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给点点灰层镀上一层金光,闪闪发亮,戴着草帽的丛三老爷在这光亮里看不清神情,只看见他蹲下、站起的剪影似一幅亘古、久远的水墨画。
装好袋的油菜籽黝黑得如同刷了一层墨,散发出诱人的菜籽油特有的浓郁香味。
即便还没榨成油,那口感已在嘴里品尝过千百遍,这是独属于农户的幸福时刻。双手插入袋中,丝滑、柔嫩的触感令人心醉,他们没见过丝绸是什么样的,但想必最精美的丝绸抚摸起来也不如此刻的陶醉。
丛三老爷出门继续锄地,杏娘打算把最后一捆油菜杆铺好打了。公爹是个干活细致的人,宁肯剩了一捆单独抽打,也不愿堆得太厚怕拍打不干净。
早起天光乍现,应该是个好天气,剩了最后一点菜杆,杏娘想着省事干脆在草席上摊开。吃完早饭才要洗碗,天空突然阴沉下来,乌云压低没有一点亮光,婆媳俩急急忙忙卷了草席抬进堂屋。
过了片刻倾盆大雨猛然砸了下来,丛三老爷顶着湿透的草帽、衣裳冲进家。
“这雨下的可真大,说来就来。”
“可不是,早起还出了太阳,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下起雨来。”
下就下吧,正好在家歇一天。不成想下了一刻钟,雨竟慢慢停了,乌云也逐渐散去露出亮堂的天空,又过了半晌,太阳光重新照射大地,刚才被雨淋得湿透的路面转眼间晒得滚烫,仿佛之前的滚滚大雨只是假象。
俩婆媳又抬了草席摊开,晒到快晌午时杏娘拿出连枷拍打。
才打了一半,大太阳还明晃晃的挂在正当中呢,豆大的雨点子毫无预兆的落下来。恼得杏娘骂娘,这时也来不及收了,菜杆上都是水,草席也是湿的,就是抬进屋子,粘了雨水的菜籽也易霉坏。
干脆一鼓作气全打出来,太阳雨下不了多久,过一会雨停了继续晒。
杏娘憋着一口气继续拍打连枷,雨帘冲刷得眼睛都睁不开。等感觉都脱粒了,她几个跨步跑进大门,前脚刚踏上门槛,后脚雨就停了。
杏娘望着又恢复了平静的打谷场,呵呵冷笑:“作死的贼老天,专跟我过不去。”转过身回房换衣裳。
就像孩童唱的歌谣:出太阳,下白雨,下来下去没得雨。所幸剩下的这点菜杆是铺在草席子上的,油菜籽不会被雨水冲到地上,叉走湿透的杆子,晾晒一下午草席子也就干透了。
这事被英娘知道了好一顿嘲笑:“你们这些勤快人这次踢到铁板了吧,让你们一天都不休息,天天就知道忙、忙、忙,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接着又说起垄上的好几户人家今天都跟唱戏似得,搬进搬出的忙活,油菜籽不知掉了多少,全浪费了。他们这种懒人还占了便宜,收起来就懒得再摊开,正好不用瞎忙。
杏娘懒得理会她的嘲讽,她家的小鸡要破壳了,哪有时间搭理旁的事。
还是早上去猪圈给母鸡添加食水的时候发现的,黄色的小脑袋在母鸡身下探头探脑。有的羽毛已经干透,毛茸茸的,有的还是半干,浑身的毛贴着身体,趔趄着站不稳,颤颤巍巍地东倒西颠又躲进母鸡的翅膀下。
这些小鸡想必是晚间孵化出来的,还有一半的蛋没反应,母鸡依旧勤勤恳恳地蹲在鸡窝里不动。
杏娘心里乐开了花,过两天所有的小鸡就都破壳了,他们家再也不用花银子买鸡蛋,到了年底还有鸡肉吃,这世上再没有比这划算的买卖。
她欢喜的走去新搭建的鸡棚,拿着扫把里里外外清扫一遍,又给鸡窝里垫上干枯的稻草,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杏娘在这边笑歪了嘴,英娘在那边欲哭无泪。
她家的母鸡早跑得不见踪影,箩筐里别说小鸡了,连根鸡毛都找不到。
十几个鸡蛋静悄悄卧在那里,有的孵出了小鸡,但不知什么原因,蜷缩在破碎的蛋壳里没出来死了;有的蛋破了,蛋黄流到稻草上,染黄了一大片;有的无声无息立着,拿起来一摇晃,水流摇晃的声音传入耳内,显见是坏了。
杏娘看到英娘提着箩筐过来,欢喜招手:“总共十五枚种蛋,活了十三只小鸡,坏了两枚蛋,我厉害吧?云娘都说她坏的蛋比我多,你呢,破壳了几只小鸡?”
英娘面无表情把箩筐往她跟前一杵,杏娘兴冲冲低头去数。
“……嗯,你这全军覆灭,也算是天大的一件本事了。”
英娘扯动脸皮回她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第27章
英娘孵了一回小鸡,堪称血本无归,母鸡也撒丫子不知跑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杏娘也实在是好奇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没干什么啊!”英娘有气无力地回忆,“最开始我也是把箩筐放在猪圈的,哪成想猪圈漏雨,把母鸡浇成了落汤鸡,幸亏发现的早,要不然那些种蛋也全泡了汤。接着把鸡窝挪到杂物房,这下总该好了吧!”
“结果该死的老鼠半夜偷蛋,跟母鸡大打出手,鸡毛飞了半间屋子……没办法,只得又把鸡窝搬到了重新修整过瓦片的猪圈。就这么搬来挪去的换了几次位置,母鸡撂挑子不干了,整天咋呼着翅膀找吃的,孵半天歇半天,最后就这样了……”
还不等英娘说完,杏娘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哈哈!你真是……你太厉害了,别人家难得碰上一件的倒霉事,到你这全齐活了。”
她一边疼的揉肚子,一边笑叉了音:“云嫂子不是交代过,孵小鸡的母鸡不能受到惊吓,它一旦受了惊就不趴窝了。”
英娘一脸无辜:“我是没打扰它啊,惊到它的可不是我,我能怎么办?”
杏娘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看对方两眼炯炯有神的盯着自个,顿感不妙:“呵呵!这就是天意,是吧!老天爷都知道你不缺鸡蛋吃,替你省事了,多好!”
英娘嘴角一弯,露出一口白牙:“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咱俩什么交情,你忍心看我这么凄惨?”
杏娘沉吟不语,看她这个架势,今天不出血是不行了,一只拿不出手,“我家的小鸡给你两只吧!”
“这也太寒碜了,两只太少了,最少五只。”
“不行,你也太狠了,你家几口人,我家多少人,我家的小鸡还不够用呢。”
两人你来我往讨价还价一番,杏娘舍出去三只小鸡,她忍着肉疼自我安慰:“希望剩下的十只里母鸡多一些,一只公鸡就够了,好歹到了年底还有十只鸡呢。”
显然这只是一个美好的奢望。
刚出壳的小鸡赢得了青叶全部的欢心,嫩黄的小绒毛,摸起来柔软、舒服得好像拽了一朵云,“啾、啾”稚嫩的叫声听得人心软成一滩水。
若不是杏娘强烈反对,青叶恨不得搂了小鸡崽到床上睡。
……
天气越来越热,夹衫换成了单衣,小子们热得脚上穿不住鞋,光着脚丫子满地乱跑,捂了一个冬天的白脸蛋初显黑红。
青叶想抓黄鳝的心越发热切,终于迎来大爆发:“我不管,我就要抓鳝鱼,何竹都去了,凭什么我不能去?”想是委屈的很了,话到尾声带了哭音。
杏娘无言以对,向来对女儿管教甚严的云娘都妥协了,她也没了招,“让你去也可以,不过不能去河边、水沟里找,只能围着水田走。”
青叶忙不迭答应,只要能去抓鳝鱼,这都不是问题。从早晨盼到下晌,这一天过得实在是太慢了,慢到青叶恨不得扯了太阳从东边拽到西边,再把月亮拖出来挂上。
好容易暮色四起,倦鸟归林,青叶忙催促她娘制作火把。当下走夜路的人若是碰到有月亮的晚上,明亮的月光点亮路人远行的步伐。要是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那就做一个简易火把。
杏娘拿出家里的烧火棍,在顶端胡乱缠上家里没用的破烂布条,再奢靡些淋一点菜籽油,“拿着,就在河对岸的田边找,我一喊你就要回来,不许走远了,听见没?”
青叶点头应下,一手举火把,一手拿洗菜用的浅口竹筛,雄赳赳气昂昂踏出家门。后面跟着矮了一头的小尾巴丛青皮,身上斜背着一个小鱼篓,鱼篓是葫芦形状,怕他矮小背不动,丛三老爷特意按照孩童身高编织而成。
两人过了石桥走到河对岸的农田,沿着田埂边缘仔细寻找。田里的秧苗扎稳了根系,一簇簇井然有序竖立着,在夜间的水面显得格外神采奕奕,生机盎然。
抓鳝鱼也是需要技巧的,走路声音不能太大,火把擦过水面,水蜘蛛快速滑过,水底的一切一目了然。运气好的话,鳝鱼的整个身体静悄悄横在水田里,长长的一条黑影,无须费力寻找就能看到。
也有的鳝鱼把身体钻进烂泥巴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黄脑袋探出水面,除非眼力特别好,能准确分辨鳝鱼脑袋和田里的枯黄落叶,否则很难捉到。
更有倒霉的,远远看到一坨盘成一圈一圈的圆形物体,那都不用仔细看,肯定是蛇无异。大踏步走开就是,不要惊扰到它,若是眼疾手快不小心抓起,那也甩手扔掉,有多远扔多远。
逮鸟捉鱼的老手仅凭一根手指就能抓住鳝鱼,伸出右手四指蜷缩中指弯曲,快速插入水面用中指箍住鳝鱼脑袋下面的部位。任凭鳝鱼使出浑身解数摇头摆尾地挣扎,也逃不脱紧紧锁住的手指。
青叶是没有这个能耐,不过山人自有妙计。
她将竹筛轻轻插入水中,即将靠近鳝鱼时连泥巴带鳝鱼一锅端。
舀了鳝鱼就往鱼篓倒,动作慢了可就跳出来了,再想抓住就难了。先不说鳝鱼逃到水田中央不好找,这一路趟过去踩到秧苗可不是闹着玩的。就说以她这个小身板,在这种满是污泥的田里走两步就陷进去拔不出腿脚。
索性姐弟俩配合默契,青叶一端起竹筛,青皮就转过鱼篓身子前倾,“姐姐,这里。”
水底的污泥上涌,水面变得浑浊,这块地方不适合寻找了,迈开脚步往前走。姐弟俩绕着田埂转圈,低着头看得太仔细,以至于有火光靠近也没察觉。
“青叶,你们抓了多少?”
青叶直起身子抬头:“周邻,我们走了三块水田,抓到了五条。”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
“嗯,不错!”周邻忍俊不禁,笑着开口,“在水田能抓这么多鳝鱼,很厉害,不过最好是去水沟里水草多的地方找,那里鳝鱼多。”
看青叶噘嘴巴一脸郁闷,两个小豆丁往那一站还没门栓高,念头一转明白过来,“不过你们两个小的还是沿着田埂找吧,水沟里水深,就是看见了也抓不着。朱家的几个小子快把这片的水沟翻了个底朝天,你们去了也没用。”
“你呢?抓了几条?”青叶举着火把上前,低头往他的鱼篓看去,只见黑压压挤了半篓。鱼篓里东西很杂,鳝鱼混杂在一起,几个青绿色的大田螺,还看见肥胖泥鳅钻进钻出的身影……
青叶羡慕地流口水:“你可真厉害,抓了这么多,我要是能抓这么多鳝鱼,我娘就不会不让我出来了。”
田野里寂静无声,甚至能听见稻禾的叶子被微风撩动细微的簌簌声,不知名的虫子唧唧响个不停,更添了几分恬静。
周邻略一沉吟:“我有一个抓鳝鱼的好法子,你想不想知道?”
“什么法子?”姐弟俩异口同声迫不及待开口。
“你注意一下,要是哪几天连着一直下雨,后面突然放晴暴晒了一天,那这天晚上的鳝鱼就会特别多,是抓鳝鱼的最好时机。”
下雨、晴天,青叶记下重点,跟他道谢:“多谢你的法子,我记下了。”此时杏娘的呼喊声从河对岸传来,姐弟俩告别,“我娘喊我们回家,先走了。”
“慢点走,别踩到水田里去了。”
“知道!”
杏娘看着鱼篓里的五条黑影,颇有些嫌弃,“就抓了这么几条啊,炒一盘还不够我们全家一人分一条的。”
抖擞着两个小家伙换下的衣裳,更加不高兴,“看看,不要你们去吧,非要去。衣裤上都是泥点子,搓都搓不干净,还要拿棒槌使劲敲,敢情干活的不是你们是吧?吃你一条鳝鱼,使唤我锤半天。”
青叶自知理亏不吭声,她明明很注意不弄脏衣物,可身上到处都是溅落的烂泥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等着瞧好了,我一定要抓到很多鳝鱼。”她在心里暗暗发誓。
从这天起,青叶就日盼夜也盼的希望下雨,只有下雨才有天晴嘛。她娘也是如此,下一场雨好点黄豆。
就在母女俩的期盼当中,雨没有下下来,气温却骤然转了个弯,急转直下,一夜冷风呼啸,冷得把箱子里的薄被子又拖出来盖上。
杏娘还是半夜发现不对劲的,自男人离家,她就把大儿子也抱过来,娘三一张床上睡。睡得迷迷糊糊中感到冷,她蜷缩起身体,又似乎听到若有似无的粗重喘息,她猛然惊醒一把坐起。
黑暗里只听到杏娘大口喘气,她调匀了呼吸仔细聆听,睡在旁边的老二似乎发出含糊不明的呓语,摸索着把手伸过去,额头一片滚烫。
杏娘急忙爬下床点亮油灯,青皮缩在床中间瑟瑟发抖,满脸通红,嘴皮子烫的起了皮。
她匆忙穿好衣裳,打开房门朝东厢房跑去,“砰砰砰”一通捶门。
“谁呀?”
“娘,老二发烧了,麻烦您起来烧一锅开水。”
听到窸窸窣窣的起床穿衣声,杏娘转身跑回房,桌上只有冷掉的茶水,这时候也顾不得了,抱着青皮半坐起身喂水:“乖宝儿不怕,娘在这呢,乖,嘴巴张开喝一点水,喝了就不难受了。”
撬开青皮紧抿的嘴巴喂进半盏水,陈氏系着盘扣走进来,“谁发烧了?大半夜的怎么发烧了?”跟在后头的丛三老爷不便进房,转身去灶房烧水。
看见杏娘在喂水,脚跟一转又走了出去,片刻后拎着一块湿布巾进来就要往青皮额头贴,让杏娘给拦住了。
“娘,老二还小,要用温水敷。”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瞎讲究。”陈氏没好气的埋怨,“白天还好好的,怎么大半夜的发起烧来?你到底是怎么看孩子的?”
没有照顾好孩子,青皮半夜发烧了自个都不知道,杏娘本就理亏,被骂了也只得忍气吞声。
“娘,你来搓老二的手,我来搓脚,搓热了就好多了。”杏娘放平大儿子,抬起一只脚使劲揉搓。
陈氏抓了大孙子的一只手揉捏,搓了还没两下又开口数落:“老二本来跟我们睡得好好的,你偏要抱过来,抱来了又照顾不好,你说说,你这不是瞎折腾是什么?”
杏娘一口气憋得胸口疼,实在没忍住开口道:“娘,您去看看爹是不是把水烧好了,水开了给我端一盆兑好的温水过来。”
陈氏看她一眼,杏娘低头避开她的目光,陈氏冷哼一声甩手走了出去。
搓着大儿子冰凉的脚丫子,杏娘轻声呢喃:“没事的,别怕,娘在这呢,不会有事的。”
话音未落,泪珠自通红的眼里滚落。
第28章
丛三老爷烧好水,杏娘兑了半碗温开水喂给青皮,在他额头敷一块温热的布巾。另拿一块布巾绞了温水不停擦拭他的脖颈、手腕、脚腕和大腿根。
忙碌了半晌,青皮的手脚逐渐暖和,喉咙里的喘息不再粗重,滚烫的额头变得温热,杏娘长出一口气。
她丝毫不敢耽误,仍旧打湿布巾绞的半干,一抬头发现陈氏掩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娘,您也去睡吧,老二看着好些了,我一个人就能应付。”
“你一个人能行?要不我还是陪着吧。”陈氏犹疑地问。
杏娘继续擦拭手腕,“没事的,您放心,天一亮我就去镇上找我侄儿,离天亮也没几个时辰了。我年轻经得住,您不要熬坏了身子骨,今天老大跟老幺还要您来看顾。”
“那好吧,我就先去睡了。”陈氏又打了一个哈欠,捶着后腰走出房间,“人上了年纪,确实熬不动了,我这腰疼又开始犯了。”
耳边传来关门声,杏娘面色无波地给青皮额头的布巾换一面,温柔碰触他通红的小脸蛋,内心满是懊悔。
老话说老大宠,老三惯,老二受气倒霉蛋,相比于大女儿和小儿子,她确实忽视老二甚多,尽管是无意识的。
老大是第一个孩子,天然就受关注,还是唯一的一个女儿,眼里心里都会特意留神;老三是最小的,调皮捣蛋,天生的闯祸头子,每天不是在挨巴掌就是在挨巴掌的路上,更是耗尽心思。
只有夹在中间的老二不声不响,既不特别出众讨人喜欢,也不惹是生非让人心烦。因不是格外受重视,养成了老二不爱说话,安静内敛的性子,认真听大人吩咐,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顶嘴。
这样的孩子无疑是让人放心的,出不了大错,自然无形中让人忽视了他的存在。尽管杏娘内心深处对三个孩子一视同仁,在吃穿上从不偏颇,但是有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做出选择。
譬如老二从小走亲戚的次数就比另外两个少,杏娘是个要强的性子,不想拖着三个孩子吃席让人看笑话,被留下的那个自然就成了青皮。
当娘的都这样理所当然了,其他人更是若有似无的缺少了对这个孩子的重视。
越想越心痛,杏娘抹一把满脸的泪水,告诫自己一定要改,都是自个生的孩子,怎么还分出个高低上下来了。
这一夜的灯光格外昏暗,朦胧得看不清人的眉眼,窗外面的公鸡打鸣声不知响起了几轮,黑暗始终笼罩着这片原野。
杏娘又去灶房打了几次热水,灶膛的余火烘烤着铁锅里的温水,湿布巾冷了又热,热了变凉,墙壁上印出她忙碌、孤单的身影。
天蒙蒙亮时,杏娘给青皮穿好衣裳用薄被裹紧,咬牙一把抱起拍响了周老爷子家的大门。
……
“小姑,不用担心,已经吩咐药童去煎药了,等上片刻就好。”李苏木替青皮盖好被子,转身扶了杏娘在一旁的椅子坐下,“他就是天气突然转凉着了风寒,吃几副药就痊愈,你别太担心。”
杏娘身体后倾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怎么可能不担心,你都不知道这一晚是怎么过来的,哪敢阖眼。”
想也知道当娘的不容易,李苏木打量一眼自家小姑。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薄袄,一头凌乱的秀发胡乱挽了个髻,神情萎靡,眼底一片青黑,嘴巴干枯毫无血色。
他心里满是疼惜,曾几何时,那个一身光亮,神采飞扬的小姑好像停留在了儿时的记忆当中。为人妻,为人母后,一切都身不由己。
“小姑,你在这等一下,我去去就来。”李苏木站起身走出医馆隔间。
天空还是阴沉沉不见光亮,保安堂旁边的小巷子一片繁忙。包子铺的蒸屉里散发出诱人的香味,笼盖一揭开,热腾腾的水汽瞬间弥漫,恍若仙境。
对面的老夫妻各自忙碌,一人收拾碗筷擦桌子,一人从沸腾的锅中舀起个头小小的馄饨倒入调好料的碗中,最后撒一撮小葱,香味扑鼻,锅底下的炉子冒出猩红的火光,噼啪作响。
天色还尚早,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买了早点往袖子里一揣,埋头紧走几步拐过街角。临街的铺子里坐了吃面条的壮年汉子,呼噜噜一碗下去,再喝一口热汤,从喉咙口到肚挤眼一路熨烫,赛似神仙。
街面上掉落下几片树叶,被风卷着翻滚得不见踪影,越显萧条。
李苏木抱着一个食盒冲进来,轻轻推醒靠在椅背上打盹的杏娘,“小姑,我买了些早点,你先垫一下肚子。”
揭开食盒拿出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好,一碗白嫩嫩的豆腐花,一碗汤面,油条、锅盔、油饼还有茶叶蛋各数个。
杏娘睁开惺忪的睡眼,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我怎么睡着了?”
看着眼前摆了一案几的早点,“怎地买这么多?”她拿起一张锅块咬一口,“唔,好久没吃到这么热乎、脆生的锅盔了。”
这是一种本地特有的面食,发酵过的面团揪成一个个小剂子,在里面包裹上肉馅,用擀面杖按压成圆形薄饼。一面抹清水,另一面撒上白芝麻,贴于底部有炭火的圆柱形瓮桶内壁,烤至酥脆再涂抹上酱料即可。
之前李老爷子每次外出办事回来从不空手,零嘴点心可劲买了给她,等到成了婚,一年倒是难得吃上几次。
李苏木端了豆腐花放在她面前,自个捧起汤面,“这个是你爱吃的,我要店家加了白糖,每样都尝一下,能吃多少吃多少,我也没还吃早饭呢。”
杏娘舀一勺豆腐花,细腻丝滑的口感刺激着味蕾,入口即化,甜丝丝中散发出浓郁的豆香。不吃不觉得饿,一旦有食物进了肚竟停不住筷子,等她放下勺子擦嘴巴时,已吃下一碗豆腐花,两个茶叶蛋加一张锅盔。
李苏木一碗汤面下肚就饱了,看她吃得香甜,心里不由高兴。
“熬一晚上饿过了头,没想到吃了这么多,一吃就管不住嘴了。”杏娘自嘲地打趣自己。
“小姑,等青皮吃了药,你俩去我家里眯一觉吧,正好吃了晌午饭回去。婉儿娘俩在家也没人说话,你睡醒了还能跟她唠唠嗑,我送你们过去再回来医馆,反正离得近,不耽误什么。”
杏娘没有立刻答应,反而问道:“吃了药能不能退热?我摸他的额头还是温热的,昨天晚上更是烫的厉害。”
“今天怕是不能。”李苏木在青皮的额头上摸了摸,又按在手腕上把脉,“风寒没那么快痊愈,总要吃几天药才好,幸而高热退了,现在只是低烧。小孩子低烧不打紧,不用害怕。”
“怎么可能不怕?”杏娘苦笑,抬手按压鬓角缓解困意,“你又不是不知道,乡下农户家里,哪个村没有个把痴傻呆子。一辈子受人欺辱磋磨,爹娘也跟着遭罪,一大半是小时发热烧坏了脑子,疯疯癫癫过一生,看着都怕。”
李苏木叹一口气,不在一个村里住着,爷奶就算想帮小姑一把也够不着手。
当初就不应该把小姑嫁到别处去,在家门口找一户人家多好。再不济,干脆招个上门女婿得了,他们李家又不是养不起这几口人,
不过现在可不是说这些泄气话的时候,“等孩子再大些就好了,慢慢来,青皮好了把三个孩子带回去给爷奶瞧瞧,他们想念的很。”
“嗯,知道。”杏娘点头应下,说起起他先前的提议,“这次就不去你家歇息了,你的好意我心领,还有两个在家,就是睡也睡不安稳,还不如回家睡得踏实。”
李苏木也不强求,一时喂青皮喝下一碗汤药,递给杏娘四包系好的药材。
“一包今天晚上煎了给青皮喝一碗,另外两包吃两天,每天早晚一次。第三天若是好得差不多了,不吃也可以。最后的这包是备用的,若是下次孩子发热,先煎了喂下去,过后再来找我也来得及。”
杏娘接过药材包点头应下,掏出钱袋转身往柜台走,被李苏木一把拦住,眉毛一皱满脸不悦,“你这是做什么,还要你掏银子我成什么人了,往后也不必回家见爷奶。”
杏娘推开他的手,神情严肃,“在这个医馆里,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只是个小李大夫。有些事情一开始就要立好规矩,丁是丁卯是卯,一厘一毫都要算的清清楚楚。我家的教训你还没看明白,稀里糊涂做好人最后摔得满头包。”
像是想起什么,她一笑,接着说道:“不单是我,就是我们老李家的那些男女老少,甭管谁来,你就只负责看病开药方,余下的一概不管,自有医馆的学徒接手。这个医馆到底姓沈,不姓李,规矩立好了才易行事,要不怎么说万事开头难。”
“老李家也还好说,那不是还有一大堆的七大姑八大姨,丈母娘小舅子的,免了这家的诊金,那家的要不要了,要的话怎么对得起亲戚。索性全部一视同仁,偶尔人家不凑手,你免一次费用,人感激涕零,满口称赞;你要是一开始不收诊金,后面按照正常的来,别人只会破口大骂,说你富贵了就忘了父老乡亲。你说说,你选哪个?”
一番话说得李苏木摇头失笑,小姑从小就偏颇他,长大了也还是事事替他着想。
“小姑,你别说了,今天的药材钱你来付,我不拦你。但是诊金我一定不能要,你不是别的不相干的人,你是我小姑,说破天去我也只认你这个小姑。你要是真怕我吃亏,不如把你家的酱菜送我一坛。”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怕热不怕冷,一到热天就吃不下饭,就着你做的酱菜且能刨两碗。”
知道他打定了主意,她说什么都没用,杏娘也就没辜负他的好意,“行,等天热了我亲自给你送来,每年热天的酱菜小姑都给你包圆了,别的没有酱菜管够。”
李苏木抱着青皮送母子俩上船,临上岸时往杏娘怀里塞了一个油纸包,“这是早上没吃完的早点,青叶、青果两个没吃上,你带回去给他们。”
说完一个踏步跳上岸。
杏娘一脸满足的笑容,揽着大儿子朝他挥手作别。
第29章
母子俩到家时众人吃完早饭不久,杏娘把青皮放到床上盖好被子,青叶、青果急慌慌踩掉鞋子爬上床趴在他左右两边。
一个轻声问:“青皮,你好些了么?还疼不疼?”说完用手轻轻碰触他的额头。
一个脆生生嚷:“哥哥,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鼓起腮帮子撅着红润润的小嘴巴朝他脸上使劲吹气,唾沫星子喷了青皮一脸,吹的他睁不开眼。
吃了药青皮精神好多了,尽管还没完全退热,脸色也有些苍白,却有力气跟姐姐、弟弟打闹。他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软软的,轻轻拨开弟弟的大脑袋,躲开他的口水荼毒。
青果自是不依,大脑袋埋在他的脖颈拱来拱去,逗得小孩哈哈大笑。
看姐弟三在床上嬉笑耍乐,杏娘嘴角不自觉露出笑意,身体是疲倦乏力的,心里却异常满足。昨晚的惊惶、焦虑、惧怕消失的无影无踪,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过如此。
她转身出了房间往灶房走去,老二生了病肠胃差,最好吃一些清淡好克化的。
白米粥就很好,等喂他吃饱了她也好去睡个回笼觉。一晚上没睡,又拿了药材回来,脑中的那股劲一泄就有点力不从心,头越发昏沉沉睁不开眼。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晚饭才醒,晌午饭直接从梦里滑过,醒来后神清气爽,双眼明亮,真舒坦!
杏娘饭后煎了药喂给青皮吃,摸摸他的额头,只比平时略高一点,精神头很足,已经能下床跟弟弟追打,看来病情在慢慢好转。
俗话说小娃没假,没病就耍,要是孩子玩性很浓,能跑会跳,精神头十足,即便是在生病问题也不大;要是他萎靡不振,食欲不佳,连玩耍都提不起劲,这时就要注意了,可能真生病了。
杏娘把钱袋里剩余的银子放入箱子,抚着箱盖一阵惆怅:说好的不动用里头的银子,一来二去又用掉了一小半。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千省万省的,一场病把省下来的钱花用干净,省了个寂寞。
这节流不行啊,节来节去,箱底的银子还是会长腿跑去人家怀里,看来还是得开源。
怎么开源是个问题?如她老爹,李老爷子,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那也是年轻时吃足了苦头,学会了诸般谋生手段,方能安享晚年,钱财自足。既不拖累子女,又能产生震慑,不令后代为非作歹,为祸乡邻。
可方圆几百里的葫芦镇也只出了一个李老爷子,效仿难度太大,成功率太低。
如她当家的,丛孝,在周遭这片地上,那也算得上一个人物。少时离家自谋生路,学到了一二技能手艺,往返府城毫无怯意,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虽不能大富大贵,却能让父母家小衣食无忧,不必靠天吃饭,旱时祈雨灾时求佛。
可付出的代价却是远离故土,长年累月漂泊他乡,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的职责永远缺席。
别的如她家周围的所有农户,年成好的时节家家尚有盈余,吃穿不愁之外,还能今天扯块布明天买条肉,人人心满意足;若是遭了灾,就得节衣缩食,数米下锅,饿急眼了草根树皮什么不能吃,更有甚着还有卖儿卖女的狠心爹娘。
家家户户的男人哪个不是从年头忙到年尾,也只有隆冬时能得闲,有心气的自去镇上打几天零工,挣两个铜板好过年。说到底,忙来忙去的也攒不下银钱。
如她一介妇道人家,更是门路甚少,想赚钱难如登天。怎么的都要找条赚钱路子才行,男人离得山长水远的,不是总得靠得住。杏娘打定主意要想出个子丑寅卯来,手头活泛了日子过得才有奔头那!
一想到丛孝,不免心里头有些惦记,也不知道他在县城如何了,可安置好了,有没有找到活计,千头万绪理不清。
杏娘在家记挂当家的,丛孝在县城步履维艰。
他离了家一路北上去往府城,熟门熟路不费事就到了之前做工的佛寺。
这座耗费了无数钱财人力的宏伟庙宇,经过十来年的精心打磨,现在也已到了尾声。监管的官员们大都已回京复命,只留下些许工匠完成后续收尾,介时自有朝廷颁发度牒,有名望的住持方丈、僧侣们入住。
丛孝跟相好的管事、匠人、杂役一一作别,大伙儿约到山下的酒肆一顿胡吃海喝,喝得烂醉如泥,称兄道弟好不亲热。酒醒后挥手作别,前途漫漫,各自安好,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丛孝离开了府城又一路南下来到玉陵县城,离家半月啥都没干,光耗在路上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人的出生背景固然重要,但是贯穿一生的始终是成长过程中交往的各路朋友、合作伙伴。宁愿平日多烧几炷无用的香,也不要到了山头求佛无门,说不准哪炷香就亮了呢。
县城跟府城的繁华自然无法相比,不过对丛孝来说无所谓,就是在府城他也多是呆在山上,山下的纸醉金迷与他无关。
初到县城他也没干什么,就是花了几天时间把整个县城的中心区域溜达了一遍。
官宦、商贾、平民百姓、穷苦人家及各类三教九流的分布做到心中有数。选了一片普通百姓居住的地头,多是靠打零工为生,一日不出工就无柴米下锅,杂役匠人混杂其中。
丛孝住的是一个中等客栈的大通铺,一个大房间排排放了十几张床铺,居住的人五花八门。一到晚上,打呼噜、磨牙、说梦话此起彼伏,这个调低下去那个调升上来,比戏班子的锣鼓声还热闹。
最难受的要数那个气味,简直了,神仙闻了都得跌落凡尘化为贱民——被浊气熏的。
睡在大通铺最多的是出苦力的穷苦汉子,无一技之长傍身,只能出卖一身憨力气谋口饭吃。干了一天力气活,流一身汗,晚上碰到床铺倒头就睡,整个房间充斥着汗味、臭脚丫和男性特有的气味。
睡一晚跟睡在茅房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臭不可闻。
但是相比普通客房的费用,大通铺无疑是便宜的,一晚上十文钱,对丛孝来说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不接受也没办法,总不能跟叫花子似得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就算是他愿意,叫花子们也不愿意。
人家都是有地盘的,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来抢地盘可没有好果子吃。
在银子面前,任何事情都可以让道,包括气味。
每天早中晚在客栈买三、四个大肉包子,抓一小把菜干放碗里,舀一勺媳妇做的酱拌匀。就着店小二免费赠送的开水,就这样有肉有菜的当三餐,倒也饿不着肚子。
一来二去跟店小二混了个脸熟,清闲的时候俩人搭一桌喝茶侃大山。
“你这酱菜做的不错,够地道,辛辣,有嚼劲。”赵小山对丛孝竖起大拇指,一口馒头一口酱菜吃得香甜,酱菜辣得鼻尖冒汗,却是越辣越下饭,越吃得过瘾。
“是吧!我婆娘别的不行,灶上功夫没得说。”丛孝淡淡一笑,慢条斯理咽下嘴里的包子,“哎,小二哥,跟你打听个事,这附近有没有名声好的牙行?”
赵小山一脸料事如神,没有正面回答:“那要看你问的是官牙还是私牙。”
“瞧你说的,我就是想问官牙也够不上啊。”
“好吧,不逗你了。”赵小山用最后一点馒头把碗底的酱汁蘸干净,啊呜一口塞进嘴巴,心满意足地开口,“前面的大柳巷巷口有一家曾记牙行,里面有一个陈牙人,你运气好碰到了我,不是熟人我都不会开口。”
他特意停顿一下,左右看了看,身子前倾压低音量道:“那曾记牙行的牙人总有十来个,外人一进去就能看到别的牙人那里总是热热闹闹人来人往的,而陈牙人那里却是冷冷清清不见人影。不知就里的人就跑去那热闹地方,殊不知拜了假和尚错过了真菩萨。”
丛孝不解:“这是为何?牙人手里的活多,来找活计的也就多了,他自个的佣金也多啊。”
赵小山睨他一眼,一脸得意,似不屑对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多说,丛孝作洗耳恭听状。
他摆足了谱,这才勉为其难开口:“他们手里的活是多,那也要看是什么活。有的牙人跟商家沆瀣一气,故意压低卖苦力的工钱;有的牙人介绍的活都干完了,工钱迟迟不给;更有的吞了别人的工钱,欺的就是外乡人势单力薄,只能忍气吞声。这里面的道道比臭水沟里的老鼠还多。”
端起茶碗抿一口,丛孝拿起茶壶续满,他满意点头,“不过陈牙人却是个例外,虽然他手里的活是比他们少,但是架不住是货真价实的活计啊。不故意压价,按照行情明码标价,不隐瞒欺诈,不为虎作伥。他还是个死脑筋,那些欺行霸市的商家找他做交易,他还不理睬呢。”
说到这里,赵小山也有些疑惑:“不过他这样的做派倒是讨了那些老字号,名头响亮的大商号的喜欢,人家就是愿意跟他谈买卖,你说奇不奇怪。奈何咱们这个小县城也没几家大商号,所以他手里的活计就比别个少了。”
丛孝心里了然,所谓大商号,那就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他们图的就是个省事、利落,若是能传出个好名声那更是锦上添花,何乐而不为呢。
他给赵小山的茶碗又续满,没有再问陈牙人的事,转而说起县城里的官宦乡绅、富户商贾。
这简直挠到了赵小山的痒痒肉,他一个店小二每天迎来送往,接触的客人不知凡几。这里听一耳朵,那儿闲聊两句,掌握消息不要太容易。若是秘闻能填饱肚皮,每天能塞得鼓胀如锣。
尤其是豪门富商的奇闻轶事,对小老百姓有致命的吸引力,要是能窥探到其中一角,那也属于莫大的荣幸。
当下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恨不得把肚里的存货掏个干净,说到兴起时,不用丛孝问,他自个就能编一本县志秘史。若手边有一块惊堂木,直接可以摆开架势,百转曲回,开堂说书了。
丛孝点的一壶茶,自个没喝几口,全进了小二哥的肚腩。
说到后面突兀地草草收尾,急匆匆跑向茅房,也不知道憋了多久,可真能憋的,丛孝都替他长出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杏娘:只有节流,没有开源是不行的
第30章
第二天一大早,丛孝溜溜达达去了曾记牙行,在里面晃悠一圈就发现了一个面容普通,坐在角落的中年男人。
他穿一身半新的深蓝色细布,正跟两个着短打的汉子交谈,丛孝走进听了一耳朵。
“这时节张家的货船肯定不回来,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要啥没啥,总不能满船的货物下了码头,剩一艘光溜溜的空船回府城吧。怎么的也要等到早稻下来,到时连同莲蓬、菱角米、莲藕这些个水里的东西一股脑装满。”
“那时活才多呢,人力抢手的很,有多少要多少,不过正好赶上双抢,出来打零工的农人少。”
“陈牙人,我们可等不到那时了,眼下早稻才种下多久?家里的那点活婆娘一个人就包圆了,我们这把子力气在家也是浪费,想着出来打打零工,一来挣几个花销,二来省了家里的嚼用。您看您手头有没什么现成的活计,什么脏活累活都成,我们都能干。”
“若是如此……”陈牙人以指敲桌面沉吟片刻。
“住在西边的孙老爷年前买了好几百亩田,那会忙着量田亩、办地契也没空关注旁的事。开春种下秧苗才发现那地块确实是挨着水沟,水沟多是多,就是小了点,一到梅雨季就淹,天一干就旱。买都买了,田也还行,估计以前的主人也是考虑到这点才卖的。”
停顿了一下,他继续道:“孙老爷想着一劳永逸,干脆把水沟扩宽,现在就雇着人挖沟呢。只是那片地实在是大,一群人丢下去比蚂蚁还小,这要挖到什么时候?所以孙老爷托了满县城的牙人找人手,一天包两顿饭。”
其中一人惊喜道:“这活我们能干,不就是挖水沟么,鱼塘都不知道挖多少了,就是费点力气,我们有的是,让我们去吧。”
“不单是力气的事。”陈牙人眉毛微皱,面容端肃。
“这个活比码头搬货物不见得轻松多少,工钱却是差了许多。按照挖土多少给工钱,我算了算,一天能得六十文左右,比搬货足少了二十文。你们可要考虑清楚?”
两人面面相觑,一咬牙发狠,“能找到活干就不错了,哪有挑拣的余地,还能吃两顿饱饭,先去干吧,日后有别的活计,还望陈牙人多多念着我们些。”
陈牙人摆手,不忘嘱咐两句:“你俩也别想着多挖点能多拿工钱,说白了多不了几文,凡事量力而行才好。”
丛孝一旁听了不觉轻笑出声,陈牙人一抬头疑惑的问:“这位客官,您是……”
丛孝忙开口:“我跟他们一样,也是来找活计。”
陈牙人点头,“那你们跟我一起走吧,那片地可不近,出了县城还要走四、五里路,我们早点出发早点到。”
就这样丛孝又干起了农活的勾当,几天下来,陈牙人对他印象深刻,不是他特别能吃苦耐劳,而是他太会“量力而行”了。
别人都是起早贪黑,除了吃喝拉撒睡外,其余时间泡在水沟里挖土。
丛孝则不然,挖了几天土,每天的工钱都是四十文,既不多也不少,死死卡在四十文。陈牙人当初估算的六十文,其实是保守的说法,一个干惯了农活的人怎么地也得有个七、八十文吧。
可丛孝偏不,他就像计算好了似的,一锹都不多挖,但凡他每天多挖几锹,凑个五十文,陈牙人都不会注意到他。
丛孝每天干活中规中矩,不迟到早退,也不偷懒耍滑,一锹一锹挖得可认真了。但是仔细一观察,就会发现他挖土的频率不快不慢,既不会太快喘气似牛喷气,又不会太慢让人一眼看出。
丛孝不知道别人恨铁不成钢,他自我感觉良好,反正他又不是靠卖苦力吃饭,这次就当是刷一回存在感,混个脸熟。
何况虽然没有挣到大钱,但也不用累坏身体,每天还能省两顿饭钱,付了房费和早饭,还能挣二十几文呢,聊胜于无啊!
看他干活用一句话形容—中看不中用,这种人最是遭庄稼人嫌弃。
忍了几天后,陈牙人决定不忍了,“我说这位丛小哥,你这一看就不是干农活的料啊,你实话跟我说吧,你到底要找什么活?”
“被您看出来啦!”丛孝脸上一点羞涩也无,神情坦荡如水。
“我虽然出生农家,但确实没干过多少农活。我自小跟着师傅在庙里做泥瓦木工的活,学了些微末手艺。这不是看您这里没有合适的活计,我就先干干别的,总不能每日白白花了食宿费,您说是吧?”
“你呀你!”陈牙人抬起手指点了点,无可奈何地说。
“你的情况我记下了,会替你留意一二,你要是愿意就先这么干着吧!”孙老爷都不管,他何必越俎代庖,反正这些地主老爷们没几个不是黑心烂肝的。
“那就拜托您啦,等我领了工钱给您打酒吃。”
陈牙人背着手摆了摆,踱着步慢慢走远。
……
接连几天的阴雨绵绵后,天气像突然转冷时那样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晨曦微露时,天边就出现了亮光。等到太阳升起,炙热的光线毫无保留地抛洒大地,一改之前几日的萎靡不振,照耀得到处都是一片亮堂。
就是今天了,这就是周邻说的千载难逢的抓鳝鱼好时机,也是青叶日日夜夜盼了好几个晚上的大晴天,今天晚上必须一雪前耻。
太阳落山青叶整装待发,杏娘劝她:“之前下了几天雨,路上的泥巴都没晒干,田埂上肯定也是滑不溜秋不好走,要不咱们再等两天?”
青叶坚决摇头,眼神前所未有的势不可挡,再等两天黄花菜都凉了,成败在此一举。
望着雄赳赳气昂昂远去的背影,以及更小的屁颠屁颠誓死追随的背影,杏娘莫名其妙。就抓个鳝鱼而已,至于么,搞得跟大将军出征似得,后面跟着的就是扛旗小兵。
周邻可真是神了,简直是天庭里掌管鳝鱼的神哪!
青叶心花怒放往鱼篓又倒进一条鳝鱼,都不用特意寻找,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就横着一条。这跟做梦梦到捡金子有什么区别,她虽然小也是做过捡铜板的梦。
一条长长的小路上,一个个金黄的铜板排成一条线,一眼望不到头。走一步弯腰捡一个铜板,再走一步弯腰捡一个,乐呵得嘴角都不知道怎么合拢了。
梦里捡起的铜板太真了,甚至有点忧愁这么多放哪里好呢。等到天亮梦醒了,还挺怅然若失的,哎!多好的发财机会啊,就这么没了,接着一整天都提不起精神。
梦里的毕竟是梦里的,就算想的相思成疾也到不了自个口袋。抓鳝鱼就不一样了,他们才绕着一块农田走了一圈,就抓到了十几条鳝鱼,这不就像是做梦?
姐弟俩合作无间,干活的动作利落了不少,杏娘喊人的时候俩人已经走了七、八块田。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姐弟俩还是听话地往回走,惹毛了娘亲可没有好果子吃,细水长流的道理在哪都行得通。
“我看看你们今天抓了几条?”杏娘漫不经心取下青皮肩上的绳子。
嗯?一只手竟然没提动,她疑惑地低头往鱼篓里看去,“我的天老爷,你们这是抓了多少啊,鱼篓都快装满了。”
这个鱼篓虽然小,也只是相对大人用的来说,这一篓差不多有三、四斤重。也不知道二小子是怎么背回来的,吭都没吭一声,是个硬气的小小男子汉。
此时天已经黑了,由于白天越来越长,天气日渐炎热,丛三老爷和陈氏延迟了睡觉的时辰。
丛三老爷走过来斜拉鱼篓凑在火把下仔细看,“估摸着有三斤多,两个小家伙运气可真好。”
“好,好。”陈氏亦是喜笑颜开,“大丫头、大孙子出息了,明儿炒一盘,我们也能大饱口福一回。”
上次抓的鳝鱼太少,杏娘切了片炒蒜苗,一人夹两筷子就没了。
吃的人不上不下,别提多难受了,你说要是一直没吃到吧,只是会想吃,还不至于那么念念不忘;一旦吃到嘴巴,刚把瘾勾出来,要大块朵硕呢,没得吃了。
是不是特别扫兴,勾得牵肠挂肚,吃别的饭菜都觉得寡淡无味。
青果撅着嘴巴,扭股糖似的在杏娘身上拱来拱去,“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抓鳝鱼嘛!”
杏娘一边乐呵呵地把鳝鱼倒进水桶,一边敷衍:“好,好,好,都去,都去。”
第二天快到晌午时,杏娘从桶里挑选十几条中等个头的鳝鱼做盘鳝。
这道菜是用整条鳝鱼直接炒,所以不能选太肥的,肉厚味道浸透不够彻底,不入味;也不能选瘦伶伶的,没几口肉全是骨头。
撒一撮盐巴倒两勺醋,杏娘把选好的鳝鱼倒进盆搓洗,洗一会儿倒掉再舀入清水重复上一步。清洗三次鳝鱼有些萎靡,大铁锅烧热后放油,油热了左手拿锅盖,右手端鳝鱼,准备妥当。
杏娘吐出一口气,右手迅速倾斜倒进锅,左手的锅盖更快的扑上去,一切都在眨眼睛完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鼓作气。
能听见铁锅里鳝鱼蹦跳的声音,若是锅盖盖地稍慢了,就有强悍的鳝鱼跳出锅,在灶台上翻江倒海,堪比灾难现场。
等了几息,铁锅内渐渐平静,揭开盖子开始大火翻炒,葱姜蒜酱一一加入,最后再盖上锅盖焖一会儿即可出锅。
玉陵县都是吃鳝鱼的高手,连三岁小童青果也不例外。
夹一条鳝鱼放在碗里,嘴巴咬住脖颈的那块肉慢慢撕开,整条脊柱上的肉与骨头分离。翻一面咬住肚子,牙齿沿着两边的弧形鱼翅往下嗦,鱼肚肉入口,一直嗦到尾巴。
鳝鱼的肠子等东西全包裹在肚子两边的鱼翅里,一点挨不着。
整条鳝鱼吃起来全是肉,留下一副完整的骨架,相当干净利落。
青果把一条鳝鱼骨架在桌上摆放的直直的,不一会就摆了三、四条。
杏娘笑嘻嘻夸奖:“青果越发聪明了,吃剩的鱼骨都这么漂亮,不得了。”
青果得意洋洋抬起下巴,嘟起的小嘴油得发亮,逗得众人哈哈大笑。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懵的看着哥哥姐姐,大伙笑地更欢了——
作者有话说:青果:小小鳝鱼,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