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小闺女到了家,李老爷子松一口气,放下紧绷的心弦,只虎着一张脸。玩归玩,小姑娘家家的这般晚回家着实不妥,是该吃些教训。
心里虽这样想,手里倒不含糊,摸着茶壶缸子还是温热的,急忙倒了一碗茶水给女儿润喉。
听着声儿都哑了,可怜见的,估摸着今儿吃了不少苦头……
杏娘看见老爹端过来的茶水,顿时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眼冒绿光,久旱逢甘露。
来不及说话,接过茶碗仰头就往喉咙里倒,沙哑得快冒烟的嗓子犹如流淌着观音娘娘净瓶里的仙脂露,凉爽清透,起死回生。
杏娘一口气闷下一碗茶水,来不及下咽的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她重重喘了一口粗气,“爹……您老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我这条小命总算捡回来一半。”
还有一半在她娘手里攥着。
李老爷子好笑:“这就拜上了?吃一堑长一智,我们罗里吧嗦一大堆,你只当是和尚念经,左耳朵进右耳朵冒,自个受一回罪就记住了。”
“我不后悔,要是下次还有这样看戏的机会,我还是要去的。走路怕什么,我今天可是走了二十几里路,不过如此而已。”骄傲的小姑娘大言不惭放下狠话。
“好好好!”李老爷子也不反驳,戏谑道,“等过了明后天,你要是还跟现在这般嘴硬,那才叫有骨气。”
“您等着瞧好了,我都到家了还怕什么?”
“哼!”
杨氏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吃饭啦,饭菜热好了。”
因着怕天气热饭菜馊掉变味,给闺女留的饭菜是吊在井里的。杨氏点燃草把子,简单热了两盘菜,就着剩饭做了蛋炒饭,都是现成的,一盏茶的功夫便做好了。
杨氏盛了一碗饭端到桌子上,“你都快成公鸭嗓了,还跟你爹拌嘴呢?可见还不够累,还有力气回嘴。”
杏娘来不及反驳,抓了碗筷往嘴里扒饭,那个狼吞虎咽的样,恨不得连着碗一起啃了。平日里细嚼慢咽的精细劲儿早没了,嘴里的饭菜没嚼两下就往下咽,噎得直伸脖子。
当娘的又开始心疼:“别急,慢着点吃,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当爹的又倒了一碗茶水放在女儿手边。
老两口静静看着小闺女豪迈地吃相,下巴上沾了米饭也没察觉,一个劲的扒拉筷子,“呼噜噜”小猪崽般刨食。
昏暗油灯下这鲜活的一幕,好似温暖的泉水流过两个老人的心田,虫鸣鸟叫,花香四溢。
嘴角不知不觉满含笑意,看着眼前这个人到中年才得的珍宝,只恨时光短暂,想再慢些,能陪伴她更长久。
可以预料的,隔天的杏娘体会到了何谓行动不便——双腿比她娘煮的面条还软,伴随着僵硬、酸痛,脚一挨着地便往地上倒。
扒了袜子一看:白嫩嫩的脚底板赫然起了两个鼓胀胀的水泡,圆溜溜饱满透亮。
杨氏拿了银针眯眼给女儿挑水泡,杏娘如丧考妣躺在床榻上,神情恍惚,连吃早饭的心情都没有。睡了一晚非但没缓解疲劳,反而越发酸疼、困顿,眼皮上像黏了两斤浆糊,凭她怎么使劲都睁不开。
直在床上躺了三天,杏娘才缓过劲,慢吞吞如老妪在屋里挪动,惹来李老爷子的阵阵发笑。始作俑者面无表情,充耳不闻,一个眼神都不溜过去,扶着椅背龇牙咧嘴。
要她说,纵使再来一回,她也是要去看戏的,不就是路走多了腿脚疼么,不打紧,咬咬牙忍着也就过去了。
看不了戏才是天大的憾事,谁知道下次这样的机会什么时候降临,碰到了就不能放过。
事实证明,杏娘当时的这个决定无比正确。
想她李杏娘活到现在二十好几,竟然就看了这么一场大戏,不由得五味杂陈,感慨万千!
……
“唱戏的不是旁人,就是咱老李家。”李娥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杏娘的沉思,把她从记忆的洪流中拉扯上岸。
杏娘恍惚了一瞬,清醒后摇摇头,没好气白她一眼:“你再装神弄鬼,故弄玄虚,我就不奉陪了,我可没时间陪你瞎耗。”
舀干净锅里的洗碗水,又倒了两瓢清水,灶膛里剩了灰烬炙烤,留一点水以免烧坏锅底。
杏娘绕过侄女坐到灶膛前的条凳上,就着余火烘烤双手,李娥忙跟在她身后,也挨着她坐下。
“你猜我今天晌午为什么没来爷爷这里吃饭,奶奶肯定没跟你说。我早上才从我娘那里听来的,三叔、三婶在团年那天晚上唱了好大一出戏。”
“三哥、三嫂?”杏娘讶异地挑高眉头。
“他俩不是消停了么,闯了那样大的祸事还想怎样?这要是在旁人家早一棍子抽死了事,哪能容得了他们蹦跶到现在?也就是我爹娘好说话,他们不藏起尾巴安分过活,还敢在我爹头上撒野?”
这话没说错,自打李家三房还清了债务,压在头顶的大山烟消云散,人人皆松了一口气。
欠债的日子不好过啊,尤其欠的是赌坊的债,加之旁边还立着一个虎视眈眈的断腿刽子手——李老爷子。
他老人家可是毫无情面可讲,亲生儿子的腿,说打断也就打了,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三房的人不敢赌,腿受伤的李老三和瘫在床上的废物李老三,他们分得很清楚。前者只是暂时艰难,还是能勉强度日的,后者就是灭顶之灾了。
对于一个普通农家而言,一个正值壮年的当家汉子非但不能干活,还要旁人伺候吃喝拉撒。那这个家就算到头了,下面的子孙都要受牵连,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差,夫妻不和,父子不睦。
这样的结果他们承担不起,只想一想就不寒而栗。
所以捧着从赌坊赎回来的欠条,非但李老三如获至宝,潸然泪下,自个的一双腿总算保住了。
便是三房的其他人也是如释重负,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这轻飘飘的纸条如吊在头顶的铡刀,指不定什么时候闪电般落下来,叫人坐卧不宁,夜不能寐。
加之钱氏从娘家多抠来的三两银子,李家三房的这一个年准备的还算齐全。鱼肉虽说买的不多,倒也样样不差,日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当然,李家三房也不是没有变化的,当家人由李老三改朝换代成了钱氏,开启了女人临朝称制的家风。
原先的一家之主李老三在三房的地位是说一不二的,他想吃肉就不能买鱼,他要喝酒就不能炖汤。一切以他马首是瞻,当家爷们的做派摆得足足的,偷懒耍滑也无人敢说。
自打出了赌坊的这一遭,江山就易了主,这就跟当皇帝一个道理。一国之君若是当得不好,下头的臣子也是要造反的。
单只钱氏摆平了债务这一条,就奠定了她在三房固若金汤的地位。
且李老三身上那点仅剩的王八之气,早在钱氏左一耳光右一巴掌的雷霆之威下所剩无几。如今温顺如小绵羊,轻易不敢甩脸色,倒要时时觑着婆娘的喜好行事。
叫人不得不感叹一句:风水轮流转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另有一桩,钱氏为人混不吝,胡搅蛮缠,偏偏对自家人还算大方。
之前李老三当家时,饭桌上的鱼肉只有男人和孩子吃的份,女人哪里敢伸筷子。
现下就不一样了,钱氏一视同仁,只要是桌子上的菜,谁都能吃,谁抢倒就该谁的,吃不着只怪自个没本事。
叫三房两个儿媳说,早知如此,婆婆就当大展拳脚,篡了公公的位。没了嚣张气焰的公公,指不定还能一改懒惰成性的恶习,换面成勤劳的老庄稼把式。
当然,这种美好设想只敢暗地里偷摸着嘀咕两句,当作闺房私话,明面上是不敢说出来的。
李老三虽说是头拔了牙的公老虎,谁知道母老虎会不会护犊子,迎头甩她们两巴掌?
毕竟如今她老人家的铁砂掌练得炉火纯青,深不可测。一耳光甩下去,肩不酸手不麻,对方的脸上立时就能青肿成一片,这不是一两日能练成的。
比那些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武师也不差什么了,只不过人家练的家伙什是木质人偶,钱氏的道具是活人李老三。
这可是真刀实枪练出来的真功夫,一般人还真做不到,由此可见,钱氏不是一般人。
闲言少叙,话说老李家这一大家子,自打四个儿子成了婚,李老爷子就分了家各过各的,只逢年过节聚在老宅团圆。吃过团年饭后,男女老少欢聚在一起守岁,闲聊家常、看儿孙玩耍。
今时不同往日,有别于上回齐聚一堂的张扬得意,此番的李家三房低调、沉默了不少。
李老三不用说,照他的本意是不想过来的,可明目张胆地躲着也不行。旁人都来了,就他避着不肯露面,这不是成心给老爷子添堵,疑心他起了怨恨,父子俩岂不徒生嫌隙?
他的腿伤仍没好,依旧是杵着拐杖来的,来了也不往人跟前凑,只一个人躲在角落。
既不说笑,也不起哄,生怕惹了老爷子的眼,好似变了个人。往常那个处处掐尖,事事显露于人前的李老三,随着伤腿一去不复返。
钱氏也不遑多让,上回还叫几个妯娌气得银牙差点咬碎,恨不得一巴掌扇掉她脸上猖狂的笑意。这回也像刚进门的小媳妇般,轻言细语,笑不露齿,不问不说话,问到她头上也不多言。
直惊呆了一众人的下巴,不成想过了几十年,母老虎还能改了性变作小绵羊。
他们只在钱氏初嫁过来时见过这般面孔,新媳妇初来乍到,难免束手束脚,行事谨慎。等到生下来两个孩子,那可真是脸皮厚过城墙,针戳不破,水泼不进,浑似块滚刀肉,天底下就没有叫她怕的人。
三房经了这一遭事端,两个当家的竟然生出了畏惧之心,倒也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这世上的聪明人极少,多的是那些自命不凡,实则愚不可及的蠢蛋。蠢货安分守己还好,一旦迷了心窍,走偏了路,轻则伤人伤己,重则家破人亡。
李家要不是有李老爷子这一尊大佛镇着,赌坊的人岂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光只利息就能要了三房一家子的命。
凡是跟赌沾了边的人,哪一个能完好无缺地出脱开来,赌坊里白花花的银两可不是地里凭空长出来的,沾了不知多少人家的亡命之血。
第122章
李家三房如此这般作态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们也不想缩了头当乌龟。
虽说欠债的事已经摆平了,可赌博这档子事是不是烟消云散了,老爷子可还没发话。
李老爷子若是开口说了既往不咎,他们自是心花怒放,无有不从。
老爷子不表态,三房头顶的那把铡刀只是系紧了绳索,还是有随时落下的可能。想到这一点,三房众人无不夹紧尾巴做人,只恨不得旁人眼里视他们为无物,以免见了就想起这一茬。
是以此番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躲过这一遭再说,拖得越久越好,时间一长,了无痕迹。
眼看着夜幕降临,年岁尚小的萝卜头捂嘴打哈欠的不在少数,靠在娘亲怀里抹眼睛。依着往常的规矩,各家自回自个家里守夜,老两口是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的,到点困了就睡。
活得年纪越大,在意的外在越少,只凭着心性行事,无所顾忌。
李老三暗自心喜,挨过了今天晚上,明天就是新的一年。
老爷子是个不爱翻旧账的人,有恩当场还,有仇当场报,甚是快意人生。只要不旧事重提,这事儿在他这里就算是过了。
家里的爷们还在端着茶碗交头接耳,婆娘们抱着孩子起身打算跟老人辞行。
李老三悄摸摸跟在后头,他可没心思继续留在这喝茶打屁,还是浑水摸鱼趁早回自个家里安心。
“等等,先别急着走,”李老爷子慢条斯理道,“今天晚上去旧迎新,咱们总得把今年的总账算一算,当场了结,来年才好过日子不是?”
大伙面面相觑,不知老爷子意欲何为,却也听出他老人家有话要说,于是一个个退回原位,揽着孩子慢慢坐下来。
李老三心里“咯噔”一下,充斥着一股不详的预感,却也无法可想。只得随大流坐下来,尽量矮下身子隐在人身后。
当家的发了话,堂屋里寂静无声,先前的谈笑喧哗,窃窃私语了无踪迹,尤显得李老爷子的声音空旷辽远,清冷出尘。
“这一年家里发生的事有大有小,有喜有悲,喜嘛不用说,老头子我添了曾孙。添丁进口,人丁兴旺是光耀门楣的好事。只不过……
只不过一个家里也不是人越多越好的,像那些嗜赌成性,冥顽不灵的完蛋玩意儿,就是立时死了也不可惜,你们说是不是?”
无人敢开口说话,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老爷子等在今晚发作三房呢,只拿眼斜楞着李老三。
却见他几乎缩成了一团,如冰沟里的野鸭子,大冷天里无处可去,脑袋夹在翅膀底下瑟缩地躲在枯草丛里。
堂屋里鸦雀无声,李老爷子也不在意,“苏木,你是咱家的长房长孙,打小我就抱了你在膝头念家规,别的不用多说,你只说咱们家家规的头一条是什么?”
“家规?哦……”李苏木被猛地点名,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道,“赌者,万恶之源也,凡李氏儿孙不得沾染此恶习,如有违者……如有违者……”
自小背到大的说辞再没有忘却的道理,李苏木念到一半却有点说不下去,直到此时他才明白了爷爷的意思。
一时心内满是震惊,既佩服爷爷的果敢决绝,又忧心李家三房的前途未卜。
可长辈的命令又不能违抗,故而进退不得,卡在了那里。
李老大见不得自家儿子左右为难的样子,出声解围:“爹,您是不是太过严厉了,老三已经还清了赌债,这档子事不是已经过……过了吗?”
见他爹的目光扫过来,平静如波,李老大却觉得仿若泰山压顶般不敢直视。匆匆低了头避过他的视线,说话声也越来越低,直至消散。
李老爷子仍是语调平平,苍凉如水,“怎么,你想当老子的家?”
李老大哑然,彻底熄火不敢再出声,其余人等更是噤若寒蝉。长子长孙都不敢冒头,他们更是没那个份量,且老实缩着吧!
“既然你们不敢说,老头子我就再啰嗦一回,我李家儿孙自打在这白水湾安了家,头一条家规就是:赌者,万恶之源,凡李氏儿孙不得沾染此恶习,如有违者,绝不徇情,逐出家门,生死由天!”
李老爷子掷地有声,冷漠无情的声调在堂屋回荡,如一记响雷炸在众人心里,心潮涌动,久久不能平息。
李老三尤甚,更似那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无处躲藏的精怪,在滚滚天雷威压下被劈得现了形,露出本来面目。
他们妄想偷天换日,瞒天过海,殊不知所言所行皆瞒不过头顶上的那双眼睛。
李老三浑身颤抖,面色惨白,双眼通红,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李老爷子的方向,颤颤巍巍地想站起来,上着夹板的伤腿却使不出一丁点力道。
好容易摸索到一旁的拐杖,哆嗦着站起来,又想下跪,可捆得直直的腿哪里弯得下来。
只得佝偻着身子祈求地看着老爷子:“爹,我知道错了,求你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爹,求你了,求你饶我一命。”
话音未落已语不成声,大颗的泪水自通红的眼里滑落,嗓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和绝望。如果被赶出李家,他这辈子就完了,他们这一房都完了……
钱氏呆了片刻,听到自家汉子压抑的哭泣,浑身一抖打了个寒颤,瞬间清醒。
她骤然冲出来一把跪在李老爷子面前,止不住颤抖。
“爹,老三再也不敢了,求你饶过他吧,求求你,我们知道错了,我们……三房往后一定听您的话,再也不闯祸了,求您老人家高抬贵手,饶我们一命。”
钱氏不敢大声嚎啕,泪流满面匍匐在地,“砰砰砰”往地上磕头,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不多时额头就见了红。
三房儿孙见了,一窝蜂冲出来跪在地上求情,神情惶恐,口内囔囔“爷爷饶命”“爷爷,我们再也不敢了”。
他们哀哀挤做一团不知所措,只得趴在地上跟着磕头,希望以此来减轻李老爷子的怒气。
李家三房的人这回是真知道怕了,时人聚族而居,以壮其胆。独木不成林,离了家族的庇护如同脱离轮回的孤魂野鬼,连野狗都能朝着他吠两声。
当初李老爷子以乞儿之身在白水湾安家,明里暗里吃了多少亏,受过多少罪。
远的不说,只拿晒在门前打谷场上的稻谷,别家都不敢偷,专逮着这孤门独姓的来。被偷了还不敢声张,旁人听到只言片语还疑心在骂他,少不得打上门讨个说法。
就是这般明目张胆,目无法纪,欺的就是你这个无族人帮衬的独苗苗。
及至后来,李老爷子的名声越发显赫,儿女长大结亲生子,姻亲遍布,独门独户繁衍成枝枝蔓蔓的一大家子。白水湾的人才收敛了爪牙,不敢再拿这一家子当软柿子捏,且时不时有求于李老爷子。
如此这般天长日久的过下来,村里的人才认了他们一家子,算是在本地扎下了根。
如果李家三房被逐出李家,他们将面临更加惨烈的境遇。别人忌惮李老爷子可不会怕李老三,群起而攻之把他撕成碎片咽下都有可能。
想到种种可怕的后果,三房的人哭得越发不能自已,缩在地上趴成一团哀求老爷子开恩。
看着这一家子的惨状,其余三房的人无不动容。
虽说李老三好吃懒做,游手好闲惹人厌,钱氏脸皮其厚,贪得无厌叫人烦,可再怎么地,他们也不想三房的人死啊!
被除族的人跟逼着他们跳河有什么区别?
李苏木首先坐不住,他是李家的长房长孙,不出意外的话将来顶门立户的人就是他。
从内心深处来说,他是不希望三房出族的,眼下纵使再蹦跶,他们还在族规的约束之下,尚且能够掌控。
一旦松了缰绳,在律法上可以说是毫无瓜葛,可乡土人家不讲究律令,旁人只知道出了事就找他,到时不可控的因素就太多了。
“爷爷,三叔违反家规确实该严厉惩戒,求爷爷念在他还清了赌债,几次经受断腿之痛的份上饶恕他一回。相信经此一事,三叔定能改过自新,三婶也会督促监督,求爷爷网开一面。”
说完站起身走到堂屋,撩起衣摆挺直脊背跪下来。
其余人见了无不动容,不愧是长孙,在老爷子盛怒之下也敢出头求情,有如此掌舵者,他们李家未来可期。
李老大顿时红了眼眶,他是个憨厚的性子,向来是老爷子说话就听老爹的,儿子出声就听儿子的。
平日里儿子是多高傲的一个人,眼下见他甘冒苛责的风险也要替三房的人求情,再也坐不住,也跟着跪在旁边。
“爹,都是我的错,我是老大,理应看顾好弟弟们。是我这个大哥没当好,您要罚就罚我吧,我……我皮糙肉厚不怕打……”
说是这般说,可一想到李老三断腿时的凄惨之状,心内不由发憷。话没说完已带上哭腔,仿佛下一刻棍子已经朝他的腿挥来。
李老爷子抽动嘴角一脸无语,这个老大厚道有余,机敏不足。替旁人求情还没出个结果呢,自家倒先哭上了,这是求的哪门子情?
好在生了一个好儿子,下半生老实过活便可衣食无忧,平安到老。
其余两房的人见了也坐不住,纷纷跪地求情,三房的人确实可恨,可着实没到这一步。家规是烂熟于心的,但谁都没当回事——无他,自小到大就没见用过啊!
这就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一个道理,他们也是念过书的人,可念到后头“黄金屋和颜如玉”都没有。
想来这些个大道理就是用来哄人的,谁信了谁就是傻蛋。
诚然,李苏木显然不在此列,谁叫人家还真读出来“黄金屋和颜如玉”了呢!
家规也是如此,摆在高高的神龛上,中看不中用的玩意,顶天了能当小孙儿认字的教材。不成想人家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三房就这么一头撞上去,撞得头破血流,血肉模糊。
至此人人心里都有些打鼓,看来家规不是薄薄的几张纸那样简单,平日里不声不响,形同无物。但凡犯了错,且恰好犯到家规里的条约,那就是不死不休。
如掉入陷阱的猎物,撕咬下几块皮肉尚且不能脱身,白白作困兽之争,李老三就是前车之鉴。
他们可不想重蹈覆辙!
第123章
李家的男女老少跪了一屋子,连三岁小儿都没了睡意,他们虽然听不懂大人们的谈话,但娘亲害怕的颤抖还是能察觉到的。
受此氛围的影响,个个惶恐地睁着大眼睛,不知所措地望着太爷爷的方向。
李家的这顿团年饭也是有意思,别人家都是欢声笑语吃饭,傍晚时分去给祖宗送灯。
李老爷子流浪多年,祖坟早不知道遗忘到哪个角落,只在家里请了父母的牌位,逢年过节上三炷清香。所以送灯也是免了的,不成想一家子喜庆团圆的时刻过得如此凄风冷雨,惨淡无光。
李老爷子毫不在意,这些个讨吉利的俗世陈规要是有用,人人都能成富户老爷,要财神还有何用?
在李老爷子看来,随着曾孙们的日渐长大,几个儿子越发有老爷的气派了。他还安分守己地活着呢,他们倒开始摆谱上了,愈发把自个当成了牌面上的人物。
是时候该给他们松松皮了,没有大本事,胆子太肥可不是件好事。
杨氏安静地坐在一旁,低着头沉思,不看任何人也不理他们的哭求。家里向来是李老爷子做主,尤其是他管教儿子的时候,杨氏不会帮腔说一句话,也不会和稀泥。
老爷子做任何决定,她都支持,当然,老两口事先也是通过气的。
看着一屋子黑压压的儿孙后辈,李老爷子有片刻恍神,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是孤家寡人一个的呢?
先是有了妻子,接着是儿子、女儿,再是孙子、孙女、外孙女等,后面越来越多,多得他都认不过来了。
家里人少了被人欺,巴不得生出一窝儿孙来壮声势。可生多了也着实麻烦,鸡毛蒜皮,狗屁倒灶的事情一大堆,害他老人家一大把年纪了还要给儿子擦屁股,真是造孽!
早知道就不生这么多了,悔不当初啊!
像岳父大人说得那般,生儿子有什么用,还不如养头猪划算,年底了还能一刀划了吃肉。
现下说什么都晚了,又不能重新塞回娘胎去,硬着头皮上吧!
“你们求我饶老三一条狗命,我也想来着,可他就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性子,好了伤疤忘了疼。
等他的腿伤好了,叫人引诱、挑唆两句,屁颠颠就去了那不该去的地方。我这一把老骨头可撵不上他,还是说你们谁能两只眼睛盯着他?”
堂屋里的哭声一顿,只剩下零星的啜泣,老爷子肯好好说话就成,至少还有希望。
可新的难题又出现了,李老三是个大老爷们,三十好几的人了,又不是那两岁的幼儿,咯吱窝底下一夹就是一天。他要想往外跑,谁还能把他的两条腿栓了不成?
再者说,也没人天天闲着没事做,腾出一双眼睛巴巴盯着他啊,日子不要过啦,家家一摊子事等着呢。
李老三嗫嚅开口:“爹,我发誓,我再也不去赌了,真的……您相信我。”
“相信你?”李老爷子嘲讽一笑。
“我信你还不如信母猪会上树,你的那些狗屁誓言在我这里没用。我只知道那些染了赌瘾的人,亲娘老子都能给称斤算两的卖了。你如今是不敢这么做,往后可就不好说了,我哪里敢信你?”
李老三浑身一颤,这般冷的夜里竟出了一头的细汗。可见是怕得狠了,又不知如何下决心作保证,嘴巴张合数下后越发惶恐。
钱氏忙抬起磕得通红的额头,满面泪水急匆匆道:“爹,我保证,我日后牢牢地看着老三,他往东我走到东,他去西边我就跟着到西边。不叫他走出村子一步,也断了跟那些杂碎的来往。”
李老爷子不置可否地看着她:“你的能耐我从来不怀疑,可惜没用在正途,说起来,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他顿了顿,饶有兴致地问:“常听人说你对我们两个老的多有不满,抱怨我们处事不公,且异常心疼你自个的爹娘。
依着我说,何不趁此良机弃了姓李的这洼泥水坑,转投了你们钱姓的金银窝呢?毕竟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嘛。”
钱氏浑身抖如糠筛,不可置信望着李老爷子,私底下的阴暗秽语被如此公之于众,一时之间又气又急又害怕。
连这些都知道,那还有什么是老爷子不知道的?
怕是之前懒得跟他们计较,趁着今天一并算总账。
钱氏语无伦次,泪水混着汗水滴落,“爹,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我们怎么能离了李家呢,我们就是李家人啊,离了这会死的。爹,我再也不敢了,求你了,我们一家子再也不敢了……”
重又伏低身子趴在地上呜呜地哭,她是真的怕了,怕老爷子将他们逐出李家门。
时至今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全是因着李老爷子,且看在她恭谨、孝顺丰厚的份上,爹娘才对她另眼相看。
若是他们前脚被这边扫地出门,只怕后脚都挨不着娘家的地,便要被竹竿子敲打着赶走了。
到了那时,还真不如全家老少一起手牵手投河算了,省得丢人现眼的没个够。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低声哭泣声不绝,李苏木眉心微蹙,叹一口气无奈道:“爷爷,三叔、三婶确实该罚,可陈皮还小,您不看僧面看佛面……”
“行了,行了,”李老爷子挥手打断他,不耐烦道,“老头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用不着你个老学究来念叨我,这样吧……”
他沉吟半晌,皱着眉头深思熟虑,久久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三房的人屏声静气,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扰了老爷子的思绪,叫他一下子火冒三丈,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们一干人等轰出去了再说,也省了繁琐。
李老爷子紧皱的眉头忽然松开,豁然开朗,他笑吟吟抬起头对钱氏道:“你们不是想我不追究放你们一回,其实也不难。我有个好主意,只是需要你的配合,不知你愿不愿意听一听?”
不知怎地,钱氏的后脊梁窜起一阵凉意,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勉强扯动面皮,想露出一个欢欣的笑意,无奈心里凉飕飕的实在笑不出来,脸盘僵硬得仿佛涂了一层面粉壳子。
“您……您老只管吩咐,我一定办到。”
李老爷子的笑意更加浓烈:“既然咱们都管不住老三的那两条腿,那不如想个一了百了,以绝后患的好法子。
我看这样好了,下次……若是发现他进了赌坊,或是有人看见他在赌钱,我也不管他是去找人还是耍着玩,我要你把他的两条腿给敲碎了。”
他压低身子,紧紧盯着钱氏的眼睛,强调道:“听清楚了吗?
是你亲自动手,敲碎他的膝盖骨,上夹板也没用的那种,让他彻底成个只能整日躺在床上的废人。怎么样,你能不能做到?”
钱氏满目惊惶,不可置信的看着老爷子,语不成句:“我……我怎么敢,他是三房顶门户的当家汉子,我不能……”
自古以来男人就是女人的天,别看她这些日子在家里作威作福,甩起耳光来把男人当个仆人还不如。
但这也只能关起门来在家里打,出去了还是要装出一副低声下气,百般忍让的模样。
免得她男人被人说夫纲不振,叫个婆娘给拿捏住了,堕了男子汉大丈夫的威风。
“有什么不敢的,我是他老子,我说可以你就能抡起棍子抽。打残了算我的,只要我不怪你就没人敢指责你。
打死了也不怕,死了更好,我发善心做好事给他念经超度,还能出钱把他埋了,大伙皆大欢喜。”
李老爷子越说越兴奋,仿佛下一刻他的三儿不幸早逝,家里准备挂白幡抬棺了。
而他的好三儿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一脸绝望,混乱中眼前好似出现一个漆黑的深坑,他负隅顽抗,脖子后仰硬挺着身子不往下掉。
突然背后伸出一条腿,“噗通”一声,大力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怎么样,我这个主意天衣无缝吧?”李老爷子自说自话,激动莫名,好似美好的愿景就在前方。
“简直妙不可言,好极了,你如今就两个选择,要么今天晚上拿过族谱,把你们这一房一笔划掉,明天早上告知村里。
从此咱们就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要么,你信守承诺,一旦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有丁点苗头,你就一棍子结果了他,如何,你好好考虑?”
“我……我不行的,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敢……”
钱氏左右为难,眼底的挣扎显而易见,然而谁都可以看出来,她心里的秤杆已经偏了。
只见她时不时瞟一眼李老三,心虚、窃喜皆而有之。连她自个也说不清,是害怕多一些,还是能堂而皇之地当家作主多一些。
这可是老爷子亲自下的命令,比皇帝老爷的尚方宝剑还管用,上可降妖魔鬼怪,下可斩奸臣贼子。
任是谁也不能说她牝鸡司晨,抢了男人的脸面,往后她就是三房垂帘听政的“太后”了?
看出她的踌躇不定,李老爷子再下一剂猛药,“你万事不用担心,有老头子我在后头担着,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再者你要是做得好,老三不在外头惹是生非,我们老两口都感激你。逢年过节要你娘给扯身布买个点心什么的,都不是问题,就当是你的酬劳。”
心念电转间,李老爷子又想到另一起由头:“前些日子听说你跟亲家公闹了点矛盾,眼下还叫着劲呢。
要我说亲父女哪有隔夜仇的,改天挑个好日子,我做东请亲家公来家里喝一杯薄酒。见了面说开就好了,依旧是嫡亲的贴心女儿,等初二你回娘家,你帮我带个话,亲家公的心结不就解了?”
如果说前一条听得钱氏心花怒放,后一条简直说到她的心坎上,今天晚上团年,过了明天就是回娘家的日子。
她往常都是神采飞扬,风风光光回娘家当尊贵的姑奶奶,在家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结果今年因着借钱的事,她爹娘到现在还不待见她,放话说就当没这个女儿。
到了初二家家户户的婆娘往娘家跑,她却无处可去,这面子可往哪里搁?
这确实是实打实的,头等大事,毕竟时光不等人,只剩一天的功夫了。
钱氏的眼睛肉眼可见地发亮,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还真别说,如同被佛光普照点化了的信徒,大脸盘子都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李苏木好似牙疼病犯了,龇着牙花子直抽抽,一脸无语地抬头望天:嗯,屋顶打扫得真干净,纤尘不染,连根蛛丝网都没有。
他爷爷这幅坑蒙拐骗,软硬兼施的面孔真的好么,是不是有些太不地道了,这摆明就是找了个大冤种嘛!
第124章
冤种不冤种的,钱氏并不在意,总而言之这就是一出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都不觉着自个吃了亏。
李娥一语中的:“要我说咱老李家往后最得意的人该是三婶了,三叔不听话她都能说打就打,还是爷爷亲口承诺的,别人谁敢惹她?”
“怎么,你也想当老余家的一言堂?”杏娘笑着打趣她。
“余金心里头的主意大着呢,你可降不住他,再说了,三嫂家情况特殊,三哥这个好跑腿爱惹是生非的性子,就该有个人收拾他。三嫂要是能看住他,便是爹娘也领她的情,少生多少闷气。”
“谁说不是,私底下都说几个兄弟,就三叔家底子最薄,不成想到头来三婶的日子过得最舒服。
不用看公婆、男人的脸色,纵使整日里吃萝卜、白菜,那也是有滋有味的。大鱼、大肉倒是吃得舒坦,可是合着腌臜气一并吞下去,吃多了也难以下咽。”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李娥有些意兴阑珊,扯了腰间的汗巾在手上揉捏。
看她的样子不想多说,杏娘也不多问,只柔声劝解:“家常过日子都是你踩我脚,我勾了你的头发丝,哪有顺趟的。
一样好了,旁的就差了点,眼睛盯着那样好,哄自个乐呵,日子才过得兴头。”
沉默片刻,李娥到底没忍住抱怨道:“你说我家过得也不差,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四个大人带一个孩子,田亩也不少,安分过日子不好么?
金哥偏不知足,开了年就说要谋个营生,这两天腿都跑细了,想着法的打听有什么路子。”
余金家兄弟三人,姐妹两个,孩子大了各自成家后就分了家,余家老两口跟着长子余金。
他们分家可不像丛家,弄成了个四不像,大儿子不厚道小儿子吃闷亏,两个老的装聋作哑,杏娘憋一肚子火。
他家依着时下的分家规则,老两口的养老田合在老大家,李娥眼下又只生了一个儿子。故而田亩比起别家略有富余,大人多孩子少,负担也不重,日子自然过得和气。
变故就出在去年腊月置办年货,余金作为老大且家底最厚,其余两个兄弟一来田比他少,二来孩子生的也比他多,日常就多有不如。
依着习俗,分了家的兄弟都是凑到老大家跟老人一起团年,各家出几个菜,媳妇们一起忙活。
今年也不例外,老余家一大家子聚在余金家团年,鱼肉满桌,肉菜多是余金置办的。为着不空手,两个小兄弟的媳妇子各拿了几把青菜,把一张方桌凑得满满当当。
席上孩子们哄抢饭食,男人们推杯换盏,黄酒喝得正酣时,说起族里的一个兄弟余成。
余老二端着一张方正脸,也不知是喝酒喝红了眼睛,还是艳羡眼红的,喷着粗气感叹道:“还是成兄弟有见识,有胆色,硬是趟出条路来。
不像咱们几兄弟,只知道在土里刨食,吃不饱饿不死,一辈子就这般大的出息。日后子子孙孙也是种地的命,要想发财啊,怕是比登天还难。”
“可不是。”余老三附和,张着一双牛眼强调。
“这个年头他家过得好生兴旺,家里的鸡鸭全杀了做腊鸡腊鸭,丁点不心疼。鱼也是紧着大个的草鱼买的,做出来的腊鱼能滴油,更别说猪肘子……”
他伸出一个巴掌展开,五根手指张得开开的,“我打眼瞧了一下,至少有五条猪肘子,都是肥嫩多肉油水足得很。哪像咱家,抠搜计较半天才舍得买一条过过瘾,这日子真是不能比,一比一个气死人。”
“你们在说哪个?咱们族里的那个余成?”余金扔一粒兰花豆进嘴里,“咔嚓咔嚓”嚼得喷香,不以为然道。
“他不就是置了副挑子当了个货郎嘛,能有多大出息?见天地这个村跑那个乡的,风风火火忙得跟什么一样,顶天了就挣几个铜板,腿都能跑折。”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笑着道:“前些年的事你们忘记了?他媳妇到处跟人诉苦,一双新鞋上脚还不到三天,不是破了边就是掉了底。
赚的几个铜子还不够扯布做鞋,叫他不要做货郎,长年累月挑担子坏了身子不说,还挣不到钱,何苦来着?余成不听,犟着脑袋非要干,闹出多少笑话。”
余老二摆手,笑话他哥:“你那都是老黄历了,成兄弟早就弃了货担改成独轮车,装得货多还省气力。
他如今可算打响了名堂,生意好着呢,这附近十里八乡的婆娘婶子们都认得他。他摊子上的物件便宜又实惠,针头线脑种类多,那些娘们就爱光顾,可不就挣钱?
听说他家打算过了年买头骡子,往后也不怕走路卖力气了,银子还不哗啦啦流进来?这日子过得……啧啧,这才叫过日子呢,哪像咱们几兄弟,一潭死水,没意思透了。”
余老爹滋溜一口酒,皱眉斥责道:“你们是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他那一摊子立起来容易吗?是一日、两日就能成的?
人家在风里雨里挑担子,你们躲在屋里歇凉,眼红也是白眼红,吃得了苦才享得了福,那是人家该得的。”
余老二讪讪地笑:“咱们也没说什么呀,这不是想到了提一嘴么,人家的银子还能跑咱的口袋来?人家吃肉,咱们喝自家的汤,两不相干,连说都不让说了?”
余老三接口:“要我说还是做生意有出息,来钱快,可惜咱们家没门路,只能卖气力在地里找食咯!也不知道下一辈能不能出个胆大的,把家里也带一带……”
几人不过吃肉喝酒得痛快,拿旁人的家事打发时间罢了,谁也没往心里去。
做生意岂是那般好做的,没见余成跑烂的布鞋能堆成一座小山,才有了如今一丁点起色。
小本生意本就是靠熬,熬过了春暖花开,喜上眉梢。
半途而废的多得是,无非赔银子、耗气血、费精力,结果一事无成。还白白惹出一堆闲话,脸皮薄的人怕是连门都不敢出,自此一蹶不振。
爷们几个倒了酒继续吃吃喝喝,不成想说的人有口无心,听的人倒留了神。
余金垂着眉眼心里不是个滋味,早先时候余成家比他两个弟弟还不如,他老子的田亩比自家爹娘的少,分了家更是没眼看。
婆娘、孩子馋得在冬天里啃白菜帮子,就着旁人家的肉香味下饭。
要不是穷得实在没法了,余成也不会想着挑起货担卖东西。
家常过日子,谁家都会少根线缺个灯芯的,记在心里打定主意到了镇上就去添置。可一旦去了镇里,那都是有正事要办,这些个犄角旮旯的小玩意怎么可能记得住?
天黑了要点灯时一拍脑瓜门,得,又忘记了,下次吧,下次去镇上再买。
有了货郎时不时穿梭来去又不一样,听着卖叫声儿一响,脑子里瞬间无比清明,手一招问道:“小兄弟,可有顶针卖……有啊,拿过来瞧瞧,样式多吗,老气的可不成……”
就这么三言两语间谈成了一桩买卖,蚊子腿虽小那也是肉啊,积少成多不就能捏个丸子。
时下的妇人、孩子又爱凑热闹,本没打算买东西的,看见担子在隔壁门口停住,少不得走几步路溜达着过来瞅瞅。
货担上的物件琳琅满目,小而细碎,一时看见这样是家里缺的,那个男人说了要买,心动而不自知,少不得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小小的担架围在正当中,大娘、小童挤了一圈,说笑喧哗闹腾腾。
这个吵着价贵了:“怎么听着比镇里还多了两个铜子,小兄弟,你不厚道啊,乡里乡亲的怎么还狮子大开口……便宜三文钱吧,只要你答应,我立时回家拿银子。”
那个嫌弃帕子的花样素了:“这么大一张帕子,就边边角角绣了几根草,中间空荡荡的全无看头,料子也不是顶好的……怎么好意思要五文钱,你怎么不去抢?”
小伙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谁手里拿了什么东西,打眼一扫心里有了数,嘴里不忘一一答话。
“哎哟,我的好婶子,您怕不是记岔了吧?我这个价比镇上还少两文呢,再便宜我连本钱都亏里头啦,全家都得喝西北风,您再仔细想想,指不定弄错了。”
“这位大嫂,我跟您好好掰扯掰扯,现如今镇上的小姐们就爱这式样的帕子。这叫清淡、素雅,人淡如菊,趁得气质尤其好。
她们管这中间的一大片叫……叫什么来着?哦,是了,叫留白,人家特意留出来的,咱也不懂是吧,总归小姐们的喜好错不了。”
吵嚷归吵嚷,你来我往,讨价还价好不热闹。
比划得心满意足了,年轻的媳妇子掏出一窜钱买一朵大红的绢花,斜斜簪在发髻,美滋滋抚了额角回家照铜镜。
当娘的翻找出一包麦芽糖,挑拣出一颗中不溜的塞进吵闹不休的顽童嘴里,手伸到腰间拿出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来数铜子。
三三两两的人群朝家走去,个个心满意足,满载而归,手里或多或少拿了两样物什。
余成也眉开眼笑,一顿饭的功夫,本钱回来了不说,还小小地赚了一笔,当真划算。
矮下身子挑起扁担,沿着乡间小路朝另一个村子走去,用布鞋丈量泥土地,叫卖声悠远清亮。
挑着货物一天要走上十几里路,到了夜里退了衣裳,肩膀上一片青紫。最初的年月,肩上的红肿就没消退过,渐渐的结了痂成乌黑色,皮肉变硬长成茧子,倒是不疼了。
虽说家里的两个兄弟和老爷子都信誓旦旦,余成有了些许气候,余金是不大信的。
他家之前穷成那样,勉强能填补肚皮,哪是说发家就发的。要真这般容易,人人都去做买卖了,谁还肯守着几亩水田早出晚归地卖苦力?
趁着傍晚给祖坟送灯的功夫,余金在人堆里东张西望,几步上前一把搂了一个青年的肩膀,“成兄弟,好久没见你面了,你可真是贵人事忙啊,最近在哪发财?”
余成偏头看清来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金哥您说笑了,我能发什么财,勉强糊口罢了。比不得哥哥您,家里田多不用愁,那才是好日子哩,也不知我甚时候能置办下几亩田……”
两个勾肩搭背,说说笑笑随着人潮走远。
第125章
当天晚上余金心绪难平,辗转反侧,一晚上没睡好。
去祖坟的路上他勾着余成走了一路,本想套出点什么。不成想印象中胆小怯弱,说话都结巴的小伙子完全变了个样,成长为性情开朗,能说会笑的青年。
非但能笑吟吟接他的话,还能滴水不漏说得有模有样,嘴严实得紧。他打探了半天光绕圈子,一点得用的消息都没听着。
正因着如此,余金才越发的不是滋味,余成指定是发达了,挣了不老少的银子,至少比种地强。
之前那个在他面前唯唯诺诺,说话都不敢抬头的穷酸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敢跟他勾肩搭背,放声大笑的小商贩。
一个人的财产可以隐藏,外人只能透过他家的吃喝穿戴猜测出一二,具体的数目是不清楚的。只要他不吐口,任凭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可一个人的精气神是骗不了人的,只有底气足、手里有财的人腰板子才格外笔直。
眼神明亮炯炯有神,嗓门洪亮不遮掩,这样的人精神面貌就与常人不同,与他们这些长年累月跟泥巴打交道的人更不一样。
为此余金更是意难平,纠结不已,脑海里翻来覆去冒出的念头如潮水般涌来:他之前比我还穷呢,现如今竟敢跟我平起平坐了,可见还是挣了钱的缘故。
亦或是他都可以,我比他差了哪里,为什么我不试试呢?
兴许我能做得更好,挣了银子也洗了这一身泥腥味,摇身一变成一个生意人,再也不用忍受风吹日晒,看天吃饭的日子。
要是成了气候,说不定还能提携兄弟姐妹一道享享地主乡绅老爷们的福分。
退一万步说,就是不成,家里还有田地撑着,断不会到无米下锅的惨淡境遇。
就这般一会一个念头,想到兴奋处心情激荡,恨不得拽了太阳挂在东边,他好起床大展拳脚,光耀门楣。
若是赔了银子……怕是要过几年苦日子,省吃俭用是少不了的,说不得还要卖上几亩田。爹娘是肯定不会同意的,得想个什么法子说服他们……
脑子里激烈交战了半宿,两个念头不分胜负,各有输赢。早晨起床时头都是晕的,眼睛底下赫然挂着一窝青黑,不知情的还以为他大半夜不睡觉,跑去哪里做贼了。
纵是如此,余金也是精神亢奋,趁着大年初一拜年的功夫转着圈地打听做买卖的门路。
他肯定不会当货郎的,一来这个行当着实辛苦,起初都是担着货物走街串巷,比种地还累,他吃不了这个苦头。
二来族里已有兄弟做出了名堂,他再掺和进来,能不能挣钱不说,外人说起来也不好看相,以为他们兄弟相争,族人不和。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做生意的人那样多,谁还蹲在一个坑里死守着,少不得想想别的法子。
晌午饭桌上,余金兴头头道出他的做买卖计划:“我已经打听好了,小本生意要想挣钱,就得做吃食行当。人活着少了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少了吃喝,一日三餐捞不到的话,一天两餐肯定得有,做吃食生意定不会亏本。”
桌上的其他三个大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瞅你,不明白他出去一个上午发的什么疯。
李娥迟疑地问:“做生意?做什么吃食生意,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来这一茬,咱们种地不是种得好好的,吃喝不愁,到了年底还能落下几两银子,村里人眼红着呢!”
团年饭时男人们喝酒吃得慢,女人、孩子早吃饱下桌了,所以李娥没听到他们说的这回事,此时一头雾水,不知男人打的什么哑谜。
余老爹也皱眉头不赞同:“你别听风就是雨,看着别个得意就眼气,咱们家打祖上起就是地道的庄家把式,买卖岂是那般好做的?无头苍蝇一般乱撞,没有门路只有赔钱的份,你给我歇了这个念头。”
“凭什么?”余金一听就来气,筷子往桌上一拍,不服气地叫嚷。
“都是一个姓,他之前过得比咱们家差多了,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买不起。如今呢,如今竟爬到了我的头上,我就活该受穷一辈子?”
余老爹苦口婆心地劝:“不是这么个比法,他家要不是连吃喝都成问题,也不会想着跑腿当货郎。
你扪心自问,你是干这个行当的料,你能吃下这个苦头?做买卖能挣钱当然好,赔掉裤衩子的也不少,咱们种地旱涝保收有什么不好?”
“好不好的我不知道,我就是受够了泥巴田里挣口粮,这样的日子一眼望到头,毫无出息。
总之,我已经打定主意,您要是同意咱们就好好商量,若是不点头,我就自个去干。左右做生意的是我们两口子,您老年岁大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余金梗着脖子落下狠话,饭也不吃了,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
见儿子离席,余老爹愣了片刻,气得指着他的背影直哆嗦:“你这个不孝子,你……你气死我算了,你个憨货,怎地那么大的气性……”
越想越气,老人家也一摔碗筷起身回房,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饭。剩下饭桌上不明所以的婆媳俩和一个孩子大眼瞪小眼,捏着筷子不知所措。
开年的头一顿饭就这么火药味十足的不欢而散,父子俩谁都说服不了对方。
当父母的怎么可能拗得过儿子,吃晚饭时,余老爹耐着性子跟大儿子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陈清利害关系。就怕他一时上头,蒙头蒙脑撒出去大把银子,结果连个水花都看不到,白糟蹋了几年的积蓄。
余金哪里听得进去,他就跟遭了邪祟似的,一门心思想着做生意发大财,谁要是阻碍他,谁就是不想他好。
见他跟布蒙了脑袋,一句好话都听不进去,余老爹气急破口大骂,越骂越气,捎带脚也骂上儿媳。说她整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半点用处没有,连自个男人都管不住。
城门失火,被殃及的池鱼李娥在叱骂声中弄清了事情的原委,自觉比窦娥还冤。
父子俩吵架怎么牵连上她,老公爹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他怎么不骂自个媳妇,专门逮着别人的媳妇骂。
再者他连儿子都管不住,凭什么说她管不住男人,大伙都是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当然这些话只敢憋在肚子里蛐蛐,当着人面是不敢说出口的。故而新年的第一天,余家上下气鼓鼓如青蛙,不知情的还以为他家饭菜丰盛,吃得太饱了。
——饱是饱了,只不过不是吃饱的,是气饱的。
初二天一亮,李娥换上新衣带着孩子回娘家,余金脚步匆匆跟在后头,跟她说话,她只不搭理。
到了娘家才要跟亲娘哭诉,冯氏一张口说起前天晚上老李家唱的大戏,倒把李娥听迷了,把自个家的破烂事甩在后头。
此时跟小姑一番倾诉,心里的委屈浪涌一样浮上心头。
听了她的讲述,杏娘也是无语,天底下当公婆的是不是都一个样,儿子不听话就找儿媳的茬。
也不想想这么大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又不是儿媳裤腰带上的娃娃,任着她指东指西。真要是那样,又有了新的说辞,儿媳泼辣如猛虎,压得自个的乖儿子低一头,不成个样子。
总之就是自家人样样都好,若是出了纰漏,那肯定是儿媳带坏的。
要都像她爹娘那般就好了,儿子闯祸肯定是打得不够,命儿媳尽管打,打出人命也不怕。还真像侄女说的那样,钱氏倒成了活得最快意的那个人,可以大展拳脚,毫无顾忌。
杏娘如今算得上是个小生意人,自是有些心得体会。
“要说起来,余金的想头也没错,靠天吃饭只能混个温饱,真要过得好,还是得做小买卖。
去年我跟着公爹在镇上摆小摊,大钱没挣到,一个月里也能多买两条肉给孩子们打牙祭,总比死守着几亩田等钱用的强。”
听小姑这般说,李娥倒是心里一动。跟大多数农家一样,他们虽说分了家,可公婆的身子骨康健,田里的出息大多掌在两个老人的手里。
小两口手里的钱财有限,不凑手的时候少不得找老人拆借,换来两个白眼。
若是自家做买卖赚了钱,这个钱就不用经过老人的手,定是握在他们自个手上。这却比找老人伸手来得好,毕竟爹有娘有不如自个有,手里有财走到哪里都不怯场。
看来回家得跟着当家的一起说服公婆,要他们拿钱出来做买卖。
想起一事,杏娘急忙补充道:“做生意也不是只赚不赔的,有一件事你可千万记住了,一定不要跟亲戚合伙。
只看我们家前年闹的那一出,赔了本钱不说还欠一屁股债,亲戚情分也淡了。也就是我们两口子心善不追究,这要是在旁人家里,怕不是要打得鸡飞狗跳,门牙满天飞。”
说是亲兄弟明算账,可牵扯到钱财的事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谁都觉得自个吃了亏对方占了便宜,若是挣了钱还要理一理账本子,各家该分几成,赔本的话就是亲爹娘来了也是不认的。
杨氏说女婿专吃些憨亏还真没说错,旁人家兄弟分家时为着一只箩筐,都能吵得沸反盈天,红头黑脸,何况是这么一大笔银子。
女婿家可倒好,说是合伙做买卖,结果从头到尾出的都是女婿的钱,丛娟就出了一张欠条。这张欠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兑现,怕是天上下红雨都比这事靠谱。
丛娟也是占着小兄弟心软好说话,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耍无赖。但凡换一个人,不说远的,哪怕是换成她大兄弟丛信,两家也得打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路上要是遇到了,隔着十米远就要偏了脑袋装看不到,哪里还能做成亲戚。
“那是自然,我可不比小姑你这般好性,谁要是惹到我头上,我打得她满脸开花,想赖我的银子,痴人说梦。再说了,老余家的两个小兄弟比我家底子还薄,金哥怕是不愿意跟他们搅合到一起。”
对于这一点,李娥倒是很自信。他男人心里主意大,就算想要提携兄弟,那也是自家发达了后,断不会现如今就拿自家的银子贴补兄弟家。
第126章
俩姑侄畅谈一番后,李娥的心绪平复如初,郁结之气不翼而飞,只等回了家再跟自家汉子好好商谈。
“对了,小姑,我这还有个新鲜事没跟你说,保管惊掉你的眉毛。你还不知道吧,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她眉飞色舞正说得高兴,忽然一下子顿住了,耸了耸鼻尖。
“什么东西这么香,甜丝丝的?”
杏娘也闻到了香甜的味道,转着脑袋看一圈,一巴掌拍到脑门上,急忙起身去灭炉子里的火。
“瞧我糊涂的,光顾着跟你说得高兴,炉子上炖的银耳汤都顾不上了。幸好发现得早,汤还没咕噜干,要不然该糟蹋了。”
用抹布垫着提下炖罐替换成铜壶,揭了茶盖一看,只剩了一个底。又拿葫芦瓢舀满水,就着剩余的一点炭火煮茶。
李娥早拿了两个小碗过来:“咱们俩先吃,趁着有人带孩子,忙里偷个闲。”
银耳汤软糯润滑,香甜浓稠,切得碎碎的,入口即化。舀一勺进嘴里,都不用怎么嚼,顺着喉咙就滑下去了,熨烫得整个身子暖洋洋的。
杨氏还在汤里加了红枣和莲子,既好看又好吃。
早上在娘家只顾着听秘闻,饭也没扒几口,而且说句实话,她娘做的饭菜还真不如爷奶这边吃得精细。
故而李娥此刻确实饿了,方才没察觉,一闻到这甜香的味道就有点受不住,肚子里火烧火燎像缺了个大洞。
杏娘是晌午饭就着莲藕汤吃菜,一粒米也没碰,肚子撑得鼓胀消下去的也快,正好空了肚子喝甜汤。
俩姑侄坐在小板凳上吃得喷香,头也不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