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廖承和工作组离开后的第四天, 单位里气氛微妙。
舒染照常上班,处理日常工作,但能感觉周围有很多人等着看结果。
李卫国这几天不像往常那样到处串门闲聊。有两次舒染在走廊遇到他, 他都只是点点头,快步走开。
王娟倒是忍不住, 中午吃饭时小声说:“舒染,我听说李组长前几天晚上去周书记办公室了,待了好久。”
“可能是汇报工作。”舒染夹了块白菜。
“可昨天书记去省里开会了呀。”王娟眨眨眼, “今天早上才回来。”
舒染没接话。她知道李卫国在活动什么——边疆教育发言人这个位置,不只她一个人想要。整个边疆系统里,有资历、有背景的人不少。她一个出身有瑕疵的基层干部能走到现在这步,靠的是实打实的成绩, 但最终能不能上去, 还要看很多因素。
下午两点, 周书记的秘书小张来办公室:“舒染同志, 书记请你去一趟。”
舒染放下手里的文件:“现在?”
“嗯, 书记说挺急的。”
办公室里, 王娟和李卫国都抬头看过来。舒染理了理衣服下摆,起身跟着小张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舒染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的情况——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或者是需要她补充什么材料?
到了书记办公室门口,小张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周书记的声音:“进来。”
舒染推门进去。周书记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份文件, 眉头微皱。韩局长也在, 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面色平静。
“书记,局长。”舒染打了招呼。
“小舒, 坐。”周书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舒染坐下。
周书记把手里的文件放下,“刚接到上面的电话。关于那个边疆地区发言人的事,有结果了。”
舒染的心跳得快了一些。
“正式通知明天会到。”周书记说,“但上面提前知会了我们——确定是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确定了?”她问,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确定了。”韩局长接过话,脸上露出笑容,“小舒,恭喜你呀!”
舒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从畜牧连那个工具棚,到师部,再到现在——她真的要站上全国会议的层面了。
“不过,”周书记话锋一转,“有几件事要跟你说清楚。”
舒染立刻收敛心神:“书记您说。”
“这次会议规格很高,你要做到万无一失。”
“明白。”
“还有,”周书记拿起那份文件,“你的家庭背景,上面已经派人去上海外调了,这是正常程序,你不要有压力。”
舒染点头。
“最重要的一点,”周书记看着她,“这次机会难得,但也是考验。会上会有提问,会有讨论,甚至可能会有不同观点的交锋。你要做好充分准备,不能只讲成绩,也要有应对质疑的准备。”
“我会的。”
周书记把文件推过来:“这是会议的大致议程和主题方向,你先看看。正式的会议材料和发言要求,等部里通知到了会给你。”
舒染接过文件,厚厚一沓。
“还有半个月时间。”韩局长说,“这半个月,你的其他工作先放一放,全力准备这个事。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
“谢谢局长。”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舒染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文件。封面上印着个大红章。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
走回办公室的路上,脚步有点轻飘飘的。推开门,王娟立刻站起来:“怎么样?”
舒染把文件放在桌上,“确定了,是我。”
“太好了!”王娟兴奋地抓住她的胳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李卫国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恭喜啊,舒染同志。”
“谢谢李组长。”舒染礼貌地回应。
“那接下来……”李卫国试探地问,“发言稿什么时候开始准备?需要帮忙吗?”
“周书记让我这半个月专心准备。”舒染说,“办公室的工作,可能要麻烦同志们多担待了。”
“应该的,应该的。”李卫国笑得有点勉强,“那舒染同志你先忙,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下班时间,整个单位都知道舒染被选上去首都开会了。
舒染去食堂吃饭时,不断有人过来道贺。刘惠端着饭盒坐过来,拍拍她的肩:“小舒,给咱们争光了!”
“还没去呢。”舒染笑着。
“定了就是定了。”刘惠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本来有好几个人选,上面都为难。最后还是部里直接定的你——廖组长力荐的。”
舒染夹菜的手顿了顿:“廖组长?”
“嗯。”刘惠点头。
舒染低头吃饭,没说话。
“不过你也别太在意这个。”刘惠话里有话,“他推荐你,是因为你确实合适。这是公事,公事公办就好。”
“我知道。”舒染抬头笑了笑,“刘惠姐放心。”
晚上回到宿舍,张雅琴已经知道了消息,特意煮了几个鸡蛋拿来。“小舒,补补。接下来半个月有的忙呢。”
舒染接过碗:“谢谢雅琴姐。”
“谢什么。”张雅琴在她旁边坐下,“说真的,姐替你高兴。这些年带出来的成绩,大家都看在眼里。这次去首都,好好讲,让他们听听,边疆的教育是怎么干出来的。”
“嗯。”
张雅琴似乎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对了,今天下午,司令部那边有位相熟的干事来查旧档案,顺口提了句,说首都最近有些关于边疆干部的风声,好像是上面有位老首长,在关注边疆各条战线涌现的实干人才……特别提到了文教战线。”
舒染想起什么来。老首长?
张雅琴在工作多年,人际关系搞得好,所以消息灵通,但这话听起来仍有几分模糊。她不便深问,只是点点头:“可能是个好信号。”
“肯定是好信号。”张雅琴笑了笑,“你啊,就安心准备。该是你的,跑不了。”
“嗯。”
吃完鸡蛋,舒染回到自己房间。她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她琢磨着张雅琴的话。她提到的老首长是不是收养陈远疆的那位?
如果是的话,他是军队系统的人。而自己正好属于文教战线。这两条线似乎不该有交集,除非……
除非陈远疆在那边,提到了她。
这个念头让有些许不安。她希望自己的路是靠自己走出来的。
她看向窗外,远处有零星的灯火,更远处是黑沉沉的戈壁。
她想起陈远疆离开前的那个晚上,在白杨林边,他说“等我回来”。那时候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等来的会是什么。
现在,她等来了去首都开会的机会。而他,可能也在首都,在做他的事。
世界真小,又真大。
*
接下来的日子,舒染进入了极致的工作状态。
每天早上八点起床,八点半到办公室,开始改发言稿。周书记给她安排了一间小会议室,让她能安静准备。韩局长从资料室调了一批相关文件给她参考,还联系了省里的教育专家,请他们帮忙审稿。
舒染的稿子改了又改。第一版太像工作报告,第二版太学术,第三版太煽情……到第七版,她才找到合适的平衡点——有数据,有故事,有分析,有展望。
每天下午,她会模拟发言。对着空荡荡的会议室一遍遍地讲。讲到最后,哪句话该停顿,哪个词该重音,哪个手势该配合,都形成了肌肉记忆。
王娟有时会偷偷在门外听,听完跟她说:“舒姐,你讲得真好,我都听哭了。”
舒染只是笑。她知道,真正到了台上,面对那些见多识广的领导专家,光有感情是不够的,还得有分量。
离出发还有一周时,周书记组织了一次模拟演练。局里中层以上干部都参加,舒染完整地讲了一遍。
结束后,周书记问大家的意见。
“数据很扎实,故事很感人。”
“政策把握很准,体现了边疆特色。”
“结构清晰,重点突出。”
李卫国也发了言:“舒染同志准备得很充分。我只有一个建议——是不是太稳了?全国会议,各地方都会展示最好的成绩,我们如果只是稳,会不会不够突出?”
舒染看向他:“李组长的意思是?”
“可以更……有冲击力一些。”李卫国说,“比如,多讲讲困难,讲讲我们是怎么在极端条件下做出成绩的。越艰苦,越能体现我们的精神嘛。”
舒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李组长的建议。但我觉得,边疆教育不需要用卖惨来博取关注。我们有我们的做法,有我们的成效,这就够了。真正的冲击力,不是来自有多苦,而是来自我们如何在这样的条件下,依然找到了可行的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周书记点头:“小舒说得对。我们汇报工作,不是比惨,而是比思路,比方法,比实效。就按这个思路来。”
模拟演练结束,舒染回到办公室整理材料。王娟帮她收拾东西,小声说:“舒姐,你刚才说得真好。李组长那个建议,我听着应该不太符合你的思路。”
“他也是好意。”舒染说,“只是思路不同。”
王娟撇撇嘴,没再说下去。
出发前一天,舒染把手头的工作全部交接完。发言稿定稿装进文件袋。行李很简单,两套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几本参考书。
晚上,张雅琴和刘惠来给她送行。
“小舒,到了首都,别紧张。”刘惠说,“你就想着,你是代表千千万万边疆教育工作者去的。你背后有我们呢。”
“我知道。”
张雅琴拿出一个小布包:“这里面是干粮,路上饿了吃。”舒染接过,心里暖暖的:“谢谢雅琴姐。”
“谢什么。”张雅琴眼睛有点红,“你这一去,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以后……可能就不回咱们这偏远边疆了。”
“怎么会。”舒染握住她的手,“我开完会就回来。”
“那就好,那就好。”
送走两人,舒染独自坐在房间里。
她想起六年前,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躺在闷罐车里,听着车轮轧过铁轨的声音,心里一片茫然。那时候的她,只想活下去。
而今天,她要去首都,要在全国会议上发言,命运真奇妙。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会场里,台下坐满了人。她开口说话,声音在会场里回荡。讲着讲着,她看到台下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陈远疆坐在角落里,穿着军装,安静地听着。
他对她笑了笑。
她也笑了。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舒染早早起来,检查了一遍行李。八点整,局里的车在楼下等她。周书记和韩局长都来送行。
“小舒,一路顺风。”周书记和她握手,“到了首都,好好表现。”
“书记放心。”
“发言稿带好了?”
“带好了。”
“那就好。”韩局长拍拍她的肩,“别紧张,就像你平时那样讲。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好。”
车开了。舒染从后窗回头,看到周书记和韩局长还站在门口挥手。王娟也跑出来,用力挥手。
车子拐过街角,人影不见了。
去火车站要开两个小时。舒染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戈壁,再变成农田,最后又回到城市。
到了火车站。舒染提着行李下车,看到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了——是省厅的陪同人员,还有另外两个去开会的代表。
“舒染同志?”一个年轻男子走过来,“我是省厅的小赵,这次由我负责这次送你们去北京。”
“你好你好。”舒染赶紧握手。
“别客气。”小赵帮她提行李,“车票已经买好了,软卧。这一路要六天六夜,辛苦了。”
“应该的。”
上了火车,找到包厢。四个人一间,舒染的下铺。她放好行李,坐在窗边。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开动。站台向后移动,越来越快。V城在视线里变小,最后消失在远方。
舒染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戈壁。心里很平静,甚至有些空。
穿越来这个世界,第一次离开边疆。
不知道这个时代的首都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会场上会遇到什么人。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他。
火车哐当哐当地前行着。
第152章
舒染靠窗坐在下铺。她的铺位是四人包厢的下铺, 对面下铺是省厅派来陪同进京的年轻干部小赵。上铺两位,一位是副主任老谢,头发花白, 话不多,上车后就拿着文件看;另一位是姓吴, 身材敦实,鼾声已经隐隐响了起来。
包厢门开着,过道里人来人往。
“舒染同志, 喝点水。”小赵递过来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的搪瓷缸,里面泡着茶叶,水是刚才在车站锅炉房接的,已经温吞。
“这车得走六天六夜呢, 慢慢适应。一开始都这样, 睡不着, 吃不下。”
“谢谢赵干事。”舒染接过缸子, 没喝, 放在面前的小折叠桌上。她打量小赵, 二十五六岁的模样。
“叫我小赵就行。”小赵笑笑,自己也端起缸子抿了一口, “领导们特意交代了,路上一定照顾好你。你这可是代表咱们边疆教育战线的光荣任务。”
“组织信任, 压力很大。”舒染语气平和,目光转向窗外。
戈壁的景色正在飞速后退, 先是连片的白碱荒地, 间或闪过几排低矮的土坯房和白杨林,那是兵团或公社的连队村庄。渐渐地,连这些也稀少了, 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戈壁,让人感到无尽的荒凉。
“压力就是动力嘛。”小赵接话很顺,“你的材料我都学习过,写得太好了,特别扎实,听说廖组长的评价很高。”
他提到廖承,语气自然,但舒染捕捉到他眼神中的探究。省厅的人,消息总是灵通的,或许知道她和廖承有旧识,或许只是对部里年轻有为的处长感兴趣。
她垂下眼,拿起缸子,“是基层的同志们实践出来的,我只是做了些归纳整理。廖组长看问题很准,提的意见一针见血。”
“那是,部里的领导,视野和水平就是不一样。”小赵感慨道,随即又说道:“舒染同志,这次去北京,除了开会,可能还有一些交流活动,见见其他地区的代表,甚至可能会有记者采访。你思想上要做好准备,周书记提的那个新角度,我觉得很有感染力。”
舒染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从确定她发言开始,周围总有人试图帮她调整角度,要么希望她多渲染边疆的艰苦和个人的牺牲;要么希望她把成绩都归于精神力量。可她真正想讲的是那些具体的方法、遇到的困难、以及普通人在有限条件下如何把事情做成的逻辑。
“发言稿韩局长已经审过了,”舒染抬起眼,看着小赵,语气温和:“核心是汇报我们对扫盲教育的探索。重点是方法、过程和实效。苦难是客观存在的背景,但我想,部里领导和全国同行更想听的,恐怕不是我们有多苦。对不对,赵干事?”
小赵愣了一下,忙点头:“对,对,是这个道理。还是舒染同志站得高,看得远。我也就是随便一提,提得不好。”
“您是好意,我明白。”舒染给了他一个台阶,转头又看向窗外。谈话暂时告一段落。
上铺的老谢忽然咳嗽了一声,放下文件,从包里摸出个铝制酒壶,拧开盖子呷了一口。酒味散开来。
他慢悠悠开口:“小赵啊,舒染同志这次去首都,把事说清楚就够了。”
老谢的语气带着久居上位的通透。小赵立刻恭敬起来:“是,谢主任说得对。”
吴代表在鼾声中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了动静。
火车继续行驶。窗外的景色开始有了变化,出现了更多的绿色,那是人工种植的防护林带。
老谢下来坐到小赵的下铺上,望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当年也是这么坐着火车,一车的年轻人,唱着歌往新疆去。一晃这么多年喽。”
舒染心中一动。她穿越而来时在闷罐车里,而此刻,她坐在相对舒适的硬卧车厢,身份已然不同。她这个异世的灵魂,竟然也被编织进了历史叙事中。
午饭时间到了。小赵拿出一个网兜,里面有几个馕、一饭盒咸菜疙瘩炒肉丝、还有几个煮鸡蛋。“舒染同志,将就吃点。车上的餐车去晚了也没什么好菜。”
老谢和吴代表也坐在小赵的下铺,各自拿出了干粮。老谢是烙饼夹酱菜,吴代表则是油纸包着的几只卤鸡爪和烧饼。小小的折叠桌顿时被摆得满满当当。
“一起吃,一起吃。”吴代表醒了,嗓门洪亮,不由分说把鸡爪往舒染和小赵面前推,“尝尝,我爱人卤的,路上吃这个有味!”
舒染道了谢,拿了一个馕,盛了点咸菜吃着,听吴代表和老谢闲聊一些工作的事情,术语很多,她听得半懂不懂。小赵偶尔插话,问的也都是些政策执行层面的细节。
下午,舒染觉得车厢空气太闷太浊。她起身对小赵说:“赵干事,我这会儿脑袋有些昏沉,想出去透透气,在过道站会儿。”
“我陪你。”小赵立刻站起来。
“不用,就门口,没事。”舒染摆摆手,拿起自己的水壶,走出了包厢。
过道里同样拥挤,不少人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或者干脆坐在行李包上。舒染找了个靠车厢连接处的角落,这里相对人少些,风也大。她靠着车厢壁深深吸了几口流动着的空气。
连接处晃动的厉害,另一节车厢更加拥挤,硬座车厢里,人挨着人,连过道都站满了。有人蹲在地上啃干粮,有孩子哭闹,有男人脱了鞋,脚臭味隐隐飘来。
舒染移开目光。她能有一个卧铺位,已是特殊照顾。
她拧开水壶喝了几口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凉,她想起了陈远疆。
上次与他通信,已经是两个月前了。
“同志,麻烦让让。”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从她身边挤过。舒染侧身让开,目光扫过那孩子。她想起启明小学最初的那些孩子,石头、栓柱、小丫、阿依曼……
她所做的一切,最初的动机或许是自保、生存、以及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教师责任感。但如今,好像一切都变了很多。
“舒染同志,好点了吗?”小赵寻了过来,手里拿着把蒲扇,“里面太闷了,我给你找了把扇子。谢主任说,晚上能凉快点。”
“好多了,谢谢。”舒染接过扇子,轻轻摇着,“赵干事对这条路很熟?”
“跑过几趟。”小赵也靠在车厢上,望着窗外,“每次感觉都不一样。国家建设快,你看外面,不少地方都在修路盖房。就是人太累了,方方面面都缺。”
“教育也缺。”舒染接口道,“缺老师,缺教材,更缺让老师和教材能发挥作用的条件。”
小赵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点头:“是啊,百年大计。所以你这趟去,意义重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边的天空染出了晚霞。车厢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广播开始播放激昂的歌曲,然后是新闻摘要。
舒染回到了包厢。老谢正吃着烙饼,吴代表又睡着了。小赵在整理一些文件。她在自己的铺位和衣躺下。
第二天。
舒染几乎没怎么睡踏实,列车的摇晃加上心里有事,天刚蒙蒙亮就醒了。包厢里一片昏暗,对铺的小赵似乎也没睡好,翻了几次身。上铺的老谢和吴代表还在打鼾。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铺,拿起毛巾牙缸去车厢尽头的洗漱区。那里已经排起了小队,人们睡眼惺忪地等待着。水龙头流出的水很小,舒染简单擦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得精神一振。刷牙时,看着镜子里自己眼底淡淡的青黑,皱了下眉。这样可不行。她需要更好的状态。
回到包厢,小赵也起来了,正在整理床铺。“舒染同志起得真早。昨晚没睡好吧?这硬卧就这样,习惯就好。”
“还好。”舒染笑了笑,拿出自己的水壶和昨晚剩的半个馕慢慢吃着。她想起在畜牧连时,有时候忙起来,也是这样凑合一顿。
火车停靠在一个中等规模的车站。站台上立刻热闹起来,不少小贩挎着篮子,里面是煮熟的玉米、茶叶蛋、烧饼,还有用报纸包着的瓜子花生。小赵征求了老谢和吴代表的意见后,下车买了些茶叶蛋和烧饼回来。
“换换口味,老吃冷干粮胃受不了。”
热乎乎的烧饼夹着咸菜,比冷硬的馕好入口得多,茶叶蛋也很入味。老谢吃了一个蛋,半个烧饼,又呷了口酒,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热乎的好。小赵会办事。”
吴代表则对烧饼的芝麻多少评价了一番,说他老家那边芝麻撒得才叫一个厚实。气氛比昨天刚上车时活络了一些。
“快到兰州了。”老谢望着窗外说。
兰州。舒染对这个地名有印象,是西北重要的交通枢纽和工业城市。她穿越前的知识告诉她,这里的拉面很有名。
“舒染同志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吧?”吴代表靠在铺位上,点燃了一支烟。舒染对烟味不太适应,但没说什么。
“是,第一次去首都。”舒染回答。
“北京好啊,大气!”吴代表喷出一口烟,“不过啊,舒染同志,我看你材料里写的那些事,都是在基层干出来的。到了那儿,见了大领导,见了各路专家,该坚持的还得坚持。咱们搞具体工作的人知道,有些事,说起来一套,做起来是另一套。”
这话说得直白,但舒染听出了里面的支持和同行的理解。
“谢谢吴代表。我明白。”舒染诚恳地说。
老谢在一旁听着,没说话。
下午,火车靠站时间较长。小赵提议下车走走,透透气,活动活动腿脚。舒染也觉得在车厢里闷得难受,便同意了。老谢和吴代表表示留在车上看着行李。
站台上人潮汹涌,南来北往的旅客络绎不绝。
舒染和小赵沿着站台慢慢走。小赵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影说:“那里地形很特别,工业发展很快。”
舒染点点头,目光却被站台另一侧吸引。那里停着一列长长的货运列车,敞篷车厢里堆满了机器部件,用粗麻绳和帆布捆扎着。一些工人正围着车厢检查绳索。
“那些是机床部件,可能是往边疆送的。”小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现在全国各地都在支援边疆建设,机器、技术、人才,都在往西走。”
舒染点点头,她想起畜牧连那几台老旧的拖拉机。
“所以啊,”小赵感慨,“你们在边疆搞教育,也是在为这些建设打基础。没有识字的人,图纸看不懂,操作规程学不会,机器再好也是废铁。”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舒染看了小赵一眼,“是啊,这是生存的需要,也是建设的需要。”
“生存教育先行。”小赵提到了舒染报告里的核心词,语气里多了些认同,“这个提法越想越实在。”
舒染没接话茬,只是说:“还是要根据实际情况。”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才回到包厢,老谢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报纸,吴代表则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窗外的景色逐渐变成了黄土高原风貌。
老谢放下报纸,望着窗外,感叹道:“这地方缺水,庄稼难长,发展起来也很难啊。”
“我们那有些类似的地区,”小赵接口道,“扫盲工作更难推动。”
“所以我们特别强调要培养本地的种子教师。”舒染说,“外人很难长期驻守。”
“种子教师……”老谢念着这个词,“钱呢?报酬怎么解决?不能光靠觉悟吧?”
“一开始可能就是义务的,或者记点工分。”舒染回答得很实际,“但我们发现,当这些教师真的开始教,他们自己会获得尊重和价值感。同时,连队或公社,可以给予一些非常实际的奖励,给予一些物资补助,甚至在招工、参军等方面给予考虑。关键是要让他们看到,做这件事,对自己、对家庭是有好处的。光讲奉献,很难持久。”
吴代表停下了笔,抬起头:“对头,光喊口号不行,得有激励,让干活的人觉得有奔头。”
舒染点头,“教育说到底也是人的工作。要尊重人性里那些合理的诉求。”
小赵则听得认真,不时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上几笔。
晚饭依然是烧饼和茶叶蛋,加上小赵下车买的几根黄瓜,算是有了点蔬菜。
吃饭时,吴代表接了个话头,讲起他在东北老工业基地学习时的见闻,其中讲到国外专家撤走时工人们凭着简陋的设备和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一点点摸索、仿制、改进技术。
舒染听得入神。
“都不容易。”老谢听完说了一句,“国家这么大,底子薄,要吃饭,要穿衣,要造机器,还要搞教育……哪一样不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哪一样不是靠人拼出来的?”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舒染忽然觉得,这漫长的旅途,也许不仅仅是奔波,也是一种难得的了解这个时代机会。她想到了那个二十一世纪上海。那里的教室宽敞明亮,教学设备先进,孩子们有读不完的课外书,也有考不完的试和焦虑不完的未来。真是两个世界,两种教育。
第三天开始,身体逐渐适应了这种奔波劳顿。
窗外的景色继续变化。黄土高原逐渐过渡到地势相对平坦的河谷地带。田野更加规整,村庄的密度更大,偶尔能看到二三层的小楼。
包厢里的生活也形成了一种固定的模式。老谢和吴代表除了看文件、写东西、偶尔交谈工作,多了些休闲活动。老谢有一副象棋,吴代表会下,两人便在桌上摆开阵势杀上几盘。小赵有时观战,有时也拿出自己的书来看。舒染则大部分时间要么看窗外的景色,要么闭目养神,在脑海里反复推演发言稿的细节,设想可能被问及的各种问题,以及如何回答。
一天中午,吴代表吃着小赵买回来的肉夹馍时,忽然问舒染:“舒染同志,看你年纪轻轻,在兵团待了也有些年头了吧?家里人都支持吗?”
这问题有些私人,但吴代表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长辈闲聊。小赵停下了咀嚼,老谢也从棋盘上抬起目光。
舒染咽下口中的食物,平静地回答:“我家里……情况有些特殊。父母在上海,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当初来支边,有时代的原因,也有家庭成分的影响。”她略去了大部分细节,“支持谈不上,更多的是担心和无奈。最近一两年,沟通才多了一些。”
“上海啊,好地方。”吴代表点点头,没有追问成分的细节,这在那个年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礼貌,“大城市来的,能在那苦的地方呆下去,还干出成绩,不容易。想没想过调回去?”
老谢也看向她。小赵更是竖起了耳朵。
舒染笑了笑,“说没想过是假的。尤其是最开始,特别难熬的时候。但后来,事情一件件做起来就觉得……那儿也有那儿的意义。回去,是回到一种熟悉的生活;留下,是参与创造一种新的可能。可能我骨子里还是有点不安分吧。”她的语气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坦诚。
“不安分好。”老谢突然开口,手里摩挲着一颗棋子,“年轻人,太安分了没出息。国家建设就需要这种不安分的人去闯去试,去打破一些老规矩。当然,”他话锋一转,看了舒染一眼,“要有分寸,要在组织框架里。你这个什么火种模式就很好,既有新想法,又没脱离实际,没瞎折腾。”
这是很高的评价了。
“谢谢谢主任。我一直记得有位老领导教导过我,做事要实事求是。这是根本。”
“实事求是……”吴代表重复了一遍,感慨,“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多少事情,坏就坏在不实事求是上。”
话题由此又引申开去,聊起各自工作中遇到的“不实事求是”的例子。聊着聊着,老谢和吴代表都有些激动,声音也大了些,引得隔壁包厢有人探头看。小赵有些紧张,试图把话题往回拉。舒染则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并不轻易发表看法。
火车经过大站时,停留时间较长。站台的规模更大,商品也更丰富,甚至能看到卖水果的。小赵会下车活动,有时带回来一些当地的报纸,让大家了解最新的新闻动态。舒染这时就会透过车窗,观察着站台上形形色色的人。
第六天清晨,舒染早早就醒了。直到广播里传来到站的声音,车厢里瞬间骚动起来,所有人都行动起来。过道里挤满了人,大家都在朝车门方向张望。
舒染也迅速整理好自己的东西。那个旧帆布挎包,装着发言稿和笔记本,此刻显得沉甸甸的。
她换上一直放在铺上的熨烫平整的蓝布列宁装外套,把头发仔细梳好。镜子里的人,面容虽有倦色,但神情坚定。
老谢和吴代表已经提着行李站在包厢门口。老谢对舒染点了点头,吴代表则笑着挥了挥手。小赵紧张地检查着两人的车票和介绍信。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终于停稳,车门打开。
“舒染同志,我们下车。”小赵提起自己的行李,又伸手想帮舒染拿挎包。
“我自己来。”舒将挎包的带子在肩上紧了紧。
她跟在小赵身后,随着人流走下了火车。双脚重新踏上地面时,竟有一时恍惚。
站台上,人流方向各异。她看到了来接站的人群,有人举着牌子,有人高声呼喊。老谢和吴代表很快就被各自单位的人接走了,临走前又对她点头致意。
小赵踮着脚张望了一会儿,兴奋地指着一个方向:“看!那边!有举‘全国教育工作座谈会’牌子的同志!”
舒染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出站口附近,有人手里举着块木牌。
舒染对小赵说:“赵干事,我们过去吧。”
“好!”小赵精神一振,在前头引路。
舒染跟在他身后,迈入人流之中。
六天六夜的旅途结束了,一段新的征程,就在眼前。
第153章
举牌的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同志,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些的女同志,手里拿着个硬壳笔记本。
小赵快步走过去,掏出介绍信:“同志您好, 我们是边疆省来参加教育工作座谈会的。这是舒染同志,我是陪同人员赵新平。”
眼镜男接过介绍信快速扫了一眼, 立刻表现出热情:“舒染同志,赵新平同志,一路辛苦了!我是会务组的王建华, 这位是小李。车在外面等着了,咱们先去安顿。”
小李朝舒染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些好奇的打量。
“麻烦王同志了。”舒染说。
王建华帮小赵提起一个行李包,小李想接舒染的挎包, 舒染同样婉拒了。四人随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出站通道长而宽阔, 墙壁上贴着大幅宣传画和标语。
一行人走出车站大门来到了广场。
“这边走。”王建华引着他们往广场东侧去。路边停着几辆吉普车和一辆中型面包车。王建华拉开面包车的门:“上这辆, 还有几位其他地区的代表一起走。”
车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有男有女, 年龄都在四十岁以上, 穿着各地常见的干部装。见舒染和小赵上来,众人都投来目光。
王建华简单介绍:“这是边疆省来的舒染同志和赵新平同志。”又对舒染说:“这几位是东北、华北、华中几个地区的代表。”
舒染点头致意, 和小赵在靠后的空位坐下。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广场。
舒染望着窗外, 街道很宽,自行车流涌动, 小汽车不多, 大多是吉普或轿车,偶尔有卡车驶过。行人大多步履匆匆,穿着以蓝、灰、绿为主的衣服。街边的建筑多是三四层的楼房, 砖混结构,方正整齐。临街的墙面上满是大字报的痕迹,一层覆盖一层。
“舒染同志是从新疆兵团来的吧?”前排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同志回过头来问。
“是的。”舒染答。
“年轻有为啊。”女同志笑了笑,“这次会议规格很高,部里很重视。你们边疆条件艰苦,做出成绩不容易。”
“都是同志们一起努力的结果。”舒染说。
“听说你搞了个什么……火种模式?”另一位戴前进帽的男代表插话,“我在材料上看到过,有点意思。不过啊,小同志,咱们这行,光有点子不够,还得看能不能推广开。”
这话有点居高临下的味道。小赵皱了皱眉,想说什么,舒染在底下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
“您说得对。”舒染语气平静,“所以我们这次来,也是想向全国各地的前辈和同行学习,看看我们的探索有哪些不足,怎么改进才能更适合不同地区的实际情况。”
东北代表愣了一下,哈哈笑起来:“行,小同志挺会说话。到了会上多交流!”
车里其他人也笑了起来,气氛缓和了些。那个女同志又多看了舒染一眼。
面包车穿过几条大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路。路两旁是高大的槐树,枝叶茂密。树后能看到一些院墙和单位大门,门口有站岗的卫兵。车子在其中一个大院门口停下,王建华下车去门卫室交涉,出示了证件。随后,车子驶入。
院子很大,里面是几栋四五层的红砖楼,楼间距宽敞,空地上种着树,还有几个花坛。
“这里是第四招待所,这次会议的代表都住这里。”王建华一边带他们下车一边介绍,“条件有限,大家克服一下。舒染同志,你的房间在二楼,小李带你去。赵新平同志,你住三楼。先安顿一下,洗漱休息,午饭在食堂,十二点开饭。下午三点,请到一号楼会议室开预备会,领会议材料和日程。”
小李接过王建华的话头,对舒染说:“舒染同志,请跟我来。”
舒染对小赵点点头,跟着小李进了其中一栋楼。楼道里的墙壁下半截刷着绿色墙裙,上半截是白灰。水泥地面拖得很干净。
“这边是女同志住的区域。”小李边走边说,“两人一间。和你同屋的是西南省来的林静同志,也是教育战线的先进代表,昨天就到了。”
她在208房间门口停下,掏出钥匙开门。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靠窗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柜。有独立的卫生间,很小,但能有独立卫生间已经算不错条件了。窗户开着,白色纱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一张床上已经铺好了被褥,床头放着个黑色人造革提包。另一张床空着,被褥叠好放在床尾。
“这是你的床。”小李指着空床,“被褥都是新换洗的。暖水瓶在桌上,打水在一楼开水间。食堂在一号楼背面,走过去五分钟。还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问我,我住一楼值班室。”
“谢谢李同志。”舒染把挎包放在桌上。
“那你先休息,我下去了。”小李带上门离开。
舒染站在房间中央环视周围,环境比她预想的要好。她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是柏树和花坛,远处能看到大院围墙和更远处楼房的屋顶。
她脱下外套挂进衣柜,拿出毛巾和牙缸去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感觉精神了些。
回到房间,她没急着铺床,而是先检查了一下门窗。窗户插销完好,门锁也结实。她从挎包里拿出笔记本压在枕头下面,然后才开始铺床。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算蓬松。铺好床,她坐在床边,短暂地放空。六天六夜的颠簸后,突然的静止让人有点不适应,耳朵里似乎还有耳鸣声。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其他代表回来了。声音渐近,在门口停下,钥匙插进门锁。
门开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同志走进来。她手里拿着个搪瓷盆,盆里放着毛巾肥皂。
看到舒染,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你是边疆来的舒染同志吧?我是林静,西南省的。”
“林静同志你好。”舒染站起来。
“坐坐,别客气。”林静把盆放下,很自然地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打量着舒染,“路上辛苦了吧?我从西南过来,也坐了四天火车。这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她语气爽朗,有种基层干部特有的直率。
“还好,慢慢习惯了。”舒染也坐下。
“年轻就是好啊。”林静笑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能扛。现在不行了,坐久了腰疼。对了,你吃饭了没?”
“还没,说十二点食堂开饭。”
“那一会儿一起去。”林静说着,从提包里拿出个铁皮茶叶盒,又找出两个搪瓷缸,“我带了点我们当地的茶,不是什么好茶,但解渴。你先喝点水。”
她不由分说地给两个缸子都泡上茶,递给舒染一杯。
舒染道谢接过。热茶入喉,确实解乏。
“我刚去打听了下,”林静压低了些声音,“这次会议规模不小,全国各省市、自治区,还有几个重点院校、研究单位的代表,加起来得有不少人。部里几个主要领导都要出席。你们那边来了几个?”
“有几个其他会议陪同的干部,正式开会发言就我一个。”舒染说。
“那你压力可不小。”林静看着她,“我听说你那些理念挺受关注,但也有些不同看法。预备会上估计就有得聊了。”
舒染心里微动。林静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试探。她喝了口茶说:“有讨论是好事。教育本身就有很多种可能,多听听不同意见,才能把事想得更明白。”
林静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西南地区扫盲的一些具体情况。舒染也分享了一些西北边疆的经验。
两人越聊越投机。林静虽然年纪比舒染大,但没什么架子,说话实在。舒染能感觉到,这是个真正在基层干过实事的人。
十一点半,两人一起出门去食堂。走廊里碰到其他房间出来的代表,彼此点头致意。下楼时遇到小赵,他正和一个年轻男代表说着什么,看到舒染,过来打招呼:“舒染同志,休息得怎么样?”
“还好。这位是西南省的林静同志。”
小赵和林静互相认识了一下。三人一起往食堂走。路上小赵小声对舒染说:“我刚才打听了一下,这次会议分了好几个小组,可能按地区分,也可能按议题分。咱们人少,很可能被编入西北大组。”
食堂是一栋平房,面积不小,摆着几十张圆桌。已经有不少代表在排队打饭。饭菜是标准的工作餐:主食是米饭和馒头,菜有白菜炖粉条、炒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汤,每人还有一小碟咸菜。分量很足。
舒染、林静、小赵和另外两个不认识的代表坐了一桌。吃饭时大家简单自我介绍,都是来自不同省份的教育干部或先进教师。话题自然围绕这次会议。
“听说这次要讨论下一步全国扫盲工作的总体规划。”一个戴眼镜的男代表说,“可能还要出台新的指导文件。”
“早就该有统一规划了。”另一个女代表接话,“现在各地各搞各的,标准不统一,资源也浪费。”
“统一也得考虑地方差异。”林静说,“我们西南山区和你们华东平原,情况能一样吗?”
“所以要有分类指导嘛……”
舒染安静地吃着饭,听他们讨论。她能感觉到,每个人背后都代表着一套地方经验和工作逻辑,也都有各自的诉求和顾虑。这次会议,与其说是来听报告,不如说是一场博弈。
饭后回到房间,林静说要午睡一会儿。舒染没有睡意,她拿出笔记本,把上午的见闻和与林静的交谈要点简单记了几笔。
下午两点五十,她和林静一起出门去一号楼会议室。小赵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会议室能容纳百余人,前排摆着长条桌和麦克风,后面是一排排的椅子。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坐着交谈。王建华和小李在门口分发材料,每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舒染领了材料,和林静找了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文件袋里有会议日程、参会人员名单、几份背景资料,还有一本空白笔记本和两支铅笔。
她先看日程。会议为期五天,第一天开幕式和领导报告,第二天分组讨论,第三天大会交流发言,第四天继续分组讨论和总结,第五天闭幕。日程排得很满。
参会名单很厚,她快速浏览。看到了许多领导的名字,也看到了一些知名师范院校、教育研究机构学者的名字。在另一份列席领导名单的末尾,她看到了一个不太熟悉的部门名称和一位姓周的领导,职务标注的是“中央保卫部”。
会议室里人越来越多,声音嘈杂起来。舒染看到王建华引着几位领导模样的人在前排就坐。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她认出是之前在照片上看过的教育界一把手孙副部长。还有几位她不认识,但看气度应该都是部里的领导。
三点整,一位中年干部走到前排麦克风前,敲了敲话筒:“同志们,请安静。全国教育工作座谈会预备会议现在开始。”
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首先,我代表会务组,欢迎各位代表来到北京……”
舒染虽然听着,但注意力也在观察会场。前排领导们在低声交流,各地代表们正低头翻看材料,或与邻座小声交谈。
讲话持续了约二十分钟。然后是自由交流时间,会务组希望代表们就会议安排提出意见建议。有几个代表举手发言,有的问分组具体怎么分,有的问会后是否有参观安排,有的对材料中的某些提法提出疑问。会务组一一回应。
舒染安静地坐着,目光扫过会场。在靠后的一排,她看到了同车的那几位代表。
自由交流快结束时,前排那位孙副部长忽然拿过话筒:“我补充两句。”
会场立刻安静下来。
“这次会议,我们特意邀请了一些来自基层一线的,在教育工作中有创新探索和突出成绩的同志……”他点了五六个人的名字。舒染感觉到周围的开始窃窃私语。
“我们希望,这次会议不仅是传达精神、布置工作,更是一个交流的平台。”孙副部长继续说,“基层的同志最了解实际情况,你们的经验、你们遇到的困难、你们的思考,对我们制定政策和推动工作至关重要。所以,请各位代表,特别是基层来的同志,放开思想,畅所欲言。我们要听的,是真话,是实话。”
会场响起掌声。舒染也跟着鼓掌。
预备会结束,代表们陆续离场。舒染和林静随着人流往外走。在门口,王建华叫住她:“舒染同志,请留步。”
舒染停下。王建华走过来,低声说:“孙副部长想和你简单聊几句,现在方便吗?”
舒染心中一动,点点头:“方便。”
“请跟我来。”
王建华引着她往会议室侧面的一间小会客室走。林静看了舒染一眼,用眼神示意她别紧张,然后和小赵先走了。
孙副部长正和那位周部长说话。见舒染进来,孙副部长笑着站起身:“舒染同志,来,坐。”
周部长也朝舒染点了点头,他目光中的锐利让她想到了第一次见到的陈远疆。
“孙部长,周部长。”舒染礼貌地打招呼。
“这位是中央保卫部的周部长。”孙副部长介绍道,“周部长对边疆工作很关心,今天特意过来听听。”
周部长朝舒染点了点头,“舒染同志,你好。坐吧,不用拘束。”
中央保卫部……这个部门的名字让她立刻联想到了陈远疆的工作性质。她面上不显,依言在空着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孙副部长语气和蔼,“刚才在车上还顺利吧?住的地方还习惯吗?”
“都很好,谢谢领导关心。”
“你那份材料,我看了。”孙副部长切入正题,“周部长也看过摘要。思路很清晰,做法也扎实。特别是你提出来的‘生存教育先行’这个观点,很有见地,这个定位很准。”
“是基层实际逼出来的想法。”舒染说,“群众最实在,看不到用处,就不愿意学,也学不进去。”
“是啊,群众最实在。”孙副部长感慨,“所以我们搞教育,不能脱离群众实际需求。你这个火种模式的方向是对的。”
周部长这时开口,问得很直接:“舒染同志,你在材料里提到,你们的种子教师很多本身就是兵团职工或者本地青年。他们学了文化,教了别人,自己会不会也产生往外走的想法?边疆条件艰苦,留人难啊。”
这个问题让舒染立刻打起精神。
“周部长,这个问题我们确实遇到过,也思考过。”她回答得谨慎:“留人难,光靠讲奉献确实不够。我们的做法是双管齐下。一方面,让这些教师在教学中获得实实在在的尊重和价值感。另一方面,我们也努力争取一些非常实际的激励。更重要的是,”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们尝试着把他们的个人成长和边疆建设更紧密在一起。让他们感受到成就感和归属感,有时候比单纯的物质待遇更能留得住人。”
她举了一些例子,周部长听得很认真,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把个人发展和边疆需要结合起来……这个思路很好。边疆的稳定和发展,归根结底要靠生活在那里的人,尤其是年轻一代,真心实意地留下来建设它。教育如果能起到这样的纽带作用,那就不仅仅是教书识字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舒染隐约感觉到,周部长的关注点似乎超出了单纯的教育范畴。
孙副部长接过话头:“是啊,教育在边疆,意义特殊。它既是民生,也是国策。舒染同志,你们在基层可能感受更深。边疆长治久安,光靠边防战士站岗放哨是不够的,还得人心安定,文化认同,生活有盼头。你这火种点的不仅是知识的灯,说不定啊,也是人心稳定的灯。”
周部长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到舒染身上,眼神中多了些深意:“我听说,舒染同志在边疆,不只是办教育,还帮着处理过一些突发情况?跟当地群众,包括少数民族群众,关系处得不错?”
舒染心里一凛。周部长显然知道得不少,可能包括她参与处理敌特破坏、调解牧区矛盾等事情。这些事按理说不该是这种大领导需要详细了解的。
“都是工作需要,也是碰巧了。”舒染斟酌着措辞,“在基层,在边疆,很多事情是分不开的。教孩子识字,就要跟家长打交道;家长有困难,能帮的也就顺手帮了。接触多了,彼此了解多了,有些工作也更好开展。”
周部长脸上露出笑意:“看来舒染同志不仅书教得好,群众工作也有一套。”他话锋一转,像是随口问起,“对了,听说你跟远疆那孩子,在工作中配合得也挺默契?”
舒染一惊。她没想到周部长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提起陈远疆,她瞬间明白了——这位周部长不仅认识陈远疆,很可能与那位老首长关系匪浅。
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平静:“陈特派员……陈远疆同志在边疆工作时,对教育工作很支持。他熟悉当地情况,在沟通协调、安全保障方面给了我们很多帮助。我们都很感谢他。”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完全限定在工作关系范畴。
周部长和孙副部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孙副部长笑了笑:“远疆同志是从边疆成长起来的优秀干部,原则性强,有基层经验,难得的是对边疆有很深的感情。部里和相关部门,对他都很重视,正在考虑给他加加担子。”
周部长看着舒染,语气郑重:“舒染同志,今天找你来聊,一是确实对你和边疆同志们的教育探索很感兴趣,也很肯定。二来呢,也是想听听你这位一直扎在边疆的教育专家,对边疆的未来,特别是教育、文化在边疆长远稳定发展中该扮演什么角色,有什么更深入的看法。不瞒你说,国家层面,正在统筹考虑一个更大的布局,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守边固防,更包含教育固边、文化融边、经济兴边的系统战略。教育,是其中最基础、也最前端的一环。”
他推心置腹地说:“而执行这个战略,需要的人,既要懂边疆,有感情,能扎根;也要有眼光,懂方法,能创新;还要有志同道合的伙伴能形成合力。远疆同志在这方面有他的优势,而你,舒染同志,你的实践和经验,你的想法和魄力,让我们看到了另一种不可或缺的可能性。你们俩在边疆的配合,已经证明了很多。”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再明白不过,这不是一次简单的领导关心。领导们不仅认可她的工作能力,更将她和陈远疆视为一个组合来考察。
舒染暗暗吸了一口气,再次抬眼,神色坚定,“感谢领导的信任和看重。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基层教育工作者,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事。如果组织认为我和陈远疆同志能够在这个进程中贡献一点力量,我们会竭尽全力。”
周部长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回沙发:“很好。具体的政策和安排,将来会逐步明确。眼下,你还是集中精力开好这次会。这也是为将来的工作打基础、造舆论。”
“我明白,周部长,孙部长。”
“好了,不耽误你太多时间。”孙副部长站起身,“路上辛苦了,晚上好好休息。”
“谢谢孙部长,周部长,廖处长。”
舒染离开会客室,回到主楼外,后背却渗出了一层薄汗。刚才那番谈话的信息量太大了,她需要时间消化。
小赵在不远处等她,见她出来,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关切:“舒染同志,没事吧?”
舒染摇摇头,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没事,领导多问了些边疆的情况。回去吧。”
两人往回走。小赵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低声说:“舒染同志,我刚才看到那位和孙副部长一起出来的领导,气场可真强……是更大领导吧?”
“嗯,是关心边疆工作的领导。”舒染含糊地带过,“赵干事,刚才我被叫去谈话的事情,暂时不要对外提及。”
小赵立刻严肃起来:“我明白,舒染同志,你放心。”
回到房间,林静正在洗衣服。见舒染回来,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聊完了?看你脸色,谈得挺深入?”
舒染在床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嗯,领导问得很细,对边疆教育很关心。”
林静是聪明人,看出舒染不想多谈,便不再追问,转而说:“领导重视是好事。不过压力也大。早点休息吧。”
晚饭时,舒染显得有些沉默。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周部长的话,忽然理解了陈远疆的消失的原因。
饭后散步时,她对林静说:“林大姐,你说,咱们做基层教育,最大的意义是什么?”
林静想了想,说:“往小了说,是让几个孩子、几个大人多认几个字,日子过明白点。往大了说……我也说不好。但总觉得,咱们在穷地方、苦地方坚持做这件事,就不光是教书,还有点别的分量。就像你说的,让人心稳。”
“让人心稳……”舒染重复着这句话,望着夜空,想起了在畜牧连看到的星空。
“想家了?”林静问。
舒染回过神,笑笑:“有点。想边疆了。”
“正常。我刚出来那几天也不习惯。”林静说,“首都是好,大,热闹,但总觉得不是自己的地方。待几天就想回去了。”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快到宿舍楼时,林静忽然说:“小舒,你明天发言,要是有人问刁钻问题,别慌。实在答不上来,就说这个问题需要进一步研究,会后再详细汇报,别让人牵着鼻子走。”
这是过来人的经验。舒染点头:“谢谢林姐,我记住了。”
两人回到房间,舒染洗漱完,靠在床头又看了一遍发言稿。其实内容早已烂熟于心,但多看一遍,心里踏实些。十点多,林静也洗漱完,关了灯。
黑暗中,舒染睁着眼睛。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闪过,最后慢慢沉淀下来。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至于结果,那不是她能完全控制的。想明白这一点,心里反而平静了。睡意渐渐袭来。
第154章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 广播喇叭在招待所院子里响起。
舒染醒了。她睡眠不深,但质量还行。林静还在睡。
舒染轻手轻脚起床,洗漱, 换上列宁装,把头发仔细梳好。镜子里的人眼底还有些淡青, 但眼神清明。
六点五十,林静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几点了?”
“快七点。”
“哎呀, 起晚了。”林静赶紧下床。
七点整,食堂开早饭。舒染和林静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代表在吃了。今天要开正式会议,大家都收敛了闲聊。
小赵端着餐盘过来和她们坐一起。他眼睛有点红, 显然没睡好。
“赵干事, ”舒染温和地说, “放轻松。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现在需要的是保存体力, 保持状态。”
小赵点点头, 埋头吃饭。
饭后回到房间,舒染最后检查了一下要带的东西。林静也在做同样的事。两人对看一眼, 都默契地没说话。
八点二十,代表们陆续前往一号楼大礼堂。礼堂能容纳四五百人, 主席台上方挂着红色横幅。台下座位分区域,有桌签。舒染找到自己的位置, 在中间偏后。小赵坐在她旁边。
各地代表按区域就坐, 会场很快坐满。工作人员在过道穿梭,调试麦克风、检查音响。主席台上,领导们还没入场, 但工作人员已经在摆放名牌和茶杯了。
八点半整,红歌音乐响起,全体起立。主席台侧门打开,一行领导在工作人员引导下入场。走在最前面的是教育部主要领导,周部长也在其中。领导们在主席台就坐。
音乐停止。主持人宣布会议开幕,奏国歌。全体肃立。国歌奏毕,主持人介绍与会领导、来宾,宣读会议议程。然后是领导致开幕词。
致词的是教育部一把手,一位头发银白的老人。他讲话不疾不徐,讲话内容宏观,强调教育的重要性、当前形势、会议任务。
舒染认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
开幕词持续了四十分钟。然后是孙副部长做主题报告,关于当前全国教育工作基本情况、主要成绩、存在问题及下一步工作思路。报告很详细,用了大量数据。舒染听得更认真,这些信息有助于她理解自己所在的位置。
报告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中间休息十五分钟。代表们纷纷起身活动,去卫生间,或到走廊透气。舒染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小赵小声说:“舒染同志,要不要喝水?”
舒染摇摇头,她目光扫过会场。廖承不在主席台上,应该在台下某个位置。
休息结束,会议继续。下午是另一位副部长做关于教材建设与改革的专题报告。
专题报告后,是自由提问时间。有几个代表举手,问题多是关于报告中的某些政策细节或数据。领导一一解答。
下午五点半,第一天的会议结束。代表们有序退场。
晚饭时,气氛轻松了些。一天的正规会议下来,大家都有些疲惫,但也慢慢适应了节奏。舒染这桌又多了几个新面孔,彼此交流着对今天会议内容的看法。
“孙部长报告中提到要加强对边远贫困地区教育的支持,这是个积极信号。”西北某省的一位干部说。
“关键是政策怎么落地。”另一位代表说,“我们那儿也是老少边穷地区,每次都说支持,但到下面,资源还是不够分。”
“所以要有重点,有先后。”林静插话,“像我们西南山区,最缺的是老师。培养一个本地老师,比派十个外地老师下去都管用。”
话题自然转到师资培养上。舒染分享了在边疆的做法,大家听了都很有兴趣,问了很多具体问题。舒染一一回答。
饭后,舒染照例和林静散步。夜色中的招待所院子很安静,只有少数代表还在走动。
“小舒,你今天听会感觉怎么样?”林静问。
“信息量很大。”舒染说,“能感觉到国家对基层情况是了解的,也想解决问题。但具体怎么做,可能还需要更细致的方案。”
“是啊,上面有上面的难处,下面有下面的难处。”林静叹气,“有时候不是不想做,是实在没办法。”
两人走到路边,在石凳上坐下。
“所以你们那个模式给了荣誉,也给实际好处,这个思路对。”林静继续说,“人嘛,总要有点奔头。光讲奉献,一时可以,长久不行。”
舒染点点头。她想起陈远疆,想起他说的“根扎深了,就没人能轻易撼动”。其实做任何事都一样,要想长久,就得让参与其中的人都能从中获得价值,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是物质上的。
“对了,”林静忽然想起什么,“明天分组讨论,你们第三组在二楼小会议室。组长是一位副司长,副组长是廖承主任。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组讨论可能会比较激烈。”
“谢谢林大姐提醒。”
“廖组长你认识吧?”林静看着她,“我看他今天散会时好像往你这边看了几眼。”
舒染心里微动,但表情不变:“在边疆考察时见过,工作上有过交流。”
“哦。”林静没再多问,站起身,“走吧,回去早点休息。明天分组讨论,你要发言吧?”
“嗯,要介绍我们的探索。”
“好好讲。我听着。”
回到房间,舒染洗漱完,靠在床上看明天分组讨论的议题材料。第三组的议题确实聚焦了难度,下面列了几个子议题,每个子议题都有引导性问题。
她把自己的发言要点与这些议题一一对照,思考如何更好地切入。看了一会儿,眼睛有些酸涩。她放下材料,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能听到林静均匀的呼吸声。她想起白天在会场,确实感觉到有一道目光看向她。当时她正在记笔记,没有抬头,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清晰。是廖承吗?也许吧。
她又想起陈远疆。他到北京已经几个月了,在做什么?如果他知道她来了,会来找她吗?怎么找?她住的是会议招待所,管理严格,外人不能随便进出。
思绪有些乱。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想。明天还有重要的讨论,需要集中精力。
第二天早晨,流程照旧。早饭后,代表们按分组前往不同会议室。舒染和小赵来到二楼小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椭圆形长桌,能坐二十多人。已经来了十几位代表,舒染看了一下桌签,有西北几个省区的,有西南山区的,也有中部贫困县的。大家彼此点头致意。
廖承已经坐在了主持位旁边,见舒染进来,他目光与她接触,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没有多余的表情。
小赵在舒染耳边小声说:“那位就是廖组长。”
“嗯。”舒染在自己位置上坐下。她的位置在长桌中段,对面是西北某自治区的代表,是一位男同志。
九点整,人基本到齐。主持会议的是张副司长,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先介绍了本组议题和讨论安排,然后请大家依次做自我介绍。
一圈介绍下来,舒染基本记住了在座的人。有省厅干部,有地县教育局长,有基层校长,也有像她这样的一线教师。大家来自不同地区,但有一个共同点:所在地方都经济文化相对落后,教育工作面临特殊困难。
自我介绍后,张副司长说:“咱们这个组,讨论要务实。大家把各自地区最突出的问题、最有效的做法、最迫切的建议都摆出来。不搞空对空,就说实际情况。廖组长,你看呢?”
廖承点头:“我同意张司长的意见。我们这次分组讨论,就是要听到最真实的声音。大家放开谈。”
讨论从第一个子议题开始。西北某省的一位处长先发言,介绍他们省的做法。讲得很具体,但舒染听出,他们主要靠行政推动,动员力量强,但持续性存疑。
接着几位代表发言,各有侧重。有人强调政治性,把扫盲和思想教育紧密结合;有人强调要实用为主,先教群众最急需的字词;也有人提出要分类施策。
舒染安静地听着,不时记笔记。她能感觉到,虽然大家目标一致,但背后的理念和工作逻辑有差异。
轮到她了。
“我来自边疆兵团基层。”舒染开口,“我们主要是在农牧连队和周边牧区开展扫盲和基础教育工作。我们的做法,总结起来就是‘生存教育先行,文化教育跟进,理想教育引领’。”
她开始介绍具体做法,讲得很细,用了很多具体例子。在座的代表们听得很认真。有人频频点头,有人快速记录。
她讲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然后张副司长说:“讲得很好,很实在。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交流。”
一位来自中部山区的教育局长举手:“舒染同志,你提到给教师激励,具体有哪些?经费从哪里来?”
舒染回答:“主要是连队或公社从集体经费中挤出一部分,还有就是荣誉激励。经费确实紧张,所以我们强调就地取材,教材也尽量简单实用,减少开支。”
“这样能持久吗?”另一位代表问,“靠基层单位自己挤,恐怕不稳定。”
“确实有这个问题。”舒染坦诚地说,“所以我们也在探索,能不能形成制度化的支持。”
廖承这时开口:“舒染同志,你刚才提到生存教育先行,这个提法很有针对性。但在实际工作中,会不会有人批评你们忽视了教育的政治性和思想性?”
这个问题很尖锐。小赵有些紧张地看着舒染。
舒染神色不变:“廖组长,我们认为,生存教育本身就具有政治性。在边疆,群众识字后能看懂政策文件,能理解国家方针,能更好地参与集体生产建设,这就是最实际的政治教育。相反,如果群众连字都不认识,我们空谈政治、空讲理想,他们听不懂,也接受不了。所以,我们是找到了政治性与群众接受度之间的结合点。”
她看了一眼周围的反应,继续说:“而且,我们在教学内容中,有机融入了爱国主义、集体主义、民族团结等内容。这些都不是孤立进行的,而是渗透在实用技能教学中。”
廖承看着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讨论继续。其他代表也提出了各自的问题,舒染一一回答。她能感觉到,在座的很多人对她的做法是认同的,因为大家面临着类似的困境——资源匮乏,群众基础薄弱,需要找到切实可行的突破口。
上午的讨论在十二点结束。散会时,几位代表围过来和舒染交流,要她的联系方式,说以后多请教。舒染礼貌地回应。
廖承在整理材料,没有马上离开。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走过来:“舒染同志,中午一起吃饭?有点事想和你聊聊。”
小赵立刻说:“那我去食堂……”
“赵干事也一起吧。”廖承说,“就是工作交流。”
三人一起往食堂走。路上廖承没说话,小赵有些紧张,舒染则很坦然平静。
到了吃饭的地方,是一个国营小饭店。上了饭菜,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廖承这才开口:“上午的发言很好,回答得也很到位。孙部长听了汇报,对你很肯定。”
“谢谢领导肯定。”舒染说。
“不过,”廖承话锋一转,“明天的全体大会发言,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舒染说,“我会基于事实回答。”
“另外,”廖承看着她,“你之前提到的那几个需要政策支持的点,部里正在研究。可能很快会有试点政策出台。你要有所准备,如果政策下来,你们那能否承担试点任务?”
这是个重要信号。舒染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机遇。
“如果政策支持到位,我们那里有条件也有意愿承担试点。”舒染回答得很慎重,“但需要具体的支持方案。”
廖承点点头:“考虑得很周全。这样,你把刚才说的这些具体需求,整理一个简要的书面材料,明天发言后给我。不用太长,突出重点就行。”
“好。”
“另外,”廖承放下筷子,语气更随意了些,“你到首都,还没出去看看吧?”
“没有,一直在招待所。”
“会议结束后,如果有时间,可以出去看看。这里有些地方,还是值得一看的。”廖承说,“需要的话,我可以带你转转。”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舒染听出了别的意味。她笑了笑:“谢谢廖组长。不过会议安排很满,估计没时间。以后有机会再说。”
廖承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饭后,廖承先走了。小赵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对舒染说:“舒染同志,廖组长对你很关心啊。”
“是工作上的关心。”舒染淡淡地说,“走吧,回去休息一下,下午还有讨论。”
下午的讨论聚焦师资和教材问题。舒染继续分享边疆的经验,也听取了其他地区的做法。她发现,虽然各地情况不同,但核心问题相似——缺人、缺钱、缺合适的教学资源。
讨论中,有一位来自某师范学院的教授提出了不同意见。他认为基础教育必须坚持系统性和规范性,不能因为条件困难就降低标准。
“如果我们现在教给群众的都是碎片化的内容,将来怎么衔接更高级的教育?怎么培养全面发展的人才?”
这话引起了争论。有代表赞同,认为教育要有长远眼光;也有代表反对,认为在生存都成问题的地方,谈系统规范是空中楼阁。
舒染没有立刻发言。等争论稍歇,她才开口:“我理解教授的观点。教育的系统性和规范性确实重要。但我想分享一个我们那儿的实际情况。”
她讲了启明小学的事例。“所以,我们认为,”舒染说,“在基础薄弱的地区,教育的路径可能需要分阶段。第一阶段,解决‘有没有’和‘用不用’的问题,通过实用内容吸引群众入学,打下文化基础。第二阶段,在有一定基础后,逐步引入更系统的知识体系,向规范化教育过渡。这两个阶段不是割裂的,而是递进的。如果没有第一阶段,很多人根本不会走进教室;如果没有后续系统化的跟进,教育就会停留在低水平重复。”
她想了想要补充的地方,“当然,这对教师提出了更高要求——他们既要懂实用教学,也要有系统视野。这也是我们强调教师要持续培训的原因。”
那位教授听完,沉思片刻,点了点头:“你这个分阶段的思路,有道理。确实不能一刀切。”
讨论继续,气氛更加热烈。张副司长和廖承不时插话引导,确保讨论不跑偏。
下午五点,讨论结束。张副司长做了简短总结,肯定了大家的发言,表示会把意见建议带上去。
散会后,舒染感觉有些疲惫。高强度地思考、表达和回应,消耗很大。她和小赵慢慢往回走。
“舒染同志,你今天讲得太好了。”小赵忍不住说,“我都记下来了,回去要向厅里详细汇报。”
“大家都讲得好无保留,这次交流很有收获。”舒染说。
回到房间,林静已经在了。她今天在另一组讨论,见面就问:“怎么样?你们组讨论激烈吗?”
“还好,有不同观点,但都能理性交流。”舒染简单说了说情况。
“那就好。”林静说,“我们组也差不多。不过我听说明天大会发言,除了你,还有另外三个代表。其中有个华东某市的代表,据说理论水平很高,可能会提出一些比较前沿观点。你要有点准备。”
“谢谢林姐提醒。”
晚饭后,舒染没有散步。她回到房间,开始整理廖承要的材料。
做完这些,已经九点多了。她洗漱完,靠在床头,脑海里再次过了一遍明天发言的思路。
林静已经睡了。舒染关掉台灯躺下。
明天之后,会议就过半了。她的任务将完成大半。然后呢?然后就是等待会议结果,准备返程。
陈远疆又一次浮现在脑海。如果他想见她,应该会在这两天想办法。如果会议结束她就要离开,那见面的机会就很小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期待还是抗拒。期待见到他,又抗拒那种可能带来的情绪波动。她现在需要的平静的状态。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想也没用。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到敲门声。
她立刻醒了。看了看表,夜里十一点。这么晚了,谁敲门?
林静也醒了,含糊地问:“谁啊?”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还是不重,但很坚持。
舒染起床,披上外套,走到门边,压低声音:“谁?”
门外安静了一秒,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我。”
舒染的手停在门把上,心跳漏了一拍。
她听出来了。是陈远疆。
第155章
舒染呼吸一滞。
林静在床上坐起来, 睡意全无,警惕地看着门:“小舒,是谁?”
舒染定了定心绪, 转头对林静说:“林姐,是我一个老朋友。可能有什么事, 我去门口说两句。”
林静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点点头,没再多问, 重新躺下。
舒染轻轻拧开门锁,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灯光昏暗,陈远疆站在门外。他穿着军绿色便装,神色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看到舒染, 眼神光微动, “方便出来说两句吗?”
舒染回头看了眼房间, 林静面朝墙壁躺着。她轻声说:“等我一下。”
她关上门, 迅速换下睡衣, 穿上外裤和外套, 把头发随意拢了拢。然后披上大衣,拿起钥匙重新开门出去, 反手轻轻带上门。
陈远疆站在走廊阴影里,等她走近, 才转身往楼梯口走。舒染跟在他身后半步。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招待所一楼大厅值夜班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妇女,正趴在桌上打盹。陈远疆出示了一个证件, 低声说了句什么, 工作人员点点头,又趴回去了。
陈远疆带着舒染走出楼门,来到院子里, 舒染裹紧了大衣。
楼下的路灯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小径。
舒染跟着陈远疆走到院子角落一棵大槐树下。石桌冰凉,石凳也透着寒气。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月光清清冷冷地洒下来,勾勒出他硬朗的面部轮廓。他瘦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思念。
舒染站定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没说话,只是仰头看着他。这几个月来音讯寥寥的悬心……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她忽然觉得有点委屈,又有点生气,但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想念。
“你……”她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陈远疆的目光像是黏在她脸上,一寸寸地巡梭,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安好。听到问话,他才动了动嘴唇:“可以查到。”
“哦。”舒染应了一声,垂下眼,看着地上两人几乎挨着的影子,“你等了很久吗?”
“没多久。”陈远疆立刻说,随即又补充,“下午有点事,没等到。晚上又来了。”
所以是等了一下午,没见到,晚上又特意跑过来。舒染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消散了些,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升起来。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走的时候,说‘等我回来’。”
陈远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听出了她话里那点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是涩声道:“……情况有变。任务延长,纪律要求,不能随意联系。”他顿了顿,低沉着声音道:“对不起。”
舒染看着他的脸,心口那点郁结忽然就散了。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的责任,他的纪律,他的身不由己。她千里迢迢来到北京,固然有会议的原因,心底深处,何尝没有想离他近一点、或许能见上一面的隐秘期盼呢?
“我没怪你。”她轻出一口气,语气柔和下来,“就是……突然没了消息,总会有点担心。”
陈远疆的眼神亮了起来,“我很好。”他急急地说,仿佛怕她不信,“就是忙,规矩多。你……路上辛苦吗?住得惯吗?吃得好不好?”问题一个接一个,笨拙又急切。
舒染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还好。比坐闷罐车那会儿强多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呢?瘦了。这边……是不是不太习惯?”
陈远疆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工作性质不同。要学的东西多。”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晚风吹过,带着自然的气息。舒染的头发被吹起几缕,拂过脸颊。
陈远疆不禁伸出手,轻轻将她被风吹乱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的耳廓,他的动作很轻柔。
舒染没躲,甚至微微偏头,让他的手指更熨帖地划过耳后。
陈远疆的手顿住了,指尖有些微微发颤。他的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接着他向前一步,张开双臂,将她整个人拥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有些用力,甚至有点莽撞。舒染的脸撞在他的胸膛上,她觉得陈远疆在用一种近乎失态的力度将她箍得很紧,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舒染的身体紧绷了一下,随即彻底放松下来,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身。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吸了一口气。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个拥抱里找到了暂时的安放之处。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轻微颤抖,她知道,那是他情绪激烈波动的反应。
“舒染……”他在她头顶叫她的名字,语气里饱含着太多情绪。
“嗯。”她应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谁也没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陈远疆的力道才稍稍松了些,但依然环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会开得怎么样?”他的声音闷闷的。
“还行。明天发言。”舒染的脸还贴着他胸口。
“紧张吗?”
“有一点。不过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嗯。”他应着,大手在她背后轻轻拍了两下带着安抚的意味,“别怕。你讲的是事实,是干出来的成绩。怎么想就怎么说。”
“我知道。”舒染抬起头,从他怀里稍稍退开一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我今天这次见到了孙副部长,还有一位周部长。”
陈远疆环着她的手臂也紧了紧:“周部长?他说什么了?”
舒染把谈话的大致内容,特别是关于教育固边、文化融边、经济兴边的战略构想,以及对他们两人组合的含蓄期许,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陈远疆听得眉头蹙起,等她说完了,沉默了片刻,才说道:“看来周伯伯提前和你说了。我这次调来,一部分原因也是这个战略在筹划。他找你谈,说明上面考虑得很深,也认可你。”他看着她,目光复杂,“这意味着,将来你可能要承担更多,面对的也会更复杂。边疆不会一直像畜牧连那样。”
“我明白。”舒染平静地说,“从决定留下那天起,我就没想过只当个太平老师。现在这样,不过是路更清楚了些。”她顿了顿,反问,“你呢?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所以你才说‘等我回来’,其实你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甚至……还回不回得去?”
陈远疆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默认了她的猜测。“组织需要。我……没有选择。但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把你也考虑进来。”
舒染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陈远疆,你搞错了。我不是因为你才被考虑进来的。我是因为自己在边疆做的事才进入了他们的视野。我们是两条平行推进的线,因为目标一致,所以才有了交汇的可能,也才会被希望形成合力。”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蹙紧的眉头,“别把我想成需要你庇护、或者被你牵连的人。我们是并肩的,明白吗?”
陈远疆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独立清醒。是啊,他怎么会忘了,她能独自在戈壁滩上站稳扎根。心底那股负疚感突然就被她这番话熨平了不少。
他满心骄傲地看着她,握住她抚在自己眉间的手,点了点头:“我明白。”
“所以,”舒染任由他握着手,“别再说什么对不起。我们各自努力,然后在这里相见,或者在需要我们的任何地方并肩。这不就是你当初说的吗?”
陈远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只觉得胸口有一种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再也忍不住,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两人呼吸相闻。
“嗯。”他哑声应道,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并肩。”
又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夜风更凉了。陈远疆松开她,从随身带着的旧军用挎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她手里:“给你。枣泥糕,这个天气能放得住。这是茶叶和茉莉花,晚上别喝太多,影响睡觉。”
东西还是那些东西,关心还是那样的关心。舒染接过油纸包。
“谢谢。”她轻声说。
“快上去吧,外面凉。”陈远疆看了看招待所的窗户,不少已经熄了灯,“明天还要开会。”
“你呢?回哪儿?”
“有住处,不远。”他含糊地说,显然涉及纪律不便多言。
舒染不再多问,点点头:“你也注意休息,别太拼。”
“好。”陈远疆应着,却站着没动,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脸上,像是看不够。
舒染被他看得脸颊微热,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飞快地说了一句:“陈远疆,见到你,我很高兴。”说完,也不等他反应,抱着油纸包快步走向楼门。
陈远疆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良久,抬手摸了摸刚才被她指尖抚过的眉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软的触感。
舒染进了楼门。值班的工作人员还在打盹。她轻手轻脚地上楼,回到房间。
林静还没睡,听到她进来,翻了个身:“回来了?”
“嗯。”舒染把点心放在桌上,脱了外套。
“没事吧?”林静问。
“没事,就说了几句话。”舒染说,躺回床上。
房间重归安静。舒染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来了。她很温暖,但也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和怅惘。
他的说辞好像是这次调来首都,归期未定。而她,会议结束后就要回边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几千公里的距离,更是人生轨迹可能的分岔。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想。明天还有重要的发言,不能分心。
第二天早晨,舒染醒得比平时早。她洗漱完,打开陈远疆给的点心包。枣泥糕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一共四块。茶叶香味扑鼻。
她泡了一杯茶,在林静的桌子上放了一块枣泥糕,随后吃了一块枣泥糕。味道不错,甜而不腻。林静也醒了,闻到茶香:“哟,这茶不错啊。”
“朋友给的。”舒染说,“快来尝尝。”
“不用不用,你留着喝。”林静摆摆手,但眼神里带着笑,“昨晚那位朋友?”
舒染笑了笑,没否认。
早饭时,小赵注意到舒染精神不错:“舒染同志,昨晚休息得好?”
“挺好。”舒染说。
上午九点,全体大会继续。今天的主要议程是代表发言交流。主席台上坐满了领导,台下座无虚席。
主持人宣布发言开始。第一位发言的是东北某工业城市的教育局长,介绍他们如何利用工厂资源开展职工教育和子弟学校建设。
第二位是华东某省的代表,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同志,理论水平很高,发言中引经据典,提出了不少关于教育改革的前沿观点。舒染听得很认真,有些观点确实有启发性,但她也感觉到,这些观点与边疆的现实距离较远。
第三位是西南少数民族地区的代表,介绍双语教育和民族文化传承的经验。案例很丰富。
不知过去了几个发言人,终于轮到了舒染。
主持人介绍:“下面,请边疆代表、兵团基层教育工作者舒染同志发言,她发言的题目是《边疆基层扫盲与基础教育的探索与实践——火种模式的初步总结》。”
舒染站起身,走向主席台。她能感觉到全场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她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高度。
“各位领导,各位代表,同志们好。”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场,“我来自边疆基层,今天向大家汇报一下我们在边疆特殊环境下开展扫盲和基础教育的一些探索,我们称之为‘火种模式’……”
她开始发言。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口号,她就像在边疆向连队领导汇报工作一样讲述那些具体的人和事:如何在条件极端简陋的情况下创办启明小学;如何挨家挨户动员孩子入学;如何克服牧区语言文化障碍;如何培养本地种子教师;如何把教学与生产生活实际结合;如何通过实用激励维持教学热情……
她讲到了石头、阿迪力、王大姐、李秀兰,讲到了那些用石灰块写字、用羊腿骨削笔烧制、在土坯凳子上课的孩子们。她讲了成功,也讲了失败;讲了经验,也讲了教训;讲了成绩,也讲了依然存在的困难。
她的发言没有刻意渲染艰苦,但那些具体的细节——漏雨的工具棚、要走几公里挑水的宿舍、用废纸背面写作业的孩子……这本身就勾勒出了边疆基层的真实图景。
会场里许多人都动容了。
发言持续了二十五分钟。结束时,会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她回到座位。小赵激动得脸都红了,低声说:“舒染同志,讲得太好了!”
舒染笑了笑,没说话。
发言环节结束后,是自由提问。有几个代表举手,问题多集中在“火种模式”的具体操作细节上,舒染一一回答,条理清晰。
然后,一位坐在前排、学者模样的老同志举手。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
“舒染同志,你的发言很生动,做法也很务实。”老同志声音洪亮,“但我有一个问题。你强调‘生存教育先行’,强调教育的实用性,这很好。但我想问,在这种高度实用主义导向的教育模式下,会不会导致教育过于功利化、碎片化,缺乏对精神世界和文化底蕴的塑造?”
会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舒染。
舒染平静地回答道:“感谢这位前辈的提问。您的问题非常重要,也是我们在实践中一直在思考和探索的。”她语气诚恳,“首先,我想说明,‘生存教育先行’不是否定教育的育人功能,而是基于边疆基层现实条件的一种路径选择。”
她顿了顿,继续:“在边疆,许多群众,无论是职工还是牧民,他们的首要需求是生存。如果我们一开始就讲宏大的道理、系统的知识,他们听不懂,也没有时间精力去学。结果可能是,他们根本不会走进教室。”
“所以,我们的做法是,先通过解决这些最实际的生存问题,让群众感受到教育愿意学习,愿意让孩子学习。当群众有了最基本的文化基础,当他们从教育中获得了好处,我们才能在此基础上逐步引入更丰富的内容——爱国主义、集体主义、民族团结、科学常识、文化传统等等。”
她举了阿迪力的例子,随后看着那位老同志:“我们认为,教育必须建立在受教育者能够理解、能够接受的基础上。在条件艰苦的地区,这个基础就是生存教育。先让人活下来、活得好,再让人活出高度、活出境界——这可能是一种更人本的路径。”
“至于会不会导致功利化、碎片化,”舒染继续说,“这取决于教育者是否有系统思维和长远眼光。我们在培养教师时,就强调他们不仅要教实用技能,还要有意识地把文化传承、价值引导融入日常教学。同时,我们也在探索如何建立从扫盲到基础教育的衔接机制,让那些有潜力的孩子能够继续学习更系统的知识。这确实很难,但我们在努力。”
她讲完了。会场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那位提问的老同志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提问环节继续,又有几个代表问了问题,舒染都从容应对。她能感觉到,经过刚才那一轮交锋,会场里许多人对她的做法更认同了。
提问环节结束,上午的会议也结束了。散会时,许多代表围过来和舒染交流,有要材料的,有请教问题的,有邀请她去他们那里交流的。舒染礼貌地回应,小赵在旁边帮忙记录。
廖承走过来,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对舒染说:“发言很好,回答得更好。孙部长很满意。”
“谢谢廖组长。”
“下午分组讨论继续。晚上有个小范围的座谈会,孙部长想请几位基层代表聊聊,你也参加。七点,在二号楼小会议室。”
“好。”
廖承看了看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午饭时,舒染成了食堂里的焦点。不少代表主动过来和她坐一桌,继续交流。林静笑着对她说:“舒代表,你今天可算出名了。”
舒染笑笑,没说什么。她能感觉到,经过上午的发言和问答,她的经验和方法得到了认可。
下午的分组讨论,气氛更加融洽。同组的代表们对舒染的“火种模式”表现出更大兴趣,讨论了很多具体落实问题。张副司长也很肯定,说这个模式对类似地区有借鉴意义。
讨论结束前,廖承透露了一个信息:部里正在考虑选择几个有代表性的地区,开展基层教育综合改革试点,可能会给予一定的政策支持和资源倾斜。他虽然没有明说,但眼神看向舒染的方向。
这个消息舒染比小赵先一步知道。
散会后,小赵兴奋地说:“舒染同志,这会不会是咱们边疆的机会?”
“还不确定。”舒染说,但心里也在思考。如果真的有试点机会,对边疆教育将是重要的推动。
晚饭后,舒染简单收拾了一下,七点准时来到二号楼小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除了孙副部长和廖承,还有另外五位基层代表,林静也在其中。
座谈会很轻松,没有固定议程,就是聊天。孙副部长让大家谈谈最真实的感受、最迫切的需求、最具体的建议。
代表们畅所欲言,讲了很多在正式会议上不便讲的话:基层的苦、政策的难落地、形式主义的困扰、对支持的渴望。
舒染也谈了边疆的具体困难和对试点政策的期待。
座谈会持续到九点多。结束时,孙副部长说:“今天听了很多宝贵意见。部里会认真研究。教育改革是系统工程,需要顶层设计,也需要基层探索。像舒染同志你们在边疆的探索就很有价值。希望你们继续坚持,部里也会考虑给予更多支持。”
这话说得很明确。舒染心里有了底。
散会后,林静和舒染一起往回走。林静说:“小舒,看来你们要迎来机会了。”
“希望如此。”舒染说,“但最终还要看政策怎么落地。”
“是啊,政策落地是关键。”林静感慨,“不过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最好的。剩下的,就看上面了。”
舒染和林静回到房间,她感觉有些疲惫,但精神很振奋。今天的发言和座谈会都很顺利,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洗漱完,靠在床上,拿起陈远疆给的那包点心,又吃了一块枣泥糕。
她想起昨晚的见面,想起他站在月光下的样子。今天一整天忙下来,几乎没有时间想他,但现在安静下来,那个身影又浮现在脑海里。
他还会来吗?会议后天就要结束了。如果他想再见她,应该就是明天了。
她不知道。也不想去猜。
她把点心包好,关灯躺下。明天还有最后一天会议,不能松懈。
但入睡前,她还是忍不住想:她回了V城之后,陈远疆要还会回X师吗?就算他也回边疆了,自己和和他暂时也不在一个地方。V城和X师离得不近,那以后……
算了,想这么多也没用,不如睡觉。舒染叹了口气,闭着眼睛开始数羊,很快睡着了。
第156章
全国教育工作座谈会很快落下帷幕。
上午是总结大会, 孙副部长做了长篇总结报告,系统梳理了会议成果,肯定了各地代表的经验贡献, 其中特别点名了几个,包括舒染。他又提出了下一步全国扫盲和基础教育工作的指导原则与重点任务。
报告里, 多次出现了“因地制宜”、“注重实效”等字眼,舒染能听出来,她所倡导的思路。报告也提到了对边疆、民族、贫困等特殊地区给予倾斜支持, 这算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下午是简短的闭幕式,部里主要领导出席并讲话,再次强调了教育工作的战略意义,勉励大家回去后认真贯彻落实会议精神。然后就是颁奖、合影。
舒染和另外几位基层代表一起, 上台领取了“全国教育工作先进分子”的荣誉证书和一个印着红字的搪瓷缸子。台下掌声热烈, 有宣传口的记者在拍照。
散会时, 已是下午四点多。代表们互相道别, 约定保持联系, 交换着写有地址的小纸条。气氛里有种任务完成后的轻松, 也掺杂着各奔东西的惆怅。
林静握了握舒染的手:“小舒,回去常写信!你们边疆要是有什么新招好招, 别忘了给我寄一份材料!”
“一定,林姐。你们西南的经验, 对我们也很宝贵。”舒染真诚地说。
小赵忙前忙后,帮舒染收拾会议材料, 兴奋地说:“舒染同志, 咱们这次可算是满载而归!那么多领导的关注……回去肯定要大力宣传!”
舒染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回到招待所房间,舒染开始慢慢整理行李。五天的会议, 资料攒了厚厚一摞,笔记本也写满了大半本。她把重要的文件、有领导批示的材料单独收好,那些一般的会议简报则暂时放在一边。林静也在收拾,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你什么时候的车票?”林静问。
“会务组说统一订,明天或者后天的,还没通知。”舒染叠着衣服,“林姐你呢?”
“我明晚的火车。早点回去,一大堆事等着呢。”林静叹了口气,“开了眼界,也添了压力。回去怎么把会议精神落到实处,还得费脑子。”
“都一样。”舒染表示理解。
晚饭是会议最后的聚餐,安排在招待所食堂,加了两个肉菜,算是饯行。气氛比平时热闹,不少代表以茶代酒,互相敬着。舒染这桌成了焦点,不断有人过来和她碰杯,说些“年轻有为”、“向你学习”的话。舒染礼貌地应付着。
她看到廖承在另一桌,正和几位领导说话。目光偶尔扫过来,与她对上,他举了举手中的茶杯,遥遥示意。舒染也回以点头。他们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基于工作认可才去联系的默契。这样就好,舒染想,保持适当的距离和工作的往来,是最稳妥的。
聚餐快结束时,王建华找到舒染,低声说:“舒染同志,你的返程车票安排好了。另外,孙副部长让我转告,部里对你的模式很重视,可能会组织一个小范围的调研组,过段时间去边疆实地考察,希望你们做好接待准备。具体时间和人员,另行通知。”
“好的,我们一定配合。”
“还有,”王建华声音压低了些,“周部长那边让你多留一两天,有些事情可能需要你再沟通一下。具体安排,会有人联系你。”
舒染点了点头,没多问。她知道,这“有些事情”,很可能就与陈远疆,与那晚谈话中暗示的未来布局有关。
回到房间,林静已经洗漱完准备睡了。舒染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有些纷乱。会议结束了,但她的北京之行还有未完。陈远疆那天晚上之后就没再出现,她知道他纪律严格,不可能常来。
正想着,走廊里传来很轻的敲门声,是陈远疆来的那种节奏。
舒染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看了一眼已经躺下的林静,林静眼皮动了动,没睁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