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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阿迪力离开后, 舒染在师部的生活似乎又回归正轨。

舒染专注于流动教学点的后续跟进和总结汇报,三个新点的成功,让她在师部的声音更有分量。教育科将更多协调和规划的工作交给她, 明显是在有意培养。

这天下午,舒染正在誊写一份给兵团的阶段性工作报告, 杨振华拿着一份刚到的内部通讯稿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兴奋的神色。

“舒染,你看看这个。”杨振华将通讯稿放在她桌上, 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板块。

舒染放下笔,拿起那份纸张。那是上级某部门印发的内部交流材料,主要传达一些政策和风向。杨振华指出的那篇文章,标题是《关于当前教育领域若干问题的思考》, 篇幅不长, 但用词犀利, 矛头直指所谓的土方法教育体系, 强调要打破常规, 字里行间透着大胆革新意味。

舒染快速浏览着, 心头微微发紧。这文章的风格和基调,与她一直以来强调的实用派隐隐有些对立。她抬起头, 看向杨振华:“杨干事,这是……”

杨振华压低声音:“上面吹的风。听说, 最近可能要成立一个跨部门的教育革命领导小组办公室,集中力量推动……革新。”

他斟酌着用词, “你这段时间成绩突出, 名字又在兵团挂了号,说不定……会被注意到。”

舒染的心跳漏了一拍。机遇?还是风险?这“教育革命”四个字,听起来就带着一股风暴将至的味道。她追求的革新, 是立足于边疆实际,让孩子们和职工受益的改良,而不是那种脱离实际、为了革新而革新的运动。

“我这都是些土办法,上不得台面。”舒染谨慎地回答,将通讯稿推回给杨振华,“这种大事,离我们太远了。”

杨振华看着她,笑了笑,意有所指:“有时候,机会来了,不想沾身也难。提前有点准备,总不是坏事。”他拿起通讯稿,“这份放你这儿,有空看看,了解了解精神。”

杨振华离开后,舒染看着桌上那份通讯稿,眉头微蹙。

她来自后世,对某些历史轨迹有着模糊的预警。这种自上而下、带着强烈意识形态色彩的革命,往往容易失控,偏离初衷。她这点成绩,放在平时是功劳,放在某种特定的风向里,就可能变成靶子,或者被裹挟着去做违背她教育理念的事情。

她将通讯稿塞进了抽屉最底层,决定暂时不去碰触这个敏感的话题。当务之急,是把现有的根基打得更牢。流动教学点虽然建起来了,但师资、教材、稳定性都是大问题,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前功尽弃。

接下来的日子,舒染频繁地下到各团、连队、牧区教学点,亲自听课,与代课老师座谈,了解牧民和职工的真实需求和困难。她发现,仅靠热情和简陋的物资远远不够,许多代课老师自身文化水平有限,教学方法单一,孩子们的学习效果起伏很大。

她开始着手编写一套更贴近生活、更浅显易懂的辅助教材,将认字、算术与放牧、耕种、卫生防疫等生产生活知识结合起来。

同时,她向孙处长建议,利用农闲时间,将各教学点的代课老师集中到师部进行短期培训,□□学要求,交流经验。

这个建议得到了孙处长的支持。但涉及到经费、场地和抽调人员,又需要后勤处和相关连队的配合。舒染不得不再次硬着头皮,拿着方案和预算去找后勤处的李副处长协调。

这一次,李副处长的态度似乎缓和了些,不知道是上次被舒染将了一军后学乖了,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虽然依旧打着官腔,强调困难,但最终还是批了部分经费和物资,允许舒染在师部的空礼堂进行培训。

“舒染同志,现在各方面都在强调节约,你们这个培训,一定要注重实效,不能搞形式主义啊。”李副处长在批条上签字时,不咸不淡地叮嘱了一句。

“李副处长放心,我们一定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确保培训出效果。”舒染接过批条,语气诚恳。

从后勤处出来,舒染松了口气。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接下来的培训老师,编写教材,稳定教学点……每一件事都需要耗费心力。而那个关于“教育革命领导小组办公室”的消息,偶尔会飘过她的心头。

晚上,她留在办公室加班,整理培训老师的名单和课程安排。窗外天色渐暗,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陈远疆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铝制饭盒,像是刚忙完公务。

“还没吃?”他走到她桌前,将饭盒放下,盖子边缘冒出热气。

“马上就好。”舒染抬头,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看到他,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意,“你怎么来了?”

“顺路。”陈远疆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她桌上摊开的厚厚的名册和教案,“又遇到难题了?”

舒染把培训老师的事情简单说了说,略去了难以推展的部分,只提了进展。

陈远疆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需要我做什么?”

舒染心里一暖。他总是这样,随时准备提供他力所能及的支持。

“暂时不用,批条已经拿到了。就是后续组织起来,事情比较杂。”

“嗯。”陈远疆没再多问,把饭盒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饭。”

舒染打开饭盒,里面是食堂打的饭菜,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打来不久的。米饭上面,还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食堂晚上还有荷包蛋?”舒染有些惊讶。

陈远疆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炊事班老赵欠我个人情。”

舒染低头笑了笑,拿起筷子。她知道,肯定不是那么简单。她吃着饭,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她吃饭的细微声响。

陈远疆忽然开口:“我听说上面可能要有新动作,关于教育的。”

舒染夹菜的筷子一顿,抬眼看他。

陈远疆的目光转回来,落在她脸上,“风向往‘革’字上转。你最近风头劲,要当心点。”

他也听说了。舒染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我知道。杨干事给我看了内部通讯。我心里有点没底。远疆,那文章里说的,跟我做的,好像不是一回事。”

“你做的,是让这里的孩子受益的事。”陈远疆语气肯定,“只要根基稳,风来了,树也不会倒。”

“但如果风太大,该避的时候,也要懂得避。有些浪头,不是你能扛的。”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神深邃:“但我会一直在。”

舒染明白他的意思。

“我现在只想把眼前的事情做好。”舒染重新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饭,“培训老师,编好教材,把教学点稳住。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嗯。”陈远疆看着她,“需要我的时候,告诉我。”

舒染她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陈远疆拿起空饭盒:“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好。”舒染送他到门口。

他走到走廊尽头,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才转身消失在楼梯口。

*

师部第一期流动教学点代课教师培训班,在师部一间闲置的大礼堂里开班了。

来自各团、连队和牧区的代课老师,年龄跨度从二十出头岁到四十多岁,文化水平参差不齐,但眼神里都带着对对这份工作的珍惜。

舒染站在讲台前,看着下面这些面孔,心中感慨。他们是这片土地上教育星火最直接的传递者。曾经,她也是这里的一份子。

培训内容是她精心设计的,侧重于实用。如何用最少的粉笔写出最清晰的板书;如何利用沙盘、木棍进行启蒙教学;如何将识字与算工分、认票据、看农药说明书结合起来;甚至包括一些基础的儿童心理和课堂管理技巧。

她讲得深入浅出,结合大量实例,台下老师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低头认真记录。

培训间隙,舒染会走到他们中间,和大家聊天,了解他们各自教学点的情况和困难。

一个来自牧区的年轻姑娘怯生生地问:“舒老师,孩子们记不住字,上午教了下午就忘,怎么办?”

舒染耐心解释:“不要急。可以把字和具体的东西联系起来,比如教‘羊’字,就带他们去看羊圈;教‘水’字,就带他们到水渠边。多用画画、唱歌的办法,让学习变得有趣。”

一个年纪稍大的连队家属皱着眉:“舒老师,你教的这些法子是好,可我们那儿条件差,连你说的黑板都没有。”

舒染点点头:“这个问题很实际。我们可以想办法替代,比如用平整的泥地当练习板,用树枝写字;或者找些废弃的木板,用墨汁刷一刷,就是简易黑板。关键是要有那颗想把孩子教好的心。”

她的话实在,没有空泛的大道理,句句都说到了老师们的心坎里。几天培训下来,这些原本有些忐忑和茫然的代课老师,眼神里多了不少信心。

培训结束那天,舒染组织了一个简单的座谈会,让大家交流心得。气氛很热烈,老师们争相发言,分享自己教学中摸索出的土办法,也提出了不少实际困难。舒染一一记下,准备后续研究解决。

送走了这批老师,舒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孙处长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孙处长脸上带着喜色,递给舒染一份文件:“小舒,好消息!兵团教育部对我们前期报送的经验总结非常重视,决定在下个月召开的会议上,让你做典型发言!”

舒染接过文件,是会议通知,她的名字在发言代表名单里。这确实是一个露脸的机会。

“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也是对我们师教育工作的肯定!”孙处长语气振奋,“你好好准备一下发言稿,一定要把我们的特点突出出来!”

“是,处长,我一定认真准备。”舒染郑重答应。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发言稿的事,几天后,又一纸通知送到了教育科。这次是上级文件,正式宣布成立教育革命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并要在全兵团范围内抽调年轻干部。

这份文件,比之前杨振华带来的内部通讯稿,更加正式,措辞也更加尖锐。文件中列举了当前教育领域需要革命的种种弊端,其中一条就是片面强调基础,忽视政治挂帅,另一条是固守传统教学模式,缺乏大胆创新精神。

舒染看着文件,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之前的预感没错,风真的来了,而且风向对她似乎并不完全有利。她做的恰恰是夯实基础,她倡导的实用和接地气的土办法,在某些人看来可能就是“忽视政治”。而她即将在会议上做的发言,内容与这革命精神有点不太相符。

孙处长也看到了这份文件,他把舒染叫去,脸上的喜色淡了些,多了几分凝重。

“小舒啊,兵团会议的通知和这个文件,你都看到了。”孙处长手指敲着桌面,“这是个机会,但也可能是个考验。你的发言稿,要把握好分寸。既要把我们的成绩讲足,也要适当体现出对上级精神的理解和贯彻。”

话说得委婉,但舒染听懂了。孙处长是在提醒她,发言内容要顺应风向,至少不能明显抵触。

“处长,我明白。”舒染点头,“我会仔细斟酌。”

回到自己办公室,舒染对着空白的稿纸,陷入了沉思。按照文件的精神,她应该大力批判务实教育,强调政治性。可她的教学点,她的所有努力,都是建立在尊重教育规律、满足需求的基础上的。让她为了迎合风向,去否定自己坚信并实践的东西,她做不到。

但如果完全按照自己那套来讲,会不会在会议上引起争议?甚至影响到师部的声誉?她会不会因为这次发言被盯上?

晚上,她心烦意乱,在师部大院后面那条通往戈壁的小路上散步。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陈远疆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看着远方。

“遇到难题了?”他问。

舒染把上级文件的事情告诉了他,没有隐瞒自己的矛盾和担忧。

“我不知道该怎么写这个发言稿。”舒染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说假话,我做不到。说真话,又怕给孙处长和师部惹麻烦,也怕把自己搭进去。”

陈远疆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舒染,你还记得在启明小学的初衷吗?”

“记得。”舒染毫不犹豫。

“那你觉得,你做的这些,错了吗?”

“没有。”舒染摇头,“我觉得是对的。”

“那就坚持你认为对的事。”陈远疆转头看她,“去上面开会,是让你去讲你怎么把事情做成的,不是让你去猜别人想听什么的。把你做的效果讲出来,比任何漂亮话都有力。孙处长让你把握分寸,是保护你,不是让你违心。真到了要选择的时候,”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选你心里认定的那条路。其他的,有我。”

“有你?”舒染看向他。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我算是你一路以来的见证者,你做的事,错不了。”

他的话让舒染清醒了些,胸中的郁结散去了大半。

是啊,她何必为了那尚未完全清晰的风向而自乱阵脚?

“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写了。”

两人又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舒染宿舍楼下,陈远疆停下脚步。

“上去吧。”

“嗯。”舒染点点头,走上台阶,又回头看他,“陈远疆,谢谢你。”

第132章

半个月的时间, 舒染在办公室里对着稿纸,写写划划,反复推敲。

最终, 她围绕流动教学点“如何因地制宜解决职工牧民子女识字问题”、“如何将文化学习与生产生活实践紧密结合”以及“如何在物资匮乏条件下依靠群众智慧勤俭办学”这三大块内容,把发言稿写完了。

对于文件的精神, 她没有刻意迎合批判,而是在结尾部分,谨慎地加了一段, 强调在教学实践中“始终注重思想引导,培养孩子们热爱祖国、热爱兵团、热爱劳动的情感”,并将扫盲识字与“学习名人语录,理解党的政策”联系起来, 算是打了个擦边球, 既体现了政治性, 又没有脱离她工作的实际。

稿子写完, 她先拿给孙处长过目。

孙处长仔细看了一遍, 沉吟了片刻, “嗯……应该能行。”他说着,看向舒染, 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不过, 小舒啊,现在风向有些变化, 你这稿子……太实在了, 可能不够锐。会上如果有领导问起对当前教育革命精神的看法,你要有所准备,灵活应对。”

“我明白, 处长。”舒染点头,“我会见机行事。”

出发前往司令部的前一天晚上,陈远疆来了舒染宿舍。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给你的。”他把文件袋递过来。

舒染打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资料表,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她疑惑地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资料,分门别类地记录着兵团各师、各团主要领导的工作风格,甚至一些公开大会上的言论倾向。笔迹显然是陈远疆的手笔。最后几页,还附了几份近期上级下发的与文教卫领域相关的政策文件摘要,关键处都用红笔做了简单的标注。

舒染震惊地抬起头,正准备说话,就被陈远疆打断了。

“拿着。”陈远疆的语气不容置疑,“开会的时候,多听,多看,少说。必要的时候,知道台上坐的是谁,什么路数,没坏处。”他顿了顿,补充道,“看完烧掉。”

“谢谢。”舒染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兵团司令部设在北疆一个更大的城市。几天的会议,议程紧凑,气氛也比师部严肃得多。来自全兵团各师的代表济济一堂,舒染作为少数几个需要做典型发言的基层代表,格外引人注目。

轮到她上台时,她能感觉到台下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质疑——一个这么年轻的女同志,能有什么真本事?怕是沾了“典型”的光。

舒染平复了一下有些紧张的心绪,走到话筒前,将她的理念和经验做法一一脱稿道来。

她的语言依旧朴实,每一个细节都透出她的付出,当她讲到阿迪力主动要求跟随兽医学习,想回来帮助牧区时,台下不少来自基层的代表频频点头,眼神里流露出共鸣。

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发言结束,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主持会议的张主任还特意做了点评,肯定了舒染这种“从实际出发,为群众着想”的工作思路。

舒染在下面偷偷看了下陈远疆的笔记本上对他的描述:务实,重成效。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会议间隙,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一个戴着眼镜,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主动走到舒染面前,他胸前别的代表证显示他来自兵团直属机关。

“舒染同志,你的发言很……别致。”男人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语气却有些耐人寻味,“我叫郑涛,在兵团宣传部工作。”

“郑干事,你好。”舒染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警惕起来。

陈远疆的笔记本里提到过这个名字,旁边标注着:理论功底深,文笔犀利,紧跟风向,是“教育革命”的积极者之一。

“舒染同志的工作,确实解决了一些基层的实际问题。”郑涛话锋一转,“不过,听了你的发言,我有个疑问。你强调的实用和基础,与我们当前提倡的的文件精神,似乎……侧重点有所不同啊?你认为,在边疆地区,是应该先扎扎实实打好识字算数的基础呢,还是应该更注重培养孩子们的革命思想?”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带着明显的陷阱。周围几个旁听的代表也竖起了耳朵。

舒染知道不能硬碰硬。她脸上笑容不变,语气诚恳:“郑干事提的问题非常好,也很有深度。我认为,这两者并不矛盾,应该是相辅相成的关系。我们的流动教学点,教孩子们识字算数,能读懂报纸了解国家大事,了解国家和党的政策,这本身就是最实际、最能让群众感受到党和兵团关怀的事情,这难道不正是无产阶级政治最生动的体现吗?”

她顿了顿,看向郑涛,反将一军:“如果孩子们连最基本的文化都没有,空有口号,又怎么能真正理解革命的道理,怎么能成长为建设边疆、保卫边疆的合格接班人呢?我们兵团的孩子,将来是要扛起锄头也能拿起枪的,没有文化底蕴,怎么行?”

她的话合情合理,紧扣边疆实际,又把政治高度拔了上去。郑涛被她噎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旁边一位来自边境团场的老代表忍不住插话:“舒染同志说得在理!我们那儿的孩子,能认字会算数,比会背一百条口号都强!老百姓就认实在的!”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郑涛见状,脸色有些难看,干笑两声:“呵呵,舒染同志果然能言善辩。看来你对教育革命,有自己的……独特理解。”他特意加重了“独特”二字,意味不明地看了舒染一眼,转身走了。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事没完。这个郑涛,恐怕已经把她记下了。

会议最后一天,议程接近尾声。主持人宣布公布教育革命领导小组办公室的抽调人员的初步名单,征求各师意见。会场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许多人伸长了脖子。

舒染坐在台下,心里并不太在意。她觉得自己一个基层搞具体业务的,跟这种高层设立的听起来就很务虚的机构应该扯不上关系。她甚至微微走神,想着回去后第二期师资培训该怎么改进。

然而,当念到某个名字时,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X师部教育科,舒染。”

一瞬间,舒染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台上念名单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听不清后面还有谁了。

教育革命领导小组办公室是兵团级别的机构,直接对接最高决策层。一旦借调过去,就意味着离开了师部这个层面,直接进入了更广阔的平台。

以她的能力和来自未来的见识,在那个位置上,只要操作得当,很可能迅速脱颖而出。这意味着更大的权力,更广的人脉,更高的起点,未来甚至可能影响到整个兵团乃至更广范围的教育政策制定。

这是通往事业巅峰梦想的一条捷径,是无数体制内的人挤破头都想得到的机会。厅级单位,她太明白这个词在未来的分量了。留下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她的职业生涯将彻底改变轨迹,一步登天。

另一边,是她作为教育者近乎本能的警惕和排斥。她仔这次会议中感受到的氛围是不确定性和意识形态斗争,那里可能是风口浪尖。她这点基层经验,在那里可能根本不够看,稍有不慎就可能成为牺牲品。

机遇与风险并存,诱惑与陷阱同在。

理智上,她清楚借调是晋升的跳板;情感和直觉上,她却对那个未知的领域充满了不安和抗拒。

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她叹了口气。

名单念完了。主持人开始说一些征求各师意见、后续办理手续的套话。舒染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未来在更高平台上挥斥方遒的模糊远景,一会儿是畜牧连孩子们清澈又渴望的眼睛,一会儿是文件中那些精神,一会儿又是陈远疆那句“选你心里认定的那条路”。

她舍不得基层这片土地,也畏惧那个看似光明实则可能暗流汹涌的前途。

散会后,她正准备离开,张主任的秘书走了过来:“舒染同志,请留步。张主任想跟你谈谈。”

该来的,终究来了。舒染跟着秘书走向张主任的临时办公室。

张主任坐在沙发上,态度还算温和,示意舒染坐下。

“舒染同志,你的发言很好,很有说服力。”张主任开门见山,“你的能力,组织上是看到的。这次抽调名单,是我提议把你加进去的。”

果然如此。舒染面上保持着镇定。

张主任看着她,继续说道:“教育革命,是当前的大事。我们需要像你这样,有基层实践经验,又有闯劲的年轻同志,去推动,去落实。在那个位置上,你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做出更大的贡献。这对于你个人的成长,也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话语里的期许和暗示都很明显。这是组织谈话,某种程度上也是命令。直接拒绝,是不识抬举。

她目光坚定地说道:“张主任,非常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能进入领导小组办公室学习锻炼,是我的荣幸。只是……我有个不情之请。”

“哦?你说。”张主任有些意外。

“我负责的流动教学点,刚刚铺开三个新点,师资培训也才进行了一期,很多工作还在摸索阶段,基础非常不稳固。我担心,如果我这个时候离开,前期投入的心血可能会大打折扣,甚至半途而废。”

舒染语气恳切:“能不能请组织考虑,让我暂时留在原岗位,把教学点的框架彻底搭稳固,培养出几个能独当一面的骨干之后,再听从组织调遣?我相信,只有基层的基石牢固了,任何上层的改革和革命,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张主任沉吟起来,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他欣赏舒染的务实和能力,也清楚基层工作的艰难。舒染说的不无道理。

“嗯……你的考虑,也有道理。”张主任终于开口,“这样吧,抽调的事情,暂时搁置。你先回去,把你那一摊子事情扎扎实实地办好,拿出更过硬的成绩来。至于领导小组办公室那边……以后再说。”

“谢谢张主任!”舒染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连忙站起身,“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期望,把工作做好!”

从张主任办公室出来,舒染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缓解。风已经起了,她这棵不算高大的树,想要完全避开,恐怕很难。她必须更快地让自己快速成长,让她的工作成果更加扎实,扎实到任何人都难以否定。

回到师部,舒染加快了辅助教材的编写,筹备第二期代课老师培训,更频繁地深入各个教学点解决具体问题。

陈远疆将她的努力和焦虑都看在眼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加班时送来饭菜;在她下乡跑点时确保她一切平安。

第133章

兵团会议结束返回师部后的日子, 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舒染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教学点的巩固和师资培训上。她很清楚,自己拒绝抽调至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决定, 虽暂时获得了张主任的理解,却也等于在某种程度上站到了那股新兴激流的外围。

她必须让自己事业做得更扎实, 才能抵御可能到来的风雨。

连日来,她奔波于师部周边新建立的几个教学点之间,亲自听课、与代课教师座谈、收集牧民和职工家长的反馈。

这天下午, 她刚从距离师部最远的红星岩牧业队教学点返回,带着一背包的材料,推开教育科办公室的门。

同事吴建国正端着茶杯看报纸,抬眼瞥见她, 不咸不淡地开口:“舒组长回来了?真是辛苦。听说红星那边条件最苦。”

舒染放下帆布包, 拍了拍身上的灰, 坦然道:“条件是艰苦, 但孩子们想学的心是真的。刘老师也很用心, 用木炭在刷黑的墙板上写字, 效果还行。”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一饮而尽。

“还是舒干事有办法,总能因地制宜。”吴建国放下报纸, 声音略高了些,“不过现在上面的精神, 强调的是打破旧框框, 敢想敢干。我们总在沙地上写写画画,是不是有点……跟不上形势了?”

办公室里其他几位同事也停下了手中的事,竖着耳朵听着。

舒染抬眼看向吴建国, 目光平静:“吴干事,形势要跟,但孩子的教育根基更要打牢。在沙地上学习也很实用。我相信,这也是为边疆建设培养实实在在的人才。”

“实用实用,你就知道实用!”吴建国似乎被戳到了痛处,“现在强调的是思想领先!”

“没有文化基础,如何深刻理解政治思想?”舒染语气依旧平稳,“难道让我们的下一代都当睁眼瞎,就是政治挂帅了?我看,让孩子们明事理、懂知识,才是真正对革命事业负责。”

她不再看吴建国的脸色,坐下来开始整理今天的调研记录。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她知道,这种理念上的分歧,随着外界风声渐紧,只会越来越多。

晚上,舒染在宿舍里整理调研资料,门外传来敲门声。

舒染起身开门,陈远疆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两个烤洋芋。“刚在灶上烤的,给你带一个。”

“进来吧。”舒染侧身让他进屋,接过还烫手的洋芋,“正好饿了。”

陈远疆把另一个烤洋芋放在桌上,很自然地拿起暖水瓶,给她晾着的水杯添上热水。

“谢谢。”舒染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向他。他穿着常服,眉眼间带着些疲惫,但看向她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沉静。

“今天不太顺?”陈远疆拉过椅子坐下,那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他对她的情绪捕捉总是很精准。

“老样子,有支持的有看不惯的。”舒染掰开洋芋,热气腾腾,她吹了吹气,说得轻描淡写,“不过,想到点新路子,也许能绕开后勤处那点配额。”

“哦?”陈远疆挑了挑眉,似乎有些兴趣,但保持着分寸,没有追问细节。

舒染也没打算细说,这是她工作范畴内的事,她需要自己解决。她转而问道:“你明天是要去巡查?”

“嗯,三四天。”陈远疆点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自己注意安全。”

“你也是。”舒染咬了口洋芋,补充道,“路上小心。”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默契。他没有过度介入她的困境,她也没有寻求帮助。

又坐了一会儿,陈远疆起身告辞:“明天我还要去下面几个边防哨所巡查,大概三四天回来。你注意安全,有事找孙处长,或者给我留话。”

“嗯,你也是,注意安全。”舒染送他到门口。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回头看她,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深邃:“舒染。”

“嗯?”

“需要搭把手的时候,告诉我,别硬抗。”他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

舒染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笑了笑,眼神清亮:“我知道。但目前我还想自己试试。”

陈远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落下,宿舍里重新恢复安静。舒染将最后一口红薯吃完,再次埋首于她的工作中。

第二天,舒染再次与后勤处协调物资时,虽然李副处长脸色依旧不算好看,但碍于清单列出的物资确实属于积压可调剂范畴,且舒染这次只申请了其中最基础的部分,他最终还是批了条子。

“舒干事,现在各处物资都紧,这次是特例,下不为例。”李副处长把批条递给她。

“谢谢李处长支持教育工作。”舒染接过批条,笑容得体,“我们会充分利用好这些物资,尽快改善教学点的条件。”

从后勤处出来,舒染拿着批条,没有直接回教育科,而是拐去了师部边缘的机修队废料场。凭着陈远疆清单上的提示和机修队技术员的帮忙,她果真找到了一些被丢弃的、质地较软的石灰岩石块。她捡了几块揣进兜里,又去仓库领了那袋石膏粉。

接下来的几天,舒染利用业余时间,拉着宣传科一位会画画的年轻干事,一起研究如何用石膏粉自制粉笔。试验了几次,虽然成品粗糙易断,但总算能在黑板上留下清晰的痕迹,成本远比供销社偶尔才能见到的粉笔低得多。她又把捡来的石灰岩石块敲打成合适的大小,打磨边缘,制作成石笔,适合孩子在沙盘或者石板上练习写字。

她把自制粉笔和石笔的样品,连同使用方法说明,带到了下一期的代课教师培训班上。

“同志们,条件艰苦,我们就要自己想辦法。”舒染拿起一支自制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写下“自力更生”四个字,笔画虽然不够流畅,但字迹清晰。

“粉笔可以用这些做,虽然不如买的好用,但能解燃眉之急。这些石灰岩块,戈壁滩上很容易找到,稍微加工一下,就是孩子们练习写字的好工具。”

来自各团场、牧区的代课教师们传看着这些教具,眼神里充满了惊奇。

“舒老师,这办法好!我们那儿石灰岩多的是!”

“石膏粉也好弄,以后再也不怕没粉笔用了!”

看到大家积极响应的样子,舒染心里踏实了不少。她深知在资源匮乏的环境下,激发基层教师自身的能动性和创造力,远比等待上级配发更为可靠。

用最实在的行动,解决最实际的问题。

然而,就在舒染致力于推广这些土办法时,一股关于她的谣言,悄然在师部某些角落里流传开来。

起初是些含沙射影的话,说舒染搞“自力更生”是假,实则是利用职权,倒卖后勤处批出来的物资,中饱私囊。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她用批来的木材做了家具拉回自己宿舍,用石膏粉做了东西私下售卖。

这天下班,舒染路过食堂后面的水房,听见两个面生的女干事在里边一边洗东西一边闲聊。

“……看不出来啊,长得挺端正,心思这么活络。”

“可不是嘛,听说后勤处李处长都对她有意见了,人家根子硬,没办法。”

“什么根子硬,不就是仗着……”

舒染脚步顿了顿,没有进去,径直离开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这种无中生有的中伤,虽然拙劣,却往往最能败坏人的名声。

她首先想到的是不能连累陈远疆。他身份特殊,正值晋升的关键时期,任何关于他的风言风语都可能被放大。

晚上,她找到孙处长,直接汇报了听到的谣言和自己申请、使用物资的详细情况,并将物资清单、批条副本以及自制教具的样品和用途说明一并呈上。

孙处长皱着眉听完,看了看那些自制的粉笔和石笔,脸色凝重:“舒染同志,我相信你的为人和工作。这件事我会留意。看来,是有人坐不住了,想用这种下作手段给你泼脏水。”他沉吟片刻,“你最近行事要更加谨慎,尤其是涉及物资调配,所有流程必须清晰透明,留有记录。”

“我明白,处长。”舒染点头。

从孙处长办公室出来,舒染在回宿舍的路上,遇到了显然是特意等在那里的杨振华。

“舒染,”杨振华神色有些担忧,“听到些闲话,你没事吧?”

“没事。”舒染笑了笑,“清者自清。”

杨振华看着她平静的脸,叹了口气:“你还是这么要强。我听说,这话头最开始……可能跟吴干事那边有点关系。当然,没证据。”

舒染并不意外。吴建国对她不满已久,借机生事是可能的。“谢谢告知,我会注意的。”

“需要我帮忙做点什么吗?比如,在内部通讯上写篇文章,正面宣传一下你这些土办法的实际效果?”杨振华主动提议。

舒染想了想,摇摇头:“暂时不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宣传,反而显得我心虚,或者是在跟谁打擂台。让事实说话吧。等各个教学点都用上这些自制教具,真正受益的是孩子们和老师们,这就是最好的回应。”

杨振华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欣赏和感慨:“舒染,你总是看得比旁人清醒。也好,有什么需要,随时开口。”

“谢谢。”

独自回到宿舍,舒染才露出疲惫的神色。她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谣言不会伤筋动骨,却恶心人,它会磨损人的意志。

她拿起桌上那支做得最像样的自制粉笔,在地上慢慢写下“人言可畏”四个字,然后又用力地画了个圈把它框起来。

不能被动挨打。她需要做点什么,既能澄清自己,又能进一步推进工作。

第二天,舒染带着一批自制粉笔和石笔,以及详细的制作方法说明,直接去了师部直属托儿所和小学。她找到负责人,表示这是教育科近期调研后总结出的节约经费、保障教学的小窍门,免费提供给他们试用,并欢迎反馈改进意见。

直属学校的领导虽然对这些简陋的教具将信将疑,但毕竟是教育科推广的,又是免费试用,便答应下来。

随后,舒染又让参加培训的代课教师回去后,不仅自己在教学点使用,也可以将制作方法分享给所在连队、牧区的家属们,鼓励大家就地取材,解决孩子们的学习用具问题。

几天后,效果开始显现。先是直属托儿所的阿姨反馈,石笔给大点的孩子在地上画画、认字很好用,不怕浪费。

接着,下面团场传来消息,有些家属用自制的石笔教孩子认字,效果不错,甚至带动了一些成人扫盲。

那股关于舒染倒卖物资的谣言,在这些成果面前不攻自破,渐渐没了动静。虽然吴建国见到她时,脸色依旧不太自然,但也不再主动挑衅。

陈远疆巡查回来的那天晚上,听说了谣言的事情,眉头紧锁,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知道是谁开始的吗?”他声音里带着压制的怒意。

“不重要了。”舒染给他倒了杯水,语气平静,“已经解决了。这种小事,我能处理。”

陈远疆看着她轻描淡写的样子,接过水杯,握在手里,指节有些发白。“下次再有这种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让你去找人打架?”舒染挑眉看他,带着点戏谑。

“我有我的办法。”陈远疆哼了一声,“至少,不能让你白白受委屈。”

“没受委屈。”舒染笑了,心里有点发暖,“你看,我不是挺好的?还趁机把自制教具推广了一把。现在估计没人再说我倒卖石膏粉了吧?那点东西,卖也卖不了几个钱。”

陈远疆看着她的笑容,确认她真的没有因为这些事情内耗,脸色终于缓和下来,伸手用力握了握她的肩膀:“你呀……”语气里是无奈,更是藏不住的欣赏。

他环顾了一下她这间整洁的宿舍,忽然说:“等忙过这阵,我找时间,帮你打个结实点的书架。我看你的书都快没地方放了。”

舒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一动,点了点头:“好。”

谣言的风波过去后,舒染的工作重心重新回到师资培训和扩增教学点以及建设上。她将各个教学点反馈回来的关于自制教具使用情况、以及教学中遇到的实际问题,整理汇编成一份详实的报告,提出了更具体、更具操作性的建议,再次提交给孙处长。

报告全是来自一线的数据和案例,以及经过实践检验的、成本极低的解决方案。孙处长看后,大为赞赏,特意在处务会上进行了宣读和讨论。

“舒染同志这份报告,沉下去了,抓住了真问题,想到了实办法!”孙处长敲着报告,“这才是我们教育科该干的事!光坐在办公室里喊口号,能解决孩子们急需的物资问题吗?能推动扫盲事业吗?”

吴建国等人低着头,没再吭声。

孙处长趁热打铁,将报告稍作修改后,以师部教育科的名义,下发至各团场,要求结合实际参照执行。同时,他也将报告副本呈送了兵团教育部张主任一份。

舒染知道,这算是她在师部教育系统内初步站稳了脚跟。她的务实风格,得到了顶头上司的公开肯定和推广。

就在她稍稍松口气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来寻她。

来人是阿迪力。近一年不见,这个曾经的莽撞少年又长高了不少,肩膀宽阔,眼神里褪去了青涩,多了份沉稳。他穿着半旧的军便装,风尘仆仆,手里提着一个羊皮口袋。

“舒老师!”在教育科办公室门口见到舒染,阿迪力眼睛一亮,大声喊道。

“阿迪力?你怎么来了?”舒染又惊又喜,连忙把他让进办公室,给他倒了水。

“我跟刘技术员来师部兽医站送报表,他让我顺便来看看您。”阿迪力有些腼腆地笑着,把羊皮口袋递过来,“这是我阿妈让我带给您的,风干肉,还有奶疙瘩。”

“谢谢你阿妈,总是这么惦记我。”舒染接过袋子,心里暖暖的,“快坐下,跟我说说,你现在怎么样?跟着刘技术员学得如何?”

提到这个,阿迪力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他说自己现在能认很多字了,能看懂兽药说明书的大部分内容,还能帮刘技术员记录简单的诊疗情况。他跟着刘技术员跑遍了附近的牧业点,不仅学习防治牲畜常见病,还帮着牧民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舒老师,您教我们认字,真的有用!”阿迪力眼神发亮,“上次,巴彦家的小羊羔拉肚子,我看了药瓶上的字,知道该怎么兑水,帮了他们大忙。还有,我能帮别的牧民大叔看连队发下来的通知了,他不用再到处求人念给他听。”

他看着舒染,语气无比认真:“舒老师,我想好了,我要好好学,以后就当兽医,或者像刘技术员那样,帮牧区的人解决问题。我们牧区,需要懂文化的人。”

舒染听着少年坚定的话语,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眼眶微微发热。

这就是她坚持的意义所在。不仅仅是教会几个字,几道算数题,而是点燃一个个理想的火种,让知识和文化在这片土地上传递下去,改变一个个孩子的人生,最终汇聚成改变边疆面貌的力量。

“阿迪力,你一定能行。”舒染郑重地说,“好好学,有什么困难,或者需要什么书,都可以来找我。”

*

几天后,兵团教育部下发了一份紧急通知,要求各师立即组织学习最新指示精神。通知后面附了一份学习材料清单。

师部召开了全体干部大会进行传达学习。会上,气氛明显不同于以往。主持会议的领导语气严肃,反复强调一些词汇。

舒染坐在台下听着,手心微微出汗。她看到坐在前排的孙处长,背影挺直,但放在膝盖上的手,不时地握紧。

散会后,人们沉默地往外走,交谈声都压低了许多。

吴建国走到舒染身边,这次没有冷嘲热讽,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低声说:“舒组长,这次的风向可是不一样了。你那套理论,怕是……”

他没把话说完,摇了摇头,快步走开了。

舒染站在原地,看着周围行色匆匆、面色各异的人们,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正在逼近,她脚下这片刚刚站稳的基石,似乎开始晃动。

晚上,陈远疆来找她时,发现她坐在桌边,对着那份通知和学习材料发呆,脸色有些苍白。

“怎么了?”他关切地问,随手拿起一份材料翻了翻,眉头立刻锁紧。

“远疆,”舒染抬起头,“我做的这一切,是不是真的错了?是不是真的不符合现在的精神?”

陈远疆放下材料,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说:“你没错。你教孩子们认字、算数,你让牧区的孩子能看到更远的世界,你让阿迪力那样的孩子找到了人生的方向,这怎么会错?”

“可是……”舒染看向那些材料。

“上面是上面,下面是下面。别草木皆兵!”陈远疆打断她,“边疆需要的是能建设家园的人!张主任为什么欣赏你?就是因为看到了你工作的实际效果!舒染,你不能怀疑自己。”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听着,风浪可能会很大,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你做的事情,经得起考验。大不了……我们回畜牧连,你照样能教书育人。或者和我回……”

舒染似乎听出了什么,反问道:“和你回哪里?”

陈远疆不再说话,他看着舒染,半晌,说道:“我的意思是,不论你去哪里,我一直都在。”

舒染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担忧,有关切,更有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回畜牧连……”舒染眼前浮现出启明小学的场景。

“对,”陈远疆点头,“无论在哪里,你都能发光。但不能退缩,你可以选择最适合的战场。目前,师部这边,孙处长还在,张主任也还在任上,事情未必就到了最坏的地步。我们要做的,是冷静观察,谨慎行事,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你辛苦建立起来的一切。”

舒染慢慢冷静下来。是的,不能自乱阵脚。她深吸一口气,反手握紧陈远疆的手。

“我明白了。该做的工作,我还要继续做。师资培训不能停,教学点的情况还要跟进。只是……方式方法上,可能需要更注意。”

陈远疆见她缓过来了,松了口气,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头发:“这就对了。我认识的舒染,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就在这时,宿舍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宣传科小刘焦急的声音:“舒干事!舒干事你在吗?快开门!出事了!”

舒染和陈远疆对视一眼,心头同时一紧。

陈远疆快步走到门边,拉开房门:“什么事?”

小刘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也顾不上陈远疆为什么在这里,急声道:“舒干事,刚接到下面团里传来的消息,你们之前重点扶持的那个、红星岩牧业队的教学点……那个代课教师刘老师,被、被工作组带走了!说是……说他宣扬……哎!就是说用的教材有问题!”

舒染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站了起来。

红星岩,那是她亲自选址、重点扶持的牧区教学点之一,刘老师是个踏实肯干的中年人,用的教材是她编写、师部教育科审核下发的油印本。

陈远疆原本靠在桌边,闻言立刻站直了身体,眉头锁死,眼神变得锐利。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先落在舒染瞬间苍白的脸上,然后转向小刘:“哪个工作组?师部的?团部的?说清楚。”

“不清楚具体是哪个部门,听说是直接从上头下来的,到了红星岩连部,就直接把刘老师从课堂上叫走了,还拿走了舒组长主编的教材和练习本!”

小刘急急说道,“消息是红星岩连部通讯员偷偷传出来的,说问题很严重,牵扯到……牵扯到教材的……”小刘不敢往下说了,因为这消息也是他打探来的不具有准确性。

陈远疆仿佛猜测到什么,试探地问:“思想性?”

小刘欲言又止地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如果有表达不当之处,就当作者在胡写一个架空的平行空间吧……

第134章

“思想性?”舒染重复着这三个字, 指尖有些发凉。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乱,越是这样时候越不能乱。她弯腰捡起洒落在地上的报告纸,动作尽量放慢, 给自己思考的时间。

“舒染。”陈远疆帮着舒染一起捡地上的纸张,“你先别急。弄清楚情况再说。”

“我大概能猜到个所以然。”舒染抬眼看他, 声音有些紧绷着,“工作组直接下来带人,绕过师部教育科, 这本身就不正常。”

陈远疆沉默一瞬,眼神复杂:“我帮你打听一下工作组的来历和下来的具体原因。”

“不,”舒染立刻拒绝,语气斩钉截铁, “你不能插手。这是教育口的事情, 你是保卫处的, 插手反而授人以柄, 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她看着他, “这件事, 我必须自己处理。”

陈远疆看着她,看到她眼底的惊悸过后迅速转换的理智。他知道她说得对, 在这种敏感时刻,他的身份特殊, 贸然介入只会让水更浑,甚至可能给舒染带来麻烦。

他叹了口气, 最终点了点头:“好。我不明着插手。但你有任何需要的, 告诉我。”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 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我知道。”舒染点点头,转向小刘:“小刘,谢谢你报信。这件事你先别声张,回去正常工作,就当不知道。”

小刘连忙点头,忧心忡忡地走了。

宿舍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舒染走到桌边,从书架上翻出那本她主编的教材。

“教材是我编的,是审核通过的。”她像是在对陈远疆说,又像是在告诉自己,“每一页,每一个字,我都反复斟酌过,绝对没有任何政治问题。最多就是……更侧重实用,和生产结合得更紧密些。”

“树大招风。”陈远疆言简意赅,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风向变了,总有人想借东风。”

“我知道。”舒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已经是一片沉静,“他们冲着我来的。刘老师是被我连累了。”

“现在不是揽责任的时候。”陈远疆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做?”

“等。”舒染翻动着教材,“工作组既然来了,肯定会来找我。我等着他们来。在这之前,我要把我这里所有的底稿、审核记录、教学反馈,全部整理出来。”

她说着,立刻行动起来,打开抽屉和柜子,将一叠叠手稿、油印的审核意见单、还有她记录的各教学点情况汇总,全部放到桌上。

“我帮你整理。”陈远疆没有多说,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拿起一叠稿纸,开始按照时间顺序归类。他对于如何处理这些文书十分得心应手。

舒染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两人就在这间宿舍里,就着昏黄的灯光,整理着堆积的材料。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完全黑透。舒染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向对面专注的男人。他低垂着眼睫,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皱了一张纸片。

“陈远疆,”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扛不过去……”

陈远疆抬起头,打断她:“没有如果。”他的语气笃定,“你扛得过去。我相信你的能力,也相信你做的事经得起查。”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就算真到了最坏那一步,畜牧连那里总还能再收拾出来。我陪你回去。”

舒染鼻腔一酸,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纸张,闷声道:“谁要你陪,保卫处的副处长,跑去畜牧连带孩子,像什么话。”

陈远疆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材料整理到半夜,分门别类,井井有条。舒染将所有可能与思想挂钩的段落都做了标记,旁边附上了当时编写的思路和依据,以及上级审核通过的意见。

“差不多了。”舒染直起腰,感觉后背僵硬酸痛。

陈远疆站起身:“我走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稳住。”

“我知道。”舒染送他到门口。

陈远疆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她,眼神深邃:“舒染,你不是一个人在往前走。”

门轻轻合上。舒染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的波澜平复了许多。

第二天,舒染照常去教育科上班。她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时更沉静几分。她先去找了孙处长,将昨晚整理好的材料目录和关键部分交给他看,并汇报了刘老师被带走的事情。

孙处长听完,脸色凝重,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工作组是上边直接派的,绕开了师里。我也是刚得到确切消息。”他看向舒染,眼神里有关切,也有审视,“舒染,你的工作我是肯定的。但这次风向不对,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处长。”舒染平静地说,“材料都在这里,我接受一切考验。”

一整天,教育科的气氛都有些微妙。吴建国几次想凑过来打探消息,都被舒染不冷不热地挡了回去。其他同事看她的眼神也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同情、担忧、幸灾乐祸,兼而有之。

舒染一概不理,只埋头处理手头积压的日常事务,联系各个教学点了解情况,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下午快下班时,两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生面孔出现在了教育科门口。

“哪位是舒染同志?”

科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舒染身上。

舒染从座位上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我是。”

“我们是xxxx工作组的。”那人亮了一下证件,“关于教学点教材问题,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工作组的临时办公室设在师部招待所最里面的一间套房。窗帘拉着,光线有些昏暗,舒染一走进去就觉得气氛有些压抑。

负责问话的还是那个为首的中年人,姓李,旁边坐着一个负责记录的年轻干事。

问话开始了。问题极其细致,甚至可以说是苛刻,紧紧围绕着舒染编写的教材内容。

“舒染同志,请你解释一下,在《实用扫盲读本(牧区版)》第三课,为什么选用‘如何识别毒草与牧草’作为教学内容?这一篇的思想性思路是?”

舒染神色不变,语气平和:“李组长,这份教材是针对牧区一字不识的成年牧民和流动性强的牧区儿童设计的。识别毒草和牧草,是他们在放牧生产中最直接、最迫切需要的知识。让他们学会认写这些字词,能直接避免羊群中毒死亡,减少财产损失。我认为,让群众掌握保护自身财产、发展生产的技能,本身就是体现我们制度优越性、巩固边疆建设最有效的方式之一。”

李组长盯着她,没说话。旁边的记录员飞快地写着。

“那么,关于这首《牧羊小调》,”李组长翻到另一页,“基调是否过于小资产阶级情调?是否还能加入更鲜明的革命元素?”

“这是流传在牧区的传统民歌,孩子们耳熟能详。”舒染回答,“我们用熟悉的调子填入新词,教他们认识生字,更容易被接受。扫盲初期,兴趣和接受度是关键。如果一开始就灌输过于生硬的内容,可能会适得其反。我们计划在学员有一定基础后,再逐步加入更有思想深度的内容。”

“逐步加入?也就是说,你认为思想教育可以逐步?而不是放在首位?”

舒染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李组长,我认为对连基本汉字都不认识的群众来说,先让他们体会到学习文化有用,能解决他们生产生活中的实际困难,他们才会愿意坐下来听我们讲道理。如果连最基本的沟通工具都缺乏,再崇高的思想也无法有效传递。我坚持认为,在边疆牧区这样的环境,实用性是扫盲工作能够开展下去的基石,也是最终实现思想引领的前提。”

她的回答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每一句都紧扣着“边疆”、“牧区”、“生产实际”这些关键词,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锚定在“巩固边疆、服务群众”的大方向上。

问话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问题越来越刁钻,试图从各个角度找到什么证据一般。

舒染始终沉着应对。她对教材编写的每一个字都了然于胸,对教学点的实际情况如数家珍。她不断引用牧民和连队职工的反馈,用实在的例子证明她的方法有效,赢得了群众的支持。

当李组长拿出一份据说群众举报信,举报内容说她编写的教材误导青少年时,舒染反而挺直了背脊。

“李组长,我不知道这封举报信来自哪位群众。”舒染的情绪稳定,“但我可以提供红星岩牧业队、以及我所负责的其他十几个教学点,近百名学员和家属的签字,他们可以证明,通过学习后生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如果这叫误导,那什么才是引导?是让他们继续当睁眼瞎才对吗?”

她的目光直视李组长:“或者,领导们可以亲自去这些教学点走一走,看一看,听听真正的基层群众是怎么说的。看看他们是因为学了几个字就变修了,还是日子过得更明白、对祖国更感激了?”

李组长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静秀气的年轻女人,如此有魄力,思路如此清晰,每一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组长又问了句:“舒染同志,你对我们的工作有什么质疑吗?”

舒染垂下眼睫,“我不敢。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相信组织,相信领导们会明察秋毫,不会冤枉任何一个真心实意为边疆、为群众做事的同志。”

谈话终于结束。李组长让她先回去休息,同时提醒她也许还会有进一步的谈话询问。

舒染走出招待所时,天色已近黄昏。她深吸了一口空气,感觉胸腔里那股憋闷感散去了一些。

她知道,第一轮交锋虽然结束了。但有些人显然不会轻易罢休。

回到宿舍楼下,她一眼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舒染走过去。

陈远疆看到她,立刻站直身体,目光迅速在她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

“怎么样?”他问。

“暂时没事。”舒染扯出一个笑容,“问题很有引导性,但我觉得我回答得不错。”

陈远疆的神色微松了一点,他“嗯”了一声,“饿不饿?食堂应该没饭了,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舒染摇摇头,“我宿舍里还有馕和奶茶粉。凑合一顿就行。”她看着他眼底的青色,问道,“你一直在这里等?”

陈远疆移开视线,看着远处:“……刚忙完,顺路过来看看。”

舒染知道他在说谎,也没有戳破。

“陈远疆,”她轻声说,“谢谢。”

陈远疆转过头看她,眼神里似乎有很多想说的,最终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上去吧,起风了。”——

作者有话说:声明:本文是一部以特定历史时期为背景的虚构小说,在情节上进行了必要的艺术化处理,绝无抹黑、丑化任何时代背景下为国家与人民奉献的公职人员和集体形象的意图。 文中所有人物、情节均为艺术创作,请勿与现实历史对号入座哦~

第135章

接下来的几天, 出乎意料的平静。

工作组没有再找舒染,教育科里那种窥探和紧张的气氛也似乎淡去了一些。

舒染每天按时上班,处理各教学点报上来的日常事务, 督促教材的修订进度,甚至去听了两次师资培训班的课。

在旁人看来, 她似乎已经从那天的冲击中恢复过来,重新变成了那个冷静的舒老师。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平静之下, 是日日绷紧神经。

现在的平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间歇,是对方在寻找新的突破口,或者在等待某个时机。她不能坐以待毙。

白天, 她是一切如常的舒组长。

到了晚上, 回到那间宿舍, 她便开始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第一个晚上, 她翻出了自己那个沉甸甸的樟木箱。里面除了几件舍不得穿的好衣服, 最重要的就是她自来到这个世界后, 积攒下的所有心血:教学笔记、自编教材的所有底稿、与各连队、牧区的通信、学生们的进步记录、还有陆续积攒的书籍和资料。

她坐在地上,就着灯光, 一份一份地仔细翻阅,然后进行分类。

一部分是她认为绝不能丢失的。比如她结合现代教育理念与当下实际, 偷偷写下的更系统、更前瞻的教育方法纲要,一些关于儿童心理的观察笔记, 以及她对未来基础教育体系的一些碎片化构想。

这些东西如果被工作组看到, 无疑会引来“思想异端”的麻烦。她用油布将这些笔记本仔细包好,塞进了床板下一个极其隐秘的缝隙里。

另一部分,是能够证明她工作成效和群众基础的。比如来自学生和家长、用各种纸张写来的感谢信, 有些还按着红手印。还有各连队请求设立教学点的申请报告副本,以及孙处长对她工作表示肯定的批示。这些是有朝一日能为自己辩护的材料,她整理好,放在一个单独的布包里,确保随时可以取用。

还有一些,是带有个人情感的。比如许君君写给她的信,王大姐和李秀兰送的鞋垫,孩子们偷偷塞给她的漂亮石头和干花,还有一些陈远疆给她的信。她摩挲着那张纸,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它和其他几封可能会牵连到他的简短字条一起,用火柴点燃,看着它们化为灰烬。她的眼中映出一丝决绝。

处理完文字材料,她将必需的生活用品和几件结实的旧衣服打包成一个不大的行李卷,心里盘算着,如果真被发配去更艰苦的地方,这些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在做这些的时候,她的心情异常平静,像一个即将远行的旅人,仔细地打理着行囊,计算着每一步的可能。

这天,她刚把最后一点痕迹清理干净,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是陈远疆。

他走进来,目光习惯性地在屋内扫视一圈,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变了。桌上依旧堆着文件,但似乎更规整了,一些零碎的小东西不见了。

“怎么样?”他照例问道。

“老样子,没动静。”舒染给他倒了杯水,语气轻松,“正好,我抓紧时间把积压的活儿干了干。”

陈远疆看着她,她的眼神里不见慌乱,反而有一种沉静。

他沉默了几秒,还是说了出来,“那个李组长是兵团那边某个部门调过来的,原则性强。他之前在其他师,也处理过类似的事情。”

舒染点点头,并不意外:“猜到了。不然也不会这么雷厉风行。”

“舒染……”陈远疆看着她过于平静的脸,心里那股不安反而越来越重,“你有什么打算?”

舒染抬眼看他,忽然笑了笑:“打算?正常工作啊。难道还能跑了不成?”她的语气认真起来,“陈远疆,我记得你说过,根基稳,树不倒。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根扎得更深一点。”

她没有明说,但陈远疆听懂了。她不是在坐等风暴过去,而是在风暴可能来临前,拼命地加固自己的阵地,清理可能被攻击的弱点,储备反击的资本。

陈远疆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像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为自己寻找出路。

“好。”陈远疆将杯子里的水喝尽,像是许下一个承诺,“根扎深了,就没人能轻易撼动。”

他放下杯子,“畜牧连那边,王大姐托人捎信,说孩子们都很想你,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去看看。”

舒染感觉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她抬起头,脸上漾开一个笑容:“帮我告诉他们,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回去。”

陈远疆走后,舒染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她知道,陈远疆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她还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还有一群惦念着她的人。

舒染回到桌边,摊开一张新的信纸。她要以私人名义,给几个核心教学点的负责人和熟悉的连队领导写信,语气如常地询问近况,交流教学心得,只字不提工作组。

她要让这些散布在各处的人脉继续保持活力,并在必要时,能发出自己的声音。

又过了两天,舒染不再满足于处理报表和下发通知,而是开始了一场巡访。她利用下班后和周末的时间,骑着从后勤科借来的那辆旧自行车,车后座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几个馕和一壶水。

她的目的地是师部周边几个她建立和指导过的教学点,尤其是那些由她培训过的代课老师负责的位置相对偏僻的点。

第一个周末,她去了靠近戈壁滩边缘的教学点。这里的代课老师是个叫韩春梅的年轻姑娘,以前是连队的文艺骨干,识字不多但很有灵性,是舒染手把手教出来的。

舒染到的时候,正是下午课间。孩子们在土院子里追逐打闹,韩春梅正蹲在教室门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几个孩子围着她看。

“舒老师!”韩春梅一抬头看见她,惊喜地跳起来,眼圈却红了。红星岩刘老师被带走的消息,早已在这些基层教学点之间悄悄传开,恐慌在蔓延。

舒染拍拍她的肩膀,语气如常:“春梅,课上得怎么样?孩子们还跟得上吗?”

“还……还行。”韩春梅吸了吸鼻子,强打起精神,“就是……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舒染拉着她走到背风的墙根,“你教的每一个字,都是有用的。这就是成绩。谁来了也否定不了。”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新的生字卡片,是她昨晚熬夜用废报表纸裁切后写的,内容结合了最近春播的农活词汇。“给,用这个。就从这几个词开始教。”

韩春梅接过卡片,像是握住了主心骨,用力点头:“嗯!我听您的,舒老师!”

舒染又问了问最近家长们的反应,有没有人来说闲话,连队领导态度如何。韩春梅一一说了,有些担忧地说:“连长前几天倒是来过一次,没说什么,就看了一圈走了。”

“没说话就是好事。”舒染分析道,“说明连里也在观望。你把孩子们教好,让家长们看到好处就够了。”

她在这里待到天黑,听韩春梅上了一堂课,指出了几个可以改进的小细节,又跟几个留下来玩耍的孩子聊了聊,检查了他们用石灰块在石板上写的字。临走时,她塞给韩春梅一小包水果硬糖:“奖励表现好的孩子。放心吧,天塌不下来。”

韩春梅握着那包糖,看着舒染推着自行车消失在暮色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感忽然就减轻了许多。

接下来的几天,舒染又用同样的方式,走访了附近几个家属扫盲班。她观察、倾听、记录,给出具体而微的教学建议,肯定每一位代课老师的付出,反复强调他们工作的价值。

这些行动效果显著。恐慌的情绪在这些最基层的教学点被有效地遏制了。代课老师们重新找到了主心骨,家长们看到老师依旧认真,孩子依旧在学,也就渐渐安下心来。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基层默默凝聚。

这天下午,她在连队家属区的扫盲班听完课,正推着自行车出来,就看见陈远疆和两个保卫干事站在连部门口,似乎在交代什么事情。

舒染推车的动作顿了一下,想装作没看见悄悄绕过去。

“舒老师。”陈远疆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舒染只好停下,推车走过去:“陈副处长。”

陈远疆对那两个干事挥了下手,两人和舒染打了招呼后离开。他这才转向舒染,目光落在她自行车后座那个沾着泥土的帆布包上。

“从哪儿回来?”

“扫盲班,去看看上课情况。”舒染像在汇报工作。

陈远疆看了看她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最近外面不太平,工作组还在师部,你一个人往下面跑,不安全。”

“大白天的,路上都是人,能有什么事。”舒染拍了拍车座,“而且,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可以等风头过了再做。”陈远疆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或者,让教育科派男同志下去。”

舒染看他,神色有些认真:“陈副处长,工作组查的就是我的工作。我停下来,岂不是更显得我心里有鬼?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停。”

陈远疆看着舒染倔强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他沉默了一下,忽然伸手,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给她。

“什么?”舒染没接。

“路上碰到炊事班采购车,顺便带的烤洋芋片。垫垫肚子。”

那油纸包还带着一点温热。舒染心里那点因他阻拦而升起的不快消散了些。她接过来,“谢谢。”

“回师部吗?顺路。”陈远疆说着,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速度不快,刚好能让推着车的舒染跟上。

这时,连部的通信员小跑着过来。

“舒老师!师部电话,找您的,说是急事!”

舒染跟陈远疆交代了两句,便跟着通信员去了连部。

电话是教育科的小张打来的:“舒老师!您在哪儿呢?快回来吧!出大事了!”

“什么事?”

“上面的上面要来核查扫盲成效了!正式通知刚到孙处长桌上!处长让科里所有人都赶紧回来开会!”小张的声音又快又急,“听说这次核查结果,直接关系到全省的评比和资源分配呢!”

舒染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好,我知道了。我这边忙完就回去。”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一直没动。通信员好奇地看着她,觉得这位舒老师接了这么重要的电话,脸上却没什么喜色,真是奇怪。

过了会,舒染谢过通信员,推着自行车走出去。

统计组……扫盲成效核查……

机会来了,但能不能抓住,能不能将危机彻底转化为转机,甚至更进一步,就看接下来的准备了。

她在路边停下,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铅笔,就着车座,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数据核实、重点教学点梳理、代课老师培训、成果展示形式……

她写得很快。写完后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望向师部的方向。

回到教育科,果然一片忙乱。孙处长正在大办公室里讲话,语气激动,要求全科立刻动员起来,全力以赴迎接核查。

看到舒染进来,孙处长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舒染回来了正好。你负责的流动教学点和基层扫盲是这次核查的重点,你立刻把相关材料整理出来,要确保数据准确,成效突出!”

“是,处长。”舒染平静地应下,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开始翻找资料。

旁边的吴建国凑过来,“舒老师,这次可是露脸的好机会啊。不过……工作组那边,不会有什么影响吧?”他压低了声音,但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同事都听得见。

舒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吴干事,工作组调查的是具体问题,统计组核查的是整体成效,这是两码事。我相信组织,也相信我们这些年的工作,经得起任何形式的检验。”

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办公室里的人都听到。吴建国一时说不出什么,只能讪讪地坐了回去。

舒染埋头开始工作,她知道自己现在必须争分夺秒。

第136章

几天后, 舒染正在伏案工作,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孙处长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脸色发白的干事小张。

“舒染!”孙处长声音急促,“刚接到的紧急通知!上面派下来的扫盲成效统计组提前下来了!后天就到!”

“什么?”舒染猛地站起身, “后天?怎么这么突然?”

“文件上说,是为了确保数据的真实性和突击性,防止下面弄虚作假。”孙处长把一份加急文件拍在桌上, 眉头拧成了疙瘩,“点名第一站就是我们师!要实地核查,特别是你负责的那些流动教学点和扫盲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