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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上烟火(种田) 山枣 19359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晚上制作火把时,杏娘把碎布条、粗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绑了个结实、漂亮、又圆又大的火把头。

望着跟她拳头差不多大的火把头,青叶迟疑地问:“娘,用不着系这么多布条,跟之前一样就好。”

她就算不当家也知道家里的一根一线都是有用的,关键时刻缺一不可,不能浪费。

“用得着。”杏娘兴冲冲盯着眼前的火把头,神情专注眼都不偏一下,“大的才经烧,能用好久呢,不会浪费。”

那您还给我做那么小的,青叶心里嘀咕,又有新的担心:“这我应该举得动吧?烧火棍太粗了,拿不稳。”

“我来拿,今天晚上我也去抓鳝鱼,我还是小时候抓过呢,都多少年没干过这事了。”杏娘随口回答,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昨天晚上两个小不点一会儿功夫抓那么多鳝鱼,把她的瘾也勾上来了。

现在鳝鱼价格下降了,也还有十文钱一斤,就是不拿去卖,自家吃也划算。没道理两个小的能抓一篓,她不会抓不到吧?

“可是……”青叶一脸纠结,“可是今天晚上不一定会比昨天多哪?”

“没事,抓鱼也要看运气,现在还不是农忙的时候,晚上有的是时间,我就不相信我的运气能这么背,一条都抓不到。”

好吧,青叶放心了,只要是她娘想做的事,无论过程怎样,结果总是大差不离,谁叫她娘就是有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呢。

哄睡了小儿子,娘三轻悄悄举起火把,提上大鱼篓出门。

杏娘可不是两个小的,过了石桥直奔农田旁边的水沟。水田多的是,什么时候去找都不迟,水沟就那么几条,迟了就被臭小子们糟蹋了。

在水沟寻找的体验跟水田不一样,水沟水深,沟底和坡上的水草多。鳝鱼躲在水草底下根本不易发现,这时就要根据它的习性来判断。

杏娘不愧是做过孩子王的存在,她能依据水草轻微地抖动及一些冒出水面的小泡泡,笃定水草下有东西。

两只脚轻轻踩进水沟,尽量不掀起大的水波,府下身子轻柔拨动水草,看准目标后闪电出手,提出水面就是一条三、四两重的鳝鱼。

两个小的欢呼跃雀,刚才屏息静气不敢发出响动,现在抓到了自然无所顾忌,“娘好厉害!”“娘,给我看看。”

杏娘笑嘻嘻地把鳝鱼丢入鱼篓,满意拍手,“鱼篓可扶稳当了,要是倒了鳝鱼一逃跑就抓不着啦!”

“娘,我抓得牢牢的。”青皮连忙保证,双手不忘抱着鱼篓口部。

“真能干!”杏娘摸摸他的大头,提起鱼篓志得意满朝前走,水沟里的鳝鱼明显比水田的粗壮了不少,抓起来就是过瘾。

各家各户的水田都是横切竖砍规整的形状,挨着宽田埂的就挤成了不规则的边边角角。走至水沟尽头,一块三个尖角的小水田时,田里的水浑浊不堪,水面浮起一层细小的泥灰。

本能的杏娘觉得这里面有大家伙,她示意两个小家伙噤声,目光如炬沿着田埂慢慢搜索。直走了快一圈,青叶眼尖看见一条粗壮的黑影静静卧在田埂边上。

杏娘皱起眉头,这么大个家伙,她没有把握能一手抓牢,稳妥起见还是用筛子。

筛子轻轻插入水中,猛然铲起,鳝鱼舀到了,还不等两个小的尖叫,它一个扑腾跃起又掉入水田。筛子毕竟是浅口的,困不住这么肥的鳝鱼。

娘仨都有点懵,煮熟的肥鸭子就这么飞了,这可不行。

“别慌,这块田就这一点大,它还能飞上天不成,咱们再慢慢找一遍,肯定能抓住。”杏娘沉稳安抚儿女。

要他们俩站在原地等待,杏娘举起火把沿着田埂再次找寻,一圈走完一无所获。她望着黑漆漆的稻禾,难道跑到田中间去了?

这么粗一条鳝鱼就这样放弃太可惜了,她不甘心,安静站立片刻。

谁都没说话,四周的虫鸣蛙叫越发清亮。杏娘迈开步子以更轻的脚步又绕一圈,功夫不负有心人,行至一半的时候终于发现了它的身影。

这次杏娘不敢大意,决定放手一搏,招手示意青叶过来,让她举着火把。杏娘轻盈走近弯下身子,双手快速锁住,呼啦啦举出水面,青皮抱起鱼篓跑过去。

直到把鳝鱼塞入鱼篓底部,杏娘才松开双手,大喘一口气,哈哈笑出声:“可算让我逮着了,这家伙估摸着有一斤重,长得可真肥。”

青叶傲娇地嚷到:“娘,这是我最先看到的。”

“嗯,还是叶儿的眼厉,跑得也快,呵呵!”

娘仨转战水田,沿着几块水田寻了一圈,鳝鱼没有昨天晚上的密,但是也不是一无所获。有了这条大的,即便抓的没昨晚多,三人依旧兴致不减。

等回到家,众人围着这条鳝鱼啧啧称奇。

隔天早上,丛三老爷挑选粗壮的鳝鱼提去镇上卖了,换回一条肥瘦相间的猪肉,一家子吃得满嘴流油,除了青叶。她夹了一片慢吞吞嚼了,只慢慢扒饭。

杏娘看向明显不对劲的女儿:“叶儿,怎么了,嘴巴疼?”

青叶捂嘴摇摇头,不肯说话。

青果快言快语插嘴:“娘,我知道,姐姐牙齿疼。”青叶怒目而视,他嘻嘻笑着躲到娘亲身后。

“叶儿牙齿松了啊。”丛三老爷慢悠悠开口,招手要她过去,“过来给爷爷看看,爷爷手指头有仙法,摸一摸就不疼了。”

青叶迟疑,牙齿一碰就疼,害得她肉都不敢吃,就怕碰到疼一哆嗦。

“没事,爷爷就看看,摸一下就好了,你去年的牙齿也是爷爷摸好的,忘记了?”

有这回事?她记不得了,不过既然爷爷这样说,想必是真的。青叶放下碗筷走到丛三老爷身边张开嘴巴,杏娘忍笑去倒水。

松掉的是下门牙,小小的糯米牙上半部分可里外摇动了,根部一点连着肉。

丛三老爷捏住小牙,“别怕,爷爷摸一下,马上就好。”使巧劲旋转着往外一拉,牙齿瞬间脱落,鲜血冒了出来。

杏娘即时递上一碗清水:“含一口水去院子里吐了,多漱几口就好了。”

青叶懵了一下,她刚感觉到疼,还没叫出声呢,牙齿就掉了,然后就不疼了,只是有一点木木的。她端起碗去漱口,几口后吐出的水变清澈不再有血丝。

青叶回到桌上大块朵硕,能大口吃肉的感觉真好,一点儿也不担心碰到牙齿了,爷爷真厉害。

杏娘不忘叮嘱一遍:“不要用手扣,用舌头舔,要不然长出个大龅牙,哭都没地儿哭,听到没?”

“知道了。”青叶大声答应,她又不是傻子,龅牙的牙齿是凸出来的,丑得嘴巴都包不住,她才不要长这么丑的牙齿。

饭后拿一片树叶包裹住掉落的牙齿,青叶站在自家大门口,仰起头望着高高的屋檐。

上门牙要扔到床底,下门牙要扔到屋顶上,这样长出来的牙齿才会整整齐齐,不歪不斜,只是这屋顶也太高了点吧。

“姐姐,我帮你扔吧,我力气可大了,一扔就上去了。”青果跃跃欲试,讨好地小奶音请求,话说他还没扔过牙齿呢,家里也只有姐姐掉过牙。

青叶摇头拒绝:“不要,我自己扔。”鼓起腮帮子往上一扔,小包裹飞上去碰到屋檐,“嘭”一声又掉下来。幸亏用树叶绑了,否则还真不容易找到。

青果撒开两条小短腿冲过去,捡回树叶包裹递给姐姐。

青叶抿紧嘴巴,往后退开几步离大门远一些,卯足了力气往斜上方一抛,小包裹顺利升空落在斜屋顶上。

“噢!”姐弟仨手舞足蹈,拍手庆贺。

……

水田的稻谷长得郁郁葱葱,生机盎然,一眼望去天地间就生了两种颜色。

天空碧蓝如洗,似乎伸手一指轻轻一搅动,就有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地上绿草如茵,整齐的稻谷随风摇曳,如海潮涌向远方,连绵不绝。

走得近了就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一行行稻谷中冒出许多与众不同的异类。长得比水稻高、快,还不易去除。除草要尽早,杂草根系繁杂,若不尽早去除,等它们扎稳根系扯起来费力不说,还挤兑得水稻长不好。

杏娘初嫁过来闹了不少笑话,她根本分不清哪些是稗草。

两个长得差不多,比对半天犹豫不决,下定决心一把薅起一手水稻,心疼得丛三老爷直打哆嗦,又不好说她。心里安慰自己多扯两把熟悉了就不会搞错了,等杏娘薅下第四把稻谷,丛三老爷坐不住了。

再扯下去就不是除草,是除稻谷了,到时候人家割谷子,他们割杂草,不够人笑话的。

送了这个小祖宗去田埂上割草,他老人家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年轻人靠不住哪!

等青叶过了一周岁生日,杏娘才弄清楚稗草跟稻谷的差异,也能一眼扯掉水田里的杂草。

杏娘把杂草抱回家喂牛,英娘跑过来窜门,“你前几天不是才刚扯过草,今天怎么又去了?”

“你说的前几天已经过了十来天了,我也不想扯啊,勒得手生疼,绑了布条也不管用。有什么法子,野草长得快,一不注意就冒了尖,不勤快点扯了又要被人说懒婆娘,人勤地生宝,人懒地生草。”

杏娘把一捆草抖擞散开在牛鼻子下,拍掉手上的碎屑,无可奈何地说到。

英娘鼻子里“哼”一声,骄横一扬眉。

“你那是把面子看得太重了,脸面又不能当饭吃,她们说就说去呗,还能指着我鼻子说不成。就算她敢指我鼻子,我就敢扯了她去我田里薅草,不是能的很么,我倒要看看谁敢跟我能。”

“你在我这里逞能没用。”杏娘好笑提醒,“我今天可看见你田里的草比稻谷高了一个头,还不去扯小心你们家老爷子的鞭子抽上门,你到底多久扯一次?”

“差不多二十天左右吧。”英娘无所谓地双手抱胸倚靠在墙上。

“明天到日子了,确实要去扯了。你说那些野草也真是的,明知道自己不受待见,还长那么快,不是自找死路么?要是草跟稻谷调换下就好了,皆大欢喜啊。”

“这么长时间扯一次草,根都长老了,你也不嫌费力?”

英娘一本正经摇晃手指,“我跟你不一样,我情愿让那些草多长几天,多花费些力气,也不愿意三天两头往田里跑。扯完水田扯菜园,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你也就是有个好婆婆。”杏娘羡慕地说,“谁家日子不是这么过来的,我们两家还算好的,别人家不都是成天泡在田里干活,哪有歇息的时候。”

“哎呀,不说这个了。”英娘拽起她的胳膊往堂屋走,“我买了一块好布料,颜色可好看了,你帮我看看裁成什么花样好。”

两人言笑晏晏说着话走远。

第32章

炎热的天气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对孩子们来说,大自然赐予的宝藏无处不在。

河边的桑枣成熟了,细条条的枝干上布满圆嘟嘟饱满的桑枣。黄棕色的还没长成,能酸倒小童的满嘴糯米牙,就这也没能逃脱男孩子们的毒手。

因为等待它成熟的时间太长了,眼下不摘都不用等过夜,下一刻就不知道进了哪个馋嘴小子的嘴巴。

种类最多的要数棕红色的半成熟果,甜中带酸,两种味道彼此较劲。

甜味赢了,眉开眼笑,需得放慢咀嚼,细细品味;酸味占了上风,龇牙咧嘴,立马伸手摘下一颗,期待下一刻的好运冲淡嘴里的酸涩。

最耀眼的存在永远是那深紫色甚至黑色的桑枣,摘一把捧在手心,一口闷进嘴巴,汁水四溢,如同喝了一口最醇厚的蜜液,黏得嗓子发腻。

吃完手掌心一片斑驳印记,衣服上随手一擦,印记如影随形,恼得当娘的提起棒槌就追赶。

矮小粗壮的桑枣丛早不知道爬过几轮,中间的树杈子露出白色的躯干,最长的枝干折叠成一个奇异的姿态垂落在水面。

上面的果实已空空如也,连发芽的胚子都没放过,更不用说撵的七零八落的桑叶。

好在她已习惯每年这个时节的辣手摧残,挺过去就没事了,还有一年的时间可以慢慢恢复,明年以更强健的体魄迎接属于她的宿命。

低矮处已经洗劫一空,孩童的目光对准半空,树上的果实在细碎的光影里越发晶莹剔透,惹人爱怜。

云娘家河边的两颗高大桑枣树下集齐了大半条垄上的孩子,个个站在浓密的阴影下摩拳擦掌。

大孩子手长脚长,双手抱树两脚一蹬,青蛙似的在树上挪动,只要爬到树杈子那就好了。一屁股卡在分叉处,触目所及皆可伸手拉至眼前。

有哥哥姐姐的孩子是幸福的,大的在树上折断桑枣枝条扔下来,小的在下面捡起塞进嘴巴。

很显然青叶并不在此姐姐的行列里,她倒是有心想上树,奈何狗熊似圆润的身子绕着树干转了一圈依旧回到原点。

学着别人的样子双手抱树双脚蹬,蹬了半天,手不动如同原地划船。

眼看周围一圈的孩子个个人手数根枝条吃得香甜,何竹、何泽姐弟有两个姐姐递桑枣枝。朱文河不用说,上头一窜堂哥往下扔,堂姐丛凤也在给弟弟折枝条。

只有青叶三姐弟抓了瞎,青叶上不去树,两个小的更是抱不拢树干。

“姐姐,我要吃桑枣。”青果拉着青叶的衣裳下摆可怜兮兮恳求,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里含着一层水光,一根手指头含在嘴里嗦。

青皮没说话,但是眼神也是渴求地看着姐姐。

青叶既懊恼又带点自卑,自己怎么就学不会爬树呢?“别急,姐姐再找找。”张眼四望,想找一条漏网之鱼的枝条拽下来。

“青叶,看这里。”一个男孩声音从枝丫间传来。

三人抬头望去。

朱文江手里拿着一根粗壮的枝条,坐在一截树杈子上摆动,“我扔下去,你在下面接住。”

“嗯!”青叶喜不自胜,忙不迭开口应下。

枝条飘落下来,三双眼睛紧巴巴盯着,还不等挪脚,斜后方冲过来一个小身影,一把抓起就往嘴里塞。

青叶握紧拳头,满眼失落,若是别人她就冲上去抢了,可来人是朱文江的亲弟弟,她怎么好跟人家抢。

“哇!姐姐,我的桑枣。”到手的吃食又进了别人的嘴,受不住这个打击,青果终于没忍住哭出声,眼睛里大颗泪珠连成线滚落。

青叶急得也想哭,额头冒出薄汗,柔声安抚小弟给他抹眼泪。

“青叶,过来。”周邻在另一棵树上喊道,他站在两根树干交错处,这棵树更高大,枝条更繁茂,只有几个十几岁的少年爬了上去。

青叶牵了两个弟弟跑过去,周邻蹲下身子往下递桑枣枝,“你们先吃,吃完了我再递给你。”

青叶感激道谢,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枝条分给两个弟弟,看他们迫不及待摘了果子就吃。

青果的眼睛还含着两泡泪水来不及滑落,脏兮兮的小脸蛋上冲出两条泪痕,此时也顾不上擦,混着口水一起吞入肚。

青叶也拿了一根枝条摘果子吃,总算摆脱掉那种无能为力、满身窘迫的困境。不用像个可怜虫似的等着哪一个注意到他们,并愿意随手一扔的善意之举,她长长松了一口气。

周邻既要摘了自个吃,又要喂杏娘家的三只小馋猫,四个人虽说都没吃尽兴,但总好过一口没捞着。

傍晚太阳偏西杏娘从田里回来,最后剩的两块水田杂草都拔完了,顺带把田埂上的草也割了,接下来能松散几天。

回家路上看到成群的孩童嬉笑打闹往家走,个个吃得嘴角五颜六色,衣服像打翻了调料罐,有的甚至勾破了好几处。

到家一看自个的三小只,简直就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靠人家施舍才能吃到零嘴不说,脸蛋上白白净净只嘴角一点紫色,衣服上也干净如初没沾染半点污迹。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自家的三个傻蛋连吃的都抢不过人家,可怜兮兮干巴巴望着别人大块朵硕,自己咽口水。

想当年她李杏娘是何等样人?

白水湾里闻风丧胆的小魔头啊,所到之处鸡犬不宁,寸草不生,见树就爬,遇水会游,有什么能难倒她?

怎么到了她的儿女这就掉链子了呢?

不说全部的风采吧,连一二层的本领都没传承下来,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盛极必衰,物极必反?

可这反的也太彻底了些,好歹留下一星半点儿想头不是。

想到自家三个小可怜的凄惨状况,杏娘的一颗慈母心摔成了八瓣。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可忍婶都不能忍,她必须帮小崽子们找回场子。

杏娘又跑到周老爷子家借用小船,载了三小只上船往河对岸划去。

桑枣树喜欢生长在水边,尤其是荒无人烟,杂草丛生的地方。

河对岸的坡上长了一溜烟的桑枣丛,沉甸甸的枝条垂落在水面。只不过野草、灌木长得比人还高,里头藏了无数的蛇虫鼠蚁,一不留心咬上一口可不是开玩笑的。

在船上就无此担心,坐在船舷上仰起头就能抓到枝条,一把一把的往下撸桑枣。

姐弟仨可算体会到富可敌国是种什么体验了,就是成窜的果子往河里掉也毫不心疼。吃的是汁水横溅,头上、脸上、身上像开了染料铺,如同掉进油缸的小老鼠,兴奋得找不着北了。

杏娘没有责骂他们,让他们吃个尽兴,也不催促,用竹篙别住小船停稳当,一个地方吃完了划一竿子换个地方。

有妇人在河边清洗碗筷,大声笑着打趣:“杏娘,田里扯了一天的草还不够累哪,还有闲心跟孩子们玩闹?”

杏娘爽朗的笑声飘荡在水面,“四嫂,划船轻松着呢,再说了,就算是累,我也得让小崽子们吃个过瘾。”

“你倒是个疼孩子的。”张氏甩干碗筷上的水,站起身乐呵。

“也就你们这些小年轻有闲情逸致陪孩子玩,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不让他们饿肚子就够操心的,其他的就管不了了。”

杏娘笑笑没说话,即便她能活到七老八十走不动路,小孙孙要吃桑枣子,她就是杵着拐杖也得上啊。

理念不同,不必争辩,徒惹是非。

有笑话杏娘太闲,吃饱了没事干的,有看不惯她太娇惯孩子的,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不管怎样,这条垄上的孩子却都是羡慕丛家三姐弟的,毕竟他们的娘不仅没有打骂他们,还陪着一起胡闹,替他们赚足了眼球。

在这一天晚上的梦里,青叶也是笑眯眯地大把抓桑枣吃,再也不用捡别人扔下来的,再也不怕爬不了树。

在此后的许多年里,青叶一直记着这天傍晚的夕阳、晚霞、水面,沉甸甸的桑枣扑面而来,压到她的脸上,黑甜的香味在鼻腔弥漫,久久不散。

长大后的她忘记了许多人、许多事,唯有这天晚上清甜的滋味一直沉淀在记忆深处。

把船还给周老爷子的时候,杏娘送了周邻一提篮桑枣,以感谢他的投喂之恩。

母慈子孝的氛围短暂地充斥丛三老爷的家里,第三天还不等天黑就被一声河东狮吼破了功。

“杏娘!李杏娘!”孙娇娘高亢的嗓音回荡在丛家堂屋,“看你小儿子做的好事!”

杏娘切菜的手一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如果可以,她真想就地遁走。惹谁不好,偏要招惹朱家的母老虎。只可惜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

杏娘生无可恋地往堂屋走,刚走到灶房门口,头一低,手里还拿着菜刀。

呵!这是打算火不够旺,还去浇两桶菜油不成?转身回灶房放好菜刀,走去堂屋。

娇娘一手提溜着青果的胳膊,一手拿一根鱼竿,青果岂是束手就擒的老实孩子?使l浑身解数挣扎扭动,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就像压在五指山下的孙猴子—徒劳无功。

杏娘眉头一皱,旋即很快松开,快步上前握了她的手,“朱二嫂,什么事值得你这样大动肝火,你好好跟我说,我来收拾他。”

娇娘一肚子火憋得久了,此时火力全开,“你家三小子不是一般的皮啊,好好的作践我的鸡娃干什么,我家小鸡哪里得罪他了?让他这样下狠手。”

原来朱青山也是个资深钓鱼爱好者,小儿子看着好玩闹着也要一根鱼竿。

朱青山本就是个老好人,更何况是儿子的要求,找一根粗细匀称的麻竿,顶头缠一根麻线,简易鱼竿即成。

朱文海拿了鱼竿在青果面前显摆,青果缠磨着丛三老爷也做了一根。

本来相安无事玩的好好的,青果突发奇想捉了一只小鸡娃栓了脚脖子,倒吊着玩。甩得小鸡稚嫩的叫声中满是惊恐,他倒越发得意,朱文海有样学样也捉了一只。

等孙娇娘发现的时候,两只小鸡已经奄奄一息,只剩出气无进气了。

让她出离愤怒的是,“你家青果皮就不说了,问题是他凭什么逮着我家的鸡娃霍霍,怎么不抓自己家的?”

她儿子抓的那只捏着鼻子认下也就是了,另一只可不能轻易放过。

杏娘看向小儿子,青果不敢跟她娘对视,躲闪避开,看来是真的了。

“有话好好说,别气。”杏娘扯开一个笑脸,“要真是我家青果干的好事,我赔二嫂一只鸡娃,我家里的小鸡随便挑,看哪只顺眼就挑哪只。呵呵,别气坏了身子。”

最后杏娘赔出去一只健壮小鸡,丛三老爷家的小鸡数成了九,久违的竹笋炒肉又在丛家响了起来。

第33章

青果这孩子,皮是真皮,只有他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到的。

但他有一个好处是不记仇,头天晚上挨的揍,隔天早上无事人一样赖在他娘身上撒娇。在他看来打一顿事情就翻篇了,再没有记仇这回事。

早起两婆媳在灶房准备早饭,陈氏煮稀饭,杏娘切咸菜。

三姐弟在后院水塘边玩耍,丛五老爷家水塘边挨着丛孝家的这面种了一片竹子。竹竿细长,分支繁多,密密簇簇挤成一大片,里头密不透风。

自从青叶有一次不小心在竹子里面拿出一窝鸟蛋,这里就成了小子们时常光顾的地方。

当时青叶找到的那窝鸟蛋是青绿色的,个头很小,跟大拇指差不多,总有十来个的样子。拿到屋子前面去玩时,被几个小子围着一顿羡慕,其中朱家的一个小子说了句:这么小的蛋,好像是蛇蛋。

吓得青叶一蹦三尺高,手里的鸟窝扔出三丈开外,逗得几个小子哈哈大笑,鸟窝里的蛋也摔个稀碎。气得青叶跺脚,到底也没弄清楚是鸟蛋还是蛇蛋。

三姐弟挨着竹子搜索,想要找出一件宝贝。

“姐姐,我看见蛇了!”青果语气中满是兴奋,还不忘压低声音凑到姐姐耳朵边说话。

“在哪,在哪?”青叶一边问,一边用眼睛遍地搜罗,这根棍子太细了,不行……

找到了,这根很粗,正好。

轻轻走过去捡起棍子,青果见状拿起旁边的一根,青皮虽不清楚状况,也顺手拿起地上的一截干树枝。

三人猫腰慢慢靠近角落的一片竹子,只见一条红黑条纹相间的蛇静静卧在一片枯树叶上。

姐弟仨都不用眼神暗示,举起棍子就是一顿猛抽,期间青皮还往他姐那边挤了挤,“姐,去旁边点儿,我都打不到了。”

直抽得三人有点气喘了才停下,刚才还颜色艳丽栩栩如生的蛇此时已面目全非,蛇头被抽得稀巴烂。

丛五老爷在后院砍杂草,听到动静走出来,“你们几个小家伙在干什么,不能玩水,知道吧?”

“我们打死了一条蛇。”“颜色可漂亮了,红色的呢。”清脆的娃娃音争先恐后向五爷爷邀功。

“我看看。”丛五老爷拨开几个孩子,用树枝挑起死蛇,“是条火赤链,多好看的一条蛇,被你们打成这样。下次记得只打蛇头,不要打身子,知道了吗?”

“知道了。”异口同声的回答,双方都不觉得这个对话有什么问题。

丛五老爷挑起蛇往家走,“这条蛇五爷爷拿回去泡酒了,等会儿给你们拿糖吃,下次抓到了蛇也拿来给五爷爷。”

姐弟仨忙应下,打蛇还能换糖吃呢,多好的事。

早饭时杏娘随口问了句跟谁说话,听说是丛五老爷,也就没在意。三个小的也丝毫不觉得打死一条蛇算什么大事,用不着跟娘亲汇报。

天气越来越热,应是不会在变温,杏娘打算今天一天把两张床上的床单、被套、枕头套等统统洗干净收起来,换上夏天的薄单子。

这可是个大工程,拿出大木盆倒满温水,放一套进去泡湿了打皂角开始搓。

青叶每次看她娘洗床单,都觉得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靠双手搓的巴掌大的地方,搓一会儿换个地方,沿着四个边洗完,还有中间的一大片等着,这得搓到何年何月,双手皮都搓秃了?

青叶心疼她娘,每次都会拿一个小板凳坐旁边捏一角学着搓。搓半天皱眉一打量——毫无变化,也不知道是洗干净了还是本就不脏,不由气馁。

“叶儿,玩一会儿就别搓了,仔细手疼。”

“嗯,我帮娘捏肩膀。”

小拳头在颈边轻轻捶打,杏娘觉得有点痒,不忍拂了女儿的一片好意,强忍着没躲开,却是笑得不能自已。

母女两正亲香,堂屋传来一片喧哗,好似家里来了不少人,说话声不绝于耳。

青叶不等她娘使唤,兴冲冲往堂屋跑,下一刻又跑了回来,“娘,姑妈和大伯娘来了。”

丛娟和林氏?她俩什么时候凑到一起了?

自从出了王德那档子事后,除了逢年过节回娘家,丛娟轻易不踏丛家门槛。也不像之前那样三天两头回娘家打秋风,好像真的洗心革面,改邪归正了似的。

至于林氏,那更是贵人不入贱地,免得污了她教书先生家娘子的体面。

这俩人一同上门能有什么好事?

只怕是蛇鼠一窝,狼狈为奸罢了,杏娘懒得理睬她们,之前顾忌亲戚情分,再不情愿也好茶好水,好饭好菜地招待。

现下纯粹是想屁吃,撕破了脸再无事人般说笑,她脸皮没那么厚,也不想那么做。她不一扫帚扫出去已是够客气的了,不想陪她们搭台唱戏。

杏娘自顾在院子里洗床单,连出去打声招呼的兴致都没有,“你大伯父和丛文哥没回来?”

“没有,我没看到他们,就姑妈、大伯娘和荷花表姐三个人回来的。”

杏娘点点头不再说话。

“杏娘,杏娘!”陈氏欢快的声音自堂屋响起,“家里来客人了,沏壶茶过来。”

杏娘纹丝不动,就当没听到,丝毫没有起身的打算。

青叶眨巴几下眼睛,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轻声跟她娘咬耳朵:“娘,我去堂屋看着,她们说你坏话我就来告诉你。”

杏娘刚想阻拦,她已经跑了出去,也就随她了。

堂屋一片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丛娟拿了一块叠好的青色布料在陈氏身上比划,“瞧瞧,这颜色多清亮,衬得娘的脸色白里透红,我再没见过这般有福气的老太太。还不止呢,您仔细摸摸这布料,多细滑软和,这可是细棉布,穿在身上得多舒坦。娘,你可真是太有福气了,我长这么大都没穿过这么好的布料呢。”

陈氏笑得见牙不见眼,缺了两颗牙的嘴巴能看见牙龈。

“我就说这料子摸起来手感怪好的,跟家常穿的不一样,缘故在这里呢。还有这个颜色,也确实衬我,我年轻的时候就爱穿这个颜色。那时候别人都爱大红大绿,我不一样,我皮子白,穿什么都好看。”

丛娟面不改色听老娘自吹自擂,笑吟吟接过话头:“可不是,我就是随了娘的好皮子,人都说一白遮三丑,可见啊白的人穿什么都好看。不过呀……”

说到这,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不过娘没说到最重要的一点?”

陈氏疑惑:“什么最重要的一点?”

“就是买料子的人啊!”丛娟用帕子捂着嘴角笑得花枝乱颤,极尽夸张之能事。

“要是没有大弟妹买的料子,娘就是想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那也是白想。那布庄的伙计还能把料子送到您老家里来?这也就是娘有个孝顺的好儿媳,出去打听打听,谁家儿媳能做到大弟妹这般的,反正我是没见过。”

为了衬托林氏的贤惠,她不惜自我贬低:“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拿我自个来说,我就是想孝顺我们家老太太,那也是有心无力。兜里掏不出半个铜子,我还能跑去扇人伙计两耳光。说到底还是大弟妹有本事,光有本事不行啊,还得有孝敬老人的那片心。娘说是吧?”

陈氏笑容略僵硬,随即若无其事冲林氏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谁说不是呢,这条垄上有谁不知道我大儿媳是最孝顺不过。自个当了教书先生家的娘子,搬去镇上住还不忘捎带上我们两个老的,谁家媳妇能做到这般?怕是巴不得好甩掉老的自个过活呢,也就你大弟妹实诚。”

想起镇上的快活日子,陈氏到底没忍住牢骚:“要不是你二弟这边实在离不得人,我们两个老的且还在镇上享福呢,那才叫舒坦。”

林氏捏着帕子按压嘴角,一派云淡风轻,“娘谬赞了,这是儿媳应当做的,不值当什么。”

什么叫体面?

这就叫体面,不用她出面,自有人替她敲锣打鼓架梯子,说她想听的话,做她不想做的事。她甚至都不用开口,只要表现出高兴或者不高兴,自会有人替她解决烦恼。

她十几年辛苦谋划,劳心费力供丈夫苦读,为的是什么?

还不就是这一刻,别人都说她痴傻不知变通,供一个读书人岂是这般容易的事。辛辛苦苦几十年,到头来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她偏不信这个邪,丈夫本就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只不过时运不济出不了头。

现下可不就时来运转了,那些蠢货只知道盯着眼前的那点小利,哪里知道功名的难能可贵。只要能供出一个读书人,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应当的。

那些人现在可不就是后悔了?

后悔也没用,他们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面朝黄土背朝天。哪像她眼下过的日子,风吹不着,雨打不着,不用忍受烈日当空晒的人脱皮,也不用面对寒风刺骨刀刀刮肉。

那边两母女还在你吹我捧的说个没完,林氏惬意地闭上眼睛陶醉片刻。

有空的话还是得常回老家来看看,总不好叫人说他们富贵了就不认家乡父老了,教书先生也得有个好名声不是?

“来了这半日,怎不见二弟妹出来?她可是忙的很?也没看见爹?”林氏装作随意地问。

“她有什么好忙的。”陈氏不耐烦朝后院翻了个白眼,有了对比越发显出小儿媳的顽劣。

“每天洗衣裳、做饭、扫地,家里家外的,哪一样少得了我,她现下眼里还有谁?可怜我一把老骨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折腾闪架。至于你爹,闲着没事干跑你二伯父家摆龙门阵去了。”

林氏柔声宽慰:“二弟妹家孩子多,二弟又不在家,还得娘多担待,要没了爹娘,这个家可成什么样子?等孩子们大了就好了,他们还能不孝顺爹娘?”

陈氏没好气哼了声,“等到他们能孝顺我,我坟头的草都不知道长的多高了。”

几个女人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没了,王荷花无趣地撇嘴,看着紧闭的西厢房,她朝青叶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悄悄走过去推开门。

青叶的眉头皱成了一条毛毛虫,抿紧嘴巴也跟了进去,妇人们都没注意到这两个小不点的动作,不成想片刻后一声尖锐的童音穿透丛家前后院。

第34章

西厢房里窗明几净,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棂洒在地面,细小的灰尘在空中飞舞,整个房间布置的温馨舒适。

杏娘当初的陪嫁箱子多,足有六个大红樟木箱,她又是个见不惯邋遢,爱收拾的性子。

过季的衣裳鞋袜被褥全锁进箱子,当季要用的分门别类在柜子里摆放整齐,针头线脑零碎小东西用笸箩装了置于柜子顶。

这个房间明面上看不见任何杂乱无章的物件,所有东西都井然有序。桌子、椅子擦得一尘不染,床单铺得光滑如镜,就连梳妆台上的花朵儿都开得格外灿烂。

花?王荷花凝神细看,瓶子里插的几朵碗口大的艳丽花朵吸引了她的全部目光。

这些花可真漂亮,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是这些明黄的、粉红的、淡蓝的花朵仿佛给这个房间注入了无限生机。

一切都鲜活了起来,睡在这样的房间里连空气似乎都是香甜的。尤其是那朵鲜红如血的,比新娘子唇上的口脂还要红。

王荷花情不自禁走过去,离得近了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她不由伸出手……

“啪”的一声,青叶无情打断了她的梦境,“眼看手不动,这是我娘的东西。”

这几朵绢花还是当初从外祖母家带回来的,外祖父给大户人家掐算宅院破土动工的时辰,指点风水时,人家赠送的薄礼中的其中一个小匣子。

制作绢花的材料是一种玉陵县才有得卖的丝绸,经过上浆、染色、窝瓣等一系列工序特制而成。其上还撒了用花草制成的香料,异香扑鼻。

这几朵姿态优美、色泽悦目的绢花,老李家的孙女们都没见过花瓣,全给了青叶。

青叶也是异常爱惜,自个房间只放了一朵,其他的都摆在娘亲这里,就是为了让进来的人一眼就注意到,进而赞誉连连。

荷花被打了手,眼里闪过一丝恼恨,她何曾遭受过此等待遇。

丛娟生了三儿两女,荷花是老幺,只比青叶大了一岁。上面的几个哥哥姐姐娶妻嫁人都已成家,不成想连孙子都有了,丛娟竟然老蚌生珠怀了老幺,生下个老来女。

彼时整个王家都靠丛家提携才能吃饱饭,自然唯丛娟马首是瞻,唯她命是从,她在王家就是说一不二的山大王。

得她疼爱的荷花自然在家里拥有独一无二的地位,王家人口嘴杂,满满登登一大家子纷争不断。每天不是你偷吃了我一口油饼,就是他穿了我的一件衣裳,性子若不蛮横点,只怕肚皮都填不饱。

荷花既能独得宠爱,自然言传身教,有样学样,也养成了个泼皮、无赖的性子。想要的东西就要抢到,抢不到宁愿毁掉也绝不便宜旁人。

当下看青叶如此宝贝这些破花,荷花趁其不备突然冲过去伸手就抓。

一抓竟然没抓破,原来是布料做的,没想到如此栩栩如生,像活的一样。虽没抓破,却是拉扯变了形。

“你做什么?”

青叶没料到世上竟有这种人,已经明确拒绝了她,还敢理直气壮地撕毁别人家的物件,这简直就是强盗行径。对这种人她也没客气,趁她愣神的功夫,用尽全力一把推了出去,心疼地抚摸花瓣。

荷花不留神被推了个趔趄,身子后退撞到桌子,后腰被撞得生疼。

这下可捅到了马蜂窝,她岂是甘愿吃亏的性子?当下二话不说,冲上去就薅了青叶的头发往后拽。

青叶猝不及防之下被扯的头皮发麻,荷花个子比她高一点,但却没她壮实。

她打小吃得好,杏娘舍得花钱,什么好吃买什么,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论圆润讨喜,这条垄上少逢敌手。

青叶强忍着疼痛转过头也伸手过去拽荷花的头发,两个女孩厮打成一团。你踢我踹,有来有往,互不相让,不一时倒在地上成了两个滚地葫芦。

荷花瞅准时机一口咬上横在眼前的胖胳膊,青叶闷哼一声,也不客气。憋着气使劲翻到上面,一屁股照着她的肚子坐下去,她这吨位,在同龄里可不是盖的……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丛家上空,惊得树上的鸟儿惊慌失措煽动翅膀,扑腾飞远了。脚下的树枝上下抖动,仿佛也受到了惊吓,不由自主地颤抖。

丛娟听到女儿的惨叫惊得一哆嗦,拔腿就往西厢房跑。

推开门看到女儿被人压在身下,当下眼睛里充血,怒吼着冲上来把人推开:“你在做什么?”

一推竟然没推动,只比她慢了一步的杏娘也跑了进来。

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搡开丛娟,拉起青叶搂抱着轻轻拍抚,“没事了,没事了,娘在这呢!”

荷花趴在丛娟怀里哭地嘶声裂肺:“娘,我肚子好疼,青叶压在我身上,用屁股坐我肚子,呜呜,我肚子坐坏了。”

丛娟抱着女儿心疼得眼睛通红,眼角泛着泪光,厉声斥骂始作俑者:“李青叶,你个不通长幼尊卑的小畜生,竟敢对表姐下这么重的狠手?”

有娘在身边,青叶多出无限勇气,两条浓密的眉毛微蹙,大声反驳:“是她把我娘的绢花撕坏了。”

“一朵破花有什么了不起,你就是心狠手辣,看你表姐不顺眼。我们可是回娘家的客人,有这么对待客人的吗?真是有什么样的娘就生什么样的贱种。”

青叶听不大明白,不过并不妨碍她理直气壮的瞪回去,“这不是破花,这是我外祖母送的绢花,名贵的很。”

“好哇!”丛娟怒从心头起,一个小辈竟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谁给她的胆子。

“李杏娘,你养的什么猪狗不如的混账东西,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姑妈?这是想要了的我儿的命,也要了我的命啊,好歹毒的心肠。这样的孽障还留着做什么,趁早扔到河里淹死算了,大家乐得清静。”

青叶本还在大口喘着粗气,听到这里也吓得“哇”一声痛哭出声,“娘,是她先打我的,不要把我扔到河里。”

“不怕,不怕,没人敢扔。”杏娘柔声安抚女儿,嗓音平淡如水,说出的话却阴狠如刀,“谁要敢扔我的女儿,哪怕拼着活不成了,我也会要了她全家老小的命。”

丛娟气得胸脯起伏,胸腔里团着一股气仿似要炸开,她颤抖着手指着杏娘。

“你个混账东西,你眼里还有没有个上下尊卑了,啊?你爹娘就是这么教你的,你个是非不分的蛇蝎妇人,我今儿非得替你爹娘教教规矩,免得出去说我们丛家没教养。”

说着话上前就要扯杏娘的头发,这母女俩的打架路数还真是如出一辙,除了薅头发、踢腿、咬人就没别的招数了。

这在杏娘眼里都不够看,她李杏娘何许人也,少时跟小子们抢地盘抢吃的,可没少打群架,怎么下黑手怎么打人疼心里门清。

这都是经过千锤百炼锻炼出来的身手,不是她吹牛,丛家的这几个女人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

杏娘老早就看这个大姑姐不顺眼了,隔三差五往娘家跑耍姑奶奶的威风,不是混吃混喝就是挑拨离间,脸皮还奇厚无比。

今天送上门让她修理,她可不会客气。老虎不发威,都当她是病猫了是吧,今儿且要她们瞧瞧她的手段。

不等丛娟走近,干脆利落站起来转身就是一个大耳光,回手时反手又是一个。

丛娟被打懵了脑子,耳旁还回响着挨耳光的噼啪声,不相信发生了什么。脸上的火辣却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事,真实的不能再真实了,一时楞在原地,“你……”

杏娘可不会心慈手软,打架么,就是要找空子下狠手,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要把对方打怕,打求饶,打得下次看见她绕道走。

她眼里戾气横生,左手一把拽起丛娟的发髻顺势扭了一圈。

头皮被扯得生疼,脑袋被迫仰起,丛娟哀嚎一声,不得不伸出两只手掰杏娘的手腕。杏娘左手越收越紧,右手快速挥出来回抽动甩耳光,正手一个,反手一个,正手一个……

房内众人惊得目瞪口呆,不明白怎么短短几息的时间就打起来了,而且还是单方面的殴打……

两个小女孩嘴巴大张能塞下鸭蛋,连抽泣都忘记了,明晃晃的眼泪挂在下巴上要掉不掉。

林氏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如身在梦中,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她一时都分不清是自己眼花还是在做梦。

只有陈氏心疼女儿被打,有心想上前帮女儿,又惧怕杏娘的威势,只敢在一旁挥手跺脚,“住手,别打了,住手……”

房间安静的只听到甩耳光的清脆声来回荡漾……

还是林氏猛一摇头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拦住杏娘的手,“好了,好了,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不能打了。”

杏娘最后一耳光甩出去,抬起脚往丛娟身上一踹,双手一推,丛娟被踹飞趴在地上。

她拍了拍双手,完美地结束了这场绝对碾压的斗殴,“怎么样?还打吗?服不服,不服的话咱们接着来。”

林氏拉住她的胳膊不敢放松,就怕一松手她又冲了上去。今天仿佛才第一次认识这个弟妹,印象中的弟妹形象彻底破灭,当下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如一滩烂泥趴在地上的丛娟不知今夕是何夕,眼前金星直冒,双耳轰鸣,脸颊通红似被撕掉一层皮,腰上被踹的地方也一阵一阵的疼,扑在地上的胳膊蹭破了皮……

好半晌才清醒过来的丛娟伏在地上哀哀哭泣,早没了先前的趾高气扬,身体上的疼痛和精神上的羞辱双重打击向她袭来。

“我不活了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被娘家人这样打骂,我还不如死了算了。你今天就把我打死好了,正好死在娘家,我也有个安身之地。”

“想死?这还不简单。”杏娘冷笑一声,双手交叉抱在胸口。

“我心肠好给你指条明路,出了这个家的大门往前走几步,一头往河里囊进去,有多深囊多深。死死的抱头蹲在底下,我保证你今天就可以去阎王爷面前报道,死得不能再死,死地透透的。兴许还能在阎王爷面前赶上杯热茶,不用谢我,好走不送。”

这还是人说的话吗?

丛娟好悬没气晕过去,要不是还趴在地上,指不定又会踉跄倒地。

杏娘看着浑身颤抖,虚弱的仿佛下一瞬就要断气的大姑姐,眼含冰霜,开弓没有回头箭,决定今天严格执行她娘的行事风格: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作者有话说:青叶:姐的吨位可不是吃素的[坏笑]

第35章

小的败下阵来,老的迎难而上。

“你……你……”陈氏气急败坏地指着杏娘,“你个泼皮破落户,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我们丛家撒野,今天我就替我儿子休了你这泼妇,你给我滚出丛家。”

“休我?”杏娘冷哼一声,不屑地挑起眉头。

“娘,您老人家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丛家已经分家了。准确地说,您都不是这家的人了,您应该跟着大儿子一家才是,您有什么资格在这指着我的鼻子骂?”

看向委顿在地的丛娟,“怎么?您想给女儿讨公道,那您老得掂量一下,出了这个家的门,您老可住哪?您大儿子还愿不愿意接您进门哪?”

陈氏眼睛嘴巴大张,不可置信地望着杏娘,小绵羊一朝变了性,怎么就成了母老虎呢?她不明白之前规矩、体面的二儿媳为何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

殊不知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况且杏娘丛小就是头母老虎,只不过嫁人后收敛了利爪,现在不过是伸出来舔舔毛而已。

单纯听话的儿媳还能拿捏一二,对着这么个混不吝,陈氏束手无策,转身趴在女儿身上涕泪纵横。

“我的儿,我可怜的孩子啊!娘没用哇,今天咱娘俩就一块死了吧,省的碍了旁人的眼。我的儿子哟,你死哪去了,你再不回来老娘要被人逼死了……这个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我的老天爷啊,你怎么不降下道天雷劈死那不孝顺的孽畜……”

杏娘朝天翻个白眼,这家的女人就没别的招数了吗?

骂人跟唱戏似的,还能上下起伏有声有调?

林氏额头突突跳,生平头一回,她觉得这个世道癫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这个世上竟也有她无法掌控的境况。

房内尖锐的哭嚎把林氏刺激得太阳穴一阵一阵抽疼,她很想甩手走人,可理智告诉她不能走。今天发生的事如果传扬出去,杏娘固然没有了好名声,难道她还能得什么好?

她是长嫂,也是大儿媳,按理有规训、教导弟妹之责,劝导婆母之能,弟妹不懂事,她也不懂事吗?

她也的确在现场,这是不争的事实。

何况弟妹有个神仙样的老爹,只要不是太过份的事情,人们看在她爹的份上都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不了了之。

她不一样,她没有这样强有力的娘家,她还有一个正当教书先生的丈夫。

这个丈夫急需好名声来巩固他的事业,她还有一个正在学堂念书的儿子,以后也会走功名之路,更需要一个好名声铺路。

所有的这一切都像荆棘一样铺在她眼前,迫使她趟过去,迅速解决掉面前的争端。

林氏深吸一口气,握紧的拳头松开,心平气和对杏娘道:“弟妹,这次是你过了,谁家儿媳敢这样跟婆婆说话,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二弟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要是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丛家目无法纪,藐视尊长。”

看对方毫不在意,云淡风轻看过来,她压低嗓音:“你就算别的不在乎,李老爷子的名头总要顾忌一二,更重要的是儿女们以后的婚嫁前程,难道这些你都可以不在乎?”

同是当娘的,最是知道当母亲的软肋在哪。

一个女人若是没了父母子女,那才是无敌的存在,因为这世上已没有了她在乎的人,男人且要靠后。

杏娘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林氏,一脸冷漠,林氏被她看的一阵心慌,心嘭嘭乱跳,手不知不觉又蜷缩起来。

半晌,杏娘嗤笑一声,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偏过头去倚靠在房门上。

青叶轻轻挪到娘亲身边,杏娘摸了摸她的脑袋,温柔一笑。

林氏无声吐出一口气,杏娘虽然没有说话服软,但她的态度表明不会再火上浇油,有这个态度就够了。

她清了清嗓子,转身蹲下轻声劝解陈氏:“娘,弟妹年纪小不懂事,您多担待,哪能真跟她计较?她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最是个心直口快,刀子嘴豆腐心的。弟妹嫁过来这么多年,您把她当亲女儿似得,哪有跟女儿置气的,让外人看了笑话。”

林氏扶着婆母想把她安置在桌子边坐下,陈氏纹丝不动,依旧趴在女儿身上心肝、肉啊的拍打着。

林氏眉头微皱,伏低身子近乎耳语地靠近她的耳朵。

“娘,您老可想清楚了,弟妹的爹,李老爷子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他随随便便画个符念个咒的,我们全家都没有好果子吃。何况现在二弟不在家,传出去我们逼迫弟妹一个人,李老爷子能轻易放过咱们?”

“您可别忘了,镇上还有个小李大夫呢,那更是个难缠的,他可是去过府城的人。得罪了他们,您觉得我们能有好日子过?”

陈氏的身子几不可见的一顿,哭嚎的嗓门逐渐低沉,林氏顺势搀扶着她坐到椅子上。

“娘,您快别哭了,知道您心疼孙女和外孙女,手心手背都是肉,伤到哪个都心疼不是。本来也没多大的事,大家伙坐下来好好说道说道不就解决了,您可别伤心太过累坏了身子,那就是小辈们的不是了。”

最后就剩了个丛娟,这母女俩一对蠢货。

林氏直截了当地扶起她,轻声问了句:“大姐,你真想跟二弟撕破脸,以后都不跟这家往来了?”

丛娟哭声一滞,用帕子捂住脸抽泣,被扶起来后趴在桌子上埋着脑袋。

荷花方才一直缩在一角不敢动弹,此时赶紧快走几步过去靠着她娘。

林氏心累,本来今天盘算的好好的,回来就是跟杏娘打好关系,重新交好。虽然如愿以偿的分家搬去了镇上,可等真过上了独门独户的日子,方知柴米油盐不是那么好担的。

佃出去的田还种着稻谷,只有收割了才能拿到租子。

男人的教资对他们一家三口的日常开销来说是够用的,可生活并不是只有吃喝。更多的还有儿子念书的费用,男人交际应酬的费用,其他杂七杂八的花销。

在镇上的日子是过得清闲自在,可伴随着日复一日的只出不进,光靠手上的老本支撑,却是越过越心慌,像是无根的草没有着落点。

之前没有分家大家都住在乡下,种地虽然劳累辛苦,挣的银钱也不多。

可丛孝每年去府城做工所得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足以支撑他们一大家子略显奢靡的生活,还有余力供养男人和儿子的念书费用。

一时之间,林氏也分不清楚自个自以为是的分家到底是利大于弊,还是自作自受。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不过如此而已。

她打算的很好,找个由头回老家一趟,陈氏好哄的很,随便买点东西就够了。

借此机会跟杏娘慢慢交好,分了家丛孝的银子自然是不可能再给她家用了。可万一呢,世上的事谁说得准,做好两手准备总是没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