚穿越而来惊慌失措的舒染了。
通往兵团司令部的路途遥远而颠簸。几辆吉普车组成的车队在苍茫的戈壁与偶尔掠过的绿洲间穿行。
舒染和陈远疆不在同一辆车,但知道他的车就在队伍前面或后面,这种认知让她心下安定。
抵达司令部所在地时,已是傍晚。
这里的规模远非师部可比,楼房更高,街道更宽,来往的车辆和人员也带着一种更急促的节奏。招待所的条件好了不少。
舒染刚安顿下来,房门就被敲响了,是陈远疆。
“走吧,先去熟悉一下会场和食堂位置。”他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确认她状态尚可。
两人走在司令部大院的水泥路上。偶尔有穿着军装的人经过,陈远疆会不动声色地稍微侧身,将舒染护在靠里的位置。
“明天上午是大会开幕和第一批表彰,你的发言安排在下午。”陈远疆低声交代,“台下坐的,可能有很多大领导。别紧张,就像你在师部汇报那样讲。”
“我知道。”舒染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陌生的城市气息。
第二天,表彰大会在司令部大礼堂举行。红旗招展,气氛庄重热烈。
舒染坐在台下靠前的位置,看着主席台上那些以往只在文件和传闻中听到的名字,手心微微出汗。
她知道陈远疆一定在会场某个角落,履行着职责,也关注着她。
当听到念到她的名字,“……来自XX师,扎根边疆,在艰苦条件下创造性地开展扫盲和基础教育工作的舒染同志,荣获兵团劳动模范称号!”时,心心里还是激动得扑通扑通地跳。
她站起身,在掌声中稳步走上主席台。
她接过那本奖状和一奖章,向台下鞠躬。
那一刻,她看到的不是高官显要,而是畜牧连孩子们的眼睛,是许君君、王大姐、李秀兰的脸,是戈壁滩上迎风飘扬的国旗。
下午的经验分享会,舒染脱稿演讲。她讲述启明小学从无到有的艰辛,讲述流动教学点在牧区、在连队上发生的变化,讲如何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如何发动群众,如何将教育与生产生活紧密结合。
她的讲述生动,充满了生命张力,与前面几位照本宣科的汇报形成了鲜明对比。台下不时发出会意的轻笑,然后是更热烈的掌声。
她看到几位坐在前排的领导频频点头,交头接耳。
发言结束,她再次鞠躬致谢,坦然接受着各方投来的目光。
会后,有不少人围过来与她交流,询问具体细节。舒染从容应对,不卑不亢。
晚上,司令部举行了招待晚宴。舒染作为劳模代表,被安排在主桌附近。席间,一位中年男子端着白酒杯走了过来。
“舒染同志,你的发言很精彩。”他微笑着,“我是兵团政治部的张主任。”
舒染连忙起身。这可是兵团的核心领导之一。
“张主任,您好。”她保持镇定。
“你提出的那些方法,很有成效。”张主任和她碰了碰杯,“兵团建设,不仅需要能发展生产的战士,也需要像你这样普及文化的人才。好好干,未来舞台还很大。”
这像是一种暗示。舒染心里有些激动,面上依旧谦逊:“谢谢领导鼓励,我会继续努力。”
张主任点点头,又勉励了几句,便离开了。
晚宴结束后,舒染心情仍难以平静。她独自走到招待所楼下,想吹吹风。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陈远疆走到她身边,沉默地陪她站着。
“听到了?”舒染轻声问,指的是张主任的话。
“嗯。”陈远疆应道。
“张主任的话,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舒染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她当然明白。更高的平台,更重的担子,也可能是更远的分离。兵团司令部,和师部,和畜牧连,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如果……有调令下来,让你留在司令部,或者去更重要的岗位……”陈远疆的声音有些干涩,后面的话没有问出口。
他知道她的抱负。
舒染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望向空中的银河,那星河如同她此刻的内心和未来的前路。毋庸置疑,她想要更大的舞台。
就在陈远疆以为她不会回答时,舒染却忽然伸出手,轻轻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陈远疆在舒染触碰的瞬间,手指颤抖了一下,随即紧紧反握。
“陈远疆,”舒染的声音很轻,“无论未来怎么样,我都会记住这一刻。”
在皎洁的月光下,舒染露出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智慧,有野心,有计算,也有一份独属于他的温柔。
陈远疆凝视着她,紧握的手没有松开,仿佛握住了不确定的未来。
兵团表彰大会结束,舒染和陈远疆回到了师部。
师部上下对她的态度又有了变化。孙处长找她谈话的次数更多了,内容不再局限于具体工作,偶尔会问及她对全兵团教育发展的宏观看法。
林副政委遇见她,也会停下脚步,说两句勉励话,眼神却比以往更深沉。
杨振华则似乎彻底放下了那点心思,见面时客气而疏远,公事公办。
舒染不动声色,更加勤勉地投入工作。她将兵团之行的见闻和思考融入报告,对试点工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同时也更注重收集数据,完善档案,每一步都力求走得扎实,不留把柄。
这天下午,她正在办公室核对各教学点报上来的学员进步情况统计表,机要室的小王探头进来:“舒干事,有你的信,上海来的。”
上海?舒染心里有不太好的预感,面上却不动声色,接过那封信。
“谢谢。”
待小王离开,她捏着信封,,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将其随意地夹进了一叠待处理的文件里,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一份公函。
她重新拿起钢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工作内容上,但思绪有些纷乱。
她最终还是放下了笔,拿起那叠文件,包括那封信,起身走向窗边,假装需要更好的光线核对。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办公室外的其他人,拆开了信。
信里的内容,让她的心情瞬间灰冷下来。
信的前半部分依旧是那些带着关切的套话,询问她的身体、工作,叮嘱她好好生活。但后半部分的文字变得隐晦:“……近来家中常有旧友来访,问及你在边疆情况,尤重你与当地人士往来……听闻你工作颇有成绩,此固是好事,然树大招风。你父近日精神不济,常念及你,盼你一切以稳妥为上,切莫行差踏错,授人以柄……另,有昔年世交廖家伯伯,其子廖承留学归来,目前在首都某部委任职,青年才俊,前途远大,偶问起你,似有……”
舒染瞬间读懂了这封家书背后的潜台词:她在边疆的动静,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甚至可能牵动了上海那边的家庭关系。父母在恐慌,恐慌她这个成分不好的女儿再惹出什么祸事,连累家族。而最后提及的那个廖家,意图再明显不过——如果她肯回来,通过一桩婚姻,或许还能找到一丝庇护,或者至少,划清界限。
舒染以为自己远离了上海的是非,扎根边疆就能凭借能力开辟一片天地,没想到,原主的原生家庭不是那么好切割的。
她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的晦暗。
不能让人看见,尤其是……他。
“舒染。”陈远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她猛地回过神,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陈副处长,有事?”
陈远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迈步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在她刚才藏信的裤兜位置,那里还有褶皱的痕迹。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舒染维持着笑容,甚至刻意耸了耸肩,“家里来的信,絮叨些琐事。”
陈远疆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他看向她的裤子口袋。
他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信,“什么琐事,让你刚才背对着人,手抖得连信纸都拿不稳?”
舒染下意识地想把口袋捂得更紧,但这个动作在陈远疆眼里显得欲盖弥彰。
“你看错了。就是些家长里短,女人家的事,不方便说。”
“女人家的事?”陈远疆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近了半步,看向他的眼睛:“舒染,看着我。”
舒染只能抬起眼与他对视。他的眼神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的时候。
“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陈远疆几乎能肯定,那封信里提到的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琐事。
舒染知道瞒不过他。她了解他的敏锐,一种破罐破摔的情绪涌上来,她最终还是掏出信拍在了他怀里。
“看吧看吧!”她扭过头,看向窗外,“反正……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陈远疆接过那封有些褶皱的信,展开,快速浏览起来。他看得很快,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而越皱越紧。
他很快看完了全部内容,将信纸按原折痕折好,塞回信封,然后递还给舒染。整个过程,他的脸色都不太好。
舒染接过信,塞进口袋,依旧不看他,只闷声问:“看完了?满意了?”
陈远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盯着她的侧脸,语气硬邦邦地问:“这个廖承,怎么回事?”
舒染没好气地说:“小时候见过几面,早没联系了。”
“留学归来,部委任职,青年才俊。”陈远疆重复着信里的词句,语气带着一股酸意,“倒是挺为你着想。”
舒染终于转过头看他,反而有点想笑。她故意道:“是啊,听起来是比某些成天在边境线上跑、一身硝烟味、话都不会说几句的人强点。”
陈远疆的脸色瞬间更黑了,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他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你……”
他靠得太近。舒染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嘴上不肯服输:“怎么?陈副处长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许你审问我,不许我实话实说?”
陈远疆盯着她看了足足有五六秒,眼里情绪翻涌。最终,他压下了所有情绪。
“我知道了。”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喂!”舒染感觉自己说的有点过,赶紧叫住他。
陈远疆停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没有回头。
舒染看着他那梗着脖子的养子,心里软了一下,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陈远疆,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信,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陈远疆依旧没回头,但握着门把的手稍稍松了些。
“我知道。”他闷声说,停顿了片刻,又道,“你先忙,晚上下班我去找你。”
第129章
晚上, 陈远疆如约而至,手里拎着一兜苹果。
舒染把他让进宿舍,关上门。
两人相对而坐, 气氛有些微妙。
舒染给他倒了杯水,推过去。
陈远疆接过杯子, 没喝,目光落在她脸上,率先打破了沉默:“下午……我态度不好。”他承认得干脆, 声音有些低。
舒染摇摇头,表示压根没放在心上。
陈远疆没纠缠这个,直接切入主题:“信的事,你怎么打算?”
他没有纠结于廖承, 而是直接问她的打算, 这让舒染松了口气, 也意识到他下午的醋意或许只是一种情绪化的表象, 他更关心的是她面临的困境。
“我能怎么打算?”舒染苦笑一下, “信里的意思很明白, 家里怕我树大招风,连累他们。那个廖承, 不过是他们稳妥的办法,毕竟他们不知道你, 而且,对他们来说, 廖承现在在首都某部委任职, 根正苗红的,也许能在……在可能的风雨波及前,保住他们。”她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陈远疆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词, 眉头微蹙:“风雨波及?”
舒染暗道不好,赶紧打了个马虎眼:“就是……也许未来总会有一些艰难的时候吧,我猜的,他们可能也是未雨绸缪。”
她说着,语气带上了一丝委屈,“我只是不明白,按理说,我在边疆做出成绩,政治上获得认可,对家里应该是好事,为什么他们反而更害怕了?我走得越高,他们越恐慌。”
陈远疆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他放下杯子,眼神变得沉静,带上了一种洞悉世事复杂的透彻。
“舒染,你把事情想简单了。你家里的问题,不在于你做得不够好,而在于你做得太好,而且太快了。”
舒染怔住:“什么意思?”
“你想想,”陈远疆身体微微前倾,耐心分析道,像是在给手下的兵分析敌情,“一个资本家家庭出身的子女,到了边疆,如果只是按部就班、泯然众人,或者稍有进步,那说明这种方式的脱离成分问题是有效果的,是稳妥的,符合预期的。但你呢?”
他看着她,目光如炬:“你创办学校,扫盲成效显著,得到连队、师部甚至兵团的表彰,成了典型,被大领导点名。这意味着什么?”
舒染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眉头越皱越深。
“这意味着,你不再被轻易掌控了。”陈远疆一针见血,“你拥有了超出他们预期的声望和影响力。这对于你上海的家人来说,不是福音,反而是最大的不确定性。”
他进一步解释道:“你越突出,盯着你的人就越多。你的家庭成分就像一颗地雷,平时埋着没事,可你一旦站到太阳底下,就随时可能被人挖出来踩响。他们怕的不是你平庸,而是你耀眼带来的风险。任何一点关于你过去的成分问题,都可能被无限放大,不仅毁了你,更会牵连他们,让他们的处境雪上加霜。”
舒染思索着。她来自后世,习惯了个人奋斗就能改变命运的逻辑,却低估了这个特殊年代成分问题如影随形的杀伤力,以及连坐的残酷性。她之前的顺风顺水,某种程度上是依靠了兵团的环境和她确实拿得出手的实绩,但这层保护罩并不是坚不可摧的。
陈远疆继续分析着,语气放缓了些,“你家里的恐慌,未必全是怕你连累他们,也可能……是怕你脱离了他们的庇护。你在这里成就越大,就离他们就越远。那个廖承,也许是他们认知里最安全的选择——你回到他们熟悉的圈子,通过婚姻获得庇护。而你现在走的路风险太大,他们不理解,也不敢赌。”
他最后总结道:“所以,他们不是不希望你好,而是不希望你以这种他们无法预料和控制的方式‘好’。他们想要的是稳妥,哪怕平庸;而不是风口浪尖上的辉煌。”
一番话剥丝抽茧,让舒染醍醐灌顶。她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说:“还是你考虑得深远。我……我之前确实没想这么深。”
陈远疆别开视线,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见得多了。现在你明白了?”
“明白了。” 她拿起一个苹果递给他,“吃个苹果吧,看起来挺甜的。”
陈远疆接过苹果,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那个廖承……他见过戈壁滩上的星星吗?”
舒染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拐弯抹角的醋意还没完全消散,忍不住笑了出来。
“大概……没有吧。”她笑着回答,眼波流转,故意拖长了调子,“我们都好久没见了,下次我帮你问问?”
陈远疆捏着苹果的手指微微收紧,“不用问。”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赌气意味,低头又啃了一大口苹果,咀嚼得有些用力,仿佛跟那苹果有仇。
舒染看着他这别扭样子,心里那点促狭更盛。她凑近了一点,“怎么不用问?说不定人家廖承同志,在国外留学的时候,用天文望远镜看过星云呢。不比咱们这戈壁滩上的星星看得清楚?”
陈远疆的眼神里像是窜起了两簇火苗,“望远镜看的,不一样。”
他往前逼近一步,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一字一顿地说:“戈壁滩上的星星,得用眼睛看,用心看。得是……是像我们这样看。”
舒染被他这认真的样子弄得怔住了,脸上的笑意微微凝住。
陈远疆看着她愣神的模样,像是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气势瞬间矮了半截。他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耳根那点红晕蔓延到了脖子,声音也低了下去:“我的意思是……他没见过,就算了。没必要知道。”
气氛终于缓和下来。舒染也拿起一个苹果吃起来。
“那……我该怎么回这封信?”舒染把话题拉回正轨,语气里带着征询。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将他视为了可以共同面对难题的人了。
陈远疆思索了一下,说道:“回信要写。报喜不报忧,说说你在师部的工作进展,受到的重视,强调组织对你的信任和培养。语气要积极,但要平淡,别提太多具体的荣誉,暂时不要提劳模和可能的上报。”
他顿了顿,补充道:“关于……个人问题,你可以提一句已有稳定对象,是根正苗红的兵团干部,正在接触了解,让家里不必操心。但别提我名字和具体职务。”
舒染仔细听着,点了点头。这样回信,既安抚了家里,展现了她的对家里来说是“稳妥”的,也隐晦地拒绝了家里的安排,还顺便……官宣了一下?她抬眼看他,他耳根似乎有点红。
“至于以后,”陈远疆的声音严肃起来,“走一步看一步。你立身越正,工作越扎实,手里的成绩越多,就越安全。真到了那天……”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坚定让舒染明白,他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
“我知道。”舒染感觉心里踏实了不少,“我会把工作做得更好,谁也挑不出错处。”
苹果吃完,两人又聊了几句工作上的琐事。陈远疆看了看窗外,站起身:“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舒染送他到门口。他拉开门,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以后再有让你为难的来信,可以拿给我看。”
舒染心里一暖,嘴上却故意道:“怎么?陈副处长还要审查我的家信啊?”
陈远疆被她噎了一下,瞪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怕你犯傻,我走了!” 说完,不等舒染反驳,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关上门。家书带来的阴霾被他的陪伴驱散了不少。她走到桌边回起信来。
*
接下来的日子,舒染将家书的事暂且压下,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
孙处长看了舒染有关流动教学点的建议稿后,大为赞赏,便让她准备在即将召开的全疆教育工作交流会上发言。
这消息一出,教育科里几位资历更老的干事脸色就有些微妙。
吴建国在茶水间碰到舒染,皮笑肉不笑地说:“小舒科长真是年轻有为啊,这速度,我们这些老家伙拍马都赶不上。” 他把“小舒科长”四个字拎了出来。舒染现在只是干事,离副科还差着级别。
舒染端着搪瓷缸子,不慌不忙地接热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笑容:“吴干事您过奖了,都是孙处长领导有方,还有科里各位前辈之前的经验打底,我不过是做了点归纳整理的活儿。到时候发言,还得请吴干事您多提宝贵意见。”
她态度摆得低,话也说得漂亮,吴建国一拳打在棉花上,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门儿清。她升得太快,又得了这么大露脸的机会,难免招人眼红。这还只是开始,以后类似的明枪暗箭只怕不会少。
她抿了口水。不怕,只要工作不出错,成绩摆在那里,这些闲言碎语伤不了根基。
交流会前一天下午,舒染正在办公室最后核对发言稿,宣传科的杨振华来了。他如今见到舒染,态度自然了不少,那份情愫似乎真的沉淀为了同事之谊。
“舒染,准备得怎么样了?”杨振华笑着问,“明天我给你特写几张,到时候发通讯稿用。”
“差不多了,谢谢杨干事。”舒染抬头笑笑。
杨振华压低了些声音:“听说这次交流会,后勤处的李副处长也会来参加。”
舒染心里一动。李副处长,就是上次在会上质疑她浪费物资的那位,之前是科长现在已经是副处长了。
“他来做什么?”舒染不动声色地问。
“不清楚,”杨振华摇摇头,“可能是涉及后续推广的物资保障吧?你明天发言的时候,注意点措辞,尤其是涉及经费和物资的部分,尽量说得……委婉些。”
这是善意的提醒。舒染领情地点点头:“我明白,谢谢。”
杨振华走后,舒染看着稿子,沉思起来。李副处长上次没占到便宜,这次又来,恐怕不是单纯听会那么简单。她拿起笔,在几个关于物资需求的数据下面划了线,心里有了计较。
下班时,她在办公楼门口遇到了显然是特意等她的陈远疆。
“明天开会?”他并肩和她往外走,低声问。
“嗯。”舒染点头,把杨振华提醒的话告诉了他。
陈远疆听完,点点头:“知道了。你照常准备,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舒染侧头看他:“你不会又要在会上跟人拍桌子吧?”
陈远疆斜她一眼:“我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
舒染心想你讲起道理来更吓人,嘴上却笑道:“陈副处长最讲原则了。”
陈远疆似乎被这话取悦了,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绷住。“吃饭去?”
“好。”
第130章
两人去了食堂, 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如今他们一起吃饭已是常事,师部的人大多见怪不怪, 只是偶尔还会有好奇的目光扫过来。舒染泰然自若,陈远疆更是直接无视。
吃饭时, 陈远疆状似无意地提起:“保卫处小李,他小舅子上次想批条子被我卡了。”
舒染夹菜的筷子一顿,立刻明白了。原来源头在这里。李副处长不敢直接找陈远疆的麻烦, 就把火撒到了她身上。
“怪不得。”舒染哼了一声,“这是找补到我头上来了。”
陈远疆扒了口饭,语气没什么起伏:“你不用理会。你的工作扎实,他挑不出大错。最多在会上阴阳怪气几句, 你当没听见。”
舒染却没那么乐观。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李副处长管着后勤, 以后开展工作, 少不了要跟他打交道, 总不能次次都让陈远疆去硬顶。
她慢慢嚼着馒头, 心里盘算开来。硬碰硬不行,示弱更不行, 得想个办法,既能把事情办好, 又能让这李副处长有火发不出,甚至还得支持她。
第二天, 教育工作交流会准时召开。各代表、相关科室负责人都到了,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舒染看到李副处长果然坐在前排,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眼神偶尔扫过她这边, 带着点冷意。
主持人开场白后,便让舒染做主要发言。
舒染站起身,走到讲台前。她目光扫过台下,在陈远疆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他坐在靠后的位置正看着她。
她开始了她的报告。
她从小学的创办,到扫盲班的推进,再到教学点的探索,一个个事例,一组组数据,将边疆教育工作的意义和成效展现在众人面前。
讲到物资需求时,她特意停顿了一下,台下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李副处长也坐直了身子。
舒染不慌不忙,话锋一转:“当然,我们也充分认识到,在当前条件下,全面铺开面临着物资和经费的现实困难。所以,在试点过程中,我们特别注重挖掘内部潜力,提倡勤俭办学。”
“我们算了一笔账,”舒染拿出准备好的另一份简报表,“如果采用这种勤俭办学的模式,在全师初步推广十个流动教学点,所需新增的物资采购费用,可以控制在最初预算的百分之三十以内。而且,很多物资可以就地取材,反复利用,大大降低了后续维护成本。”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孙处长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李副处长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没料到舒染会来这一手。
舒染看向李副处长,语气诚恳:“李副处长,后勤处的同志们工作非常辛苦,要保障全师各方面的物资供应。我们教育口也不能一味等靠要,增加兄弟部门的负担。这份勤俭办学的方案,还需要后勤处的各位专家帮我们把把关,看看哪些地方可以做得更好,更节约。”
她都这样说了,李副处长要是再咬着她浪费不放,就显得无理取闹了。
果然,李副处长张了张嘴,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在孙处长目光下,勉强挤出一句话:“嗯,舒染同志这个思路……很好,值得提倡。后勤处一定支持。”
舒染心里松了口气,“谢谢李副处长支持。”
她继续往下讲,提出了一个更关键的建议:“为了更有效地利用资源,避免重复建设和浪费,我建议,由师部教育科牵头,联合后勤处、宣传科,成立一个资源协调小组,定期沟通需求,统筹物资调配,共享教学经验。这样既能提高效率,也能确保每一分资源都用在刀刃上。”
这个建议等于是在制度层面把后勤处拉了进来,不再是教育科单方面申请物资,而是变成了几个部门协同工作。李副处长如果再暗中使绊子,那就是破坏协作,责任就在他了。
孙处长立刻表态:“这个建议很好!我看可以尽快落实。老李,你们后勤处没问题吧?”
众目睽睽之下,李副处长只能点头:“没问题,配合教育科工作是我们应该做的。”
舒染的发言在掌声中结束。她走下讲台,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但心里却异常畅快。
散会后,人群陆续往外走。陈远疆等在门口,看她出来,递给她一个军用水壶。
“喝点水。”他言简意赅。
舒染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几口,抬头冲他笑了笑,带着点小得意,低声道:“怎么样?”
陈远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移开目光,看着前面熙攘的人群,表面神色如常,语气中带着一丝宠溺:“还行。”
两人随着人流往外走去。
资源协调小组很快成立起来。第一次例会,气氛有些微妙。李副处长派了个科长来参加,自己没露面。那科长态度客气但透着疏离,对舒染提出的物资清单,反复强调困难,要求再压缩、再看看。
舒染早有准备,她把那份勤俭办学的方案又详细解释了一遍,重点突出了如何用最少的钱办最多的事。宣传科的杨振华也在场,帮着说了几句,强调这事的政治意义和宣传价值。
那科长见挑不出什么大毛病,这才勉强在初步意向清单上签了字。
“舒染同志,不是我们后勤处不支持工作,实在是家底薄啊。”散会后,那科长打着官腔,“这批东西,我们尽量筹措,但时间上不敢保证。”
舒染笑着送他出门:“理解,完全理解。辛苦科长了,我们这边也会再想想办法,尽量减轻后勤处的压力。”
送走后勤处的人,杨振华对舒染竖了下大拇指:“厉害,以退为进。”
舒染摇摇头:“没办法,逼出来的。”这只是第一步,真要把东西落到实处,后面还有得磨。
让她没想到的是,几天后,陈远疆晚上来找她,递给她一张单子。
“这是什么?”舒染接过来一看,是一份物资清单,上面列着一些物资的数量,后面还标注了可能的来源——某个团部仓库的积压品,需要修缮;某个连队后勤点淘汰下来的旧物,可以申请调剂。
“你……你怎么弄来的?”舒染惊讶地抬头看他。这些东西,正是她那份清单里比较难搞的部分。
陈远疆神色如常,仿佛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在各处看了看。这些地方的东西,放着也是放着,打报告申请调剂,理由正当,问题不大。”他顿了顿,补充道,“别声张。”
“谢谢。”她轻声说。
陈远疆看了她一眼,“不许和我客气。”
有了陈远疆提供的信息,舒染再次去找后勤处那位科长时,就从容多了。她不再空泛地要求支持,而是精准地提出了需求点和替代方案,甚至表示教育科可以派人参与部分旧物的修缮工作。
那科长显然没料到舒染对下面的物资情况这么了解,态度收敛了不少,协调效率也提高了。虽然过程依旧磕磕绊绊,但第一批用于扩建三个新流动教学点的基本物资,总算是在半个月后陆续到位了。
舒染立刻行动起来,带着抽调来的两名干事和几名从畜牧连借调来的有点木工基础的学生家长,投入了教学点的筹建工作。选址、协调当地连队和牧区、带着人亲手搭建简易棚屋、制作课桌板凳……事无巨细,她都亲自盯着。
戈壁滩上风沙大,太阳毒,几天下来,舒染的脸就晒脱了皮,手上也磨出了水泡。跟她一起下来的干事私下叫苦不迭,但看着舒染一个女同志都比他们能吃苦,也只能咬牙坚持。
陈远疆偶尔会到附近远远地看上一眼,从不靠近打扰。有时舒染晚上回到临时借住的地窝子,会发现门口放着已经放凉了的绿豆汤,或者一些吃食。
舒染喝着清凉解暑的绿豆汤,看着天上格外清晰的银河,疲惫的身体里又会生出新的力气。
一个月后,三个新的流动教学点终于初步建成。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有了遮风避雨的地方,有了可以写字的黑板结实的课桌。
开学那天,附近连队的职工和牧区的牧民们,带着孩子聚集在新建的棚屋前。舒染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的孩子,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她没有讲太多大道理,只是用简单的语言告诉孩子们,在这里可以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可以认识数字,可以看懂工分本,可以听懂广播里更多的故事。
第一个教学点由一位年轻干事负责常驻。舒染亲自上了第一堂课,教他们认常用字,教他们科学常识。孩子们学得认真,跟读声和着戈壁的风声传出去很远。
另外两个教学点,一个请了当地连队一位读过初中的家属做代课老师,另一个则由教育科的另一位干事轮流跑。师资依然是最大的短板,但总算迈出了从无到有的第一步。
忙完这三个教学点的初期搭建和授课,舒染回到师部,人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头却很好。她着手整理这次扩建的经验,特别是如何在物资匮乏条件下高效利用资源、如何调动当地力量参与办学等,形成了详细的报告。
孙处长看了报告,非常满意,特意在科务会上表扬了舒染,并决定将这份经验材料下发各团参考学习。
舒染在师部教育系统的地位进一步稳固。
这天,舒染正在办公室抄写材料,门卫室小伙跑来,说有个叫阿迪力的牧区少年来找她。
舒染愣了一下,赶紧放下笔跑了出去。
师部门口,风尘仆仆的阿迪力牵着一匹马等在那里。
半年多不见,他的个子窜高了,肩膀宽阔,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他看到舒染,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舒老师!”
“阿迪力?你怎么来了?”舒染又惊又喜,上下打量着他,“长高这么多!”
阿迪力咧开嘴,露出熟悉的的笑容,“舒老师,我妈妈让我来的。”
他回身从马背上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羊皮口袋,递给舒染,“肉干,奶疙瘩,妈妈说带给你。”
沉甸甸的口袋里,是牧民家的心意。舒染心里一热,接过来:“谢谢你的妈妈,也谢谢你,跑这么远。”
“不远。”阿迪力摇摇头,随即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他看着舒染,语气带着恳求,“舒老师,我来,有事求你。”
“什么事?你说。”舒染引着他往旁边阴凉处走了几步。
阿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连队兽医站的刘技术员要带人去各个牧业队,教怎么防羊病,怎么给羊打针。要找个会点汉语、又能跑牧区的帮手。”
他眼神热切地看着舒染,“我……我想去。我跟刘技术员说了,他说,要我家里同意,还要……还要舒老师你觉得我行。”
舒染立刻明白了。刘技术员这是要组织一支深入到牧区的牲畜防疫科普队。这工作辛苦,需要长途跋涉,风吹日晒,还要跟牧民打交道,确实需要个机灵、耐劳、懂点汉语和牧区情况的年轻人做助手。
阿迪力无疑是个合适的人选,他熟悉牧区,汉语已经非常流利标准了,而且有股子韧劲儿。
“刘技术员亲自点的你?”舒染确认道。
阿迪力用力点头:“嗯!”
舒染看着他充满渴望的眼睛,心里快速权衡着。这确实是个好机会,能让阿迪力接触到更实用的知识,开阔眼界,也能真正为牧区做点实事。虽然他年纪还小,但牧区的孩子早当家,十四岁已经是半个劳力了。
“你爸爸妈妈同意吗?”舒染问到了关键。
“同意!”阿迪力急忙说,“我爸爸说,跟技术员学本事,是好事。就是……就是怕我干不好,给刘技术员添麻烦,也……也丢舒老师你的脸。”他低下头,声音小了些。
舒染笑了,拍拍他的胳膊:“阿迪力,你能想到来争取这个机会,就说明你长大了,有担当了。刘技术员肯要你,肯定是相信你的能力。我觉得你行!”
“真的?舒老师,你觉得我行?”
“行!”舒染肯定地点头,“不过,这活儿很辛苦,你要听话,用心学,不能怕累,不能半途而废。”
“我不怕!”阿迪力挺起胸膛,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决心,“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干!”
“好。”舒染想了想,“你等我一下,我写个条子,你带给刘技术员。”她回到办公室,快速写了一张便条,内容是支持阿迪力参加防疫队,并肯定了他的品性和能力,算是做个担保。
她把条子交给阿迪力,又叮嘱了几句跟技术员出去要注意的事项。阿迪力珍重地把条子折好,揣进怀里。
“舒老师,谢谢你!”他深深鞠了一躬,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利落,“我回去了!告诉刘技术员这个好消息!”
看着他纵马远去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这个曾经用敌视目光看着她的少年,这个为了保护妹妹踹过教室门的哥哥,如今正奔向一条更能实现他价值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