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染快速拿起文件,一目十行地扫过。太巧了, 红星岩刘老师刚被带走, 统计组就提前到来, 目标直指她的工作成果。这绝不是巧合。
“我们准备的那些材料……”小张急得快哭了, “很多数据还没最终核实, 各连队的汇报也没收齐……”
“慌什么!”舒染打断他, 她镇定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小张, 你立刻去做三件事。”舒染语速快而清晰,“首先, 马上打电话通知我们所有有固定教学点的连队,让负责的老师把最近的考勤记录、学员作业本、哪怕是最简单的成绩记录, 全部整理好, 统计组可能会抽查。”
“其次,联系各团部教育干事,把我们之前下发的那套简化统计表格, 让他们立刻填报,最晚明天中午前,必须送到师部!”
“最后,你去后勤科,把我们之前申请备用的铅笔、本子、粉笔,全部领出来,分成几份,随时备用。”
“是!舒干事!”小张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跑了出去。
孙处长看着舒染,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担忧更甚:“舒染,时间太紧了,而且红星岩那边……”
“处长,”舒染看向他,“统计组要看的是成效,是减少了多少文盲。刘老师的事,是另一码事。只要我们拿得出过硬的成绩,谁也否定不了。”
“你说得对。”孙处长定了定神,“需要处里怎么配合?”
“请您坐镇师部,协调各团,确保数据能及时报上来。同时,”舒染想了想,“我想请处长以师部名义,给统计组发一份正式函,表示我们热烈欢迎,并附上我们初步整理的全师扫盲工作概况和数据摘要——就用我们上次准备参加兵团会议的那份底稿,数据是现成的,虽然不够细致,但先让他们有个印象。”
“好!我马上让人去办!”孙处长点头,“你呢?”
“我?”舒染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利落穿上,“我现在就去我亲自抓的那几个教学点。统计组不是要看实地吗?我就让他们看最真实的情况。”
“你一个人?要不要派个人跟你一起去?”
“不用。”舒染系好扣子,“人多了反而扎眼。我一个人,行动快。处长,帮我安排一辆去X团的便车,越快越好。”
半小时后,舒染已经坐在了一辆摇摇晃晃的装满物资的卡车驾驶室里。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兵,只知道奉命把她送到X团三连附近。
舒染靠在车窗上,闭着眼,脑海里飞速掠过她负责的各个教学点的情况。X团三连、Y团畜牧连、还有……红星岩。红星岩现在是敏感地带,不能去,但周边的几个牧区教学点,必须稳住。
她摸了摸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她的笔记本、一些空白表格、几支钢笔,还有一小包陈远疆给她的压缩饼干。
卡车在距离X团三连还有五六里地的岔路口把舒染放了下来。天色已经暗下,戈壁滩上昼夜温差极大,冷风已经吹来。
“舒干事,真不用送您到连部门口?”司机老李有些不放心。
“不用,李师傅,谢谢你。我从这边抄近路去教学点,更快。”舒染紧了紧围巾,把帆布包背好,语气坚决。
老李叹了口气,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和一把老式手电筒:“夜里路不好走,拿着。完事了来连部招待所歇脚,我跟值班的说好了。”
“多谢。”舒染没有推辞,接过东西,转身便踏上了那条被车轮碾出的通往牧区的小路。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显得微不足道,只能照亮脚前方寸之地。四周黑暗,偶尔传来不知名动物的窸窣声。
舒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脏狂跳,一半是有些冷,一半是孤身行走在旷野的恐惧。
统计组后天就到,时间刻不容缓。三连的这个牧区教学点,是她最早设立的几个点之一,负责的老师是当地一个读过几年书的支边青年,叫姜咏红。她必须尽快赶到那里,稳住他,确保统计组来时不出纰漏。
不知走了多久,脚底已经磨得生疼,小腿也像灌了铅。她停下来,拧开水壶喝了一口,脑子清醒了不少。
又坚持走了一阵,远处终于出现了微弱的灯火光点。舒染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那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围成的小小聚居点。她径直走向最边上那间亮着煤油灯的房子,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警惕的女声。
“姜咏红老师吗?我是师部教育科的舒染。”
屋里一阵窸窣,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姜咏红那张带着惊讶的脸露了出来。“舒干事?您……您怎么这么晚来了?”
“进去说。”舒染侧身挤进门,顺手关上门,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省里统计组提前来了,后天就到我们师,重点查流动教学点。”舒染开门见山地说。
姜咏红的脸瞬间白了,“后……后天?舒干事,我……我们这……”
“别慌。”舒染打断他,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屋子,炕桌上摊着几本作业本和一本翻旧了的字典。“把你这里所有学员的名单、最近的签到记录、还有他们写的作业,全部拿出来给我看。”
“哎,好,好!”姜咏红连忙转身,在一个旧木箱里翻找起来,手有些抖。
舒染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快速翻阅着那些用各种纸张订成的作业本。字迹歪歪扭扭,大多是简单的汉字和数字,但能看出书写者的认真。签到记录也比较零散,有些只是简单的划“正”字。
“咏红,统计组来,可能会问很多问题,也会看这些本子。”舒染抬起头,看着紧张得额头冒汗的姜咏红,“你记住,就按平时的样子来,他们问什么,你就如实回答。认识多少字,会写多少,干了什么,都照实说。不用夸大,也不用害怕。”
“可是舒干事,刘老师他……”姜咏红欲言又止。
“刘老师是刘老师,你是你。”舒染语气斩钉截铁,“你教孩子们认字,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看工分票,这都是功劳。上面要查的是扫盲成效,只要你这里确实有人通过学习脱了盲,你就是有功的!谁也否定不了!”
她的话让姜咏红慌乱的心安定了一些。
“那……那我该准备点啥?”
“把屋里收拾干净,把这些本子按顺序理好。明天白天,把你能找到的学员都通知到,告诉他们可能有领导来问话,让他们别怕,知道什么说什么。”舒染说着,从帆布包里拿出几张空白的表格和一支钢笔,“你现在把你这里所有学员的姓名、年龄、学习时间、目前大概的识字量,给我列个清单。不会写的问我。”
“现在?”姜咏红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
“对,现在。我等你。”
煤油灯下,姜咏红握着钢笔开始填写。舒染就坐在她对面,一边看她写,一边低声询问和纠正。
直到后半夜,清单才勉强写完。舒染仔细核对了一遍,叠好收进包里。
“我走了,去下一个点。”舒染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而有些麻木。
“舒干事,这大半夜的,您去哪儿啊?就在这儿将就一晚吧!”姜咏红急忙挽留。
“不了,时间紧。”舒染摇摇头,重新围好围巾,“姜老师,记住我的话,稳住心态,照常教学。这正是是咱们见真章的时候。”
她推开门,再次走入夜色中。手电筒的光比来时微弱了。必须赶在天亮前抵达下一个教学点。
*
第三天下午,一扫盲成效统计组如期而至。
组长是一位司令部姓郑的领导,五十岁上下,面容严肃。陪同前来的,还有几位主任和若干名工作人员。
林副政委带着孙处长和教育科全体人员在办公楼前迎接。简单的寒暄后,郑组长长直接切入主题:“林政委、孙处长,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我们这次时间紧,任务重,希望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听说你们师搞了个流动教学点,很有特色?我们就先从这些地方看起吧。”
林副政委看向孙处长,示意他去做安排。
“没问题,郑组长。”孙处长脸上堆着笑,目光不自觉地去搜寻舒染的身影。舒染是今天早上才匆匆赶回来的。
“郑组长,各位领导,”舒染上前一步,语气不卑不亢,“我是师部教育科干事舒染,主要负责流动教学点的具体工作。各位想了解情况,我可以带路,并做简要汇报。”
郑组长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惊讶于她的年轻。“舒染同志?好,那就请你安排吧。”
“领导们一路辛苦,是否先休息一下……”孙处长试图缓和。
“不必了。”郑组长摆手,“直接去点上看。”
舒染心中了然,这是要打她个措手不及。她面色不变:“好的。请各位领导跟我来。我们第一个点,去X团三连附近的牧区教学点,车程大概一个半小时。”
车队再次出发。舒染和孙处长坐在第一辆车的后排。孙处长压低声音:“怎么样?有把握吗?”
舒染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戈壁景致,轻轻“嗯”了一声。“姜咏红那边,我交代过了。问题不大。”
“听说你跑了一夜?”孙处长看着她眼下的青黑。
“还好。”舒染不欲多言。她确实几乎没合眼,跑完了两个最偏远的教学点,稳定了军心,收集了第一手情况。剩下的,只能交给事实。
一个多小时后,车队在颠簸中停下。眼前是几间稀疏的土坯房,比那晚看起来更显荒凉。姜咏红已经带着七八个牧民和孩子等在了那里,神情拘谨不安。
郑组长下车,环视四周。这环境,比他想象的还要艰苦。
舒染引着众人走向那间充当教室的土坯房。屋里比外面暖和些,墙上挂着一块用墨汁涂黑的木板,下面用土坯垒了几排矮凳。条件简陋得近乎原始。
“郑组长,这就是我们设在牧区的流动教学点之一。”舒染开口,声音平稳,“负责的老师是姜咏红同志,本地人,初中文化。目前固定学员有十二人,主要是附近的牧民和他们的孩子。”
郑组长没说话,走到那块黑板前,上面还用石灰块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天”、“地”、“人”、“羊”。
“就学这些?”郑组长拿起半截石灰块,在手里掂了掂。
姜咏红紧张得手心冒汗,结结巴巴地回答:“报、报告领导,还……还教认名字,数数,看……看工分票……”
舒染接过话头,语气自然:“郑组长,牧区居住分散,生产活动季节性很强。我们的教学内容和方式,必须紧密结合他们的实际需求。识字启蒙从身边最常见的事物开始,数字教学与放牧计数、工分计算结合,目的是让他们立刻感受到学习的用处,这样才能坚持下去。”
郑组长不置可否,转向一个缩在母亲身后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娃娃,你叫什么名字?认识黑板上这几个字吗?”
那男孩吓得直往母亲怀里钻。他母亲是个少数民族妇女,局促地搓着手,用生硬的汉语说:“领导……他,怕生……他,会写名字……写……”
姜咏红赶紧拿出一个作业本,翻到一页,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叶尔肯”三个字。“领导,他叫叶尔肯,这是他自己学着写的名字。”
郑组长看了看那稚嫩的笔迹,又随手翻开其他作业本,里面大多是抄写的简单汉字和数字运算。
“学习效果怎么考核?”郑组长问。
“我们目前没有统一的考试。”舒染回答,“主要是通过日常作业、课堂提问,以及观察他们在实际生活中运用知识的情况来判断。比如,能看懂简单的通知、会写自己的名字和基本数字、能计算简单的工分,我们认为就达到了初步的扫盲标准。”
这时,统计组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工作人员拿出了一份名单,开始随机点名,并要求被点到的人写自己的名字,或者认读几个简单的字。
场面有些混乱,有的牧民紧张得手发抖,字写得歪七扭八;有的认字结结巴巴。但绝大多数,确实能写出自己的名字,认出“男”、“女”、“工分”、“粮食”等常用字。
郑组长一直沉默地看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考察进行了近一个小时,统计组收集了一些作业本,拍了几张照片。临走时,郑组长对姜咏红说:“赵老师,条件很艰苦,坚持教学,你们很不容易啊。”
姜咏红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领导!”
回到车上,郑组长闭目养神,一路无话。孙处长和舒染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没底。这第一关,算是勉强过了,但显然,郑组长并不满意。
“去下一个点。”郑组长睁开眼,吩咐司机,“去那个……红星岩附近的教学点。”
车内气氛瞬间凝滞。
孙处长脸色微变:“郑组长,红星岩那边……”
“怎么?有什么不方便?”郑组长目光如炬。
舒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面上依旧镇定:“郑组长,红星岩教学点最近的负责人刘老师,因为一些情况,正在配合工作组调查。那个点目前暂时由邻近点的老师代为兼顾,可能……不如刚才这个点规范。”
她选择实话实说,在这种时候,隐瞒只会更糟。
郑组长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锐利“哦?那更要去看看了。看看离开了负责人,你们的教学点是不是就真的停了摆。”
车队转向,朝着更偏远的红星岩方向驶去。
舒染的手在身侧悄悄握紧。她之前刻意避开了红星岩,就是不想触碰这个雷区。但现在躲不过了。她只能祈祷那个代管的老师没有因为刘老师的事而慌了手脚,她前夜仓促的叮嘱能起到作用。
戈壁滩上的路越发崎岖,车子颠簸得厉害,像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
第137章
红星岩教学点的情况比舒染预想的还要糟。
所谓的教学点, 只是借用了一户牧民闲置的半塌的羊圈棚子。里面只有四五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和一个看起来紧张到说话磕巴的代课老师——一个叫刘小栓的少年,他自己也才脱盲不久。
统计组的人进去转了一圈, 看着空空荡荡、连块像样黑板都没有的棚子,以及那几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的孩子, 脸色都沉了下来。
郑组长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笔记本记录着什么,然后示意去下一个地方。
接下来的半天, 统计组又随机抽查了师部附近的两个正规连队扫盲班。情况稍好,但学员的识字水平和应用能力,显然没能达到郑组长的预期。
傍晚,统计组下榻在师部招待所。气氛降到了冰点。
孙处长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坏了, 这下印象分估计是砸了。舒染, 你看郑组长那脸色……”
舒染坐在椅子上, 冷静地说“处长, 情况是不太好, 但还没到绝望的时候。”
“还不绝望?你看看今天看的都是什么?牧区点勉强过关, 红星岩那个简直……唉!连队扫盲班也就那样!我们报上去的脱盲率,跟实际看到的有差距啊!”
“有差距是正常的。”舒染站起身, 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我们报的是全师整体的、经过初步考核的数据。统计组看的只是几个点,而且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这本身就不完全公平。”
“可人家就看这个!”
“那就让他们看更多。”舒染转过身, 目光坚定, “处长,我们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明天,统计组不是要去团部看汇总数据, 并和我们座谈吗?”舒染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她那个从不离身的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叠厚厚的写满字的纸张和几个本子。
“这是什么?”孙处长疑惑地问。
“这是我这两年,跑遍全师大部分教学点和扫盲班,记录下来的原始资料。”舒染将东西摊开在桌上,“包括每个点最早期的文盲人数、历次学习的签到记录,哪怕只是划杠的签到纸。还有部分学员前后作业的对比、还有他们自己写的哪怕只有几句话的学习心得和应用实例。”
她翻开着那些纸张,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
舒染举完几个典型的例子,“这些才是扫盲工作最真实的样子,比任何汇总报表都更有说服力。它可能不完美,但它在进步。”
孙处长看着那堆旧纸有些愣住了。“你一直留着这些?”
“我似乎有预感,总觉得有一天能用上。”舒染笑了笑,“明天座谈,我不打算念那些干巴巴的报告。我想让统计组的领导看看,在边疆这种地方,扫盲两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死马当活马医吧!那就按你说的办!”
“还有,”舒染沉吟片刻,“处长,能不能想办法,明天请一两位从我们扫盲班的职工或者家属来?让他们自己说,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这个……有点难,时间太紧……”
“试试看。”舒染眼神灼灼,“哪怕只有一个,也能说明问题。”
同一时间,招待所郑组长的房间里。
“老郑,看来这个师的情况,有点水分啊。”兵团宣传部的副主任喝着茶,慢悠悠地说。
郑组长没说话,翻看着今天记录的内容,眉头紧锁。
“特别是那个叫舒染的干事,名气挺大,可今天看的这几个点,实在……啧啧。听说她背景还有点复杂。”副主任继续敲着边鼓。
郑组长合上笔记本,揉了揉眉心。“工作归工作,背景归背景。今天看的点,确实不尽如人意,牧区那个还算实诚,红星岩那个……基本就是摆烂。但是……”他顿了顿,“那个舒染,有点意思。”
“哦?”
“年纪轻轻,沉得住气。解释情况不推诿,不夸张,有一说一。而且,”郑组长指了指窗外,“你发现没有,我们今天去的点,虽然偏,路也不好走,但她带路非常熟,跟那些老师、牧民打招呼也很自然,不像临时抱佛脚。这说明,她是真在下面跑了的。”
副主任不以为然:“会跑有什么用?得出成效才行。”
“明天看看他们整体的数据,再听听他们怎么说吧。”郑组长站起身,“耳听为虚,眼见也未必为实。有时候,最真实的东西久藏在细节里。”
此时的舒染正伏在桌上,最后一次梳理她明天要讲的内容。
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什么,是功亏一篑,还是绝处逢生。
第二天,师部会议室里。
长条桌一侧坐着以郑组长为首的统计组成员,个个面色严肃;另一侧是孙处长、舒染,以及师部教育科的几名骨干,气氛凝重。
郑组长面前摊着师部的汇报材料,他没看那些表格,反而拿起旁边一份兵团下发的《扫盲对象基数统计参考表》,慢悠悠地对照着,手指点着上面的数据:“孙处长,根据你们报上来的情况,全师非文盲率达到了百分之六十三,比上一次摸底提高了不少。”
“是,郑组长,这个数字我们反复核过……”孙处长忙应道。
郑组长抬起手打断他,“昨天我们看的红星岩教学点,登记扫盲对象实际能坚持学习的不到十人,目前能达到你们初步考核标准的,据那个代课娃娃说,只有三个。Z团十三连牧区点,登记对象六十二人,固定学员十二人,达到标准约八人。职工全覆盖的连队扫盲班情况稍好,但抽查的两个班,达标率也未超过六成。”
他每报一个数字,孙处长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不怀疑你们汇总数据的程序。”郑组长放下参考表,“但我很好奇,从这些点的实际情况,到你们报上来的全师数据,中间的巨大差额,是怎么补上的?是靠算盘珠子弹出来的,还是有什么我们没看到的特效药?”
这个问题太刁钻,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郑组长。”舒染站起身,她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大包从脚边提到桌子上。
“您观察得很仔细,提出的问题也非常关键。您看到的这几个点,确实是我们师目前扫盲工作最薄弱、最难啃的几块骨头。它们无法代表全师的整体水平,但它们的存在,恰恰说明了我们为什么要把流动教学和集中扫盲结合起来。”
她帆布包里拿出几本厚厚的用针线粗糙装订的大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XX团扫盲对象名册及进度跟踪》,纸张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
“这是我们开展扫盲工作之初,带着各连队文书、卫生员、甚至识字家属,花了两个多月,一个一个连队、一片一片牧区跑出来,登记造册的原始名册。”舒染将其中一本最厚的推到桌子中央,“全师八千七百六十三名扫盲对象,每个人的姓名、年龄、所属连队或牧区、初始文化程度,都在这上面。”
郑组长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舒染又拿出另外几本稍新但同样厚实的册子。“这是后续的《学习进度跟踪册》和《初步考核记录》。我们不像正规学校,没有试卷。我们的考核,就是由连队干部、扫盲□□或指定的考核员,拿着这些册子,对照名册,随机抽查认读常用字、书写姓名、计算简单的算术题。通过的,就在后面打钩,签名确认。”
她翻开一页,指给郑组长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后面跟着简单的日期和打钩,考核员签名各异,笔迹稚嫩或老练皆有。
“您说的那几个薄弱点,情况特殊,进度缓慢,它们的达标人数,确实远远拉低了整体平均值。”舒染话锋一转,“但是,我们师有超过百分之六十的扫盲对象,集中在各团部驻地、基础较好的老连队和农场。这些地方,我们依托连部礼堂、食堂、甚至仓库,开展了大规模的集中扫盲班,师资相对稳定,学员出勤率高。”
她迅速翻到名册的另外部分,指向那些打钩密集的区域。“比如X团畜牧连,扫盲对象二百一十五人,目前通过初步考核的一百八十九人;Y团农场,对象一百七十人,通过一百五十三人……这些才是我们达标人数的大头。”
为了证明这不是空口白话,舒染又从包里拿出几个用麻绳捆着的旧报纸卷,打开,里面是大量字迹各异的纸条。
“这是我们从这些集中扫盲班随机收集的部分考核便条。有让写家庭成员名字的,有让计算一天工分的,有让认读一段简单通知的。”
她把纸条摊开,虽然字迹歪斜,但内容清晰可辨,后面也大多有考核人的简单签名和日期。
“我们的扫盲标准不高,就是‘四会’:会认三百个常用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和家庭住址,会进行百以内的加减法,能看懂简单的便条和工分票。”
舒染看着郑组长,“这个标准,对于有固定学习时间和环境的集中扫盲对象来说,经过半年到一年的学习,大部分人是能够达到的。而这部分人,占了我们扫盲对象的绝大多数。”
她指向那几本厚重的原始名册和跟踪册:“您怀疑数据有水分是正常的。这些原始记录都在这里,名册、跟踪记录、甚至部分考核便条,都对应得上。您可以随时抽样核对。我们不敢说一个不漏,一个不差,但这百分之六十三,是基于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跟踪、记录、考核,汇总上来的。这里面,有在集中扫盲班快速进步的职工,也有在牧区教学点艰难前行的牧民。我们报上去的,不是凭空想象的数字,是这全师努力脱盲的缩影。”
舒染最后拿起那份上级下发的参考表说:“郑组长,扫盲工作,就像撒网捕鱼。我们师这张网,有的地方网眼密,捞得快;有的地方网眼疏,甚至破了洞,比如红星岩,捞得慢,甚至漏鱼。但我们不能因为几个破洞,就否定整张网捞上来的鱼。我们要做的,是尽快把洞补上,同时,也要如实汇报我们已经捞上来的成果。”
她说完没人再说话,整个会议室的气氛有些微妙。
郑组长翻着名册,也不说话。
舒染知道这个郑组长并不会那么轻易被说服,但一想到自己和一线教育工作者的大量心血不能付之东流,索性豁出去了。
“郑组长,各位领导,”她合上笔记本,“回到您最初的疑虑。我想说,数字本身是真实的,它是我们根据各团各连队初步考核汇总上来的。但它也许不能完全反映您昨天看到的,那些最艰苦、最边远角落的情况。”
她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舒染拿起一本封皮模糊的笔记本翻开:“这是我们最早设点时,记录的学员名单。当时,能来听课的只有七个人,其中五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这是他们的签到,最开始只会按手印,或者画圈。”
她将本子推向桌子中央,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圆圈和模糊的指印。
“这是三个月后,同样这些人,开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很难看,但他们在学。”
她又拿起另一叠大小不一、纸张各异的作业本碎片,有些甚至是烟盒纸、旧报纸的边角。
“这是不同时期,不同学员的作业。领导们可以看看,字迹从完全无法辨认,到逐渐工整;从只会抄写,到能写简单的句子。”
她一张张地展示着。
“您昨天去的牧区点,姜咏红老师那里,条件确实简陋。但就是在那个漏风的土坯房里,十二个牧民和他们的孩子,现在基本都能写出自己的名字,能看懂连队发的简单通知。对他们来说,对于祖国的扫盲精神来说,是有重大意义的。”
舒染看向郑组长:“我们报上去的百分之六十三,就意味着全师有成千上万个原本一字不识的人,现在达到了脱盲的标准。这个数字背后,是无数个从无到有的转变。”
她看着统计组每一位成员:“扫盲工作,在边疆,尤其是在牧区和偏远连队,它不是一项可以快速量产的政绩工程。它更像是在戈壁滩上种树,一锹一锹地挖坑,一棵一棵地浇水,进展缓慢,甚至随时可能因为一场风沙就前功尽弃。我们无法保证每一棵树都能成活,但我们呈报的数字,是那些已经扎下根、抽出芽的树苗。它们可能还很矮小,但它们活着,在长。它们需要一些时间和耐心。”
她最后拿起一份她自己手绘的标注着各教学点位置和进展的地图:“我们边疆域辽阔,情况复杂。有些地方成效显著,比如一些基础好的老连队;有些地方,就像红星岩,因为各种原因,步履维艰,甚至暂时停滞。我们不敢隐瞒困难,也从未停止努力。这份汇总数据,是我们基于现有条件下,能做到的最真实的统计。它可能不完美,但它代表了我们已经走过的路,和路上那些点点滴滴的变化。”
会议室里依旧是一片沉默。
郑组长拿起一份边缘卷曲的作业本看了很久。那上面,封皮上写着一个叫少数民族的名字,封皮里面用铅笔反复写着“我爱我的家乡,我爱我的祖国”。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孙处长皱了皱眉,这个时候谁来打扰?他刚想说“等等”,舒染却开口道:“处长,可能是畜牧连那边送材料的人来了,我昨天让他们顺便带点东西过来。”
孙处长有些疑惑,但看到舒染平静的眼神,还是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连队的文书,而是一个身材结实的少数民族少年。他手里攥着一个笔记本,神情紧张。
是阿迪力。
统计组的人都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舒染走到阿迪力身边,对郑组长介绍道:“郑组长,这位是阿迪力,来自畜牧连附近的牧区,是我们启明小学最早的学生之一,也是我们扫盲工作的受益者。”
阿迪力悄悄吸了一口气,按照舒染之前悄悄嘱咐他的,走到会议桌前,先是对着各位领导鞠了一躬,然后举起了手中的笔记本。
“领导们……我是阿迪力。”他用清晰流利的汉语说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努力保持着镇定,“我以前,只懂放羊,汉字一个都不认识。”
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歪歪扭扭的“阿迪力”三个字,后面几页是简单的数字和“羊”、“马”、“草”等字样,笔迹幼稚。“舒老师教我写名字、认字。”
他继续往后翻,笔记本上的字迹逐渐变得工整了些,开始出现短句,夹杂着一些拼音和简笔画。“我知道学习有用的。慢慢的我能看懂连队的通知。”
然后,他翻到了最近几页,上面不再是简单的抄写,而是用条理清晰的文字,记录着一些牲畜的常见症状和对应的药物名称、用量,旁边还画着简单的示意图。
“现在,我跟着连队兽医站的刘技术员学习。”阿迪力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骄傲,“能看懂药瓶子上的字。能帮忙记病历。刘技术员说我学得好,以后能当兽医。”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郑组长,眼神坚定:“学习让我不再是放羊娃。我能做更多事。我们牧区很多娃娃都想学。”
阿迪力的话,以及他手中那本记录着他从文盲到能协助兽医工作的笔记本,和他眼神里焕发出的光彩,比任何华丽的汇报都更有力量。
他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因扫盲工作而改变了人生轨迹的例子。
舒染适时地开口:“郑组长,数据是冷的,但人是活的。阿迪力只是我们帮助的数千个扫盲对象中的一个。我觉得扫盲的意义,不仅仅在于让数字变得好看,更在于让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孩子,有机会看到更广阔的世界,有能力创造更美好的生活。”
郑组长站起身,绕过会议桌走到阿迪力面前,拍了拍阿迪力的肩膀上,“好!好小子!”
“舒染同志,”郑组长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许多,“你举的这些例子很宝贵,比报表上的数字更有说服力。”
他环视了一下会议室,面向所有工作组人说:“我们搞统计,不是为了揪住数字上的小数点不放,归根结底,是要看这项工作,到底给群众带来了什么。昨天我们看到了一些困难,今天,我们也看到了这些困难背后具体人的努力和变化。”
他转而对孙处长说:“孙处长,你们的工作,有不足,有困难,但也有亮点有成效。特别是这种深入基层的做法值得肯定。扫盲工作,尤其是在边疆,急不得,但也慢不得。要的,就是这份扎实和耐心。”
孙处长悄悄舒了口气,连忙点头:“是,是,郑组长批评得对,我们一定改进,一定更加扎实!”
座谈会的后半程,气氛明显松弛下来。统计组开始更细致地询问一些具体教学方法和物资保障问题,舒染和孙处长一一作答。
会议结束时,郑组长特意走到舒染面前,看着她眼下的疲惫,语气缓和:“舒染同志,辛苦了。回去把你们这些原始记录,挑一些有代表性的,整理一份简要说明,附在汇报材料后面。我们要带回去研究。”
“是,郑组长。”舒染点头,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下了一半。
她知道,这一关算是险险地过了。但统计组最终的结论如何,上面会怎样看待他们的工作,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舒染走出会议室,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望向师部大院门口的方向,空荡荡的。
第138章
统计组离开后的几天, 师部表面恢复了平静,但暗地里的波澜并未停息。
关于统计组考察的评价,出现了几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有人认为舒染力挽狂澜, 用扎实的原始资料打动了领导;也有人私下议论,说她不过是运气好, 碰上个愿意听她卖惨的领导,红星岩那个烂摊子终究是硬伤。
这些风言风语,或多或少也传到了舒染耳朵里。她没什么反应, 依旧每天埋首在办公室里,整理郑组长要的那些附带说明的原始资料。她写得很认真,每一份作业片段、每一条学习记录,都尽可能附上学员的简单情况和前后的变化对比。
她知道这些东西递上去, 要么成为她工作扎实的铁证, 要么就可能成为别人攻击她的把柄。她必须做到滴水不漏。
这天下午, 她正在誊写一份说明,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杨振华。他脸上带着温和笑容, 手里拿着两瓶橘子罐头。
“舒染, 还在忙呢?听说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杨振华把罐头放在舒染桌角,语气自然, “后勤科刚到的,给你带一瓶, 甜得很。”
舒染从报表中抬起头笑了笑:“杨干事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她没有立刻去碰那罐头, 反而顺势问道:“你来得正好。统计组这次突然下来又匆匆走了, 我总觉得有些蹊跷。你人在宣传科,消息灵通,可听到什么风声?”
杨振华在她对面坐下, 神色坦然:“你倒是敏锐。”他压低声音,“上面对这次检查确实有些议论。有人说咱们师风头太劲,需要敲打,尤其关注你……”他顿了顿,话说得含蓄却明白,“和陈副处长那边的工作配合,可能被上面的人关注了。”
舒染眸光微凝,指尖在文件边缘轻轻一划:“这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统计组的郑组长明明肯定了我们的工作。”
“源头还在查,但风声确实不小。”杨振华身体前倾,“我们科里最近整理材料,也隐约感觉到这股风向。总之,你多留心。”
“明白了,多谢你提醒。”舒染语气真诚了些。
“应该的。”杨振华站起身,“你能力突出,难免招人注意。清者自清,但有需要通气的地方,尽管说。”
送走杨振华,舒染的目光落回那瓶橘黄色的罐头上。玻璃瓶身沁着水珠,这份人情她记下了,但她从不习惯白受馈赠。
她想起前几天隐约听说,宣传科最近在筹备一期重要的思想汇报专题,时间紧,任务重,正为如何提炼亮点,让材料更出彩而犯愁。
她在现代社会部时,单位里负责过不少这方面的汇报,对数据呈现和案例结合颇有心得。或许,她可以找个恰当的时机,在不越界的前提下,以交流学习的名义,帮他们梳理一下脉络,或提供几个新颖的切入点。
她拧开瓶盖,橘子香气弥漫开来。她用勺子舀了一块橘瓣送进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
这份甜头她领了,总会找到合适的机会,用她自己的方式不着痕迹地还回去。
几天后的傍晚,舒染终于将整理好的厚厚一沓附加材料送到了孙处长办公室。
孙处长翻看着那装订整齐且说明清晰的材料,连连点头:“好,好!舒染,你这活儿干得漂亮!有了这个,咱们心里就更有底了。”
“处长,上面的最终结论,大概什么时候能下来?”舒染问。
“估计还得一阵子,他们要汇总全疆的情况,还要评比。”孙处长放下材料,看着她,“怎么?心里没底了?”
舒染坦诚地点点头:“有点。红星岩终究是个隐患。”
“刘老师那边,工作组还没结论。”孙处长叹了口气,“不过你放心,只要咱们主体工作过硬,个别点的问题,影响不了大局。你这段时间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两天。我看你脸色都不太好了。”
舒染确实感到了疲惫,不光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紧绷。她点点头:“谢谢处长,那我先回去了。”
走出办公楼,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倒是让她清醒了些。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到了办公楼后面那片白杨林。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靠在一棵粗壮的白杨树上,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几口。空气中的自然的味道,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一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舒染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开口:“回来了?”
“嗯。”陈远疆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她睁开眼,看到他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风尘仆仆又有些憔悴。
舒染只当他又去出了任务,也没多问。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过了一会儿,陈远疆走上前,从挎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舒染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块烤熟的肉,还带着余温,散发着肉香味。
“路上打的,烤熟了。”他言简意赅地解释。
舒染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统计组走了。”她一边吃,一边说,语气平静。
“听说了。”陈远疆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明显清减了的脸上,“你做得很好。”
“还不知道结果。”舒染嚼着肉,声音有些含糊。
“过程比结果重要。”陈远疆顿了顿,补充道,“你做的事,对得起那些人。”
他指的是那些学员。他总是能一眼看穿她内心最在意的东西。
舒染没再说话,默默地吃着。陈远疆就站在她身边,沉默地陪着。
吃完最后一口,舒染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回去吧。”陈远疆说。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白杨林,走向灯火零星的宿舍区。
走到舒染宿舍门口,他停下脚步。
“我明天要去趟首都。”他说。
“嗯。”
“早点休息。”他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
“你也是。”舒染点点头,转身掏出钥匙开门。
在她推开门进去的那一刻,陈远疆忽然低声开口:“你,等我回来。”
说完,他不等舒染反应,转身大步离开,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舒染握着钥匙站在门口,看着他已经空无一人的方向,良久才推门进屋,关上了门。
舒染没有问那么多,陈远疆想告诉她,自然会说。
等待的日子变得有些漫长。
舒染强迫自己回到日常的工作节奏中,继续修订教材,跟踪各教学点的情况,甚至开始着手规划下一步如何巩固红星岩那样的薄弱环节。
她用忙碌填充着每一分钟,不让自己有空隙去胡思乱想。
师部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微妙。之前唱衰的声音似乎小了些,但观望的情绪更浓了。
有单位的熟人偶尔会来找她,言语间多了打探,舒染一律以“等通知”搪塞过去。
孙处长倒是显得比之前更有底气,几次处务会上都强调,要以此为契机,把基础工作做得更扎实。
期间,舒染抽空去了一趟畜牧连。
启明小学的孩子和家属们见到她依旧亲热。王大姐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连里的琐事,李秀兰则悄悄告诉她,周巧珍在的连队好像过得并不好。舒染听着,心里有些唏嘘,但更多的是对这片土地和这些人的牵挂。
她去看望了阿迪力。小伙子又长高了不少,跟着刘技术员跑前跑后,皮肤晒得更黑,眼神却愈发亮堂。他拿出一个笔记本,上面用铅笔认真记录着各种牲畜的常见病症和用药。
“舒老师,刘技术员说,等我再学扎实点,就让我试着独立处理小毛病。”阿迪力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舒染看着这个曾经倔强地冲进教室,大喊“坏老师”的少年,如今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心里涌起了成就感。
这也许就是她所有坚持的意义所在。
从畜牧连回来,她的心安定了一些。无论上面的结果如何,她的路没有走错。
时间一天天过去,关于全疆扫盲成果评比的消息,却像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连孙处长都有些坐不住了,往上面打了几次电话,得到的回复都是“正在汇总研究,请耐心等待”。
这天下午,舒染正在核对一批新到的扫盲读物书目,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孙处长高兴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满面红光。
“来了来了!舒染!上面的通知来了!”孙处长有些兴奋地说。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孙处长,以及他身后的舒染。
“处长,结果怎么样?”一个年轻干事忍不住问。
孙处长平复了一下情绪,“我们师……我们师的扫盲工作,获得了全疆的表扬!被评为扫盲先进师!”
“哇!”办公室里爆发出欢呼声。
孙处长继续念着通知:“……尤其肯定了我们在条件艰苦的牧区和偏远连队,因地制宜开展流动教学,注重实效,积累了大量一手资料的做法……认为这是‘值得在全疆推广的宝贵经验’!”
欢呼声更响了,有人甚至鼓起了掌。
舒染站在原地,感觉心怦怦跳。
成功了?他们真的……成功了?
孙处长走到舒染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舒染!好样的!你是头功!上面点名,要你把流动教学点的经验,整理成详细材料,上报教育厅!而且,通知里还专门提了,鉴于你的突出贡献……”
他看着舒染,一字一句地说道:“决定授予你个人‘全疆扫盲先进个人’称号!还要给你记大功!”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舒染。全疆先进个人,这可是罕见的荣誉。
舒染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巨大的喜悦和松懈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还有呢!”孙处长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通知里说,上面打算成立一个跨地区的扫盲工作指导小组,要从全疆抽调骨干!我们师推荐了你!舒染,你很可能要调上去了!”
这个消息比之前的荣誉更让舒染感到冲击。去一个更大的平台,指导全疆的扫盲工作?这曾经是她隐约期盼过,却不敢深想的未来。
同事们的祝贺声再次响起,将她包围。她机械地回应着,大脑却一片混乱。
喜悦是真的,努力得到认可的激动也是真的。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不确定。要离开这里?离开……他?
她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天色湛蓝。荣誉和机遇将她推上了一个始料未及的高峰。而高峰之上,风景未知,前路亦未知。
第139章
师部大院儿里, 关于舒染获得“全疆扫盲先进个人”并记大功的消息,很快传遍各个角落。
舒染从领导办公室出来,怀里抱着本奖状, 还有用红纸包着的几十块钱奖金。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
“舒染同志, 恭喜啊!”教育科的干事小张迎面走来,脸上堆着笑,“全疆先进个人, 咱们师部都好些年没出过了。”
舒染笑笑:“都是组织培养,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是她近来愈发熟练的腔调。
“哎呀,你就别谦虚了。”小张压低了些声音, “听说兵团那边都挂了号, 这回可是露了大脸了。”他目光在舒染手上那个红纸包上扫过, 带着羡慕的神情。这钱, 顶得上好些人半个月工资了。
舒染不动声色地将拿着红纸包的手往身后收了收, 另一只手举了举奖状:“孙处长还等着我汇报工作, 先过去了。”
“哎,好, 好,你忙。”小张赶紧让开道。
舒染心下明白, 暗地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羡慕有之, 嫉妒恐怕更多。
回到教育科那间办公室, 气氛倒是热络了些。
“咱们教育科的大功臣回来了!”几个同事也纷纷围过来道贺。
“舒染同志,了不起啊!”
“这下咱们科在全疆都出名了!”
“晚上可得请客啊,舒染!”
舒染脸上挂着笑, 一一应酬着,把奖状和奖金放在自己那张办公桌上:“请大家吃糖,吃糖。”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早就准备好的奶糖,拆开了分给大家。
糖分到吴建国面前时,他正埋头看文件,没接。
舒染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没收回,只把糖轻轻放在吴建国摊开的文件边上,声音平和:“吴干事工作忙,糖给您放这儿了哦。”
她没看吴建国变幻的脸色,转身把剩下的糖分完。
孙处长这时走了进来,打圆场道:“好了好了,都干活去。舒染啊,你来一下。”
舒染跟着孙处长进了办公室。
“坐。”孙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点了支烟,“这次你给咱们师争了光,很好。”
“处长,这是我应该做的。”舒染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
“嗯,”孙处长吐出一口烟圈,“荣誉是肯定了过去的成绩,但眼光要往前看。上面对咱们的教学点经验很感兴趣,跨地区指导小组的筹备文件已经下来了,”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推到舒染面前,“你是首批拟定的成员之一。”
舒染伸手拿起文件。白纸黑字,上面清晰地印着“关于成立全兵团扫盲及基层教育巡回指导小组的通知”,后面附着的拟定名单里,“舒染”两个字果然在列。
这意味着,她的机会更大,风险恐怕也更大。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孙处长看着她,语气带着期许,“也是更大的责任。你要做好准备,可能近期就会有任务下来。”
“我明白,处长。”舒染郑重地点头,“我会尽快把手头的工作梳理好,做好交接准备。”
“嗯,具体出发时间等通知。另外,”孙处长顿了顿,弹了弹烟灰,“统计组这次回去,反映了一些问题,比如红星岩那边……当然,总体是肯定的。你最近低调点,把后续的汇报材料做得再扎实些,特别是原始数据的整理,不要留任何给人说道的把柄。”
舒染心里一凛,知道红星岩那个教学点还是留下了隐患。“是,我回去就整理,保证每一笔数据都有据可查。”
从孙处长办公室出来,舒染捏着那份通知,感觉手心有些汗湿。高升的机会近在眼前,可她却想起了陈远疆离开前说的话,以及红星岩教学点那个被带走的刘老师。
“舒染,电话!”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舒染回过神,走到办公室的电话旁,拿起听筒:“喂,哪位?”
“是我。”电话那头传来杨振华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说我们的先进个人回来了?晚上有空吗?食堂小灶今天有红烧肉,我请客,算是给你庆功。”
舒染下意识想拒绝。陈远疆不在,她不想和杨振华走得太近,免得落人口实。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杨振华上次送来的那个罐头,以及他透露的消息。人情债,最难还。
“杨干事太客气了。”舒染语气轻松,“不过庆功可不敢当,正好我也有点事想请教你,那就食堂见?”
“好,六点,食堂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舒染靠在墙上,轻轻吁了口气。利用?或许有点。但在这个地方,纯粹的好意太奢侈,更多的是这种带着目的的交换。她得学着应付。
傍晚,舒染准时到了食堂。杨振华已经等在门口。
“等久了?”舒染走过去。
“没有,刚到。”杨振华笑了笑,打量她一下,“气色不错,看来这荣誉养人。”
舒染没接这话茬,跟着他走进食堂。小灶窗口果然有红烧肉,油光锃亮,香气扑鼻。杨振华要了两份红烧肉,又打了两个素菜,找了个靠角落的安静位置。
“来,祝贺你。”杨振华把一份红烧肉推到舒染面前,“这次可是扬眉吐气了。”
“谢谢。”舒染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慢慢吃着。肉质酥烂,咸香适口,确实是难得的美味。但她心里有事,吃得并不畅快。
“听说,跨地区指导小组的名单定了?”杨振华状似无意地问起。
舒染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你消息真灵通。”
“宣传科嘛,总得知道风向。”杨振华笑了笑,“这是大好事,以后你的天地就更广阔了。说不定下次见你,我就得叫你舒领导了。”
“杨干事说笑了,”舒染垂下眼,“都是为组织工作,在哪里都一样。”她顿了顿,放下筷子,“说起来,有件事还想请你帮忙。”
“哦?什么事,你说。”杨振华来了兴致。
“上次统计组来,虽然肯定了成绩,但也指出我们基层的宣传总结工作不够到位。我想着,能不能请你这位大笔杆子,帮我们教育科梳理一下宣传口径?特别是流动教学点这块,怎么把它的意义,说得更透彻,更……符合当前的精神?”
舒染看着他,眼神诚恳,“你也知道,我搞具体工作还行,舞文弄墨实在不是强项。”这话半真半假。说是请杨振华帮忙,其实是把发稿的素材递给他。一是还他之前透露消息和罐头的人情,二是借他的笔和宣传科的渠道,为自己这套工作方法提前造势,堵住那些有可能会说她理论性不强、思想高度不够的人的嘴。她也知道杨振华好面子,喜欢被捧着的感受。
果然,杨振华脸上露出受用的表情,嘴上却谦虚:“你这是找对人了还是找错人了?我这点水平,可别耽误了你的大事。”
“杨干事要是水平不够,咱们师部就没人敢动笔了。”舒染奉承了一句,“就当帮我们科个忙,也是帮基层的同志们发声。”
杨振华沉吟了一下,点点头:“成,既然你开口了。回头你把相关的材料,尤其是那些原始记录,拿给我看看,我琢磨琢磨,写个东西。”
“那太感谢了!”舒染举起桌上的水杯,“以水代酒,敬你。”
“客气什么。”杨振华也举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吃完饭,天色已经暗下来。杨振华想送舒染回宿舍,被她婉拒了。
“不了,我还得去办公室加个班,把孙处长要的材料赶出来。”舒染站在食堂门口,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杨振华也没坚持:“那行,你注意休息,别太累着。”
看着杨振华走远,舒染没有走向办公室,而是沿着师部大院那条主干道慢慢往回走。
她走到那排宿舍尽头,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前面就是保卫处的那排办公室,最边上那间,窗户漆黑。
陈远疆去首都已经快半个月了,音讯全无。舒染猜他应该是去见那位收养他的老首长了,具体为了什么,他只字未提,她也不该问。
舒染看着那扇黑黢黢的窗户,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不能停,也没时间伤春悲秋。孙处长要的汇报材料,杨振华那边等着要的基础资料,还有即将到来的指导小组任务,都需要她投入十二分的精力。
推开宿舍门,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拉亮电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这间屋子。桌子上还放着陈远疆给她的军用水壶。
她走过去拿起水壶,拧开后发现里面是空的。她笑了笑,放下水壶,坐到桌前,摊开了稿纸。
笔尖落在纸上。每一个字,她都写得很认真,力求逻辑严密,数据准确,不给任何人留下攻击的缝隙。
写到关于红星岩教学点的情况说明时,她的笔停顿了很久。最终,她客观陈述了该教学点因地处偏远、牧民转场频繁导致的巩固率偏低问题,并附上了后续改进措施,对一些事只字未提,有些雷不能轻易去踩。
写完报告,已是深夜。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拿出了另一沓稿纸。这是她酝酿了很久的东西——《边疆基层教育标准化工作手册》的初步框架。她把这段时间在师资培训、教材编写、流动教学点管理、生产学习一体化方面的所有经验和教训,都一点点梳理出来,试图形成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务实体系。
她知道,这东西一旦拿出来,必然会触动到某些人,尤其是那些强调思想革新的派别。
但她也清楚,要想走得更远,光靠零敲碎打的土办法是不够的,必须有自己的理论支撑和体系化的东西。
窗外,万籁俱寂。
舒染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沉在黑暗里的戈壁轮廓。
陈远疆现在在做什么?那位老首长会让他留下吗?首都,那是一个离她无比遥远的世界。
还有那份跨地区指导小组的调令,是坦途,还是新的风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前面是什么,她都得继续往前走。
第140章
接下来几天, 舒染白天处理教育科的日常事务,应对各方的祝贺,晚上就在宿舍里整理撰写她的《边疆基层教育标准化工作手册》。
这手册是她心血, 也是她的野心。她要把在畜牧连、在流动教学点、在扫盲班摸爬滚打出的那些办法,系统化、条理化, 变成一套任何人拿到手里,都能大致知道该怎么在边疆这种特殊环境里开展基础教育的指南。
这里面没有高深的理论,全是干货:怎么利用废弃工具棚和牧民毡房当教室, 怎么捡石灰岩、烧制骨笔代替紧缺的粉笔,如何快速培训稍有文化的知青成为能稳住课堂的教师,又如何将识字算数无缝嵌入日常生产环节,让学习立刻能看到效益……
她知道, 这东西在他人眼里可能难登大雅之堂, 但它管用。在生存都艰难的边疆, 能让人看到实实在在好处的教育, 才是能活下去的教育。
她写得投入, 几乎忘了外界。直到这天下午, 孙处长把她叫到办公室,脸色有些凝重。
“舒染, 你先看看这个。”孙处长递过来一份文件,是上级下发的一份内部通讯, 上面加印着“学习参考”的字样。
舒染接过来,迅速浏览。这是一篇署名“郑涛”的文章。文章措辞激烈, 大量引用最新指示和精神, 核心观点是必须坚决打破因循守旧的教育模式,批判某些地区片面强调实用基础、文化扫盲,是忽视了思想引领, 是以方法上的勤奋掩盖懒惰,甚至是隐晦的批评论调,认为这降低了教育的格调和政治高度,未能充分发挥教育的积极作用。
通篇看下来,舒染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文章,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里面抨击的每一点,都能在她那本尚未完成的手册里找到对应。
“处长,这篇文章……”舒染抬起头看着孙处长。
“你看看就行,别太往心里去。”孙处长摆摆手,但眉头并未舒展,“风向嘛,总是一阵一阵的。不过,你正在搞的那个什么……手册?”
“《边疆基层教育标准化工作手册》。”舒染补充道。
“对,手册。”孙处长点点头,“思路是好的,也确实解决了我们这边的实际问题。但是,在表述上,可能要更注意一些。比如,多强调一下学习文化知识是为了更好地理解政策、提高思想觉悟,别光盯着些具体事。”
舒染沉默了一下。她知道孙处长这是保护她,在提醒她规避风险。但她心里憋着一股气。如果连解决群众最迫切需求都成了错误,那教育为了什么?
“处长,我明白您的意思。”舒染斟酌着词句,“我会注意在手册里加强思想引领方面的论述。但我认为,在边疆,让群众首先体会到学习文化能给他们的生产生活带来的便利和改善,本身就是最有力、最直观的思政工作。他们懂了道理,才能更真心实意地拥护政策,建设边疆。”
孙处长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个道理我懂,基层的人都懂。总之,你把握好分寸。手册可以继续弄,但先别急着往外拿,尤其不要送到那边去。”
“是,我明白了。”舒染点头应下。她知道,孙处长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大的回护。
从孙处长办公室出来,舒染心情有些沉闷。她走到宣传科办公室附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杨振华正伏案写东西,见她进来,有些意外,随即露出笑容:“舒染?稀客啊,快请坐。”
“没打扰你吧?”舒染在他对面的空椅子坐下。
“没有没有。”杨振华放下笔,热情地给她倒了杯水,“正想找你呢。你上次说的那些材料,我看了,很受启发啊!特别是结合生产实际那部分,我觉得完全可以提炼一下,写一篇有分量的报道,就讲咱们师如何通过务实教育,促进生产发展,巩固边疆建设。”
舒染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机会,用宣传科的渠道,先把她这套理念的核心价值传播出去,抢占舆论阵地。
“杨干事觉得可行?”她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这方面你是专家,你觉得怎么写好,就怎么写。需要补充什么材料,我随时提供。”
杨振华见她如此支持,更加高兴:“有你这句话就行!你放心,我一定把这篇文章写好,争取在《边疆日报》上发出来,让大家都看看咱们X师教育工作的创新和实效!”
又闲聊了几句,舒染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对了,杨干事,最近看到一篇关于教育革命‘破与立’的文章,,你看过了吗?感觉观点很新颖。”
杨振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撇撇嘴:“看了。笔头子是厉害,道理一套一套的。不过真让他来基层待两年,就知道了。”
他压低声音,“这人,背景硬,路子野,听说有些关系,说话冲得很。你……尽量别跟他有什么正面冲突。”
舒染得到了想要的信息,点点头:“谢谢杨干事提醒,我就是随便看看,学习一下。”
离开宣传科,舒染心里的那点沉闷被警惕取代
她回到宿舍,继续修改她的手册。只是在绪论和每一章的结尾,她都刻意加入了一些符合当前精神的论述。她写得别扭,但不得不写。
写完最后一笔,已是凌晨。她看着厚厚一摞手稿,长长舒了口气。这东西就像她的孩子。现在,它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出世。
她走到窗边,活动僵硬的筋骨。夜色深沉,看不到什么星光。陈远疆依然没有消息。
她摩挲着桌上那个空水壶。不能等,也不能全靠别人。
第二天,她去找了孙处长。
“处长,关于巡回指导小组的工作,我想提前做些准备。”舒染开门见山,“我建议,是否可以以我们师的名义,先整理一份关于流动教学点和生产学习一体化模式的简要报告,附上一些典型案例和数据,提前寄送给小组的其他成员单位,也算是一种交流和学习?”
孙处长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既能展示X师的工作成绩,又能体现积极主动的态度,便同意了:“可以,你来负责整理,弄好了给我看看。”
舒染要的就是这个。她不能直接把手册抛出去,但可以通过这种相对温和的方式,先把她这套理念的核心内容扩散出去,投石问路,看看反应。
她精心挑选了畜牧连启明小学以及另外两个成效显著的流动教学点作为案例,重点突出了生产学习一体化带来的实际效益,数据翔实。
报告写完,她特意请杨振华帮忙润色了一下文字,使其更符合公文规范,同时也更富有感染力。
“舒染,你这报告写得好啊!”杨振华看完,由衷赞叹,“有理有据,比那些空谈强多了!”
“都是实际情况。”舒染谦虚道,心里却安定了几分。
报告以师部教育科的名义寄了出去,舒染等待着不知会从何方荡开的涟漪。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她正在办公室核对各连队扫盲巩固率的报表,通讯员小赵在门口喊:“舒染干事,电话!长途!”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她。
舒染一惊,很快恢复好神色,放下笔,快步走了出去。
拿起听筒,那边传来一个略显陌生的中年男声:“是X师教育科的舒染同志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巡回指导小组筹备办公室的王干事。”对方语气还算客气,“你们师寄来的那份关于流动教学点的报告,我们收到了。领导看了,很感兴趣,认为其中提到的思路很有启发性,符合我们屯垦戍边的实际需求。”
舒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谢谢领导肯定,我们还在摸索阶段。”
“是这样的,”王干事继续说,“领导特意指示,经过研究决定,正式抽调你进入我单位扫盲及基层教育巡回指导小组,担任组员。你看,有问题吗?”
舒染的心猛地一跳,难道不是会议邀请,是直接调动?
王干事继续道:“调令随后会正式下发到你们师部。考虑到小组工作即将全面展开,时间紧迫,请你尽快办理工作交接,于五日内报到。有没有问题?”
五日?这么快!舒染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念头,陈远疆还没回来,她连个通信地址都没有……
“舒染同志?”王干事在那头催促。
舒染压下翻腾的思绪,声音沉稳地回答:“没有问题。感谢组织信任,我服从安排,会尽快办理手续前往报到。”
“好,那就这样。具体报到事宜,调令上会写明。再见。”
“再见。”
放下电话,舒染站在原地,走廊穿堂风吹过,她感到一阵凉意,才发现自己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预想中的会议发言,而是直接上调。机遇来得又快又猛,不由分说地要把她卷向一个更高的地方。
“舒染,上面来的电话?什么事?”孙处长不知何时站在了他办公室门口,显然听到了动静。
舒染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处长,上面直接下调令,抽调我进入巡回指导小组,要求五日内报到。”
孙处长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欣慰,也有一丝失落。
他走过来,拍了拍舒染的肩膀:“好事!天大的好事!这说明你的工作得到了上面的认可!这是咱们整个X师的荣誉!”
他声音不小,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也都听到了,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道贺。
“舒染,你这升得也太快了!”
“以后就是领导了,可别忘了咱们啊!”
“恭喜恭喜!”
舒染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应付着众人的祝贺,心里却安定不下来。她看向孙处长:“处长,那我手上的工作……”
“交接!马上交接!”孙处长大手一挥,“小张,你协助舒染,把她负责的流动教学点、师资培训、还有那个手册的初稿,都梳理清楚。舒染啊,到了那边,好好干,给咱们师长脸!”
“我会的,处长。”舒染点头。
整个下午,舒染都在忙碌的交接中度过。整理文件,交代各项工作的进展和注意事项,把她那本尚未完全定稿的《边疆基层教育标准化工作手册》初稿也复制了一份,留给科里参考。
过程中,她几次走神。
陈远疆。
他去了首都,有没有去见那位老首长?他现在怎么样了?老首长会让他留下吗?他知不知道她这边的情况?她这一走,两人再见恐怕更难。她答应过等他回来,可现在……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在那的地址,电话、电报更是无从谈起。这个年代,一个人若刻意隐匿行踪,或者处于某种特殊任务或保护中,想要联系上,难如登天。
一种焦躁啃噬着她的心。她不是优柔寡断的人,更不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的藤蔓。但……
“舒染,这份报表的数据对吗?”小张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
舒染定了定神,接过报表仔细核对:“这里,红星岩三月份的巩固率,应该以重新摸排后的数据为准……”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工作。感情是感情,事业是事业。她不能,也不会因为一个男人的去向就放弃这来之不易才争取到的上升通道。
下班回到宿舍,看着这间住了不算太久的小屋,舒染心里空落落的。她开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一个樟木箱子就能装下。
她铺开信纸,想给他留封信。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写什么?告诉他她高升了,走了,让他别担心?还是诉说她此刻的彷徨与不舍?都不合适。前者显得炫耀,后者显得软弱。而且,信往哪里寄?
最终,她收起了笔和纸。
第二天,调令正式下达。舒染跑完了所有手续,领了新的介绍信和粮票关系。杨振华来找她,脸上带着惋惜和祝福交织的神情。
“走得这么急……本来还想等你回来,看看我那篇报道的校样。”他递过来一个笔记本,“这个送你。”
舒染接过,是那种硬壳的采访本,很实用。“谢谢杨干事。”
“客气什么。”杨振华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保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写信回来。”
“好。”
出发的前一晚,舒染几乎一夜未眠。她最后一次检查了行李,把那本《边疆基层教育标准化工作手册》的最终定稿小心地放在随身背包的最里层。这是她的投名状。
天蒙蒙亮时,来接她去兵团的吉普车到了楼下。
舒染拎着简单的行李下楼。孙处长和几个同事都来送行。
孙处长不住地叮嘱:“到了那边,凡事多留个心眼。”
“我明白,处长。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舒染真诚地说。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排小楼,陈远疆办公室的窗户依旧紧闭着。
她最后挥手告别,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走吧,同志。”
吉普车发动,驶出师部大院。舒染没有回头。
她看着前方,通往兵团司令部的路,眼神中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