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染起身,轻轻开门。
门外果然是陈远疆。他还是穿着那身便装,但头发理短了些,看起来很精神。他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罐头。
“还没睡?”他低声问。
“嗯,刚收拾完。”舒染侧身让他进来,但陈远疆摇了摇头,把网兜递给她:“给你。明天可能没空过来。”
舒染接过,沉甸甸的。“你吃过了吗?”她问。
“吃过了。”陈远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会开完了?”
“嗯,今天闭幕了。准备要走了。”
陈远疆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走廊里灯光昏暗,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明天……”他看向她的眼睛,眼神中带着小心翼翼地询问:“如果没什么安排……晁伯伯,就是我曾和你说过的老首长,他想见见你。在家里,吃顿便饭。”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邀请,还是让舒染的神经瞬间紧绷。这不是工作会谈,是私下的家庭式的见面。
在这个年代,一个年轻姑娘被男方的长辈,尤其是这样身份的长辈邀请到家里吃顿便饭,其中蕴含的意味不言而喻。
见舒染一时没说话,陈远疆立刻补充道:“就是简单见个面,晁伯伯人很好,很随和。他说看了你的材料,听了孙部长的汇报,想和你聊聊边疆教育,没别的意思。”他这话说得有点急,像是怕她拒绝,又像是在努力淡化这件事的特殊性。
舒染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那点紧张忽然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冲淡了些。她明白,陈远疆提出这个邀请需要多大的决心。这不仅仅是他想带她去见一位重要的长辈,更是他在用一种非常含蓄的方式,向她、也向那位长辈表明一种态度——他认定了她。
在这个恋爱关系普遍含蓄、结婚需要组织批准、个人问题与政治前途紧密挂钩的年代,这种私下的家庭见面,几乎等同于一种承诺的前奏。
她应该感到高兴,或者至少是安心。但舒染的脑子里,属于穿越者的那部分记忆和理智,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翻腾起来。
她想起原主的家庭出身始终是个隐患。她更想起后世看过的那些小说、电视剧里,高干家庭的家长们为了孩子的政治前途,是如何精心筹划联姻,如何对不合适的平民女孩设置障碍的。
虽然陈远疆反复强调他只是养子,但能被那样级别的老首长收养和培养,本身就意味着他被寄予厚望。老首长会如何看待她这个资本家出身、虽然有点成绩但毫无背景的女知青?会真心接纳,还是仅仅因为陈远疆的坚持而勉强同意?亦或是……出于更复杂的考量,比如她恰好符合教育固边战略所需要的专业人才形象,从而将她视为一个对陈远疆未来事业有益的配套人选而接纳?
她在复杂环境中挣扎求生过,所以必须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她知道,一步踏错,可能影响的不仅是她和陈远疆的感情,更可能让她刚刚有起色的事业,甚至未来的自由都陷入被动。
她的神情显然没有逃过陈远疆的眼睛。他眼中的期待和紧张渐渐换成了担忧。他上前半步,语气带着急切:“舒染,你别多想。晁伯伯真的只是想见见你,聊聊工作。他对我就像对自家子侄,但他不是那种……那种会干涉私事的人。他很讲道理,看人看事,都重实际。你的能力,你做的事,他都知道,也很欣赏。”
舒染看看陈远疆,欣赏?一个大领导怎么会无缘无故对她表示欣赏,其中必然有陈远疆的念叨吧。
他看着舒染的眼睛,语气变得更加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恳切:“晁伯伯有他自己的子女。我将来怎么样,说到底,要靠我自己干出来,不是靠什么荫庇。那些东西,晁伯伯不屑,我也不想。”他说得有些艰难,仿佛在努力剖白,想让她卸下思想负担。
“我带你去见他,只是因为他是我最尊敬的长辈,而我想让他见见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仅此而已。”
这番话吹散了舒染心中的纠结,她听出了他的真诚。老首长似乎不是那种热衷政治联姻的家长。
但理智依然在提醒她:即便如此,见面本身依然充满未知和风险。这次会面不可能只是一次简单的家常便饭。
她迎上陈远疆担忧的目光。他的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也有一种坚持。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基于后世想象的担忧,或许真的有些多余。
至少,她应该相信眼前这个男人的判断和诚意。
“好。”她轻声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我去。什么时候?”
陈远疆明显松了口气,“明天中午,我来接你。地方不远,坐车一会儿就到。”
“需要我带什么东西吗?”舒染问,开始思考见面礼仪。第一次登门,空手总不合适,但带什么又是个学问。太贵重显得巴结,太普通又显得没诚意。
“不用。”陈远疆立刻摇头,“晁伯伯最烦这些虚礼。你人去就行。要是实在过意不去……阿姨喜欢养花,你路上要是看到有卖茉莉或者兰草的,带一小盆也行,不贵,是个心意。”
舒染点点头,记下了。“穿什么有讲究吗?”她又问。太正式显得拘谨,太随意又怕失礼。
陈远疆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就穿你平时开会那身,干净整齐就行。”
“好。”舒染心里大致有了底。
正事说完,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陈远疆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舒染先打破了沉默,“明天来接我之前,能先找个地方,跟我大概说说老首长家里的情况吗?比如,除了晁伯伯和阿姨,还有谁会在家?吃饭时大概聊什么话题?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忌讳?”这是她一贯的风格,尽可能获取信息,做好准备。
陈远疆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欣赏。这就是舒染,永远冷静,永远想着如何把事情做得更稳妥。
他点点头:“好。明天上午十点,我在招待所东边那个街口的邮局门口等你。我们找个安静地方说。”
“嗯。”舒染应下。
“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陈远疆说着,却没有立刻转身。
舒染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你也别太累。明天见。”
陈远疆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反手握紧了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然后才松开。“明天见。”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舒染关上门。林静在床上幽幽地叹了口气:“哎哟,可算是说完了。我这憋着不敢喘大气。”
舒染脸一热:“林姐,你没睡啊?”
“睡了也被你们这嘀嘀咕咕吵醒了。”林静翻过身,支着脑袋看她,脸上带着促狭的笑,“见家长?行啊小舒,动作够快的。那位晁伯伯,来头不小吧?”
舒染走到床边坐下,没否认:“是他一位很尊重的长辈。”
林静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道:“这是大事。不过看你这样,心里是有谱的。记住姐一句话:不卑不亢,有啥说啥。咱们靠自己本事吃饭的,到哪儿腰杆都挺得直。成分是历史问题,不是你的问题。你做出的成绩,谁都抹杀不了。”
这话给了舒染莫大的安慰。“谢谢林姐。”
“谢啥。赶紧睡吧,明天还得备战呢。”林静重新躺好。
舒染洗漱躺下,脑袋里却一直在思量:明天要见的不仅仅是一位长辈,更可能是一位能影响她和陈远疆未来命运的关键人物。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她开始在心里预演可能的情景,设想老首长会问什么问题,她该如何回答才能既坦诚又得体。关于家庭,关于边疆工作,关于她对未来的想法……她像准备着一场答辩,反复推敲着措辞。
同时,她也想起陈远疆的话:“靠我自己干出来”、“晁伯伯不屑”、“最重要的人”。这些话像定心丸,让她纷乱的心绪逐渐沉淀下来。
无论明天面对什么,她都是舒染。她有所求,也有所持。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作者君强势回归~~~评论区老规矩[元宝]
第157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舒染就收拾妥当出了门。
她换上了那件最挺括的蓝布列宁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用了点雪花膏润了润。看起来符合这个时代对进步女青年的所有外在要求。
挎包里,除了随身小物件, 她还仔细包好了一小盆在附近巷子里买下的茉莉。花株不大,但叶子青翠, 打着几个白色的小花苞。不贵重,却生机盎然,是个恰到好处的见面礼。
她跟林静和小赵打了招呼, 说自己出去办点事,午饭不用等。小赵想问什么,被林静一个眼神制止了。
十点差五分,舒染走到了招待所东边街口的邮局。门口人来人往, 有寄信的, 有汇款打电报的, 很是热闹。
陈远疆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换了身军装, 更显身姿挺拔。他站在一棵槐树下, 目光不时扫向招待所方向。看到舒染出现, 他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等久了?”舒染问。
“没有,刚到。”陈远疆接过她手里的茉莉花盆, 看了看,“这个挺好。”
“走吧, 找个地方说话。”舒染说。
陈远疆领着舒染,没有往大街上走, 而是拐进了邮局旁边的一条小胡同。胡同很窄, 只能容两人并肩,地面是青石板,两侧是灰砖墙, 墙头偶尔探出树的枝叶。
走了大概五分钟,陈远疆在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门前停下。门上贴着的春联已经褪色,门楣上有个模糊的门牌号。他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
里面是一个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小院。青砖铺地,正面是三间北房,窗户擦得干干净净的。
“这是我一个战友临时借我的地方,他出差了。”陈远疆解释,推开正中那间屋子的门,“进来吧,这里安静。”
屋子很小,一桌两椅,一张床铺,一个旧书架,上面摆着些书和文件。桌上放着两个洗干净的搪瓷缸子,还有暖水瓶。
陈远疆给舒染倒了杯水,两人在桌边坐下。
“这里说话方便。”陈远疆先开口,语气比昨晚放松了些,“晁伯伯家的情况,我跟你简单说说。”
舒染点点头,拿出笔记本和笔。
“不用记。”陈远疆无奈地笑了笑,“听我说就行。晁伯伯是打过很多硬仗的老革命。曾在保卫战线工作。他性格比较直,不喜欢绕弯子,说话可能比较冲,但道理分明,对事不对人。他最欣赏踏实肯干、有真本事的人,最讨厌浮夸和形式主义。”
舒染认真听着,在心里勾勒着一位严厉的老军人形象。
“伯母姓方,以前是部队的文工团员,后来在□□门工作。她性子温和,喜欢花花草草,也喜欢有文化的年轻人。你带茉莉,她肯定高兴。”陈远疆看了一眼桌上的花盆。
“他们有一子一女。儿子比我大几岁,在东北的部队,常年不在家。女儿比我小两岁,在外国语学院读书,平时住校,周末才回去。所以今天中午,大概率就是伯伯、伯母,可能加上家里照顾生活的阿姨,王姨。没有外人。”
舒染默默记下这些关系。
“吃饭就是家常便饭,晁伯伯要求很简单,四菜一汤,有荤有素就行。他吃饭快,不说话。但吃完可能会喝茶,那时候才是聊天的时候。”陈远疆继续道,“他可能会问你家庭情况,在边疆的工作,也可能问你对当前一些教育问题的看法。你就照实说,知道多少说多少,不知道的就说需要学习、需要调查研究,千万别不懂装懂,或者说些空话套话。他听得出来。”
“我明白。”舒染应道。这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还有,”陈远疆顿了顿,看着舒染,语气格外郑重,“如果……他提到我的工作,或者未来的一些设想,包括那天周部长跟你谈的那些方向,你听着就好,可以说说你的理解和想法,但不要主动问,也不要承诺什么。涉及到组织安排和人事的问题,很复杂,我们不要多谈。”
这是在划清公私界限,也是保护她。舒染点头:“我知道分寸。”
陈远疆松了口气,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别太紧张。晁伯伯虽然严肃,但从不为难小辈。伯母更是和气。就当是……去见两位关心我们的长辈。”
他用了“我们”这个词。舒染抬起眼看他,他目光坦诚,带着鼓励。
“我不紧张。”舒染笑了笑,合上根本没写一个字的笔记本,“该准备的我都准备了。就是有点好奇,这位老首长,到底什么样。”
陈远疆也笑了,笑容里有些许的暖意:“见了你就知道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过去吧。他家离这儿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两人起身。陈远疆小心地拿起那盆茉莉。走出小院,锁好门,重新回到胡同里。
上午的阳光正好,他们穿行在胡同里,七拐八绕。陈远疆对这里很熟,走得很快。舒染跟着他,偶尔打量两边的建筑。
走了大约一刻钟,陈远疆在一处看起来更宽敞些的胡同口停下。这条胡同明显规整许多,两侧多是带着小门楼。胡同里很安静,几乎没有行人。
陈远疆走到一扇大门前。门上没有门牌。他有节奏地叩了叩门环。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门闩响动,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围着围裙的妇女探出头来,看到陈远疆,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远疆来啦!这位就是舒染同志吧?快请进,首长和方大姐正等着呢。”
“王姨。”陈远疆打招呼,侧身让舒染先进。
舒染朝王姨微笑着点了点头,跨过门槛。里面是一个四合院,坐北朝南。院子方正宽敞,打扫得一尘不染。
王姨关好门,引着他们往正房走。刚走到台阶下,正房的门帘一挑,一位穿着中式对襟褂子的老妇人走了出来。她脸上带着笑意,眼神明亮。
“伯母。”陈远疆立刻叫了一声。
“方阿姨,您好。”舒染跟着问候,微微躬身。
“哎,好,好。”方阿姨走上前,目光慈爱地落在舒染脸上,上下打量了一下,连连点头,“远疆信里提过,说是个特别能干、特别有想法的好姑娘。这一看,果然精神,比照片上还俊。”
“方阿姨您过奖了。”舒染有些不好意思,双手递上那盆茉莉,“听远疆说您喜欢养花,路上看到,就带了一盆,不是什么名贵品种,您看看喜不喜欢。”
方阿姨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叶子和小花苞,笑得更开心了:“喜欢,喜欢!茉莉好啊,香,好养活。这花苞马上要开了,王姐,快帮我放到东厢房窗台上去,那儿阳光好。”她把花递给王姨,很自然地拉起了舒染的手,“走,进屋,进屋说话。老头子还在里头看报纸呢。”
她拉着舒染就往屋里走。陈远疆跟在后面,脸上也带着笑意。
正房堂屋很宽敞,但陈设极其简单。
靠东墙的沙发上,坐着一位老人。他穿着一身没有领章的军绿色旧军装,,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戴着老花镜正在看。听到动静,他放下报纸,摘掉眼镜,看了过来。
他的面相和舒染预想的有些不同。并非想象中的严厉,而是更为方正的样子。目光扫过来时,是一种久经世事的审视。这与她第一次见陈远疆时看到的目光很是相像。
“晁伯伯。”陈远疆站定,恭敬地叫了一声。
舒染也站直身体,礼貌地问候:“晁伯伯,您好。我是舒染。”
晁伯伯的目光在舒染脸上停留了几秒,点了点头,“嗯。坐。”说着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舒染依言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陈远疆挨着她坐下,中间隔了一点距离。
方阿姨端着茶盘过来,给每人面前放了一杯热茶。“尝尝,老头子战友寄来的铁观音。”她笑着说,试图活跃气氛。
晁伯伯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又落回舒染身上,开门见山:“舒染同志,你的材料,小孙给我看了。你那个火种模式,有点意思。在边疆那种地方,搞花架子没用,就得来实的。”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工作话题。这反而让舒染松了口气。谈工作是她的强项。
“是,晁伯伯。我们在基层摸索,觉得教育首先要让群众觉得有用、能用,他们才愿意学,教育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嗯。”晁伯伯点了点头,“你材料里举的那个例子,叫阿迪力的娃娃,后来去学了兽医。这个很好。教育在边疆,不仅仅是教几个字,更要能促进民族团结,增进对国家、对集体的认同。这一点,你做得对路。”
他肯定了舒染工作的政治意义,眼光果然老辣。
“谢谢晁伯伯肯定。我们也是慢慢摸索,发现只要真心为群众着想,把工作做实了,不同民族的群众是能理解、能接受,也能成为好朋友、好伙伴的。”
“嗯。”晁伯伯看着舒染,“这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是长期在艰苦环境里坚持,更难。你一个上海来的女娃娃,能在边疆扎下来,还干出点名堂,不容易。家里父母支持吗?”
话题转到了家庭。这是预料之中的。
舒染心里早有准备,她坦诚地回答:“我父母在上海,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当初我来支边,有时代的要求,也有家庭自身的一些原因。他们一开始很担心,后来看到我在那边渐渐安定下来,还能做些事情,慢慢也就理解了,主要是叮嘱我注意安全,保重身体。我们定期通信。”
晁伯伯听了,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方阿姨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你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也是不容易。”
“年轻人,到艰苦的地方锻炼,是好事。”晁伯伯开口,语气平稳,“家庭出身是历史形成,关键看个人表现和立场。你在边疆的表现,组织上是肯定的。至于父母,只要他们爱国守法,理解支持子女为国家建设出力,那就没有问题。”
舒染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谢谢晁伯伯理解。我会继续努力,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嗯。”晁伯伯应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转向陈远疆,话锋也随之转了过去,“远疆来北京也有段时间了。这边的学习和工作,还适应吗?”
陈远疆坐直身体:“报告首长,还在适应。机关工作和一线不同,需要学习的地方很多。”
“知道不同就好。”晁伯伯语气严肃了些,“让你来,不是享福的,是加担子,也是长见识。要把在边疆那股劲头拿出来,多学,多看,多思考。将来回去,才能挑更重的担子。”
“是,我明白。”陈远疆沉声应道。
晁伯伯的目光在舒染和陈远疆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忽然问:“你们俩,在边疆的时候,工作上配合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有些微妙。舒染看了陈远疆一眼,陈远疆立刻回答:“舒染同志在边疆开展教育工作,克服了很多困难,取得了显著成绩。我在负责保卫和部分协调工作时,尽力为她创造安全稳定的环境,提供必要的支持。她的工作热情和能力,值得学习。”
他回答得非常官方。
舒染也接话道:“陈远疆同志在边疆时,原则性强,熟悉当地情况,在沟通牧区、保障教学点安全等方面,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他的支持,对我们的工作顺利开展很重要。”
两人一唱一和,把关系牢牢限定在革命同志互助的范畴,滴水不漏。
晁伯伯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方阿姨在一旁打圆场:“工作上是好搭档,生活上也能互相照应,这就好。远疆这孩子,性子闷,有事爱自己扛。小舒你比他灵泛,多提醒着他点。”
舒染脸微微一红,低声道:“方阿姨,我会的。”
晁伯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舒染对边疆未来教育发展的一些具体想法。问题都很专业,也很深入。舒染一一作答,结合自己的实践,提出了不少建议,也坦诚了当前面临的困难和瓶颈。
晁伯伯听得很认真,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听。
不知不觉,聊了快一个小时。王姨进来提醒:“首长,方大姐,饭好了。”
“先吃饭。”晁伯伯站起身,动作依然利落。
午饭果然如陈远疆所说,简单而实在。四菜一汤:红烧肉、家常豆腐、清炒豆芽、拍黄瓜,外加一个西红柿鸡蛋汤。主食是白米饭和馒头。
饭桌上很安静,晁伯伯吃饭很快,几乎不说话。方阿姨不时给舒染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边疆伙食怎么样?”
“挺好的,兵团和连队都很照顾。”舒染道谢。
陈远疆也沉默地吃着饭,偶尔和舒染交换一个眼神。
饭后,移到堂屋喝茶。晁伯伯似乎放松了些,问了舒染一些关于上海的风土人情,也聊了聊首都和边疆气候的不同。话题轻松了许多。
又坐了一会儿,舒染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晁伯伯,方阿姨,谢谢您们的款待。时间不早,我就不多打扰了。”
方阿姨拉着她的手,很是不舍:“这就走啊?再多坐会儿。以后来这边,一定要到家里来啊。”
“一定,方阿姨。”舒染答应着。
晁伯伯也站起身,看着舒染,目光比初见时温和了不少:“舒染同志,今天跟你聊了聊,感觉很不错。你对边疆教育有想法,有办法,也有干劲。这是好事。回去以后,继续扎扎实实地干。国家建设,特别是边疆地区的长治久安,需要千千万万像你这样肯动脑子、能吃苦、有担当的年轻人。远疆,”他转向陈远疆,“你送送舒染同志。”
“是。”陈远疆应道。
方阿姨一直把舒染送到大门口,又叮嘱了几句。王姨把那盆已经摆好的茉莉指给舒染看,说一定会好好养着。
走出大门,重新回到安静的胡同里,舒染才彻底地松了一口气。手心里竟然微微有些汗湿。
陈远疆走在她身边,低声问:“感觉怎么样?”
舒染想了想,说:“晁伯伯很严肃,但讲道理,看问题很深。方阿姨很亲切。”她接着补充道,“比我想象中要好。”
陈远疆嘴角扬了扬:“我说过,晁伯伯不是那种人。”
“嗯。”舒染点点头。这次见面,虽然全程都绷着,但结果无疑是积极的。老首长认可她的工作,对她的家庭背景给予了原则上的理解,对她和陈远疆的关系,虽未挑明,但方阿姨的态度和晁伯伯最后的叮嘱,都传递出一种默许和支持。更重要的是,她没有被当成一个需要依附的家属或点缀,而是作为一个有独立价值和贡献的专业人才被看待和交谈。
这让她感到踏实,也感到尊重。
“我明天下午的车。”舒染说,“你……什么时候能回边疆?”
陈远疆沉默了一下,摇摇头:“还不确定。任务没结束,可能还有一些别的安排。”他看着她,“你回去后,工作上的事多留心。部里调研组下来,是机会,也……”
“我明白。”舒染接过话头,“我会把握好分寸。”
两人并肩走着,一直到到招待所附近的路口,陈远疆停下脚步:“我就不进去了。明天我尽量来送你。”
“好。”舒染看着他,“你也保重。”
第158章
回程的火车, 似乎比来时要轻快一些。
舒染依旧靠着窗,但心境已大不相同。挎包里,除了厚厚的会议资料和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还多了一本荣誉证书。
小赵坐在对面,精神头十足, 一路上都在整理会议记录,梳理着回去后要向上级汇报的要点,嘴里不时念叨着“重点”、“亮点”、“领导指示”。他对舒染的态度, 在原有的尊重基础上,更多了几分近乎崇拜的热切——能得部里大领导单独谈话,还能获得如此殊荣,在他这个年轻干事眼里, 舒染已然是通了天的人物。
“舒染同志, 你看我这汇报提纲这么分行不行?”小赵把写得密密麻麻的几张纸递过来, “第一部分, 会议概况和精神;第二部分, 我们的收获和体会, 重点突出您的发言和新模式引起的反响;第三部分,下一步贯彻建议, 结合部里可能下来的调研组……”
舒染接过扫了几眼,点点头:“结构可以。不过, 赵干事,重点不要只放在我一个人身上。要突出这是边疆全体教育工作者, 特别是基层连队、牧区那些默默无闻的老师们共同努力的结果。我的发言, 只是把他们的实践总结出来。”
小赵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连连点头:“对对对, 舒染同志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光想着突出成绩了。要突出集体,突出群众实践!”他赶紧拿笔修改。
舒染不再多说,转头看向窗外,开始思考回去后要面对的局面。
廖承透露的部里调研组,是个明确的信号,也是即将到来的考验。周部长那番关于教育固边战略的谈话,虽然是高层构思,但必然会以某种形式,逐步影响到边疆的具体政策和工作部署。
她这个刚刚被圈定的基层典型,必然会被推到风口浪尖,要么成为执行新思路的先锋,要么成为各方力量权衡下的棋子。
她必须尽快理清思路,找到自己的位置和发力点。绝不能被动等待。
六天六夜后,火车在一个傍晚抵达了V城。走出略显陈旧的车站,V城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街上行人的步伐似乎都比首都要慢上半拍,带着边疆特有的疏阔。
小赵安排了一辆局里的吉普车来接。开车的还是上次那位司机老张。看到舒染,老张咧嘴笑了笑:“舒染同志,回来了?辛苦了!”
“张师傅,辛苦你了。”舒染把行李放上车。
车子驶向教育局。路上,小赵忍不住向老张炫耀:“张师傅,你是不知道,舒染同志这次在首都可了不得!大会上发言,部里领导点名表扬,还拿了全国先进!”
老张眼神里多了些敬佩,但没多问,“舒染同志是有本事的人。”
舒染笑笑,没接话,心里却在观察着车外的V城。街道似乎比她离开前更干净了些,墙上新刷了一些标语,内容与发展生产、巩固边疆、提高文化相关。
路过中心广场时,她看到那里新搭了一个宣传栏,上面贴着一些图片和文章,隐约能看到“教育工作座谈会”、“先进经验”等大大的字。看来,这次的捷报已经以某种形式传回来了。
车子在教育局小楼前停下。正是下班时间,楼里有人陆续走出来。看到舒染和小赵从车上下来,还带着行李,不少人都停下了脚步,投来目光。
“舒染同志回来了!”有人打招呼,语气热络。
“小舒,听说你在首都表现突出啊!恭喜恭喜!”这是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
舒染笑着一一礼貌回应,分寸拿捏得极好。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真诚的祝贺,有单纯的羡慕,也有疏离。毕竟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同志,突然获得这么高的荣誉和关注,难免会搅动原本固化的格局。
上到二楼,走廊里迎面碰见了吴建国。他手里拿着文件袋,看到舒染,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笑容:“舒染同志,回来了?一路辛苦。”
“吴主任好。”舒染点头致意。
“听说你在首都为咱们边疆争光了,真是后生可畏啊。”吴建国的语气听起来很官方,但眼神里的复杂情绪却掩饰不住,“韩局长交代了,让你回来休息一下,明天上午去他办公室汇报。”
“好的,谢谢吴主任。”
回到那间办公室,里面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只是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同办公室的王娟不在,可能已经下班了。舒染放下行李,简单擦了擦桌子。
她没有立刻回家属院那边的宿舍,而是先去了资料室。张雅琴正准备锁门,看到她,惊讶地睁大了眼:“哟!我们的大功臣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雅琴姐。”舒染笑着走过去,“刚下火车,过来看看。这几天有什么新文件或消息吗?”
张雅琴重新打开门,让舒染进来,压低声音说:“你不在这些天,局里可不太平。你那个火种模式在首都一炮打响的消息传回来,韩局长连着开了两次中层会,强调要学习你的务实精神,还要求各科室思考怎么把会议精神跟本地实际结合。有些人啊,”她朝门外努了努嘴,意指某些人,“表面没说什么,背地里可没少嘀咕。说你运气好,撞上了风口,也就是在首都那种场合说说罢了……反正,闲话不少。”
舒染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反应,完全在她预料之中。
“不过韩局长和周书记态度很明确,是坚决支持你的。”张雅琴继续道,“周书记还特意在会上强调,要保护基层同志的创新积极性,反对空谈和嫉妒。哦,对了,你走的这些天上面都打电话来过,询问你的情况,看样子也很重视。”
“谢谢雅琴姐告诉我这些。”舒染真诚地说。张雅琴消息灵通,为人也正直,是她在局里为数不多可以信任和获取信息的人。
“客气啥。”张雅琴拍拍她的手,“你这次是真给咱们基层争了口气。不过小舒啊,姐得提醒你,接下来一段时间,你要格外小心。捧你的人有,想看你摔跟头的人恐怕也不少。你那个模式,真要推广,动了谁的奶酪,抢了谁的风头,难说。凡事多留个心眼。”
“我明白,张姐。我会注意的。”
从资料室出来,天已经黑了。舒染回到宿舍。简单的单间和她离开时一样冷清。她烧了壶水,泡了杯茉莉花茶,清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她坐在椅子上,慢慢喝着茶,整理着思绪。
明天见韩局长,汇报是必须的,但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主动提出自己的想法。被动等待提拔或安排,不是她的风格。她必须争取一个对自己最有利,也最能发挥所长的位置。
夜深了,V城安静下来。舒染铺开纸笔,开始起草一份关于落实全国教育工作座谈会精神及边疆基层教育发展下一步思考的汇报提纲。她重点梳理了火种模式可深化推广的几个方向,结合周部长透露的教育固边战略,提出了几点具有前瞻性但又立足当前实际的政策建议。最后,她谨慎地表达了自己希望继续深入基层、专注教育实践与政策研究相结合的意愿。
她不想被完全卷入机关里复杂的人事,那会消耗她太多的精力,偏离她的初心和优势。但她同样清楚,没有一定的平台和话语权,她的想法很难真正推行,更容易被各种力量牵制。
她需要的,是一个既能让她保持与基层教学一线的联系,又能让她参与到政策研讨、资源协调层面的职位。
这个职位叫什么,具体负责什么,她还没完全想好,但方向已经有了。
第二天上午,舒染提前十分钟来到韩局长办公室外。秘书小刘见到她,态度比以往更加热情:“舒染同志来了!局长正在里面等您,请进。”
韩局长见到舒染进来,他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脸上带着笑:“我们的大功臣回来了!快坐,快坐!一路上辛苦,怎么不多休息一天?”
“韩局长,我不累。应该尽快向您和局里汇报会议情况。”舒染在对面椅子坐下。
“好,好。”韩局长坐回去,目光欣慰地打量着舒染,“小赵电话里已经简单汇报过了,不过还是想听你亲口说说。这次首都之行,收获巨大啊!不仅展示了我们边疆教育的成果,拿到了荣誉,更重要的是,获得了部里领导的高度重视!孙副部长亲自打来了电话,充分肯定了你的工作,还透露了部里可能派调研组下来的意向。这对我们全局工作有巨大鼓舞啊!”
“韩局长,成绩的取得,离不开局里一直以来的指导和支持,更离不开边疆基层无数同志的默默奉献。我只是做了汇报工作。”
韩局长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过谦:“是你的就是你的,该肯定的要肯定。你的思路对头,方法有效,部里领导看得准。这也给我们下一步工作指明了方向。”
他话锋一转,语气认真起来:“舒染同志,鉴于你在这次会议上的突出表现和部里的高度认可,上级经过研究,决定对你的工作进行调整。考虑到你的专业能力和基层经验,我们打算让你担任教研室副主任,同时兼任局里新成立的‘边疆地区教育发展研究小组’的副组长,组长由周书记兼任。主要职责是深入研究边疆教育的特殊规律和政策需求,总结推广基层有效经验,同时参与对接部里可能的调研和政策试点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教研室副主任,有了一定的行政级别和话语权。研究小组副组长,虽然是个半常设机构,但直接关联政策研究和高层对接,位置关键。这个安排,显然经过了精心考虑,既给了她晋升和平台,又试图将她框定在“研究”和“对接”的范畴,可能也有避免她过多介入具体行政事务,引发其他中层干部反弹的考量。
平心而论,这是一个相当不错、也相当稳妥的安排。但对舒染来说,还不够。
她沉吟了几秒钟,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非常感谢组织对我的信任和培养。这个安排,对我个人是很大的鼓励和鞭策。不过,韩局长,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向您汇报一下,也请您指导。”
“哦?你说。”韩局长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这次在首都,除了参加会议,我也和部里领导、还有其他地区的代表进行了深入交流,特别是听了周部长、孙副部长关于边疆教育战略地位的一些指示精神。”舒染斟酌着措辞,“我越发感觉到,边疆教育的发展,正处在一个关键的节点上。它不再仅仅是扫盲、办几所学校的普及问题,更关系到边疆的长治久安、民族团结。这就需要我们,一方面要继续扎扎实实深入基层,解决一线最迫切的问题;另一方面,也必须从全局和战略的高度,去思考边疆教育的方向、路径和政策需求。”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韩局长的反应。韩局长听得认真,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所以我在想,”舒染继续道,“如果可能的话,我能否在承担一些研究任务的同时,继续保留一部分直接深入基层调研的机会?火种模式需要进一步完善和推广,这离不开一线实践反馈。同时,我也希望能有一个更直接的渠道,将基层的真实情况、政策执行的难点、以及我们的一些前瞻性思考,及时转化为政策建议或方案草案,而不仅仅是停留在研究报告层面。”
她终于说出了核心诉求:“也许,我们可以考虑设立一个更灵活的岗位或工作机制,让我可以相对超脱于日常行政事务,专注于政策调研、基层实践跟踪和高层精神对接解读这几件事的结合。这样,既能保证我对一线情况的掌握,又能发挥我在政策理解和转化方面的些微长处,更好地服务于边疆教育的整体战略。”
舒染说完,办公室安静下来。韩局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思考。舒染这个提议,实质上是在现有体制框架内,要求一个更独立,也更具弹性的特权位置。它避开了直接争夺现有行政权力,而是强调专业性和服务性,但谁都知道,能直接产出政策建议并对接高层精神解读的一个位置,其潜在影响力不容小觑。
这丫头,果然想法超凡。韩局长心里暗暗感叹。
“你的想法……很有见地。”韩局长缓缓开口,“确实,我们现在缺的,就是你这种复合型人才。整天陷在文山会海里,或者浮在上面空谈,都解决不了边疆教育的实际问题。”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然后转过身:“这样吧,你提的这个特约研究员的思路,我觉得可以进一步细化。职务上,先按我们研究的,担任教研室副主任,这是组织程序。但同时,局里正式聘请你为‘边疆教育政策特约研究员’,直接对边疆负责,由我和周书记直接分管。你主要保持对基层联系点的跟踪调研,牵头关于边疆教育重大政策的前期研究和方案起草,作为局里的代表之一,负责对接中央关于边疆教育的对接工作。”
韩局长沉吟了一下,“日常行政事务,除非必要,不安排你参与。你需要什么资源、协调哪些方面,可以直接向我和周书记汇报。你看这样如何?”
这几乎完全答应了舒染的诉求,甚至给了她更大的自主权和直接汇报通道。
这个名头看似虚衔,但直接对边疆负责,又对接中央,这无疑是一个极具分量的安排。
舒染心中一定,站起身,郑重地说:“感谢韩局长的信任和支持,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负重托,努力为边疆教育发展贡献自己的全部力量。”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韩局长脸上满是期许,“舒染同志,大胆去干,不过,也要注意工作方法,团结同志。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舒染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她成功争取到了理想的位置,既避免了陷入繁杂的行政工作,又获得了参与核心政策研讨和高层对接的关键通道,还能继续保持与基层的联系。这简直是完美的开局。
接下来的几天,局里正式宣布了人事调整和研究员的聘任。引起的波澜比舒染预想的要小一些。一方面,韩局长和周书记态度鲜明,大力支持;另一方面,舒染这个“特约研究员”的定位确实比较特殊,不直接分管具体科室,不涉及太多现有利益划分,更像一个高级智库或项目负责人,让一些原本可能不满的干部松了口气,甚至有些人觉得这不过是个虚名,或是领导安抚年轻骨干的手段。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个位置的能量和潜力,私下里的议论和观望自然不会少。
舒染没时间去在意这些。她立刻投入了新的角色,主动约谈了教研室几位资深教研员,虚心请教,也了解当前边疆基础教育存在的普遍性问题。她开始列席局里一些重要的会议,但大多时候只是听,很少发言。
她还以“边疆教育政策特约研究员”的身份,撰写了一份关于当前边疆教育若干问题的的内部报告,提出了几项改进建议和试点设想。报告完成后,她直接呈送给了韩局长和周书记。
报告在单位内部引起了不小反响。周书记特意把她叫到办公室,拿着报告说:“小舒啊,你这报告很有价值。党组已经决定,把你报告里的部分建议,纳入我们下一阶段的工作要点,并考虑向部里推荐。”
这无疑是对她新角色的第一次重要肯定。她的位置,正在一步步转化为影响力。
工作之余,她给陈远疆写了一封长信。详细描述了回程见闻、V城的变化、自己的工作调整和初步计划,也含蓄地提到了面临的微妙环境和自己的应对。她想知道他的近况,首都那边关于战略的动向有何新的消息。
信寄出去了,但不知何时才会收到回信。
寄完信,舒染在V城日渐宽敞的街道上散步。广播里播放着新闻和激昂的歌曲,偶尔有载着物资的卡车从城外驶来,这说明在国家的大力发展下,边疆正一步步发展着。
第159章
“边疆教育政策特约研究员”这个身份, 给了舒染一种自由与责任互相平衡的状态。
她不必像其他科室负责人那样,每天陷在各种会议、文件审批、人事协调的日常琐碎里。她的办公室依然在二楼,但是变成独立办公室了, 这里成了她一个人的天地。一张大书桌,几个塞满资料的文件柜, 一张简易的行军床——方便她熬夜写材料或者临时休息。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和一幅新疆详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她关注的重点区域和联系点。
她的时间安排相对自主。每周大概有两天在局里,处理必要的事务, 参加相关会议,与韩局长或周书记沟通进展。剩下的时间,她要么埋头在资料堆里研究政策、撰写报告,要么就背上那个帆布挎包, 跳上通往各个团场、连队甚至牧区的班车或顺路卡车, 深入一线。
这是她目前为止在事业上最满意的状态, 她还记得她刚穿越而来时的本心, 先活下去, 再活得漂亮点。
现在她在这个时代已经能站稳脚跟, 甚至比较有影响力了。对于自己,她不留遗憾, 对于那些孩子们,她问心无愧。
日子过得很快, 从首都回来,一晃都已经到了腊月二十三, 小年。
舒染裹着厚厚的军大衣, 拎着个装饭盒的网兜,从教育局食堂走出来。天阴着,路上行人不多, 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车把上都挂着年货。
她走得不快。最近这半年,她学会了这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特约研究员的身份给了她前所未有的余裕。不用每天掐着点儿打卡,不用应付无穷无尽的会议,不用在科室之间扯皮协调。她的工作就是看材料、下基层、写报告。局里给她配了个刚毕业的中专生小唐当助手,帮忙整理资料、誊抄文稿,琐事有人分担,她更能沉下心来想事情。
上周刚从边境牧场回来。这次去了更西边一个边境团场的教学点。条件比畜牧连当年还差,但那个从兵团师范分配过去的小姑娘教师,愣是用旧报纸糊墙做识字栏,捡戈壁滩上的彩色石头拼成算术教具,把二十几个年龄参差不齐的孩子拢在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教得有声有色。
舒染在那里住了三天,睡在一张木板床上,夜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和小姑娘聊到很晚。小姑娘说,最难的不是苦,是有时候觉得没意思——日复一日,看不到头,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到底有多大用。
舒染说她当年在畜牧连,第一堂课只有动员到的几个孩子,后来变成了二十多个,再后来有了牧区的孩子,有了流动教学点,有了火种教师。
“你看,你现在教这二十几个孩子,他们以后会认字、会算账,也许有人能走出去考学,也许有人就在团场成家立业,但他们的孩子,肯定不会再像他们一样,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就像播种子,”舒染在黑暗里说,“你看不到它立刻开花结果,但它扎了根,就有希望。”
小姑娘很久没说话,后来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舒老师,我懂了。”
离开时,小姑娘送她到路口,塞给她一小包自己晒的杏干,眼睛亮亮的:“您下次还来。”
舒染坐在摇摇晃晃的卡车上,嚼着杏干,看着无边无际的戈壁,这和她刚穿越来时那种心情不一样,和她当初拼命证明自己的急切也不一样。这是一种知道自己走在正确道路上,并且有能力继续走下去的踏实。
她已经到达了自己心中的顶峰了。
这个时代,这个位置,燃烧自己固然可敬,但……她不想燃烧自己。
她擅长的是观察、分析、提出思路,是把现代教育理念融入这个时代。现在,她终于有了做这件事的资本和余地——一个清闲却关键的岗位,一份直达上层直至中央的渠道,一个边疆教育专家的身份。
这就够了。她不想当典型,不想冲锋陷阵,只想安安静静地做她的研究,写她的报告,潜移默化地影响一些政策,照亮一些角落。
她回到教育局,推开办公室的门,炉子烧得正旺,小唐不在,估计去资料室了。她的办公桌上,摊开着上次调研的笔记,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舒染脱了大衣挂好,把饭盒放在窗台上,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坐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了一会儿呆。
快过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穿越过来到现在,从畜牧连的地窝子,到师部的办公室,再到V城这间研究室。一路跌跌撞撞,居然也走到了这里。
*
腊月二十六,局里开始放年假。
气氛松弛下来。走廊里碰见熟人,互相问候的多是“年货备齐没”、“回家过年不”之类的话。
舒染不打算回上海——原主的家庭关系复杂且微妙,回去徒增烦恼。她计划就在V城过年,清静,正好可以把手头几个案例整理完。
下午,她去后勤科领了过年配给的东西:五斤白面、两斤冻得硬邦邦的带鱼、一小包花生、还有水果糖。拎着沉甸甸的网兜往回走,在楼梯口遇到了张雅琴和刘惠。
“小舒,过年真不回去啊?”张雅琴关切地问。
“嗯,就在这儿过,清静。”舒染笑笑。
“一个人过年冷清,”刘惠快人快语,“要不年三十来我家?添双筷子的事儿!”
“谢谢刘姐,不用麻烦了。我一个人挺好的,看看书,写点东西。”
“你呀,就是太拼。”张雅琴摇头,“也该歇歇。对了,听说没?咱们这儿,开年可能要有大变动。”
“什么变动?”舒染随口问。局里人事风声常有,她不太在意。
“好像是上头要成立一个什么……边疆综合治理办公室?级别挺高,直接对全疆负责。”张雅琴压低声音,“说是要把教育、保卫、民政、生产建设几个口子的资源统筹起来,搞试点。咱们韩局可能要去兼个副主任。”
舒染心里微微一动。这好像和之前在首都听到的消息一致。
“八字没一撇呢,传了好久了。”刘惠不以为然,“就算真成立,跟咱们小干部关系也不大。舒啊,你真不来我家过年?我包酸菜馅饺子!”
舒染再次婉拒,提着年货回了宿舍。她把东西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到桌前,却有点看不进去材料了。
综合治理办公室……陈远疆会不会回来?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摇摇头,驱散杂念。不管他在哪里,做什么,她相信他有能力处理好。而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傍晚,她去食堂打饭。因为快过年,食堂加了菜,多了好几道肉菜。打饭的师傅认得她,给她勺里的肉明显比别人多抖了两下。
“舒老师,一个人过年?多吃点,补补!”老师傅嗓门洪亮。
“谢谢师傅。”舒染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食堂里人不多,大多是家不在此地的单身职工,稀稀拉拉坐着,埋头吃饭,没什么交谈。
她安静地吃着。红烧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是久违的好滋味。她慢慢嚼着,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陈远疆在就好了。
倒也不是是依赖,她只是觉得这样的时刻,有个人能一起安静地吃顿饭,聊几句闲话,或许会更有烟火气。
她很快压下这个念头。独立惯了的人,不习惯把期待寄托在别人身上。
吃完饭,洗碗,回宿舍。
她洗了把脸,坐在床边,就着灯光看了一会儿书。是吴教授寄来的几本教育学译著,里面夹着他写的笔记纸条。思想有前瞻性,但需要结合国情批判吸收。
看到九点多,眼睛有些涩。她放下书,准备洗漱睡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不轻不重,是陈远疆惯有的敲门节奏。
她心中一动,立刻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门边:“谁啊?”
“是我。”
舒染赶忙拉开了门。
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站着陈远疆。
他穿着深色的军大衣,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那一刻亮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任务结束,我回来了。”他看着她,像是要找出分别这些日子里的变化,“来报到。”
“调令?”舒染一时没反应过来,“调哪儿?”
“V城。新成立的单位。”
V城?新单位?舒染脑海里迅速串联起张雅琴下午的话。边疆综合治理办公室?所以他真的……
“你……”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问什么。惊讶,疑惑,还有猝不及防的喜悦。
陈远疆看着她有些愣怔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他侧了侧身,示意了一下走廊:“不请我进去?外面冷。”
舒染这才恍然,赶紧让开门口:“进来吧。”
陈远疆迈步进来,他摘下帽子,拍了拍肩上的雪沫。
舒染关上门,转过身。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都没有说话。
“快坐下歇歇。”舒染先开口,指了指屋里的一把椅子,自己坐到了床边。
陈远疆依言坐下,目光一直跟着她。
“什么时候到的?”舒染问,拿起桌上的暖瓶,给他倒了杯热水。
“晚饭时间。”陈远疆接过杯子,“先去了新单位安顿了住的地方,就过来了。”
“吃晚饭了吗?”
“在单位食堂吃了点。”
又是短暂的沉默。分别太久,竟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你……瘦了。”陈远疆忽然说。
舒染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还好。跑了几趟教学点,可能晒黑了点。”她抬眼看他,“你也瘦了。任务很累?”
“嗯。要学的东西多。”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但值得。”
这话意有所指。舒染垂下眼,“新单位怎么样?边疆综合治理办公室?”
“你知道?”陈远疆有些意外。
“听同事提过一嘴。我猜你可能会去。”
“嗯。主要负责安全保卫和边境稳定这一块,兼顾一些协调。”他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级别提了些,责任也更重。”
舒染点点头。她能想象。以他的能力和背景,加上这次深造,被委以重任是顺理成章的事。负责全疆的保卫和边境稳定这担子估计也够沉的。
“压力很大吧?”她轻声问。
陈远疆沉默了片刻,“比以前好。至少,离你近了。”
舒染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是啊,结束了异地。以后见面方便了。”
陈远疆“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太专注,以致于让舒染有些不自在,又有些心头发软。
“你住哪儿?”她岔开话题。
“单位分的房,离这儿有点距离。”他说,“带个小院。暂时一个人。”
“条件不错。”
“还行。”他顿了顿,“有时间带你去看看?”
陈远疆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暧昧,接着说道:“那里东西挺全的,到时候我可以带你去尝尝我做的……”
舒染眼里带了点狡黠的笑意,“陈大领导这是在邀请我去参观新居?”
陈远疆明显噎了一下,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些。“不是……就是,随口一说。”他移开目光,“你忙,不用特意去。”
看他这副别扭的样子,舒染的笑意更深了。
“等有空吧。”她语气轻松下来,“过年这几天,我正好没什么事。”
陈远疆眼里亮了一下:“你过年不回家?”
“不回。在这儿过。”
“那……年三十,你打算怎么过?”
“自己过呗。包点饺子,看看书。”舒染故意说得随意。
陈远疆的眉头皱了起来,“一个人?”
“嗯。”
“我年三十晚上,单位有聚餐,但结束得早。我……我可以过来。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可以去我那里,我那里东西齐,做年夜饭也方便。”
他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舒染没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炉子边,用火钳夹了块煤放进去。
炉火更旺了些。
“陈远疆。”她背对着他开口。
“嗯?”
“你调回来,只是因为工作安排,还是……”她转过身,直视着他,“有别的考虑?”
“工作安排是主要原因。”他回答得很认真,“新成立的机构需要人,我的专业和经历符合要求,组织上征求了我的意见。”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但我确实……向组织反映了个人情况。我说,我在V城有牵挂的人。如果能调回来,对稳定我个人状态,更好地投入工作,有帮助。”
舒染转身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知道了。”舒染笑了笑。
“那……年三十?”他又问了一遍。
“你那边……方便吗?”她问,主要是考虑影响。
“方便。”他答得干脆,“院子独门独户,周围住的也都是单位同事。”
舒染想了想。自己这边宿舍确实狭小,炉子也不算特别旺,包饺子做饭都略显局促。一个人过年,也确实是冷清。去他那儿,地方大,物资想必也更丰富些——以他现在的级别,年货配给肯定比她这边充裕得多。
更重要的是,她心里并不排斥这个提议。甚至……有点隐约的期待。
“好,那就去你那打扰一下啦。”她没多矫情,点了点头答应。
“你这次去首都的任务,彻底完成了吗?还要不要再去了?”舒染重新坐下,问起了正事。
陈远疆的神情也严肃了些,开始跟她讲起保密内容之外的见闻,接触的新思想。他说得很简要。
舒染听着,偶尔插话问几句。两人就着边疆发展的话题,竟也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直到炉子里的火渐渐弱下去,陈远疆才意识到时间晚了。他看了眼桌上那个马蹄钟,快十一点了。
“我该走了。”他站起身,拿起帽子。
舒染也站起来:“路上小心。雪天路滑。”
陈远疆点点头,推门离去。
除夕这一天很快就到了。
舒染是被隐约的鞭炮声和敲门声吵醒的。她拥被坐起,看了看桌上的马蹄钟,才早上九点多。
她披上外衣,趿拉着鞋走到门边:“谁啊?”
“是我。”门外传来陈远疆的声音。
舒染拉开了门。陈远疆站在门外。他这次手里没拿东西,见她睡眼惺忪的样子,眼神都变得柔和了。
“吵醒你了?”他问。
“没事,也该起了。”舒染拢了拢头发,“这么早就去吗?”
她原本还想着去供销社买一点东西带过去,实在不好空手过去。
“不急。”陈远疆站在门外,没有进来的意思,“我在院里等你。”他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那辆军绿色吉普。
舒染快速洗漱,换了身列宁装,把头发仔细梳好。想了想,又把昨天准备好的那点白面、带鱼、花生糖果装进网兜,虽然知道这点东西在他那边可能不算什么,但空手上门总是不好。
她拎着网兜出门时,陈远疆正靠在吉普车旁,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网兜上。
“不用带这些。”他说,“那边都有。”
“一点心意。”舒染笑笑,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
陈远疆没再说什么,也上了车。车子发动驶出后院。
V城的街道比平日安静许多,行人也稀少,偶尔有穿着新衣、戴着棉帽的孩子跑过。
车子开了约莫二十分钟,从主干道拐进一条相对清净的街道。两边是整齐的院墙,看得出来比舒染住的地方规格要高。陈远疆在其中一扇铁门前停下。
“到了。”他下车,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门上的挂锁。
门推开,是一个十分规整的院落。地面用砖铺过,扫得干干净净,角落堆着整齐的煤块和引火柴。正面是三间坐北朝南的屋子,东侧搭了个简易的棚子,下面堆着些杂物,西侧则有一小片土地,此刻覆着雪,想来开春后能种点东西。
“进来吧。”陈远疆侧身让她先进。
舒染走进院子,好奇地打量。屋子显然被精心收拾过,窗台上没有灰尘,门口的台阶也扫得干净。陈远疆打开中间屋子的门。这是堂屋兼客厅,面积不小,地上铺着红砖,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一个矮柜。最显眼的是屋子正中央那个带着火墙的炉子,此时散发着热气,让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把外套脱了吧,屋里热。”陈远疆说着,自己也脱了大衣,挂在门后的衣帽架上。里面穿的是一件军绿色绒衣,更显得肩宽腰窄。
舒染也脱了大棉衣。炉子旁边放着一把铁皮水壶,正冒着白汽。
“右边这间是卧室,左边是书房兼客房。”陈远疆简单介绍,“厨房在堂屋后面,连着个小饭厅。厕所在院子西南角。”
他边说边领着舒染大致看了看。卧室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木床,铺着军绿色的床单,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书房里一张书桌,两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和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
厨房果然宽敞,有正式的灶台,碗柜里锅碗瓢盆齐全,墙上挂着腊肉、风干牛肉,角落的米缸面缸都是满的,案板上还放着新鲜的蔬菜和一大块猪肉。
物资何止是齐全,简直是丰富。舒染带来的那点东西,顿时显得寒酸了。
“你这是把供销社搬回来了?”她忍不住调侃。
陈远疆脸上掠过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单位分的,还有一些老战友、老同事送的。我一个人吃不完。”
他走到碗柜前,拿出一个搪瓷盆:“你先坐会儿,烤烤火。我去和面。馅儿我昨天就剁好了,在碗柜里镇着,白菜猪肉,还加了点虾皮提鲜。”他顿了顿,补充道,“虾皮是托人去口岸那边捎的。”
舒染心里一动。虾皮……在这内陆边疆,可是稀罕物。他不仅准备了,还特意说明来源,是怕她觉得东西来路不正?
“我帮你。”她挽起袖子,“和面我也会。”
“不用,你歇着。”陈远疆已经利落地舀了面粉倒进盆里,“水凉。”
“一起快些。”舒染不由分说,找到围裙给自己系上,又拿了个小盆准备舀水。
陈远疆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只是默默把温水壶递给她。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起来。陈远疆和面,动作熟练有力,三下两下就把面团揉得光滑不沾手。舒染则把镇在碗柜里的馅盆端出来,重新搅拌了一下,尝了尝咸淡,又加了点盐和香油。
配合默契,仿佛已经这样做过许多次。
面团醒着的时候,陈远疆开始处理其他年货。他把那条大鱼拿出来,动作麻利地刮鳞去内脏,清洗干净,在鱼身上划了几刀,用盐和葱姜腌上。又把那两只鸡剁成块,准备一会儿炖汤。腊肉切片,蔬菜清洗。
舒染则把堂屋的八仙桌擦干净,铺上一块干净的塑料布,准备好盖帘、擀面杖。
一切就绪,开始包饺子。
陈远疆擀皮,舒染包。陈远疆起初有些慢,但很快上手,皮子擀得又快又圆。舒染包饺子的手法娴熟,不一会,一个个饺子便排列在盖帘上。
“你以前,常包饺子?”舒染随口问。
“次数不多。”陈远疆手下不停,“父母走得早,后来跟着部队,炊事班过年会组织大家一起包。算是学过。”他看着舒染手中的饺子,脸上露出笑意,“你包得很好看。”
“熟能生巧。”舒染笑了笑,“在畜牧连那几年,有时候改善生活,王大姐她们就张罗着包饺子,我跟着学的。”
提到畜牧连,两人似乎都有许多回忆,但都没再深谈。有些共同的过去,放在心里就很好。
炉火很旺,水很快烧开。第一批饺子下锅,在滚水里沉沉浮浮,渐渐变得晶莹饱满。陈远疆拿着笊篱,专注地看着火候。
“可以了。”舒染说。
陈远疆捞起饺子,盛在盘子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除了饺子,他还炒了两个菜:腊肉炒蒜苗,醋溜白菜。鱼做了红烧,鸡炖了野蘑菇土豆汤。不算多么精致,但分量十足,色泽诱人,摆满了小饭厅的桌子。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鞭炮声比白天密集了许多,此起彼伏,远远近近,夹杂着孩子们的欢笑声,偶尔有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陈远疆拿出一瓶老乡自酿的葡萄酒和两个小酒盅。
“喝一点?”他问。
“好。”舒染点头。
两人相对坐下。
“过年好。”舒染举起酒盅,微笑道。
“过年好。”陈远疆与她轻轻碰杯,眼神显得格外柔和。
一小口酒下去,带来融融暖意。
“吃菜。”陈远疆给她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小心刺。”
“你自己也吃。”舒染也给他夹了个饺子。
饭菜很香,是家常味道。两人安静地吃着,偶尔交谈几句,点评一下饭菜的咸淡,或者说起单位里过年的趣事。
吃完年夜饭,一起收拾了碗筷。陈远疆不让舒染碰凉水,自己把锅碗都刷洗干净。舒染则把桌子又擦了一遍,泡了一壶茶。
两人移步到堂屋,坐在炉子边的椅子上,捧着热茶。
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火光透过窗户,忽明忽暗地映在两人脸上。
在这震天的喧闹声中,小小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宁静。
“又一年了。”舒染看着炉火,轻声说。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时间过得快。”
“你这一年,很不容易吧?”舒染转过脸看他。新单位,新职务,千头万绪,压力可想而知。
陈远疆喝了口茶。“还好。习惯了。”他抬眼看着她,“比想象中好。至少……心里是定的。”
他没说为什么是定的,但舒染听懂了。她垂下眼,看着杯中的水,嘴角微微弯起。
“我这边也挺好。”她说,“案例报上去了,反响不错。开春打算重点推教师队伍建设的报告,还有那个综合治理试点,如果落地,教育这块我想争取更多实质性支持。”
“试点方案已经在走程序了。”陈远疆提供了确切信息,“教育是重要板块,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参与一部分设计。”
“好。”舒染点点头。
他们又聊了聊工作上的设想,边疆发展的看法。
鞭炮声渐渐稀疏下去,偶尔传来一两声,更显得夜深人静。
陈远疆看了眼钟,快十一点了。他站起身:“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舒染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从这里回教育局宿舍,开车来回也得四十多分钟。外面天寒地冻,他送完她再回来,折腾得够呛。
“要不……”她开口,有点迟疑,“我住左边那间客房?方便吗?”
陈远疆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提出留下,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点头:“方便。被子床单都是干净的,我昨天晒过。”他语速有点快,“炉子一直烧着,不冷。就是……条件简单了些。”
“没关系,比宿舍也不差。”舒染松了口气。这样大家都方便,也更自然些。
陈远疆去客房检查了一下,确认火墙通气,被子厚实。他在铁炉子上放了一壶水,又提来一桶凉水,又给她拿了新的毛巾和牙刷,以及两个搪瓷盆,甚至还细心地准备了一个暖水袋。
“灌好热水了,晚上冷可以捂着。”他把暖水袋递给她。
“谢谢。”舒染接过。
“那你早点休息。”陈远疆站在客房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我就在隔壁,有事喊我。”
“嗯,你也早点睡。”
陈远疆点点头,替她带上了房门。
舒染站在客房里,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走向堂屋,然后是轻微的关门声。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偶尔被远处烟花照亮的院落。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踏实和温暖。
这个除夕,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
她洗漱后躺进被窝。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暖水袋焐在脚下暖烘烘的。
在即将入睡的蒙眬中,她听到堂屋那边传来了踱步的声音,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便恢复了安静——
作者有话说:故事走到这里也要接近尾声了,舒染的事业路究竟该走到什么地步,我思量了很久。
她刚来时想的,不过是活下去。后来,在地窝子里,在启明小学,那点念头变成了活得漂亮一点,如果说得更有私心一点那就是为自己镀层金,再让自己的一腔理想慢慢渗透一些出来。
一路走到现在,从畜牧连的工具棚,到师部的办公室,再到V城的研究室,她已经站在了一个令许多人羡慕的位置。她影响着政策,声音能直达决策层。更重要的是,她拥有了话语权和选择权,可以选择如何分配自己的时间、精力与热爱。
我让她的职位止步于此,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因为舒染的成功,在我心里从来不是一张不断攀升的职务履历表。她不必成为全国瞩目的标杆,不必卷入权力中心。她现在的位置足够她深耕理念,连接上下,庇护一线,做一些长远的事,这已经实现了她的初心。
或许这也掺杂了我的一点私心。我不忍看她永远绷紧弦,在更高的权力与责任中耗尽心神,我更想给她一种更从容的活法。
我个人以为,一个女性的圆满不应只有事业登顶这一条路。舒染证明了她的能力与魄力,而现在她选择了更惬意的节奏。她是一位教育者,教育者的成功,未必是燃烧自己照亮别人。
所以这就是我所理解的一种好结局。她不必符合所有关于女性巅峰的想象,她只需成为她自己——清醒,自足,有选择权,也有余地享受生活。
感谢大家一路陪伴,希望这个故事走向能给大家一些成功和幸福的思考。
我们故事里见。
第160章
第二天, 天还没亮透。
舒染在陌生的床上醒来,有几秒钟的茫然。枕头上是干净的被褥气味,混着一点淡淡的肥皂香。
她翻了个身, 听见隔壁堂屋传来响动——是炉钩子拨动煤块的声音,铁器碰撞的轻响, 还有水壶放在炉子上的声音。
她躺着没动。外面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遥远的鸡鸣,衬得这个早晨格外安宁。
昨晚睡得很好, 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暖水袋一直温到后半夜,被子厚实,火墙散热均匀,整夜都没觉得冷。也没有认床, 这倒是稀奇。
或许是因为知道隔壁有一个让她觉得安心的人。
她又在被窝里蜷了一会儿才坐起身穿衣服。桌子上有镜子和梳子, 她扎了个简单的马尾。暖水袋里的水已经凉了, 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起身叠被子。
刚叠好, 敲门声响起很轻的两下。
“醒了?”陈远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嗯, 起了。”舒染应着,走过去拉开门。
陈远疆站在门外, 头发也有些湿,像是刚洗过脸, 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热气从缸口升起。
“洗脸水放在堂屋炉子边上了, ”他说, “这个给你,先喝点热水。”
舒染接过缸子小口喝着,看他转身去堂屋提热水。
炉子烧得很旺, 堂屋里暖烘烘的。两个搪瓷盆放在炉子边的地上,一个里面是热水,冒着白汽,另一个是凉水。毛巾搭在炉边的铁丝上。
“你先洗。”陈远疆把热水盆往她这边推了推,自己走到八仙桌旁,背对着她收拾桌上的茶壶茶杯。
舒染没推辞,蹲下身开始洗漱。水温正好,不烫手。她洗脸的动作很快,拧毛巾时水声哗啦。
“早饭想吃什么?”陈远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还在擦桌子,动作很慢,像是在找话说,“有昨天剩的饺子,可以煎一下。还有小米,能熬粥。白面也有,能做点饼子。”
“都行。”舒染擦干脸,把毛巾搭回铁丝上,“简单点就好。”
“那就煎饺子,熬点粥?”他转过身来,“我再摊两个鸡蛋。”
“好。”舒染把洗脸水倒进旁边的桶里,端着盆准备去院子里倒掉。
“给我。”陈远疆几步走过来接过盆,“外头冷,你别出去了。”
他端着盆推门出去,很快又回来,手里空了,肩膀上落了几片雪。
“下雪了?”舒染看向窗外。果然,灰蒙蒙的天空里飘着雪。
“嗯,夜里就开始下了。”陈远疆拍了拍肩上的雪,“估计一会儿就停了。”
他去厨房忙活,舒染跟了过去。厨房里也很暖和,灶台的火已经生起来了,小锅里熬着小米粥。另一口平底锅里,昨天剩下的饺子正被煎得滋滋响。
陈远疆在案板前打鸡蛋,筷子搅动着蛋液。
“要我帮忙吗?”舒染站在厨房门口问。
“不用,马上就好。”他说着,往搅好的蛋液里撒了点盐,“你去堂屋坐着等,这儿油烟大。”
舒染没走,就倚在门框上看他忙活。他个子高,站在灶台前得微微弓着背。
很熟练。看得出来是常做饭的人。
“你经常自己做饭?”她问。
“嗯。”陈远疆没回头,专注地盯着锅里的饺子,“在边境那几年,宿舍有炉子,就自己弄。后来去首都学习,住的地方也有小厨房。”
他把煎好的饺子盛到盘子里,金黄油亮的一盘。又把搅好的蛋液倒进锅里,蛋液迅速膨胀起来,边缘泛起焦黄的泡泡。他用锅铲轻轻一推,整张蛋饼翻了个面,另一面也煎得恰到好处。
“好了。”他把煎蛋铲出来,切成四块,和煎饺摆在一起。小米粥也熬好了。
两人把饭菜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
陈远疆给舒染盛了满满一碗粥,又往她面前推了推煎饺的盘子:“多吃点。”
“你也吃。”舒染夹了个煎饺放到他碗里。
屋里很安静,只有吃饭时的细微响声。
“今天有什么安排?”舒染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问。
陈远疆正在收拾碗筷,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没什么特别安排。你想出去转转吗?供销社今天应该还开门,可以买点东西。或者就在家里待着也行。”
他说“家里”这个词时,语气很自然,像是顺口而出。但说完后沉默了一下,低头继续收拾碗筷,没看她。
舒染假装没注意到,想了想说:“下着雪呢,就不出去了吧。在家待着挺好。”
“好。”陈远疆应得很快,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舒染跟过去帮忙。他洗碗,她就在旁边擦干。厨房窗户上也蒙了一层水汽,外面的雪景变得模模糊糊的。
“你这边书挺多的。”舒染擦着碗,随口说,“昨天在书房看了一眼,好些书我都没见过。”
“有些是从口里带回来的,有些是托人买的。”陈远疆冲洗着碗筷上的泡沫,“你想看的话随便拿。书房那个藤椅坐着舒服,炉子也通那边,不冷。”
“那我待会儿去看看。”
洗完碗,陈远疆去院子里铲煤。舒染擦干手,走进书房。
书房比她昨晚匆匆一瞥时看到的更整齐。两个大书架靠墙立着,上面的书分门别类摆得很清楚——思政著作、军事理论、历史地理、还有一些技术类书籍,机械、农业、畜牧什么的。最下面一层塞满了文件和笔记本。
书桌上只有一个笔筒,一个台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写满了字,舒染没细看内容,只扫了一眼,字写得很遒劲。
她在藤椅上坐下。椅子确实舒服,坐垫厚软。炉子的热气透过火墙传来,整个书房暖洋洋的。
她从书架上抽了本《边疆地理》,翻开看了起来。是本旧书,但保存得很好。
看了没几页,陈远疆进来了。他提了个铁皮暖壶,放在书桌旁的小几上:“给你灌了热水,渴了记得倒水喝。”
“谢谢。”舒染抬头看他,“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嗯。”他在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笔记本,拿起钢笔开始写什么。
书房里安静下来。
舒染看了会儿书,眼睛有些酸。她放下书,看向窗外,院里的地面已经铺了一层白。
“看累了就歇会儿。”陈远疆没抬头,手里的笔也没停,但好像一直注意着她这边的动静。
“还好。”舒染说,“这书写得挺有意思的。你看过吗?”
“翻过。”陈远疆这才抬起头,看向她手里的书,“有些数据过时了,但基本的地理概况还能参考。”
“你这些书里,关于教育的多吗?”
“有一些,不太多。”陈远疆放下笔,起身走到书架前,在第二层翻了翻,抽出两本递给她,“这本是几年前编的,内容有些旧,但里面有些方法可以参考。这本是内部资料,讲得比较实际。”
舒染接过翻了翻,果然比她手头的资料更详实。“能借我看看吗?”
“你拿去看。”陈远疆坐回书桌前,“书房里的书,你随便拿。”
“那我就不客气了。”舒染把两本书放在膝上,继续看手里那本地理书。
中午饭简单,热了热昨天的剩菜,煮了锅面条。饭后陈远疆说要去单位值班室打个电话,问问这两天有没有什么紧急通知。
“我跟你一起去?”舒染问。
“不用,”陈远疆穿上大衣,“你在家待着,我很快回来。”
他出门后,舒染把堂屋的地扫了扫。雪还在下,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她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会儿雪,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去厨房找了把扫帚,推门走到院子里。
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开始扫雪,从门口扫出一条小道,一直通到院门。扫到一半,身上就出汗了。
刚扫完院门口,陈远疆回来了。他老远就看见她在扫雪,脚步加快了些,走到院门口时,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出来了?多冷。”
“活动活动,不冷。”舒染拄着扫帚,喘着气笑,“看,扫干净了。”
陈远疆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没说话,伸手接过扫帚:“进去吧,剩下的我来。”
“就差一点儿了。”舒染不肯松手,“一起扫完。”
陈远疆看了她两秒,妥协了,拿起一个扫帚和舒染并排扫雪,“那你扫这边,我扫那边。”
“电话打了吗?”舒染问。
“打了,没什么事。”陈远疆说,“值班人员说这两天没事,可以好好过年。”
“那就好。”
很快扫完了。陈远疆把扫帚放回棚子下,转身看见舒染在拍身上的雪,头发上沾了好些雪花。
他下意识伸手,想帮她拍掉,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在半空中收了回来。
“头发上有雪。”他说。
“哦。”舒染自己抬手拍了拍,“好了吗?”
“嗯。”陈远疆把舒染的围巾拢了拢,“进屋吧,外头冷。”
下午两人都在书房。陈远疆继续写他的材料,舒染继续看书,看到有意思的地方,她会低声念出来,跟陈远疆讨论几句。
“你看这里,”她指着书上一段,“这个少数民族作者也说,牧区孩子入学率低,不只是因为路途远,还因为家长觉得上学没用,不如在家帮忙放羊。”
“嗯。”陈远疆抬头,“实际情况是这样。我小时候,家里也是这么想的。”
“那后来你怎么读书的?”
“后来……”陈远疆笔尖顿了顿,“后来父母不在了,老首长把我接走,送去学校。刚开始什么都不会,连汉语都说不利索。”
他说得很简单,但舒染能想象出来,一个失去父母的牧区孩子,突然进入完全陌生的环境该有多难。
“不容易。”她轻声说。
“都过去了。”陈远疆继续低头写字,“现在想想,能读书是运气。”
舒染没再问,低头继续看书,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傍晚时分,雪停了。陈远疆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晚上想吃什么?”
舒染从书里抬起头,看了眼窗外:“随便做点就好。要不我帮你做饭?”
“不用,你歇着。”陈远疆站起身,“我去看看有什么菜。”
他去了厨房,舒染也合上书,跟了过去。厨房里,陈远疆正从碗柜里往外拿东西——一块牛肉,几个土豆,一把干豆角,还有两个洋葱。
“牛肉炖土豆?”他问。
“好。”舒染挽起袖子,“我来切菜。”
这次陈远疆没拒绝,把刀递给她,自己去生火。舒染把土豆切成滚刀块,牛肉切块,洋葱切丝。
陈远疆往锅里倒了点油,油热后把肉放进去炒。香味立刻飘出来,混着葱姜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真香。”舒染吸了吸鼻子。
“饿了吗?”陈远疆回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马上就好。”
等饭好的时间里,两人靠在厨房门框上闲聊。聊的都是琐事,单位里谁家孩子考上学了,谁家老人病了,供销社新到了一批什么货。
很平常的对话,但舒染听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在畜牧连时,她要拼命证明自己,要站稳脚跟。在师部、在V城,日子忙碌,要写报告,要下基层,要应付各种关系和压力。
像这样没有目的的闲谈,几乎没有过。
“饭好了。”陈远疆掀开锅盖,蒸汽腾起,香味更加浓郁。他用锅铲翻了翻,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咸淡,“可以了。”
两人把饭菜端到堂屋。炖得软烂,土豆吸饱了汤汁,豆角也炖得入味。就着米饭,吃得浑身舒坦。
吃完饭,陈远疆照例不让舒染洗碗。舒染也没坚持,坐在堂屋里泡了壶茶,等他洗好碗过来。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陈远疆洗好碗过来,在舒染对面坐下。两人喝着茶,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陈远疆。”舒染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她说,“这个年,我过得很高兴。”
陈远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我也很高兴。”
两人对视了几秒,又都移开视线。
“明天,”陈远疆顿了顿,“明天你还在这儿吗?”
“初六就上班,”舒染想了想,“我该回宿舍了。得回去准备准备。”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那我送你。”
“好。”
又是一阵沉默。
“要不……”陈远疆忽然说,“明天我带你出去转转?V城有几处地方,还挺有意思的。”
“去哪儿?”
“有个老城墙,虽然破败了,但上去能看到全城。还有个旧货市场,过年这几天也开着,能淘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陈远疆说着,语气里带了点期待,“你要是想去,咱们上午去,下午回来,不耽误你收拾东西。”
舒染看着他眼里的期待,心里一软,笑了:“好啊。那就去转转。”
陈远疆嘴角弯了弯,低头喝茶。但舒染能看出来他心情很好。
喝完茶,两人又坐了会儿,各自洗漱休息。
舒染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堂屋的动静。陈远疆拨了拨火,又检查了门窗,才回了自己房间。
脚步声很轻,关门声也很轻。
初二早上,雪停了,天放晴了。
舒染醒来时,听见厨房已经有动静了。她起身穿衣,推开门,看见陈远疆正在灶台前忙活。炉子上坐着锅,锅里煮着什么,热气从锅盖边缘溢出来。
“粥马上好。”陈远疆回头看她,“我还烙了饼,在筐里,你先吃。”
舒染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是小米粥,熬得浓稠。旁边盘子里放着几张烙饼,金黄油亮,还冒着热气。
“你起这么早?”她问。
“习惯了。”陈远疆把粥盛到碗里,“去堂屋坐着吃,这儿油烟大。”
舒染端着粥和饼去了堂屋。饼是葱花饼,外酥里软。
陈远疆也盛了碗粥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饭。
“今天天气不错。”舒染说,“正好出门。”
“嗯。”陈远疆点点头,“吃完咱们就走。上午去城墙,中午在外面吃,下午去旧货市场转转,然后送你回宿舍。”
“好。”
吃完饭,陈远疆载上舒染,雪地上轧出两道车轮印。
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走亲访友的人提着礼品走过。
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城墙。说是城墙,其实只剩下一段土垒的残垣。
陈远疆把车停在路边,带着舒染沿着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往上走。雪有点深,踩下去没过脚踝。陈远疆走在前头,让舒染跟着走。
“小心点,这儿滑。”他回头说,伸手扶住她,“走这边,这边雪浅。”
舒染跟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爬到城墙顶上时,微微有些喘。陈远疆已经站在那里,等她上来。
“看。”他指着前方。
舒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整个V城尽收眼底,能看到更远处绵延的戈壁和雪山。雪把一切都覆盖了,白茫茫一片。
“真好看。”舒染轻声说。
“看得远,就想得开。”
舒染转头看他。他站在城墙边上,眼神很平静地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来过这儿?”她问。
“嗯。”陈远疆说,“有时候站在这想想事,心里会平静很多。”
舒染没说话,也看向远方。视野开阔,心情也跟着开阔起来。
两人在城墙上站了会儿,陈远疆走到舒染面前,“下去吧,别冻着了。”
下城墙比上去难,雪滑。陈远疆走在前头,每一步都踩稳了,才回头看她:“跟着我脚印走,慢点。”
舒染跟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到一处陡坡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
陈远疆反应极快,转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拉。力道太大,舒染撞进他怀里,鼻子磕在他胸膛上,有点疼。
几秒钟后,陈远疆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耳根有点红:“没事吧?”
“没事。”舒染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多谢你了,不然我就要和大地亲密接触了。”
“这儿滑,你挽紧我。”陈远疆说着把胳膊伸过来。
舒染挽住他的胳膊,陈远疆走在前头,她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下走。
到了城墙脚下,舒染松开手,陈远疆也放下了胳膊。
“接下来去哪儿?”舒染问。
“去吃饭吧。”陈远疆说,“我知道一家小馆子,羊肉汤做得好。”
“好。”
那家小馆子在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但很干净。老板是个中年汉子,认识陈远疆,见他进来就笑:“陈干部来了?哟,还带了同志?里边请里边请!”
店里就三四张桌子,两人找了靠墙的桌子坐下,老板递过来菜单,其实就是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样菜。
“羊肉汤两碗,再来两个馕。”陈远疆点完,问舒染,“还要别的吗?”
“够了。”舒染说。
老板应了声,去后厨忙活了。很快,两大碗羊肉汤端上来,汤色奶白,上面飘着香菜和葱花,羊肉切得薄薄的,堆得冒尖。馕也是洒满了芝麻,散发着香气。
“尝尝。”陈远疆把筷子递给她。
舒染夹了块羊肉放进嘴里,炖得软烂,不膻不腻。汤也鲜,喝一口暖到心里。舒染掰了一小块馕泡进汤里,吸饱了汤汁,吃起来格外香。
“好吃。”她说。
“嗯,这家我吃过,看来咱们口味一致。”陈远疆也埋头吃。
两人吃得浑身冒汗。吃完结账,从馆子出来,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去旧货市场?”陈远疆问。
“好。”
旧货市场里什么都有,舒染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一本旧书。
“同志,随便看。”老头头也不抬地说。
舒染蹲下身翻看。书大多破旧,有的缺页,有的发霉,但种类挺多,有小说,有教材,还有些技术手册。她翻了一会儿,挑出一本。
“这本多少钱?”
老头抬眼看了看:“五分。”
舒染掏钱买了。又翻了一会儿,找到一本《边疆民歌集》,手抄的,纸页已经泛黄。她翻了翻,里面记录了不少少数民族的歌谣,有的还配了简谱。
“这本呢?”
“一毛。”老头说,“这可是好东西,我收来的时候可费劲了。”
舒染也买了。陈远疆一直跟在她身后,看她挑书,没说话。等她买完了,才问:“还要看别的吗?”
“再转转。”
市场不大,很快就转完了。舒染手里多了几样本书。
“差不多了。”她说,“回去吧。”
“好。”
街道上人多了些,都是走亲访友回来的。
“今天高兴吗?”陈远疆忽然问。
“高兴。”舒染侧头看他,“谢谢你带我出来。”
陈远疆笑了笑没说话。但舒染能看出来,他心情很好。
回到院子时,已经下午六点了。
“你先收拾东西,”陈远疆停好自行车,“晚上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好。”
舒染回了客房,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
窗外,陈远疆正在院子忙活,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点不舍,有点留恋。
但她没细想,起身去了堂屋。
陈远疆已经进屋了,他把水壶坐上去,转身看见她:“收拾好了?”
“嗯。”
“饿了吗?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做点就好。”舒染说,“我来帮忙。”
两人一起做了晚饭——炒了个土豆丝,炒了个肉菜,煮了锅面条。
吃完饭,陈远疆洗碗,舒染把堂屋收拾了一下。等一切收拾停当,天已经黑透了。
“我送你回去。”陈远疆穿上大衣。
“好。”
舒染拎着网兜,跟他一起出了门。
车上两人都没说话。
到了教育局宿舍,陈远疆和舒染一同下车。
“我上去了。”她说。
“初六上班?”
“嗯。”
“那……初五晚上,我来接你?”陈远疆说,“咱们一起吃顿饭。”
舒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陈远疆站着没动:“你的炉子灭了吧,我去把炉子生个火?”
舒染心里一暖,点点头。
宿舍里冷清清的,炉子灭了,气温低得能呼出哈气。
陈远疆让舒染在一边休息着,自己提上铁桶去大院的煤棚铲了满满一桶煤,进屋后问道:“你平时怎么弄煤进来的?”
舒染不以为然:“我能提半桶啊。”
陈远疆拍了拍手上的灰,叮嘱道:“这么厉害,以后我过几天就来把煤给你补上,你人不在的时候也别熄火,盖上煤灰,回来再拨开添煤,这样房子就不冷了。”
陈远疆话说完,炉内的煤块也被他点起来了,他像是想起什么,“不用省着烧。”
舒染打趣道:“大领导三天两头给我题煤桶,面子上不太好看啊。”
陈远疆白了她一眼,脸上却带着笑:“你呀,就别□□的心啦。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