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垄上烟火(种田) 山枣 19359 字 2个月前

屋里的哭声渐歇,陈氏手抵着额头,用帕子轻按鬓角,丛娟依旧趴着不动,只偶尔抽泣吸一下鼻子。

林氏轻咳一声,“好了,大伙都消消气,就是小孩子家家的斗嘴,我们这些做大人的委实不必过分担忧。谁家孩子没打过架闹过别扭,别看她们眼下闹得凶,下一刻又好得跟一个人似得,鸣不平的大人倒平白成了恶人,你们说好不好笑?”

“……”

房间里鸦雀无声,无人搭腔。

林氏“……”

她嘴角抽了抽,今儿这出独角戏她是势必要进行到底了,继续自说自话。

“说起来,今天这事不怪别人,都怪我。前不久我在镇上听说青皮生病了,弟妹带他去镇上也没在我那边落脚。趁着今天有空,我就想着回来看看,也是好久没看望爹娘,就给娘稍了块料子。正好碰上大姐,就一起结伴回来了,不成想惹出这样的祸端,这事都怪我思虑不周。”

丛娟抬起头,沉闷的声音从帕子后传出来。

“大弟妹就是太过贤惠,这件事与你有何干系,平白往自个身上揽屎盆子。明明就是有的人霸道蛮恨,不顾亲戚情分,竟然殴打嫁出去的姑奶奶。哼,要是传扬出去,我看她怎么有脸活在世上?要我说……”

“哼!”一声冷哼传来,丛娟立刻刹住脱口而出的话。

差点忘了,今时不同往日,母老虎露出了爪子,变不回小猫咪了,她可不想再挨打。可也不能这么怂就认输,于是遮脸的帕子成了她最后的体面,死死挡住那个煞星。

没想到都到这个时候了,这个大姑姐还有闲情逸致在这拍马屁,看来还是揍的不够狠,精力充沛嘛。

林氏看着眼前的一幕不自觉眼皮狂跳,当即快刀斩乱麻。

“今天的事其实就是个误会,说开就好了,都是实在亲戚,又不是老死不相往来了。传扬出去对谁都不好,也影响小辈们的交情。我的意思就是大家都各退一步,不要再追根究底伤了和气,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孩子们玩闹过了头,起了点口角。”

意料中的沉默是金,林氏也不在乎。

“至于大姐脸上的伤……现在不是农忙时节,大姐就在家好好歇息,平日里操持劳碌不得闲,趁着这个机会狠狠修养个够。”

丛娟惊愕放下帕子看着大弟妹,露出一张青紫交错,肿胀如猪头的臃肿脸,敢情她还得感谢这个千载难逢挨打的好机会,是吧?

这简直就是欺人太甚,她这顿打岂不是白挨了?

看这头名副其实的“蠢猪”又有嗷嗷叫的势头,林氏眯起眼瞪着她,暗含警告。

“说起来,二弟离家快一个月了,也不知道他在外面怎么样了。哎,这年头银子不好赚啊,孤身一人背井离乡在外讨生活,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在一旁照料。要是有法子,谁愿意长年累月在外奔波,毕竟人离乡贱啊!你说呢,大姐?”

她说?

她什么都不想说,素白的帕子又缓缓遮挡住“猪头”,要不是被提醒,她都快忘了眼前的煞星是她的债主。

还是不要再招惹了,打又打不过,讹钱反会被要债。

今天这个亏她咽下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她就不信了,她丛娟有生之年就没有出头之日。

无声平息了一场风波,林氏更加果决:“时辰也不早了,回来这半天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娘们不在家,老少爷们估计饭都弄不进肚皮。”

“我就先回镇上去了,爹娘在家照顾好自个身子,等得闲了我跟当家的再回来看二老。弟妹在家也照看好孩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去找我们。大姐就跟我一起走吧,正好路上有个伴。”

在林氏的遮掩下,丛娟顶着一张猪头脸顺利到家,从此开始她的修养生涯。

第36章

可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丛家发生的事还是隐隐约约传了出去,英娘特意跑来对杏娘一阵顶礼膜拜。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榜样,你指东我绝不往西走。行啊!李杏娘,我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我就说嘛,你这么个爽利性子,怎么被你大姑姐和婆婆压的死死的,忒不像样。

我要有你那样的爹,别说一个小小的丛家了,就是整个泮水村,我也是横着走的。等什么时候,你再把你那秀外慧中、贤良淑德的大嫂拉下马来,我早晚三炷香给你上供,你看怎么样?”

英娘在杏娘身后跟手跟脚,吧嗒吧嗒说不停。

杏娘嘴角微翘,不理会她的疯言疯语,“你又不是属螃蟹的,怎么横着走?”

但至此,杏娘的人生进入了一个崭新的阶段,之前是她太傻了,她怎么想着跟那些人讲规矩、讲体面、讲道理呢?

有什么好讲的,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听不懂又如何,所谓实践出真理,一切以武力值说话。

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一顿巴掌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

过几天就是端阳了,杏娘浸泡了糯米,跟英娘、云娘商量好去水芽沟打粽叶。三人挎着提篮过石桥,沿着土路走到拐弯的地方,再接着走一刻钟左右,直到一条河才停下。

说是河也不确切,这里是泮水村和邻村柳芽村交接的地方,两村的农田在这接壤。

偏偏这里是方圆十里地势最低处,尽管有农田旁边的引水沟连通泮水村的河流,可即便村里的河到了冬季枯水期,这里仍是碧波荡漾。

何况玉陵县本就多雨,少有干旱的时候,地下水也丰沛,雨水长年累月的往这里灌溉,又排不出去,渐渐成了一片洼地。

久而久之,人们就胡乱把这里叫了水芽沟,实在是水多得就没有干的时候。

开始还有人想在这里种点东西,毕竟这么一大片地就这么空着着实可惜。

结果一到下雨就淹没了顶,种什么死什么,白白浪费种子,之后就没人肯种了。时间一长,这里就成了一片无主的荒地,谁都不肯接手。

有整治这块地的功夫,还不如给自家农田多添点肥力。

这片洼地既然水多,各种野生动植物自然繁殖的茂盛,水乡人家爱吃的茭白、菱角等野生品种都能找到。更是打粽叶的不二之选,一大片箬竹长得青翠欲滴,密不透风,叶片宽阔肥厚,表面光滑,是包粽子的上上之选。

三人各割下一捆竿子坐在田埂上折粽叶,嘴里也没闲着,英娘再一次提及杏娘的丰功伟绩,依旧赞不绝口。

“你们是不知道,前儿我回娘家,我几个嫂子还说起有个村的小媳妇把回娘家的姑奶奶暴打了一顿。感叹现在的年轻媳妇子真是无法无天,欠收拾,姑奶奶可是娘家最尊贵的客人。这样的泼妇不赶紧送回娘家,等着过年供上祖宗排位么?”

英娘摇头晃脑的叹息,“我真是花了十二分的力气才忍住了没说话,哼都没敢哼一声,就怕一出口你的一世清明就保不住了。”

杏娘轻哼一声,丝毫不领情:“你在娘家可不就是最尊贵的姑奶奶,你能忍住不说话?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娘家那边就是你传扬出去的,不然如何能传这么远?”

英娘愣愣看着她,拍着大腿叫屈:“天地良心,我要有那坏心思让我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真不是我干的,你可不能胡乱冤枉人啊!”

杏娘直勾勾盯着她,英娘不甘示弱回瞪。

云娘轻声解围:“别说是她娘家了,就是我娘家那边也影影绰绰有些风言风语,这种事情但凡有一丁点苗头,流言传播的速度比水里的鱼游的还快。”

“对啊,对啊!”英娘找到了同盟,更加理直气壮。

“你与其在这揣测我,还不如去找你大姑姐对质。她被你打了一顿怀恨在心,回去后越想越不甘心,就把这事散播出去败坏你的名声,以泄心头之恨,我猜就是她干的。”

像是想起来什么,她猛一拍手,“还有你那个好大嫂,那可是个厉害的主,最是嘴甜心黑。当着谁的面都是笑眯眯,一脸温柔可亲,背过身就是一刀子,这种人最擅长干这样的事了。”

杏娘颓丧着脊背,无可奈何地耷拉着眉眼,“我也知道这般无根无据的事情没办法找人算账,但是那些婆婆妈妈的闲言碎语实在是烦人。就跟癞蛤蟆上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不过……”说到这里,她重新挺直脊梁,眉宇间一派清明。

“纵使重来一次,我也依旧会这样做,一人做事一人当,有什么冲着我来就是,难不成我还怕了不成?我算是看明白了,我事事忍让,谁都拿我当芝麻馅的包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现在这样很好啊,知道我不好惹,硬敢着凑上前来的,看我不抽得她满脸开花,我李杏娘三个字倒着写。”

“哈哈!”另两人被她斩钉截铁的语气逗得直笑,云娘抹掉眼角沁出的泪珠。

“你们老李家有大小两尊佛镇着,谁都不敢拿你怎样,最多就是背后蛐蛐两句,又不敢指名道姓,当面还得奉承你。”

杏娘得意一笑,她就是占着有娘家撑腰才敢这么撒野,时机恰好也合适。趁着男人不在家收拾了上蹦下窜的大姑姐,谁能拿她怎样,谁敢跟她计较?

说说笑笑的逗趣,做事也不觉得累,选好粽叶捆扎绑好。索性趁着空闲割了菖蒲、艾草回去插于门楣,这些物件不怕提前准备,就怕要用时没有。

三人提着满满当当的篮子走回家,一路上说笑声就没断过。

……

丛三老爷今天不在家,他是个闲不住的老庄稼汉,田里活计不多的话就开始忙活自个的营生。

每个久经生活苦难的乡里人,或多或少似乎都掌握着一种技能,无关精通与否,完全是悠长岁月打磨而成。

有的人擅长摸鱼捉虾,藏在水边树根底下的隐秘鳝鱼洞都能找到出口;有的人热衷逮鸟捕雀,在严寒的冬日给家里小子添一口肉食;而丛三老爷是泮水村远近闻名的老篾匠。

即便本地的竹子是瘦伶伶不粗壮的,也不笔直顺溜,丛三老爷依旧能破成大小一致的竹片,分层、抽丝、打磨成光滑、匀称的篾片。

青叶每次看见爷爷编织篾片,那双手仿佛被施予了仙法。

粗糙的指头灵活穿插在横七竖八的篾片当中,有条不紊地上下挑起、按压、对齐。有规律地不断重复那些动作,令人眼花缭乱的篾片不一会就排列成横竖分明、整齐的图案。

篾片看上去柔软丝滑,能弯曲成任意形状,却是孩童不能碰触的禁忌,小油皮一挨着边,立马冒出血珠。

篾片上的细小尖刺好像只是暂时顺服于爷爷干枯、毛糙的宽厚手掌,一旦有鲜嫩、软乎的小手靠近,如同闻到香甜血腥味的小蛇,不动声色张开血盆大口,趁人不备就是一刺。

丛三老爷编织的竹制品种类繁多,提篮、簸箕、筛子、箩筐等不一而足。

葫芦镇每五日赶一次集,附近大大小小村子的乡民挑了自家的出产去镇上,或卖或买,或以物易物交换。

丛三老爷跟周老爷子交好,两个老头打小的交情。担起两个装满的箩筐搭上周老爷子的船去镇上摆摊,运气好卖几个铜板攒了,一个月下来也能攒半条肉给孙子、孙女打打牙祭。

时不时得闲了就编个箩筐送给周老爷子装鸭蛋当做船资,两下有来有往,互不亏欠方能长久。

丛三老爷这几天连家门都没进,天天坐在池塘边上破竹片。

不是他不愿意在杂物房干活,主要是家里老婆子整日拉长着脸,没个好脸色,儿媳则是满不在乎,我行我素。

他既不能把大女儿叫回来骂几句,也不能把儿媳拉来挥两巴掌,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惹不起躲得起,不痴不聋,不作家翁嘛!

幸而池塘边上的树荫,凉爽的水汽能给予丛三老爷几许阴凉,否则他就是城门失火殃及到的那只池鱼。

天黑之后母鸡领着一群小鸡吃饱喝足钻进鸡笼,杏娘照例清点一遍个数。数来数去总是差了一只,上次明明剩了九只,怎么这里只有八只呢?

后院空地的冬瓜藤再次长得张牙舞爪,整片地爬满枝蔓,怕小鸡在哪儿绊了脚,杏娘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仍然一无所获。

她皱着眉头回房问小儿子:“青果,你是不是又嚯嚯咱家小鸡了?”

青叶闻言不满地看向小弟,上次陪出去的小鸡害她心疼了好久,难不成他又弄死了一只?

正在跟哥哥斗牛的青果连忙大声否认:“不是我,我没抓小鸡,也没吊死它,我都不喜欢玩钓鱼了,做什么还要抓小鸡啊?”

杏娘迟疑点头,小儿子虽说淘气的没边,却是个敢作敢当的主。闯的祸在他看来就是丰功伟绩,向来没有否认一说,那只小鸡到底跑哪去了?

“娘!”青皮轻声开口,声音里带了忐忑。

“晌午时我看见一只小鸡在篱笆外转圈,我以为它不小心跑出来了,就想把它抓了放回去。我一往那边靠近,它就转身跑,我一跑起来,它跑得更快了,没几下子就钻进五爷爷家的院子里不出来了。娘,我不是故意的。”

杏娘一口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还要柔声安抚大儿子:“没事,不怪我们青皮,你也是好心,是那只小鸡太笨了。”

这下轮到杏娘发出如此感叹: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家小鸡本来是足够的,结果送出去几只后就跟撞了邪似得,接二连三的损失。

这般个头的鸡崽长得都差不多,家家户户尤其看得牢,就是丢失了不好寻找。无凭无据的找上门说自个的鸡崽跑人家里了,是个人都不能认承,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它又不是你生的。

还说等到年底杀鸡好过年呢,照这速度,一个月丢一只,等到过年正好清零,到时连鸡毛都捞不着。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须得好好想个法子才是,杏娘吹灭油灯细细思索——

作者有话说:杏娘感叹: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第37章

前院的栀子花开了,浓郁的香色充盈在丛家的每个角落。

栀子花树正对着西厢房隔间,青叶的小房间窗户,每年的开花时节,满树雪白的花朵开的热烈张扬。霸道的香气被风送到每一个经过丛家的路人鼻腔,引得人连声赞叹:“真香啊!”

尽管栀子花开得如同漫天繁星,丛家两个小子仍是不能摘取一朵。

枝头上所有花朵的归属权只有一个——青叶,这是经过杏娘点头认证,丛孝盖章确认过的。没有青叶的允许,谁都休想擅自折取。

她似乎天生带有某种技能,哪朵花苞第二天清早开花,哪朵花不是她掰断的,分辨地一清二楚。

青果打小就怀疑,他姐是不是长了第三只眼睛,就长在栀子花树上,监视着每一个妄想靠近花树的人。就像神话故事里长了三只眼睛的神仙,一切妖魔鬼怪都逃不过他的第三只眼。

幸而两个小子对花呀朵呀的不敢兴趣,不当吃不当喝的,也只有傻姐姐才当个宝。平日里故意摇晃下枝条就跑,也只是为了引逗跳脚的姐姐追赶打闹。

当初这根小树苗还是从李老爷子家菜园挖过来的,听说栀子花移栽后不易成活,杏娘想尽了一切办法。

往树根底下施粪肥,淋菜籽油,还剪了青叶头上的一小戳头发绑在根部,说是能定根。后面听说童子尿辟邪,阳气足,比粪肥还好使,便令青皮日日对着树根撒尿。

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起了作用,或者是合在一起产生了效用,小树苗竟扎稳了根系,一天比一天长得健壮。

不过几年功夫,树干底部长粗了一圈,上面的枝条却是蓬松成一大片,挨着屋子的那一面竟是擦着墙面往上长。

树活了也就用不上青皮的童子尿了,院子里总算摆脱掉了那股若有似无的尿骚味。

这天清晨洗漱完,青叶披散着头发去灶房要她娘帮忙梳头。

往常她能给自个梳两个包包头,现在却不能这么办。杏娘握着一把浓密,光滑如上等丝绸的黑发,羡慕得直咂嘴:“都说憨人长头发,那你可够憨的,这头发长得真是好。”

青叶嘿嘿傻笑,头发太多了,一点不好打理,不明白大人为什么总是很羡慕。

她们也有头发啊,还比她长。即使不明白,她也不会去反驳,大人都说好,那肯定是好的,等她长大就能弄懂,不着急。

杏娘认真、仔细地把女儿的头发编成辫子盘绕在一起,在每一股辫子上插满刚摘下的,还带着露水的栀子花。

洁白的栀子花一朵接一朵挤满整个脑袋,隔着五步远都能闻到她头上喷鼻的香味。

纵使这样并不算好看,远不如扎包包头插几朵花,但只要女儿喜欢,杏娘就愿意依着她。在什么样的年龄喜欢什么样的审美,应该由她自己决定,而不是旁人代劳。

青叶心满意足地看着铜镜里满头的栀子花,臭美地左转转右瞅瞅,要不是头发不够用,她真想再插几朵上去。

捧着铜镜回房间,经过栀子花树时停住脚步。唔,枝头上好多大花苞露了白边,有的散开两片白色的花瓣,看来明天早起又是一树雪白,她更高兴了。

吃过早饭,杏娘带着三个小的去后面菜园摘桃子。丛家的这颗桃树有些年头了,还是丛孝少时种下的,每年结的桃子又多又大,圆润饱满,是三个孩子的最爱。

唯一不好的是易招虫子,摘下的桃子就没有几个是完好无缺的。

不是这里被虫蛀了条缝,就是那里咬出个洞,不过这在农户人家看来实属平常。别说被虫子吃过,就是当场咬出条虫子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扔掉虫子继续啃,多大点事。

有虫子才叫好呢,说明桃子甜啊,谁不喜欢甜滋滋的东西。

有时杏娘也很好奇,各家各户都跟商量好了似得,每家种的东西都不一样。

如五叔家的李子,自家的桃,大哥家的柿子树,还有诸如柑橘、大枣等不一而足。若说是为了错开季节,各家互通有无倒也说得通,让孩子吃过瘾是没可能,最多甜个嘴罢了。

三个小的够不着果子,并不妨碍他们在树下指点江山。

“娘,这个最大,就摘这个。”

“不是的,最顶上的那个才是最大的。”

“娘,那个颜色最红,肯定熟了。”

杏娘由着他们瞎叫嚷,挑选颜色粉红的,用手轻轻按压,果肉软糯有弹性的就是熟了。低处的用手摘,高处的用竿子敲,有时会连着旁边青色的果子一起敲下来,那也不会浪费。

有人喜欢软烂熟透的香甜,自然就有人爱硬脆的酸涩。

每人分两三个桃子让他们出去玩,至于是自个吃还是分予旁人,杏娘并不过多嘱咐,由他们自己。在剩下的桃子里挑出八个品相稍好的用小提篮装了,卷了几张红纸,杏娘提了篮子往丛二老爷家走去。

若说丛三奶奶陈氏这辈子最意难平的人是谁,那丛二奶奶孙氏指定排第一。

孙氏进门时,老丛家还略有些家底,不知是为了维持大家族最后的体面荣光,还是咽不下一口气想让外人眼热,孙氏是个小脚媳妇。

标准的三寸金莲比孩童的手掌大不了多少,裙摆底下露出的一点小尖尖羡煞陈氏的双眼,尤其农忙时这种嫉恨到达了顶峰。

纸糊的高楼大厦终究会倒塌,轮到丛三老爷娶亲时,一来拿不出那许多聘礼,二来娶进来两个小姐样的媳妇子就够喝一壶的了。

再迎进门几个,一大家子都不用干活了,坐在家等着喝西北风就好。

故而孙氏之后进门的媳妇都是大脚,看中的就是能下地干活。陈氏在家时其实也有裹脚,只不过她自小个子高脚大,这要裹成个三寸金莲不得剁下半只脚掌?

爹娘不忍心下这个狠手,拿了白布草草缠一圈了事,其实就裹了几个脚趾头装装样子,她自个也忍不了裹脚的疼痛,时常偷摸着解开透气。

等到说亲时媒婆一看这老大的脚就知道是没裹的,说给丛家后听说他家要大脚的,索性连样子也不装了。

等陈氏进了门,先还摸不清这个二嫂的底细,只知道她干什么都慢吞吞的。

走路慢,吃饭路,干活慢,整个人除了一张年轻的皮子,跟七老八十的老太太没什么区别。后来农忙时要下地了,方知人家根本下不了田,只能在家里干些杂七杂八的活计。

此时陈氏才后悔万分,早知道裹脚可以不用干活,她就是剁下半只脚掌也是肯的。

脚疼算什么,在家里不用风吹日晒吃土沫子,就是脚断了又有什么要紧。要是一般人这时候最多就是心里嘀咕几下就完事,这般年纪裹脚也晚了,该干什么还是得干什么。

可陈氏哪是一般人可比的,她寻思自个之前也是裹脚了的,只不过后来拆了,现在重新裹起来不也是一样的?

于是撕了一条白布又把脚给缠了起来,还特意把鞋子往小了做。

奈何老丛家不吃她这套把戏,该下地还是得下地,你自个爱裹那就裹着吧,只要不耽误干活就行。

直到孩子都生了两个,陈氏脚上的几根脚趾头总算变了形,半截弯曲折在脚底板。

恰此时老丛家分了家,陈氏要死要活说自己脚疼下不了地,丛三老爷拗不过她,只得松口让她在家干些杂活。

陈氏终于过上了孙氏这样的,梦寐以求的生活。

只不过孙氏不下地,无人说她,要说也是这么小的脚能干什么,在家搭把手都难。

轮到陈氏说脚疼下不了地,大娘婶子的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懒媳妇吃不上热饭,见过偷懒耍滑的,没见过懒成这般的。”

“可不是,前世指不定就是懒得下地饿死的……”

喷得陈氏抱头鼠窜,别人越是说她,她还偏偏越发的打定主意不去农田干活,也是越发对孙氏恨之入骨。

同是丛家的媳妇,进门时间也差不多,凭什么差别待遇这么大?

她非得跟孙氏看齐不可,再说她之前也下过地啊,孙氏可连一天的农活都没干过,要骂也是骂她。

陈氏打定主意跟孙氏学,完全没想过丛二老爷是个童生,早早当上了村里蒙学的教书先生。这在镇上自然是没什么看头,可在小小的乡里足以维持颇体面的生活。

陈氏东施效颦,平白无故给人增添笑料不说,害得女儿没好嫁妆嫁不了好人家,小儿子早早离家自谋生路,大儿子也跟她感情平平。

这也是杏娘跟婆母合不来的原因,她是十二万分的看不上这个婆婆的为人处世。人活在世上,就没有不喜欢清闲度日的,如果可以,谁不愿意天天游手好闲,赏花踏月的?

可既然生之为人了,总得吃饱喝足吧,生了子女,总得抚育成人吧,光想着偷懒不干活,天上还能掉馅饼?

自个不愿意吃苦,也不心疼子女吃过的苦,这样的人也是少见,无怪乎整条垄上的人就没几个待见她,跟她合得来的。

这也就是丛孝挣出了头,活出来个人样,顺带提携了哥哥姐姐一把,否则这个家还不知道烂成什么样呢。只不过哥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遗传了他们娘的冷血自私,吃亏的就换成了丛孝。

还有一个让杏娘佩服不已的就是婆婆的厚脸皮,旁人说他们的,丝毫不会影响到她吃饭睡觉,心里不存事,身体倍儿棒,不服不行。

说实话,杏娘虽然唾弃婆婆的这种自私自利,有时候也会有点羡慕,没心没肺活得多洒脱。

像她有操不完的心,担心完大的逮小的,温柔细语不管用,非得扯着嗓门吼得窗纸都颤动,小儿子的耳朵才打开听见声音。

恨起来的时候真想一巴掌把他抽到天边去,眼不见心不烦,赖在她身上软语扭动时又爱的不行,对婆婆的这种艳羡又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所以说人跟人不能比较,越比越失衡,各人有各人的活法,选择不同,喜乐不同。

第38章

“这是家里桃树今年刚结的果子,我挑了几个品相还看得过去的,送来给二伯娘尝尝鲜。”杏娘把小提篮递给孙氏。

孙氏一手接过篮子,一手牵了杏娘坐到椅上,“人来就行了,这么生份干什么?新鲜果子难得,我们这些老东西吃不吃都一个样,要紧的是给孩子们吃。”

转眼看见放在桌上的红纸,心下了然:“是不是要托我剪驱五毒的窗花,我寻思这两天抽空剪了,不成想你比我还心急。既然碰到了,索性趁着今天一并剪出来。”

杏娘笑得一脸谄媚:“树上的桃子多着呢,短不了他们的嘴,这几个是专程拿来孝敬二伯和伯娘的。”

双手作揖做乞求状,“就是知道二伯娘这几天要剪纸,这才急急忙忙拿了红纸过来,劳烦伯娘剪几张应景的窗花,端阳时正好贴上。”

孙氏小脚干不了农活,却有一双巧手,一把剪刀,一张红纸,剪出的窗花活灵活现,栩栩如生。不论是过年时的“年年有余”、“五谷丰登”,还是大喜之日的“百年好合”、“双囍临门”,孙氏都能手到擒来。

因她剪的好,要办喜事的人家少不得提着东西求上门,因而每年还能额外赚几个铜板,聊胜于无。

杏娘也是无意中看见她拿着一张小纸片,一把小巧的剪刀三转两转的,也没看清怎么剪的,一枝花的样子便悄然呈现。花瓣、叶片、枝干一览无余,简洁明了,形态优美。剪的麻雀儿、小兔子也是生动形象、童趣盎然。

后又得知孙氏逢年节都会剪窗花,便厚着脸皮求上门请托,年节时贴上红彤彤的窗花,看着就美的很,心情也会格外舒畅。

“几张窗纸而已,不值什么。”孙氏眨一下眼调侃她,“你提桃子过来,你娘没意见?”

杏娘一副听不懂的样子打哈哈:“伯娘说什么呢,我娘岂是那般小气的人,来之前碰见了还说我拿的少了。只是现在还是早了些,树上的桃子多半没熟透,等过些日子我再给伯娘送来。”

孙氏不置可否,似笑非笑睨了她一眼,拿起一张红纸琢磨图样。

杏娘无声一笑,装样子嘛,谁还不会。

……

窗纸贴上,菖蒲、艾草悬挂于大门两边,糯米、粽叶也泡好了,杏娘开始着手包粽子。只要自己得空,家里的吃食杏娘都是一手包办,不会假手于陈氏。

对于这个婆婆,杏娘其实也挺费解的。人生在世几十年,大多人都会有个喜好吧,或好吃、或好喝、或斗鸡走狗等。

陈氏确实爱吃,灶上的手艺却稀烂,满汉全席的食材到她手里都能煮成一锅猪食。

无论炒什么菜都是倒油、倒菜、倒水,锅盖一焖完事,完全是一副只要毒不死、能吃就行的做派。也不知道她在急什么,炒个菜都能做成这般敷衍了事。

杏娘刚成婚时陈氏做过几顿饭,吃得杏娘怀疑人生,好好的鱼肉怎么做出来的饭菜一股馊水味。当下心里万分同情自个男人,从小吃猪食长大的,难怪碰到正常饭菜都是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

当然更同情的是公爹,吃了小半辈子的猪食,现在都尝不出好坏了,吃什么都一个样,也不挑食。

不得不说,陈氏总是能用一种与众不同的方式达到旁人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也爱鲜亮的衣物,但是一手针线活却惨不忍睹,再名贵的衣料都能缝出一身麻袋样。关键是别人若是觉得自己手艺不精,就不敢动手,怕糟蹋了料子。

陈氏则不,人家自信满满拿起剪刀就动手,做出来的衣裳也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

她似乎只在意料子是不是好的,至于女红能不能匹配得上倒在其次,所以也就从来没想过下苦功夫学女红。

至于其他的庄户人喜爱的戏曲、把之类的,她也爱看,但不会到特别痴迷的程度,属于有就去看,没有也不会惦记的程度。

杏娘总结了婆婆的人生哲学就是:一切都能得过且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坐着绝不站着,能将就绝不讲究。

就拿包粽子来说,一个粽子恨不得包上两斤米,一盆糯米几个粽子搞定,个个包得个大如牛、蠢笨如猪。在锅里煮熟了揭开一看,十个中有九个粽子的尖角露出糯米,粽叶翻卷,看了就没食欲。

杏娘宁愿自个动手慢慢包,一个个小巧玲珑、秀气可爱,送礼也拿得出手。

天还蒙蒙亮,杏娘起床把粽子放进大铁锅后添满水,盖上锅盖,往灶膛塞了一根一人高的枯木头慢慢焖煮,也不用人看火,自个去做别的事情。

约莫一个时辰后抽出剩下的木头插到灶下的草木灰堆里,留灶膛里的余火烘烤锅底,粽子煮不坏,就怕没煮熟。

碗底倒一点白糖,这还是年前从王德的杂货铺拿回来的两包白糖,日常一直不舍得用。端午吃粽子再合适不过,即便是再贫穷的人家也要赊二两白糖配粽子。

本地人的饮食习惯糅杂了南北方的特色,粽子、豆腐花爱吃甜口的,酱爱吃辣口的,其他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也是综合了两边的习俗,形成本地特有的民俗风情。

白生生尖角分明的糯米粽,一点杂色也无,用筷子插了蘸一点白糖,不用别的配菜,杏娘一顿就能干掉三、四个粽子,吃的满嘴甜蜜蜜。

提前吃完早饭,杏娘跟婆婆交代了一声,提起一个装了二十个粽子、一坛三斤装的酱和一小布袋干菜的篮子往周老爷子家走去。

……

今儿过节不用去医馆值守,李苏木一家三口刚吃完早饭准备回白水湾过节。杏娘到时,桌上的碗筷还没来得及收。

“小姑,别急,先喝一盏茶。”李苏木端起茶盅递过去,卫氏急忙起身拿碗筷。

杏娘接过茶盅一气喝完,拎起茶壶又倒一盏喝了,舒服地大喘一口气才有空开口:“侄媳妇别忙了,早起粽子吃撑了,这一路上差点没把我渴死。现在哪还吃得下,给你们把东西送到我就回去了。”

李苏木一一拿出篮子里的物件,抱着坛子不舍得撒手:“小姑,你可终于想起来给我送酱了,我还以为你忘记了,天一热你看我都瘦了。”

卫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说的什么话,也就小姑不计较。我们做小辈的还没给小姑送节礼呢,倒要长辈先给我们送来,怪不好意思的。”

“没事,不打紧。”杏娘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你们小年轻哪会做这些活计,这些酱你先吃着,等下个月再给你送一坛来,坛子小酱易坏,时间长了有酸味,不好装太多。”

李苏木放下坛子,抱了杏娘的胳膊撒娇卖痴:“我就说还是小姑最疼我了,你也不用着急回去,让婉娘置一桌好菜,吃了晌午饭再回,我们迟点回白水湾也不碍事。”

“对啊,小姑难得来一次我们这个小家,不吃一顿便饭就走怎么都说不通,我灶上的手艺还过得去,小姑且尝尝。”

“不了,不了,下次再说,好吧,往后机会多的是,不急在一时。我跟你们一同出门,苏木,你顺便帮我去医馆拿一包药材。”杏娘拒绝留饭,催着小两口收拾好碗筷出门。

杏娘拿着一包黄栀子回家,到家时三个小的才吃完早饭。丛三老爷挨个用筷子沾了雄黄酒点孙子、孙女的额头,点完了一拍脑袋,“玩去吧,蛇虫鼠蚁咬不着咯!”

黄栀子用冷水浸泡一夜,隔日将果实捏碎了加火煎煮,用纱布滤掉残渣得到一小碗黄色染液。

端着碗走到后院,抓一把米糠撒在鸡笼前,“咕咕……咕咕……”

褪去毛茸茸短小柔软的嫩黄绒毛,小鸡崽羽翼逐渐变得丰满且色彩斑斓,听到声音从篱笆根底下钻出小脑袋跑过来。趁着鸡崽啄食,杏娘一一抓过来刷一遍黄水,一会儿功夫,又变成了一群黄灿灿的小鸡。

杏娘站起身来拍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这下就算跑丢了也不怕,有记号就能找回来。过一段时间黄栀子褪色了也没关系,半大的鸡养得熟了,跑出去也能自个找回家。

英娘看见后嚷嚷着也要把自家的鸡涂成黄色,被杏娘严词拒绝:“本就是为了做标记才染的黄色,你家的也涂成一样的颜色,那还算什么记号?再说了你家就三只鸡,好找的很,跑不了。”

英娘不依,非缠着她染一个别的颜色。

两人一合计,指甲花现在还没开花呢,木槿花倒了开了,也不知道管不管用。这两个都是玩心重的年轻小媳妇,即便生了孩子仍是童心未泯。

说干就干,提了篮子就往后院的菜园走去,园子一圈围起来的篱笆上长满木槿花。

连花带叶的整个枝条折满一篮,摘下花朵捣碎了攥出汁液,拿一方素白帕子浸泡在里面,只等半个时辰后看能不能上色。

这期间两人也没闲着,兴致上来干脆撸了木槿花的叶子,用纱布裹了放入温水中揉搓,等水变绿且生出泡沫,正好就着大日头洗个痛快的头发。

晾发的间隙,杏娘把女儿也叫回来洗了头,儿子们不知道跑去哪撒野了,喊不着人作罢。

头后仰靠在椅背上,英娘随口问道:“听说你们丛家的六太爷身子骨不大好了,两个女儿端午过来的,现下还没走呢。”

杏娘给女儿抓挠头皮,“啊?没听见说起啊,我们家这段时间烦心事多,窜门子都少了。”

“说是年节时就不大爽利,整日躺在床上下不了地,一咳就是一宿。吃了药也不见效,他们家想着约莫是天寒老人受不住,盼着暖和了能有好转。现在天气热了,人倒是精神了点能地下走两步,却是越发的瘦了。我上次碰见吓一大跳,才多久没见,整个人老了十岁不止,真吓人。”

杏娘闻言眉头紧锁,她跟六太爷的大女儿丛翠枝一项说得来,翠枝没嫁前时常往她家跑,跟自个的嫂子都没这么好的交情。

杏娘舀一瓢水倒在女儿头上冲洗泡沫,一边思索明儿拿什么东西看望六太爷。

头发晾干后拿起帕子一看,红色倒是有就是挂不住,水一冲就掉了,二人也不气馁,权当玩耍罢了。

第39章

若是亲近之家办红白喜事,大宴宾客,送礼就得去镇上置办,或鲜果点心,或布匹衣料。

若只是寻常走礼看望老人,拿些家常之物即可,眼下也没别的稀罕东西,杏娘提了一篮子十个桃子,十个粽子走去六太爷家。

六太爷家在她家东边隔了几户,两家虽都姓丛,却不是一支的。往上数两代倒是能扯上点关系,后面就各论各的了。因他辈分高,小辈们就跟着他们那一脉的人喊。

刚走到六太爷家门口,一个妇人提了菜篮往河岸上走,篮子不停往下滴水,杏娘站住脚略等了等,“嫂子,这般早就开始准备晌午的饭菜了?”

张月娘抬起头看见家门口站着的人,笑着打招呼:“杏娘来了,快进屋,这不是家里来了娇客,总得置办两碗上台面的菜。是来看老爷子的吧?早起太阳不辣,他老人家在院里晒太阳呢。”

杏娘跟着她走到院中,一眼看到躺椅上的老人,果真如英娘所说,苍老的像变了个人——原先斑白的头发已然全白,额头皱纹密布,松弛的眼皮耷拉,安静无声。

老人身上搭了一床薄被,翠枝站在一旁整理边角,听到声音转过头,“七嫂来了。”

“你们慢慢聊,我先去灶房。”张月娘示意仍在滴水的菜篮,提步往前走。

杏娘走过去放下提篮,轻声问道:“六太爷怎么样了?身子骨好些了吗?”

翠枝眉眼间带着一股散不去的忧愁,唇角扯出一抹苦笑,“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吃半碗饭,坏时就像这样,白天黑夜的睡。”

薄被下的老人越显消瘦,整个人被裹成小小的一团,这么热的天穿单衣都嫌厚,早晚有干活的男人光膀子都热出一身汗。六太爷却穿了一身薄棉袄,睡梦中似乎还觉得冷,蜷缩着身子往被子下缩。

杏娘看得眼睛一酸,不忍地偏过头,无声叹一口气。

翠枝拉着她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还以为熬过了冬天就好了,没想到精神头是好些了,身体还是老样子。端午这两天许是人多热闹,他老人家兴头头了两天,有说有笑,还能吃一碗米饭。我高兴的很,以为我爹快好了,没想到……”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喉咙酸涩,通红的眼睛里泪水如雨般滚落,“早饭也吃不下,说是房间里太冷了,要我们把他抬出来晒晒太阳。可明明都入夏了啊,我爹还跟冬天那样怕冷,不是说阳气足的话病就会好吗?”

杏娘一手抱着她的肩膀,一手握着她的手,“都会好的,别怕。”

“我不求别的,我只希望我爹能吃饭,能睁开眼睛就行,我好怕他这样……一直睡,一直睡,睡得眼睛都睁不开……”

杏娘握紧了她的手,“老人家还有在吃药吗?”

“有的。”翠枝擦一把鼻子,粗鲁地抽出帕子抹眼睛,“小李大夫开的药,他们说吃不吃药都一样,可我不信邪,我爹能喝下药汤,为什么不吃?我拿了银子给我哥买药,就算我自个饿死,我爹也得吃药。”

杏娘柔声安抚:“能吃药就有指望,慢慢来,别急,你也要保重好自个,老人家看见你们心里欢喜着呢。”

翠枝强忍住悲伤,大口往外吐气,“你说得对,我不能给我爹添晦气,他一定会好的。我不能在这没完没了的哭,我娘看见心里难受。”

她伸出手搭在六太爷腿上,眷念地来回摩挲,两人一时静默不语,静静地看着无知无觉酣睡的老人。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越发的干瘪枯黄,失去光泽的一层皮松垮垮地挂在脸上,似乎听不见他喘息的声音。离得近了紧紧盯着,才能看见薄被轻微地起伏。

一阵突兀的脚步声打破小院的宁静,打着哈欠的妇人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走到院中。

凌乱的发髻在头上堆成鸡窝状,看见院中的几人急步走过来,“七嫂过来啦!”也不等人回答,拿起篮子里的桃就啃。

翠枝看她这个样子就来气,“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头也不梳脸也不洗,你还像个妇道人家吗?”

翠叶“呸”一口吐掉桃子皮,果肉入口咀嚼,对她姐的话充耳不闻,“还别说,七嫂,你家的桃子就是甜,我今年还没吃过桃子呢。”

杏娘干笑:“是吧,今年雨水少桃子甜,你要喜欢的话我等一会再给你拿几个过来。”

“那怎么好意思。”翠叶吃得欢快,眉开眼笑地恭维,“我就喜欢跟七嫂这般爽快的人打交道,说话直来直往,不像有些人,吃个菜……”

“丛翠叶!”翠枝厉声打断她的话,警告意味深厚,“这是人家带来看望爹的礼,你要是想吃的话就闭嘴,不想吃就别糟蹋东西。”

翠叶无趣翻个白眼,满不在乎呛她姐:“我这是给爹分忧,桃子是寒性的,爹也吃不了啊,我吃一点怎么了?”

杏娘窘迫一低头,篮子里的粽子也是不好克化,不能给病人吃的。

她尴尬地扯开嘴角:“那个……着急忙慌过来看六太爷,就没仔细思量……那什么,这些东西确实不能给老人家吃,是我疏忽了。”

“跟你没关系。”翠枝安抚她,大声呵斥妹妹,“你还有脸说别人,你连个外人都不如,有你这般给人当姑娘……”

“好了,姐,一天天的就知道逮着我骂,你又不是我娘老子。我亲爹,亲娘都没说什么,用得着你在这装好人。是,爹是病了,跟你似的饱一顿饿一顿就是孝心了?我就是饿死了,他的病也好不了啊,也不知道装给谁看,天天哭丧个脸……”

翠叶满脸不耐烦,骂骂咧咧转身回堂屋。

“你……”翠枝气急攻心,颤抖着手指着她的背影。

对着这么个混不吝,脸皮奇厚,良心喂了狗的人,骂再多都是枉然。何况这里已经不是她们的家了,是娘家,闹起来爹娘更难做人。

杏娘忙出声打圆场:“好了,好了,这事本就怪我,我脑子一根筋,也没想清楚就稀里糊涂地提了过来,你们不要怪罪我才好。”

翠枝站立片刻,颓丧地坐回凳子,“七嫂,别说这种话,多谢你来看我爹,我只是……”

她痛苦的双手捂脸,“大家好像都很不满,我也不知道怪谁,都没有做错,事情怎么就成了这样?”

这时躺椅上的老人好像被声音惊扰到,不安地转动脖子。翠枝忙一抹脸起身走过去,轻轻拍打被子。

六太爷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呢喃,慢吞吞睁开眼睛:“老婆子……唔,枝儿啊……”似被阳光刺着了,老人闭上眼酝酿了一会又睁开。

“谁来了……这是……杏娘吧,等会儿留下吃饭……”

杏娘轻声应答:“好的,太爷,您可要好好保重身子,赶紧好起来才是,我新学了两道菜,您肯定喜欢,到时做了给您和我公爹吃。”

六太爷虚弱地一笑,力不从心地阖上眼皮,“好……好……你是个好孩子,我好着呢。”

又像是起来什么,半睁着眼睛嘱咐一旁的女儿:“枝儿,不用给我买药了,费银子哩……我没事,就是提不起劲,睡一觉就好了。”

“知道了,爹!”翠枝柔声安抚老人,手上的力道更是放轻了几分,“您放心,我没费银子,您先睡一会,等饭熟了我喊您吃饭,今天可要吃一碗饭才行。”

六太爷支吾几声,放下心来又重睡了过去。

等老人没了声响,翠枝转头说道:“七嫂,我先送你回去吧,我娘还在收拾房间,我们就不去烦她了,你家里也是一摊子事,就不留你了。”

杏娘点头,她又把被子往老人身上拉了拉。两人轻手轻脚绕过凳子,没有走堂屋,穿过灶房往后院田埂走去。

家家户户的菜园葱葱郁郁,高矮交错的各类菜蔬挤满园子的每一个边角。田埂另一边的水稻正是抽穗扬花期,稻壳上布满米白色的小点。

翠枝揪了一片豆角叶子,两指来回碾压,“七嫂,你说养儿育女是为了什么?几个哥哥要养家糊口,一日不得闲,我爹生病了也顾不上。我家这样能出钱买药的,人都说极为难得了,儿子们有孝心,可他们几天都不见得来看我爹一次。”

“要不怎么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大家都是这般过来的。”杏娘平静应道,很多事情没有答案,世道如此,她们能做的只有适者生存。

指尖的叶片支离破碎,汁液粘稠,如同他爹风烛残年般的气息。

翠枝自嘲地说道:“枉我自诩孝心可鉴,可也只能省吃俭用拿出一些吃药的银钱。既不能喂我爹吃饭喝药,也不能帮他洗衣倒尿壶,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我有什么资格说别人?还有我妹……”

说到这里,她挤出一个更加惨淡的笑容,“我妹这个人啊,天生的没心没肺。不出药钱也就罢了,本就是各凭良心的事。可她打着看望我爹的名头,一家三口全都是一张嘴挑两个肩膀,两手空空的趁着过节回娘家。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等着吃饭,神仙样的摆她姑奶奶的款,难怪嫂子瞧我们不起?自个不担事,怪不得别人。”

杏娘一时无言,她的爹娘还健在,是这世上最关心她的人。

如果有一天……有些事情不想面对,也不愿意去想,就像对着一口深不见底的水潭,越是凝视深渊,越是不受控制靠近,最终淹没覆顶。

她劝翠枝也是对自己说:“人活一世,不可能事事尽善尽美,做事无愧于良心,无愧于爹娘,无愧于自己即可。”

田埂上的杂草丛生,这些草的生命力可真顽强,割了一茬又一茬,下一场雨出一个太阳,它们又能见缝插针地茁壮成长。

人比不了一点,年轻时占着身强体壮耗费尽每一丝力气,累的精疲力竭倒头就睡,第二天依旧神采奕奕。

年老了,曾经熬过的夜,耗尽的心神,淋过的风雨,一股脑找上门算账,算盘珠子拨一通,欠给岁月的债用身体来偿还。

人也就像浸在油里的最后一截灯芯,虽还闪着微弱的昏黄光亮,可已经濒临熄灭,垂垂老矣。

第40章

从六太爷家回来后,杏娘就有些不得劲,她想爹娘了。

投胎成男儿身可真好,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住自个的屋子,爹娘安排娶亲,可以一辈子跟父母住在一起。当女孩就倒霉了,到了年龄要出嫁,嫁了人无事不得回娘家,需勤勤恳恳伺候公婆照顾男人孩子,想爹娘了还得找个好借口。

什么狗屁倒灶的规矩,也不知道是谁定的,专门跟女人过不去。

退一步说,你就算想为难女人,在你自个家当家做主就可以了呗,偏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把全天下的女人都管了,不遗臭万年才怪!

杏娘倒是没那么多顾虑,向来是想回娘家就回,没人敢约束她。问题是她已经嫁人生子,成了当家做主的人,就要担得住事。

不能任事不管,跟庙里的菩萨似得当个甩手掌柜。

菩萨可以吃香火供奉,杏娘母子可吃不了,所以要留在家里安排大大小小吃喝拉撒的家务,娘家也不是想回就能回的。

好在李老爷子的生辰快到了,因是散生也不大办,本地只有整十的生辰才会大宴宾客恭贺寿辰。往常都是一家子骨肉血亲齐聚一堂,吃吃喝喝玩闹一天,图的就是个热闹。

早几天杏娘就置办了酒水点心,到了当天把自个和三个孩子收拾一新坐船回娘家。

来得早人还没齐,趁着清净杏娘要她爹给二儿子把个脉,“前段时间病了一场,在苏木那拿药吃了,爹再给看看,可别留下什么病根。”

李老爷子一手把脉,一手捋胡须,微阖眼皮沉思。

他的一把胡须又白又长,打理得干净清爽,用杨氏的话说就是比头发还整齐,每天早上梳理胡子的时间赶得上女子梳妆打扮了。

李老爷子充耳不闻,依旧我行我素,在他看来,胡子就是男子的门面,跟女子的头面也没甚区别,多花点时间打理怎么了?

再说了,他干的就是三教九流的营生,一把飘逸的胡须更显仙风道骨不是?

“无事,不用担心,我们小二哥好着呢。”李老爷子收起手腕,顺势挠一把青皮的下巴,摸摸他的小脸蛋。

青皮觉得痒,在他娘怀里泥鳅样钻来滚去。

小孩子皮肤光滑细腻,仿若上好的瓷器,虽瘦弱,倒也不至于皮包骨头。只是没那么圆润有弹性,轮廓略显清晰,在青年是骨相分明,孩童就略显单薄。

杏娘眉头紧锁,烦恼地跟她爹诉苦:“二小子打小就不长肉,老大跟老幺吃得多睡得香甜,活蹦乱跳。老二挑食,家常饭菜扒几筷子就饱了,碰上好菜吃得也多,结果吃了不是吐就是拉,折腾一宿还掉半斤肉。爹,您说要不要给他吃些药调理?”

李老爷子慢条斯理端起茶盏啜一口,“不用,小孩子肠胃本就弱,吃了药岂不雪上加霜,补药也是药。俗话说药补不如食补,还不若慢慢调理肠胃。你也别担心他吃得少,有好饭菜就使劲硬塞,吃多了反而不克化,还不如少吃。”

“少吃不长肉啊,老是这么瘦伶伶的怎么长高?”

“那是还没到时候。”李老爷子不以为然,促狭地提醒女儿,“你几个侄子少时的事你忘了?一个个跟无底洞似得吃多少东西都填不满,你还说他们上辈子是饿死鬼投的胎,这辈子就知道吃。”

也是,杏娘若有所思,几个侄子十来岁时吃饭的架势,毫不夸张地说,比猛虎下山还可怕——猛虎吃饱了尚且不屑残羹冷炙,他们是恨不得连装菜的盘子都吞入肚。

杏娘最不喜欢年节时一大家子吃饭,吃到后面几个大的直接把饭盖到只剩汤汁的菜盘,舔得干干净净。

她就想不明白,一天三顿餐餐不落,又没少他们一口吃的,怎么就能饿成这样?

牛肚子都没他们能装,最关键的是吃这么多还不长肉,跟竹竿似的只往上窜,瘦不拉几没二两肉。

李老爷子提点她:“若要小儿安,常带三分饥和寒,小孩子不怕他少吃,就怕他吃得太多。吃得少饿的是他自己,饿得难受自会找吃的。碰到好饭菜就不一样了,吃了还想吃,吃过头才觉得腹胀、恶心,可不就又吐又拉了。肚子太满了倒不出来,那才叫难受。”

杏娘点点头,那两个说吃饱了丢下筷子就跑,她也不拦着。只有老二说饱了,她向来是端起碗亲自喂,能多吃一口就多喂一口。

老二胆小不敢反抗,实在吃不下才摇头拒绝。

敢情还是她造的孽,越是担心他吃不饱越是喂饭,反而越不好克化,还不如另两个的顺其自然。

怜惜的抱着大儿子,杏娘感叹当娘不易,轻不得重不得,还不全是一个样,养孩子也得因材施教啊!

杨氏在一旁附和:“养孩子就是这样,越是养的精细,越发的七病八灾,还不如那养的粗糙的。你也不用太焦虑,孩子又不是竹笋,一夜就能窜老高,那不叫养孩子,叫养妖怪。”

说得三人都笑了。

一时众人到齐,女人孩子齐聚杨氏房里,闲聊打趣逗闷子好不热闹。男人窝在堂屋,吹牛耍叶子牌说庄稼也是喧闹一片,除了今天的主角寿星公——李老爷子。

他老人家嫌人多闹腾吵得脑壳疼,自个搬了躺椅到灶房门口,所有的门全打开,优哉游哉地吹着穿堂风,好不惬意。

一阵阵的吹散了炙热的气息,吹得人昏昏欲睡,三千烦恼丝也烟消云散,夏日炎炎正好眠。

最高兴的人莫过于青叶,她今天才算知道李娥表姐的儿子是如此可人的一个小玩意。

那皮肤白的,比她爹送的瓷娃娃还白,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比年画上的报鲤鱼娃还清亮,鼻子挺翘,红润润的小嘴巴像抹了一层胭脂。

这简直就是长在她心口上的瓷娃娃,乖巧无比,安安静静坐在她娘腿上看比他大一岁的青果上蹿下跳,宛如泼猴。时不时被逗笑,咧嘴露出一个花儿般的笑容,看得人心里痒痒的,不喝蜜都是甜的。

青叶坐在一旁不时捏一捏他的小手,蓬松肉乎一口能吞下,五根短胖的手指伸直了手背上露出一溜圆滚滚的小窝窝,好玩极了。

眼看青果哧溜一声跑出房间,他也急得在娘亲腿上坐不住,摇晃着身子溜下地,迈着两条小短腿颤颤巍巍追上去。

青叶叹息:她弟就不能安生地呆一会吗?只要眼睛是睁开的,屁股上就跟长了刺似得,没一刻是静止状态。拉磨的驴应该换成他才对,还省了粮食,反正不用白不用。

“小姑,我可听说了,你前段时间跟你婆婆和大姑姐干了一战,把你们家姑奶奶打得鼻青脸肿下不了床。你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可好奇死了。”

看儿子颠颠跑出房间,李娥收回目光,今天家里人多儿子不怕走丢,她抓了杏娘的手追问。

杏娘强压住嘴角的弧度,假模假样斥责:“从哪听来的闲言碎语,我要能把人打成那样,他们老王家能放过我?早讹上门来了,反正又不是没干过这么没脸没皮的事。”

李娥不依,觉得她没说实话,“那你也是打了的啊,你跟我说说吧,到底打成什么样了?怎么打的?你俩是单打独斗还是她们母女俩打你一个,结果还打不过?你就说说嘛,这里又没有外人,不会传出去的。”

杏娘依旧否认:“没有的事,谁那么无聊在外面胡言乱语?是发生了一点争执,孩子间的小打小闹罢了,没成想传到外面全走了样,这不是污蔑我们家名声吗?要是让我抓到谁在外头编排我,哼!我当场让她领教鼻青脸肿是何种滋味。”

她又不傻,哥哥是亲生的,嫂子可不是,更有隔了一层的侄媳妇,她也是这个家里的姑奶奶。

说不得就有嫂子看她不顺眼,添油加醋的把她的话传扬出去,这不是给人送现成的把柄?

虽说她的名声好不好的没那么重要了,可她大嫂的那句话说得对,她还有儿女,儿女以后要结亲。一个好名声还是有维护的必要的,又不是甚难事,只要管住自个的嘴巴就行,她是好吃,不好说是非,尤其是自个的是非。

不远处的杨氏露出了一个隐秘的欣慰笑容,这个女儿总算摆脱了棒槌状态,长了一瓣心窍,不再任人忽悠了。

那边李娥还在歪缠她小姑说出实情,这边余有摇晃着冲进来,“娘,水,水。”

青叶忙不迭跳下椅子,快步走到桌边倒了一盏茶,拿手感受一下杯子的温度,犹不放心抿了一小口。

水温不冷不烫正好解渴,青叶端过来小心翼翼喂表外甥喝下,完事掏出自个的小帕子擦干他的嘴巴。

这一连串动作看得李娥一愣一愣,“我的天,这都是跟谁学的?我们青叶可真是个细致孩子,我这当娘的都没她细心。”

老大媳妇姜氏拿帕子掩唇一笑,“还能跟谁学的,我们家姑奶奶虽说是个孩子脾性,做了娘却没出过差池。但凡是跟孩子相关的事,想得再周全不过。”

“青叶,去表姐家玩几天吧,我们表姐妹亲香亲香,表姐家好吃好玩的可多了,包你去了就不想回家。”

李娥牵了表妹的手连连夸赞,听得青叶羞红了脸,却仍是大大方方抬头挺胸,露齿一笑,更引来她的喜爱,邀请她去自个家玩。

“那不行!”杨氏忙出声阻拦,招手让外孙女过去,圈在怀里霸道宣示。

“我还没稀罕够呢,哪能轮到你?这都多长时间没见了,我的小乖乖是不是想外祖母的紧,你那狠心的娘自个不想爹娘,也不让我的小青叶过来看外祖父母。这回可得住他个十天半个月的,不玩过瘾不许回去。”

杏娘哭笑不得,青叶把头埋在外祖母怀里撒娇,只有李娥又大叫着偏心,说祖母有了小的就不要大的,心偏到咯吱窝了。也跑过去挤到杨氏怀里撒娇卖痴,逗得一屋子人哈哈大笑。

至晚间吃了饭众人散去,杏娘母子四个照例留下来过夜。

夜深人静之时,母女俩一个被窝窃窃私语,杏娘趴在老娘耳朵道出前因后情,乐得杨氏拍着床铺咧嘴大笑,“该!那对母女就该这么治,哈哈!老娘也能等到今天,还算你长了脑子,要是还跟之前那样笨头猪脑的,你娘死了也不能闭上眼睛。”

杏娘得意地扬起下巴,笑得一脸肆意,谁怕谁呀!她李杏娘可不是吃素长大的,且等她摸着了窍门,她再跟她们斗上一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