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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上烟火(种田) 山枣 19569 字 2个月前

本地人习惯吃辣,却没有喝汤的习俗,银耳汤更是稀罕。

只有成亲的喜宴上为着讨吉利才会端出来一碗,一桌八个人加上孩子,每人分一个碗底就没了。只够甜甜嘴皮子,喝完了意犹未尽伸出舌头舔舐上下两片嘴唇。

俩个人喝得正欢,一个人影跳脱地冲进来,“我说怎么到处都没找到你俩,原来是躲在这里喝甜汤。”

李娥抬头擦拭嘴角,不满地反驳:“什么叫躲在这里?我们是光明正大坐在这里喝甜汤。”

“好了,别拌嘴了,”杏娘好笑地拦住两人,“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个汤炖得正是时候,你要不要来一碗?”

“不要,我不爱吃这些甜兮兮的,腻得慌。”李苏木也端来一个小板凳坐在他姑旁边。

“小姑,我都好久没见你了,自打河里水浅上了冻,你也不去镇上摆摊了,想见你一面都难。”

杏娘还没说话呢,李娥夸张地抖落肩膀:“我说你个大男人能不能不要这么娘们兮兮地说话,又不是三岁小儿?你儿子的小奶音动听,你就算了吧,听了起一身鸡皮疙瘩。”

李苏木顿时炸了毛,气冲冲朝她嚷道:“你不想听就走开,我又没求着你听,走了正好,我跟小姑好好说会话,省得在这碍眼。”

李娥偏不如他的意,想赶她走,门儿都没有,拿话勾着杏娘说起村里发生的稀罕事。

听得杏娘一惊一乍,连汤都顾不上喝了,要她说,比起听李苏木唠叨,当然是八卦更吸引人。更何况是发生在他们老李家的大仇人——王茅发身上的倒霉事,那更得仔细听听。

李苏木在一旁直翻白眼,短短两天的功夫,他已经听了不下数十个版本。

起因、经过、结果,整件事情只有结果是一样的,其余两样全靠说话的人胡编乱造。

到了这时,人人都是戏剧大师,现场就能演绎一出何谓出口成章。且说话的语气是斩钉截铁的,神态是活灵活现的,动作是手脚并用的。

那样式儿,仿佛她就在一旁瞧得真真儿的,当事人都没她们清楚。

李娥的版本是这样的,话说当初把李老三拉进浑水汤里赌钱的是本村的二流子王茅发。

事迹败露之后在外头很是鬼混了个把月,两个月后才敢回到村子躲在屋里不出门,怕李家的报复。

之后见李家不像要找他麻烦的样子,李老爷子更没露出只言片语,渐渐放松心神,也敢出门在村里闲散溜达。恶习难改,不到几天又聚集了一帮子人憎狗嫌的无赖、混子在家里赌起来。

李老三第二次被打断腿那会,他跟个无事人一样躲在人群里看热闹,见到李老三的惨样还唏嘘了一把。

都说他打小丧父,少年丧母,孤苦伶仃,实为这世间的一大可怜之人。

可李老三这有父有母的也不见得比他好到哪里去,在外头闯祸欠了债,当爹的不照样只认银子不认人?

恨不得一棍子把他打死解恨,可见他还不是最倒霉的,爹娘虽说不在了,没了管束更是自在。

李老三才是那个可怜之人,亲爹要把他打成个残废呢。浑然忘了要不是他,李老三也不会误入歧途,弄得如此惨淡结局。

进了腊月家家户户准备年货热闹过年,灶房里更是煎、炸、炖、煮各色香味齐全,顽皮小子吃得嘴角流油,肚皮滚圆。

直到此时,王茅发才体会到些许人丁单薄,世态炎凉的凄楚。

要过年了,那些混沌度日的浪荡子也歇了耍弄的心思。有爹娘在的投奔爹娘,父母不在的趁着手上还剩了两个铜板,置了卤肉菜蔬提回家犒劳婆娘孩子。

只扔下孤家寡人王茅发,光溜溜一个人无牵无挂,亦无人关心。

到了大年三十这天晚上,凄冷无助的心绪达到顶点,旁人家都是欢声笑语,大人笑孩子闹,饭菜飘香,举杯庆贺。

他家是冷锅冷灶冷酒,就着买来的一盘花生米,一碟猪耳朵和一碗咸菜过大年。

王茅发家住得也偏,白水湾的最东边,左右两边连个邻居都没有。

原还剩了两户人家,后来嫌弃这里树多人少缺了活气,房屋年久失修快倒塌的样子,干脆攒了银子举家搬迁到人多热闹的地段重新盖房屋。

如此一来,这边愈发的荒芜、萧条,寥无人烟,大白天都没几个人路过。尤其是半夜上茅房,看着外头影影绰绰,奇形怪状的树影,只觉得瘆得慌。

总觉得四周好像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一不留神就扑将过来将他拖入无尽的黑暗。

所以每到夜幕降临,暮色四沉,除非弟兄们玩耍的日子,王茅发就关了门窗,早早爬上床闷着被子睡大觉。

这天晚上也不例外,外头的鞭炮声零星响起,王茅发喝得酩酊大醉倒在床上鼾声轰鸣。也不知睡了几个时辰,肚腹鼓胀如牛,口内干哑难耐,王茅发被尿憋醒了。

他也不出屋子,摇摇晃晃走到房内的尿桶里就地解决。一泡臭气晕天的浊液酣畅淋漓地落下,他舒服地耸了耸肩膀,整个人也清明了几分。

解决了人有三急中的一样,王茅发闭着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摇头晃脑准备继续回去酣眠。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规律的敲门声,“扣,扣,扣”,又像是石子扔在大门上的声音。

趁着酒意和睡意,王茅发大喊一声:“谁啊?”

门外的敲击声消失,他浑不在意,只当是树枝撞到了门上,明天早起再收拾不迟。当下往床上一倒,扯过被子盖在身上,不一时,鼾声大起。

迷迷糊糊中,大门外的敲击声又响起,“扣,扣,扣”,不紧不慢,声音不是很响亮但是在房里能听见。好似知道屋里有人只是懒得起床开门,极有耐心地持续不断敲打,不吵醒安睡的人誓不罢休。

被吵醒的王茅发火冒三丈,冲外头吼道:“谁他妈在外面,是不是想死?再敲门试试,老子打不死你……”

放了一通狠话后,屋外的人似是被吓着了,敲门声又停住。

王茅发翻过身用被子蒙了脑袋,闭眼重新找周公会面。

还不等一只脚跨进周公的宴会厅,熟悉的“扣,扣,扣”又响起,慢条斯理如同逗猫。王茅发在被子里憋气不出声,那声音也是耐心十足,优雅从容地敲打大门。

“噌”的一声,王茅发一屁股翻身坐起,掀开被子趿拉布鞋,速度极快地冲下床,嘴里骂骂咧咧。

“他妈的找死,叫我捉了是哪个小兔崽子,我把他扔到河里活活冻死……也不出去打听打听你王爷是谁,就敢来老虎头上薅毛……”

他打开房门朝大门冲去,还没跑两步,脚底下滑溜似踩在冰面上,等反应过来时步子已迈得太大……

“咔嚓”一声,崴脚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王茅发骤然摔倒在地。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阵刺骨的疼痛自脚踝传来,“啊……”震耳欲聋的惨叫声在夜空中飘散。

猝不及防之下遭遇了这番骨折,王茅发哀嚎了片刻才意识到情况不对劲。

整间屋子空荡荡回响着自个的惨叫,外头狂风呼啸,“呼呼呼”刮过墙头,一直扰得他不得安睡的敲击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为诡异的是,他此时两手撑的地面不是自家熟悉的泥巴地,而是冰冷光滑的冰层……这是怎么回事,他家好好的地面怎么会结冰?

他睡觉之前还是好的,他又没有往自己堂屋泼水?

就是落雪结冰也没有这样快的,更何况他家大门栓得好好的,雪也飘不进来啊?

还是说有人把水倒进来的,大门底下挨着门槛的缝隙很大,水沿着缝流进来也确实可行。可问题是谁大半夜不睡觉,大年三十晚上守在他家门前倒水……

越想越可怖,王茅发止住哀嚎大口喘息。

他家地处偏僻,这大半夜的风声又大,纵是喊破了嗓子怕是也喊不来半个人,可别把不该来的东西喊来了……

幸而只断了一只脚,他摸索着爬到房门门框边上,忍着疼痛慢慢站起身,单蹦着一只脚挪回到床上。

坐到床榻上才敢长出一口气,哆哆嗦嗦裹好被子,左脚火辣辣的疼痛似已麻木,四周黑漆漆的也没办法处置。

他是没胆再摸索着找火折子、油灯,弄不好再摔一跤另一只脚也断了,那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只能等天亮再大声喊旁人来帮忙。

就这么在黑暗里熬着,脚疼得也睡不着,王茅发从未觉得夜晚如此漫长。

四周始终笼罩在一片夜色当中,黑漆漆什么都看不见。除了自个的喘息,屋外鬼哭狼嚎的风声,房里的边边角角时不时发出撞击声,“哐当”亦或“砰砰”。

他知道这是风吹门窗导致的,可还是忍不住害怕,黑夜里的一丁点声音听起来都异常刺耳、响亮,这天什么时候才亮啊?

第127章

王茅发捧着断脚在家里苦熬,也不知是守了一整晚还是大半夜。

他眼巴巴看着窗外升起一丝亮光,当即扯了嗓子声嘶力竭喊起来:“救命呐!有没有人啊……要死人啦,来人救命啊……”

大年初一家家户户忙着拜年,后又成群结队去祖坟给祖宗拜年,其间鞭炮声不绝于耳。等到一路从坟地回来的人路过王茅发家时,才听到他嘶哑的喊叫,此时已离吃晌午饭不远了。

几人面面相觑,“这……这不是王茅发家吗?”

“是他家,听着像是他在喊人,要不……去看看?”

听着凄厉的惨叫声,几个到底不忍心就这般径直走过,人命关天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壮了胆子结伴过来推门。

好容易撬开大门,一脚踏进来差点滑一趔趄,脚底下赫然是一片白花花的冰面。

扶着大门站稳后心里止不住嘀咕:什么毛病,大冬天的往家里泼一屋子水结冰,外头河里的厚冰还不够他浪的?

怎么还跑屋里来糟践?

王茅发看着走进房里的人如落水之时见了活菩萨,先是呆愣地眨巴眼睛不敢置信,接着涕泪纵横,嚎啕大哭。

可怜他从天黑嚎到天光大亮,愣是没有半个人影经过他家门口,嚎到他嗓子嘶哑都要喷出血了。

王茅发绝望地以为自个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新年的头一天,不成想天降福星,到底是他命不该绝。

几人见了他的惨状,急忙涌过来询问,商量一通后卸了房间的门板,铺上黑漆漆皱巴巴的被子,把王茅发往上一裹,抬了就往外走。

当然,出房间后格外当心脚下,他们可不想救人不成反遭了殃。

这一看就是他自个干的好事,多大年纪的人了,还喜欢玩孩童的把戏。这下好了吧,作没了半条命,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叫人说什么好。

出了大门直奔李老大家宅,这时也不管什么新仇旧怨了,这个村子就小李大夫一个会看病的……

哦,还有个李老大夫,可他老人家都多久没出山了,怕是扎人的银针都生了铁锈。

再者说,便是抬去镇上也没用,看病的依然是小李大夫,跑不脱的……

也不知小李大夫记不记仇,愿不愿意给他三叔的仇人看病?

若是他铁了心见死不救可怎么得了,难道他们几个再把王茅发抬回来丢在床榻上等死?

这个大麻烦可别砸他们手里了。

几人急匆匆赶路,丝毫不耽搁在心里演绎七、八出大戏,各个精彩纷呈,令人叫绝。

好在小李大夫还是颇通人情的,对着眼前肿胀高耸,比他家灶房铁锅里刚捞出来的蹄膀还肥胖的脚踝面不改色。

不顾王茅发的鬼哭狼嚎,照着他的蹄子就是一顿摸索、按揉,疼得他恨不得原地打滚,被旁边的人给死死按住。

摸索一通后,李苏木心里有了数,双手配合用了一个巧劲,“咔嚓”,错位的骨头恢复原位。

“行了,没什么大碍,把他抬走吧。”李苏木拿起湿帕子擦手,淡淡道。

“等一会我写了方子,要他家里人去镇上医馆买药,内服外敷的都有,照着服用就是了,我这里可没药给他吃。”

他就负责看病开方子,别的可管不着,至于诊金是一并算在药钱里的。

此时的王茅发像从水里刚捞出来的一样,面色苍白如纸,满头大汗淋漓,嗓子嘶哑得声音都哈不出来。

见他这幅狼狈模样,送他过来的几人只得自认倒霉,又抬起门板往他家走。

他们只是路过做好事而已,可不是他家里的兄弟叔伯,肯定不会跑腿出银子给王茅发治病。

至于把他扔在李家也是不行的,小李大夫不计前嫌给他诊治已是大人不记小人过,他们可不能恩将仇报,将李家作了那冤大头。

此事还是禀报给村长吧,王茅发是死是活,他们可管不了。

老村长捻着花白的胡须,愁眉苦脸听完全程,皱着眉头思索对策。王茅发定是要管的,不管的话,放着这么个大活人生生疼死、饿死,他也要受责难。

可怎么个管法是个难题?

王茅发孤家寡人一个,总不能抬了他家里来养病,他可没有这般的大公无私,舍己为人,况且还是这么个二流子。

到底是人老成精,老村长捏着手指头仔细算算,给王茅发扒拉出一个出了五服的族叔。

眼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把人喊来一顿嘱咐:“这个事你得管,再怎么说你们往上几代也是一家,不能看着他这一脉断绝吧?将来到了地底下也不好交差,除了你也找不出别个比你俩血脉近的了。”

王族叔欲哭无泪,皱巴着一张苦瓜脸倾诉:“我的老叔呐,您老可真是会给我出难题,我到是想管来着,可怎么管?

这么大一个成年小伙子,眼下还成了个废人,吃喝拉撒睡都要人伺候,就这还不算完,我还得出钱给他看病买药、熬煮汤药、换药膏……”

他两手一摊,无能为力道:“我家日子还要不要过了,不能为着他一个人拖累得我全家不得安生。

就是地下的老祖宗知道了,我也是不怕的,总得先顾好自个才有余力管别人吧,我现下还自顾不暇呢!”

老村长也知道这个道理,可还是那句话:死道友不死贫道,就是现编,也得编出个理由来把这事甩脱出去。

“我知道你的难处,这样吧……”他背着手在堂屋踱步转圈,下巴上稀疏的胡须摇摇欲坠,总算在最后关头保住了剩下的几根独苗苗。

“王茅发家不是还剩了几亩水田吗?今天我做主把那些田给你种两年,你每年给他几麻袋稻谷吃,饿不死就成。

余下的收成当做是你出的医药、伙食费,两年下来就算落不到几个子,打个持平还是可以的,你说呢?”

他什么都不想说,如果可以,他也想找出下一个大冤种。

可惜骨头缝里能榨出油渣子,他却找不到另一个接盘的人,冤孽啊!

王族叔臊眉耷眼地回到家,跟婆娘如此这般一说,族婶暴跳如雷,一蹦三尺高。

“你是吃错了药还是昏了头,把这么个烂摊子揽到家里来?

村长那个老匹夫说得倒是轻巧,他自个怎么不做这行善积德的好事,特意把你哄骗过去胡说一通,我看他就是成心的。不行,这事我不答应,我得找他说道说道……”

撒开脚丫子朝门外跑去,打算找狡猾的老村长算账,才走了两步被他男人一把扯住:“我的姑奶奶,你就不要再火上浇油了好吧?

但凡能找出第二个人来,我也不至于接下这个烫手山芋,这不是实在没法子了么?你消消气,还没到那个份上,再说还能种两年他家的地呢!”

“放你娘的狗臭屁!”提起这一茬族婶更是怒火中烧,三魂七魄离体了一半。

“他的田岂是那般好种的?杂草比人还高,说是水田,田里的土比旱地还不如,硬得能砸死人。就这般的田能种出个什么东西来,白送给人家都不要。”

她转过身子质问道:“哦,我要是想有收成就得好好肥他的田,粪啊肥的不要钱地往他地里堆。

刚能结出果实了转头就要拱手还给人家,我看起来像个蠢货吗?这般拙劣的骗术休想蒙了我,做他娘的春秋大梦,这个地谁爱种谁种去,反正我不种。”

越说火气越大,挣脱男人的手臂就想往外跑,被王族叔张开双臂拦住。

“是是是,是我老糊涂一时昏了头没想到这茬,可眼下都已经这样了,总不能看着他白白饿死不管吧?

他要真出个好歹,即便本就与我们无干,村里人也得指手画脚地骂咱们狼心狗肺。一条根上的兄弟都能叫他活活饿死,谁叫咱两家的祖坟都挨在一块呢?”

族婶一听愣在原地,不一时哭天抢地骂天骂地骂村里人不安好心,骂老村长心眼坏,哭诉自家命苦日子没法过了。

折腾地族叔满头大汗,好说歹说哄劝一通,闹腾了将近一炷香时间才渐渐平息。

族婶被逼迫着吞下这黄连般的苦果,心里自是暗恨不已,岂会如此善罢甘休。要她家照顾一个瘸子是吧,可以,只要饿不死就成。

一天三顿熬煮的汤药只早上端过去,剩下两顿就着冷掉的汁水咽,爱喝不喝,不喝拉倒。

饭食也是如此,一碗白米饭加几根黄菜叶子就是一天的量,肚子饿了就喝凉水,量大管饱,不爱喝空着肚子也没关系。

水喝多了又添了个肚子胀跑茅房的需求,可外头冰天雪地的一只脚也不敢蹦跶,再跌一跤可就真的要烂在家里了。

无法,只得在房里的尿桶里就地解决,如此这般吃喝拉撒睡都在一个地方,把个房间糟蹋得臭气晕天,臭不可闻,路过得人都得捏着鼻子走。

可外人又不愿张这个嘴,他家既出钱又出力的,还想怎样?

你要是看不过眼,那就接过这个烂摊子,把他当祖宗伺候好了。

故而人人都当自家是个睁眼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要不沾自个的边就行。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王茅发的这个脚伤一养就是个把月,很是吃了些苦头。

真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把个中等身材、面色还算红润的青年小伙子,活生生熬成瘦如猴狲的皮包骨。

白水湾众人只诧异了一瞬,没几个心疼的。

这就是个无赖混子,天天不是偷鸡盗狗,就是惹是生非,要不是怕死人有伤天和,他就是立时去见了阎罗王也无甚要紧。

要不是他使坏,李老三能沾上赌瘾?

害得李老爷子赔了一大笔银子不说,李老三的腿还断了两次。王茅发的脚只扭伤了一次,算起来还占了便宜呢!

唔……还别说,没准这事就是个报应,王茅发自打断了脚后整日里疑神疑鬼的。

一会说是有人要害他,深更半夜往他家倒凉水结冰,敲门诱他起床害他摔断脚。一会又说是鬼怪作祟,他听着不像是人在敲门,飘飘忽忽的,没准是什么孤魂野鬼……

总之就是各种胡说八道,杞人忧天,别人还没如何呢,他自个倒吓得半死。本就吃不饱,加上这般担惊受怕的,想不瘦都难。

不过要白水湾的人说,瘦点怎么了,瘦了更好,省得吃不饱整天惦记偷东西。

第128章

王茅发摔断了脚,李家自是人人拍手欢呼,这个害得自家鸡犬不宁的祸害总算是遭了报应。可见人还是不能干坏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一旦到了便能要了他的小命。

就连一向举止斯文,菩萨心肠的李苏木也暗搓搓在药方子里多加了二两黄连,想的也是我毒不死你,我还不能苦死你?

叫你害我们李家……

杏娘自打听了侄女的话后,心里一阵翻涌,直呼亏大发了。

丛家发生的事,她事无巨细,原原本本地说给她娘听。结果娘家的大小事,她娘的嘴闭得可真紧,是一字不漏啊,这个买卖不划算。

在娘家的日子总是欢乐而短暂的,杏娘觉得还没说几句话呢,怎么就吃了晚饭要回家了呢?

再不情愿两口子依旧挑起装了娃娃的箩筐,跟两个老人挥手告别。

杏娘手里提着的篮子仍是严丝合缝,装满了杨氏特意准备的各色零嘴吃食点心。

冬天天黑得早,怕女婿一家走夜路误了时辰,杨氏准备晚饭的时间也提前了不少。

一家子五口到家的时候,天色还是微微透着光亮,陈氏才送走回娘家的丛娟,一桌子碗筷还没来得及收拾。

杏娘只扫了一眼,事不关己关了门回房,左右又不是她吃的,她才懒得洗漱。做完了还得不着一个好,她又不是吃饱了撑得慌。

根据以往的经验,只要丛娟回娘家一次,接下来的几天陈氏必定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心里憋着一股火,看什么都不顺眼,尤其想找她李杏娘的茬。

刚嫁过来时不懂,还以为是哪里做得不好得罪了婆婆,过了这十几年,多多少少也摸清楚了一些门道。

无非是看她娘家得力,夫君有出息,又有儿有女,吃穿不愁,生活无忧,眼气罢了。

丛娟自家过得鸡飞狗跳,生活困顿孩子又生得多,自然看不惯这个事事强她一头的弟媳。

大弟媳是读书人的娘子,现如今跟着丈夫在镇上过得光鲜亮丽,且本身不是个好拿捏的。两家的差距相隔太远,也就死了攀比的心思,无从比较。

小弟媳则不然,都是庄户人家的婆娘,怎地她过得水深火热,天天吵不完的嘴掐不完的架?

杏娘优哉游哉跟未出嫁的姑娘似得,没有半点烦心事。

这么一想可不得五内俱焚,邪火冲天,原本丛家才是她丛娟的家,她才是丛家人。

结果她在家时吃肉的日子都少有,等她一走嫁了人,小弟倒是赚了银钱。家里的好日子来了,大鱼大肉也能吃得起了,连带着嫁进门的弟妹也跟着沾光。

你说气人不气人,她怎么就这么倒霉,走到哪都要过苦日子,老天爷专门跟她作对。

丛娟是不能把小弟媳怎么样,毕竟出了嫁的姑奶奶,夫家穷得靠着她男人,在杏娘面前摆不起姑奶奶的款儿。

可她能挑拨离间,添油加醋,左右陈氏是个耳根子软没主见的,现如今连女儿都发现了她的愚蠢。

从而利用这点蠢笨,说些似是而非,或羡慕或抱怨的话。

“杏娘的命可真好啊,不像我,生来就是个命苦的,这辈子是没什么指望了……李老爷子本事大,听说他们老两口对几个儿子抠搜小气得紧。

要不然也不至于李老三欠了一丁点赌债,就被他老子打断了腿,这是恨他赔了银子呢!”

“他们两个老的一把年纪了能花多少钱,那白花花的银锭子又不能带进棺材里头,指不定都给了这个最小的女儿。

怪道杏娘花钱大手大脚,想买什么东西说买就买,三个孩子穿的衣裳都是崭新的。哪像我们家,大的穿完小的穿,一条抹布烂了都舍不得扔……”

“……我就是替娘你不值,好容易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小弟抚养成人。结果眼下摘桃子的倒是她老李家,凭什么,他们家是出了钱还是出了力?

小弟也真是的,跑岳家倒是积极,指不定置办了什么贵重物件讨好老丈人,平常的东西他岳父哪看得上?不像咱们,得着一根草都当成了宝,跟别人没法比……”

就这般小火一拱一拱的,拱得陈氏心头的小火苗轰然成滔天巨浪,势不可挡。

要不是杏娘不在家,非得冲到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直要把她骂得痛哭流涕,悔不当初不可。

老李家算个屁,敢在她面前充大头,简直是猪鼻子里插大葱——装象。

她这小儿媳刚进丛家门时还像个样,说一句听一句,叫她做什么没有二话。现如今越发不成个样子,不把她这个婆婆放在眼里不说,行事愈发有主见,软硬不吃。

如此这般下去,这个家里哪还有她这个婆婆立脚的地儿?

小儿子也是个不争气的,放在旁人家里能挣钱的大老爷们儿,哪个不是翘了脚只等着媳妇把泡脚水端到眼跟前来。

水温调得好好的,冷了热了都要踹翻了重新倒一盆才行。当媳妇的低眉顺眼只有依从的份,敢开口说一句话试试,拳头立时就挨上了身。

这才叫当家爷们的派头,外人见了哪个不竖起大拇指,赞一声出息,艳羡得眼红。

她小儿子可倒好,每日里巴巴倒了热水屁颠颠端回房里,伺候那母子几个洗脸泡脚。在她跟前何曾有过这般孝顺的行径,白白便宜了外人,叫人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可惜回到家的杏娘不接她的茬,缩在房里不出门,陈氏纵是有心想发难,一时半会的也找不到合适的由头。

且走着瞧,她是不会这般善罢甘休的,此时的陈氏就如同昨天清晨摆好的鞭炮,只等引线一点燃,立时就能炸得火光冲天,烟雾四起。

好叫大伙都瞧瞧,谁才是这个家里的一家之主,无冕之王?

……

年前小夫妻准备年货时说的玩笑话,杏娘早忘到了耳后根,丛孝却是记得牢固。

从初三开始,家里的一日三餐换了掌厨人,左右冬日里闲着没事干,晚上睡得也早,丛孝早早起床准备饭食。

早饭清淡简单,煮一锅汤多米少的稀饭,配着酱菜和卤菜稀里哗啦刨得爽快。

两顿正餐做起来也异常方便,卤菜轮流着来,男人掌厨的日子少。但是当起厨子来倒是像模像样,非但做事细致认真,还比妇人多了几分耐心,每顿还讲究个新鲜花样。

晌午吃了卤千张、海带和蹄膀,晚上就吃卤豆腐、五花肉和鸡蛋,主打的就是不重样。他还额外耍了个小心眼,每次从卤菜的盆里捡出来小小一碟,切得薄薄的,依着每个人的饭量正好吃完。

有些妇人嫌麻烦,一顿卤菜拿得多了吃不完留着下顿吃,一餐接一餐。到了后头卤菜回锅得变了色,成了漆黑一团,看得人食欲全无,无从下筷子。

扔又舍不得扔,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年过下来,天天都在吃剩饭剩菜。

丛孝就不一样,每顿饭下来碗碟盘子都是空空如也,放下筷子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要是能再夹两筷子就好了。

丛孝心里的得意自不必说,就是杏娘也大出所料。

她还以为当家的只是说着玩玩而已,勤快不了三天搭两个早晨就要撂了挑子。没成想他还越做越得心应手了,每顿饭当了正经事对待,菜色也是花了心思的。

除了卤菜,一盘青菜是少不了的,还额外添了一个锅子。

晌午饭吃的就是霉豆渣炖粉条,锅子里切了几片腊肉添油气,最后再撒上一把蒜叶,闻着味就流口水。年前做的那批豆渣球长出了细小的白毛,每过一天长得更长,正是吃的时候。

豆渣炖煮时吸饱了浓郁的料汁,吃起来带着本身特有的发酵香气,又有辣酱带来的辛辣刺激,极其富有层次感。嚼在嘴里软绵而粗糙,不是那么柔嫩,却别有一番滋味。

本地人也只过年不怕繁琐才能享受这道美味,气候正恰当,做出来容易发霉长毛。大人孩子都爱吃,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越是这般带着些霉味的食材越是合他们的胃口。

人老了舌头就退化了,爱吃重口的东西,偏爱腐烂发霉的口味。

喜欢吃得人多,却不是人人都有耐心做这些吃食,也有些人总是做不好。捏出来的豆渣球不长白毛长绿毛,这样的就不能吃,或是还不等长毛呢就碎成了渣渣。

故而送人两、三个霉豆渣算得上是厚礼了,收礼的人当成宝拿回家,一天切半个炖汤,鲜美异常。

丛三老爷吃得胡子眉毛一把飞,黑炭般的脸上见了汗,“今年的豆渣霉得好,紧致结实入味,带一点酸又开胃,实在难得。”

“可不是,我吃着也觉得好,”丛孝点头附和,夹一片豆渣塞进嘴巴,“要我说霉豆渣比肉也不差什么,好吃又下饭,可惜镇上没得卖,爱吃的人多着呢!”

听得杏娘心里一动,她可以做这门营生啊,做买卖讲究的就是个奇货可居,越是独一门的生意越容易做。

念头一转想到等开春了河水化冻,气温一升高也做不成霉豆渣,只得作罢。

这些时令吃食爱吃的人多,卖的人少,总是有缘由的,世上的聪明人也不只她一个。能想到这一茬的更多,只不过没成功外人不知道罢了。

不知道想起什么,丛孝好笑地说:“原先在府城做工时,杂役匠人众多,天南海北的人都有。说起老家特有的吃食,好些地方的人都不知道有霉豆渣这道菜。

他们只当豆渣是喂猪的,人怎么能吃呢?听我说炒豆渣香,霉豆渣更是美味,都不相信,说我家是穷得吃不上饭,把豆渣吃出了肉味。”

“还有这回事?”丛三老爷惊奇道,眉毛挑得高高的。

“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豆渣是道菜啊,请酒的宴席上要是有一道霉豆渣炖汤,主家都格外有脸面,能得吃席的人高看一眼,多稀罕的菜。”

顿了片刻,老人家总结陈词:“说到底是咱们这里的人太聪明,明面上能吃的不用说,不能吃的也能想方设法做成吃食。

吃到肚子里就是粮食,还能省下米面呢,多划算的事。外头的人笨得很,连霉豆渣都想不到,想必咱们这里的有些东西他们见都没见过。”

丛孝想了想,赞同地点头:“还别说,就拿藕哨子来说,光屁股的小孩都知道要去水沟里抽藕哨子吃。有些外头的人只知道莲藕这个东西,没听说过藕哨子。”

父子俩说得眉飞色舞,杏娘听得津津有味,外面的天地多大啊,连人都千奇百怪的,好玩得紧。

只有陈氏拉着一张老脸面无表情,心里头酝酿着翻江倒海。

第129章

不怪陈氏不高兴,任谁看到身为顶梁门柱的儿子系着围裙在灶房忙得团团转,婆娘却成了甩手掌柜,都不会有好脸色。

儿子夫纲不振也就罢了,如今怎地还低头做小了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老人家哪里晓得老李家的家风变了天,娘们当家主事,男人且要靠后,三房已是开了头,剩下的还会远吗?

自打从媳妇嘴里听说了老丈人家发生的种种变故,丛孝惊叹连连之余对岳父是越发的敬佩。

早知道李老爷子一向视世俗的礼教规矩如粪土,旁人眼里大过天的事在他跟前就是毛毛细雨,激不起心中半丝水花。

如今行事愈发地我行我素,怪异荒诞,竟鼓动起儿媳当上了儿子的家。

搁在旁人家里都是生怕儿媳压了儿子一头,或者是儿媳藏起银子悄悄贴补娘家,儿子家的出息白白便宜老丈人,自个却沾不到半点好处。

李老爷子浑不在意这些,既允诺了儿媳当家,她就是把整个家当全搬去娘家,李老爷子也不插手。你们一家子爱吃萝卜白菜喝稀汤都没问题,只要不烦到他老人家跟前就行。

李老三不是爱跑路,还沾上了赌瘾,李老爷子就给他找一个镇山太岁,压得死死的。

但凡敢不听话,一个耳光甩过去都是轻的,断手断脚也不是没可能。左右她有尚方宝剑在手,便是官老爷来了也不怕,家规大过天嘛!

纵是将来老爷子去了也不要紧,几年的耳光甩过来,李老三要是还能生起反抗之心,他也不会是李老三了。权利是最能叫人着迷的东西,但凡钱氏掌家个一、两年,她就再不会放手。

伸手讨要得来的哪有掌控在自个手里的痛快,是个人都能明白这个道理。

由此可见,李老爷子做事只管结果,荤素不忌,只要能达到想要的效果,他并不介意使用何种手段,也不管甚脸面。

在外人看来不可谓不毒辣,效果却是立竿见影的好,没见这两天李老三见了婆娘如老鼠见了猫,别说躲了,没她点头都不敢离开半步。

老丈人的如此种种叫丛孝叹为观止,这就是个神人呐,只有他想不到,没有他办不到的事。

若是将来有一日,他跟杏娘出了什么岔子,想都不用想,杏娘肯定是要接回李家的,他的儿子、女儿没准能保住……

不得不说,丛孝猜得很准确,要不是看他还算顺眼,女儿也愿意,李老爷子早把女儿和外孙子、外孙女接到李家了,哪还有他在这里想七想八的份?

由李老三想到自家,人李老三虽说不争气却能时常在眼前晃荡,喊一声也能搭把手立个好印象。

他就不一样,一年里在家的日子只占了一小半,还都是农忙的时候,家里出个事他也不能立时飞回来帮忙……

丛孝心里一时充满了压迫感,很想做点什么在媳妇面前表现一把。

好容易趁着过年空闲时间多,大好的时机就在跟前,岂有不抓住的道理?

只可惜当儿子的在前头似开屏的孔雀花枝招展,恨不得使出十八般武艺。当老娘的却嫌他太过能干,抱住双腿使劲往后拖。

……

自打开了年,白日里都是阴沉沉的,时不时还落雪粒子,呼啸的冷风一吹更添寒意。

丛三老爷每天一起床,来不及吃早饭,先在灶房生一堆火。顿时整间屋子暖融融的,小火苗飘荡,映照在人脸上一片昏黄。

睡了一个晚上,僵硬似木偶的身子骨就着火堆烘烤片刻,手脚热烘烘好洗漱做事,连气息都热起来,整个人才活泛、舒坦。

青叶坐在火堆旁的小板凳上烘手,盯着红彤彤的火苗撒娇:“爹,我不想吃稀饭,我要吃烤糍粑。”

丛孝放下手里的碗筷,起身朝泡糍粑的木桶走去,“好,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爹给你烤一片。”

两个小的不干了,扔了勺子爬下饭桌。

“我也要吃糍粑,不吃稀饭。”

“稀饭不好吃,我要吃糍粑蘸糖。”

丛孝纵容地大笑:“好好好,都吃糍粑,爹给你们烤三块。”

从桶里捞出来三块中等大小的糍粑,凉水冰冷刺骨,他却似乎没感觉。

支开火钳铺上糍粑,放在猩红的木炭上方,不一时糍粑鼓胀胀膨大起来,翻个面继续烤片刻,两面都胖乎乎的熟了。

他是个不怕麻烦的,特意拿一个小碗倒了一小撮白糖,让三个孩子蘸着吃。

看着桌上三碗孤零零的稀饭,陈氏心头火气,阴阳怪气骂道:“才吃了几年饱饭就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是吧?

也不怕糟蹋粮食叫老天爷降下来天雷,好生生的白米饭说不吃就不吃,咱家是有金山还是银山给你们这般浪费?”

嬉皮笑脸的三姐弟顿时收敛了嘴角,静悄悄不敢吭声。

丛孝看不过去,不以为意道:“娘说的什么话,这点稀饭说是米汤都不为过,加一把米灌个肚饱而已。他们不吃正好,我全喝了,浪费不了。

再说了,小孩家家过年正是贪新鲜的时候,糍粑打了不就是吃的么?大过年的,您火气不要那么大,什么死呀活呀的,口彩不好。”

陈氏简直要被这个小儿子气死,说他媳妇儿不乐意,现在连孩子都不能说了?

“我算个什么东西,哪有资格管教孩子?家里的银子是你挣的,你爱怎么花怎么花,纵是全扔到水里听个响,也没有我说话的份。”

丛孝嘴角的笑意僵住,无奈地苦笑,他老娘大早上的吃了火药了?

脾气大成这样,说一句顶一句,每句话能呛死人。

丛三老爷皱眉不满:“大早上的都消停点,这个年可还没过完呢,开年没个好兆头,一整年都走霉运,都少说两句。”

陈氏冷哼一声端起碗扒饭,从容自若夹菜吃起来,仿佛刚才冷言冷语的不是她一样。

杏娘了然地哂笑一声,她说什么来着,只要丛家的好姑奶奶回娘家走一遭,她婆婆的无名火就无风自动,不到两天功夫就能酝酿成滚滚山火。

这股邪火怕是还没发泄完,今儿是逮着儿子喷了一顿,余下的火气给她准备的。到时歇斯底里来上一遭,不把她烧得面目全非不算完。

不过……

杏娘惬意地咽下米汤,从喉咙口一路暖到肚脐眼,不过如今的杏娘可谓是脱胎换骨。用她娘的话说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文的武的她都能接招。

且看她婆婆能使出什么新花样,她只等着便是,想来不用等很久。

……

丛家生了火堆,隔壁邻居凑过来烤火,抓一把零嘴闲说笑语,一混就是一个日头。农家人从年头忙到年尾,也只过年这几天能聚在一起猫冬。

人一多嘴就闲不住,说话嚼食两不耽误,口袋里装得满满的,最多麻烦主家多烧两壶茶水。两下里打个平手,谁也不占谁便宜,但总有个把人是例外。

如林氏,从来都是两手空空过来小叔子家,打的名义是看望老人,一屁股坐下就甭想再挪动。

丛孝向来是个大方性子,抓一把自家做的苕皮子、麻叶子等吃食端出来打发时间,林氏习以为常地抓了就吃。

虽说年前两妯娌撕破了脸皮,可这不是过去了好几天,女人们吵嘴是家常便饭的事,只要两天不说话,这件事就算是过了。

该怎么相处还是怎么相处,两妯娌见了面依旧是冷脸相对,一个主动跑来烤火,另一个也不会把她赶出去。

男人大方杏娘就小气,她如今算是看明白了一件事:脸面这个东西一文不值。

脸皮厚吃个够,厚脸皮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格外的理所当然,就没有他们不敢伸手的东西。成了,自个占便宜,败了,那也无碍,自我解嘲哈哈一笑,转过身就忘到了脑后。

脸皮薄的人便倒大霉,纵是心里再不乐意,可为了面子上过得去,强颜欢笑也要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心疼地滴血。

事后还要自我安慰:我这是顾全大局,不好慢待了客人,传扬出去名声也好听。

哪有什么好名声,旁人面上恭维一句豪爽、大方,背过身就是一句傻蛋。

杏娘的想法很简单,我不肖想别人的东西,你也不要来占我的便宜。

从娘家带回来的各色吃食点心向来藏得严严实实,母子几个只在夜里垫垫肚子。一篮子零嘴能吃很久,他们乐于享受这样的时光,独属于她们的温馨时刻。

看见大房两口子脚边成堆的瓜子、花生皮,杏娘挑了挑眉毛,不置一词。

隔天拖出来一筐红薯放在火堆边上,嘴巴不是闲不住么,正好烤红薯吃。婆婆做的好事不能只她一家受着,雨露均沾,人人有份才是孝道。

烤红薯软糯香甜,撕掉黑色的坚硬外皮,露出黄色的果肉,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好吃是好吃,就是容易饱肚,一个下去已是半饱,再啃一个肚胀,喝口水都咽不下。

丛三老爷跟他弟丛五老爷分吃一个烤红薯后住了嘴,纵是再爱惜粮食,他老人家如今对红薯也是敬谢不敏,实在是吃怕了。

“年纪大了过冬天就是遭罪,秋收那会我还特意留了长条齐整的稻草,晒得干枯蓬松,铺了厚厚一层在床上,又垫了一层棉被,睡觉时还是不暖和。

从上床起一双脚就是凉飕飕的,起床时依旧冷冰冰,没一点热乎气。”

“可不是。”丛五老爷附和,拍掉手上的黑灰。

“要不怎么说入了冬就像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熬得过的能吃上明年的早稻米,熬不过的见不到开春的蜜蜂。多少老家伙们倒在这道坎上,一到年底阎王爷就开镰刀收割人哩!”

朱青水拿着火钳把细柴火架在粗树干上,“噼里啪啦”,火苗快速舔舐枝干,温暖的火光照亮围成一圈的脸盘。

他好奇地问丛孝:“我听说有些地方的人睡的床可暖和了,底下还能烧柴呢,你在府城见过吗?”

“没有,”丛孝笑着解释,“那种床叫炕,不是我们这里用的,是北边人用的,听说他们那里下雪一下就是小半年,只能睡这种能烧暖和的炕。”

“好家伙,下半年的雪,谁受得了,便是年轻人也挨不住吧?”

朱青水满是疑惑:“那他们的炕是用什么做的,怎么经得起火烧?底下烧柴,人睡在炕上面不得跟摊煎饼似的烤熟了?”

其他人哄然大笑,他们是冷得睡不着,人家的床烧成这样能睡着?

丛孝忍俊不禁,想当初他才知道炕这个东西时也有同样的疑惑,闹出好大的笑话。

“不是直接在炕下面烧柴,炕下面设置了通道,我估摸着跟烟囱差不多吧。咱们往灶膛里添柴火时烟囱也是热的,他们把灶台跟炕连在一起,炕上面就暖和了。”

众人恍然大悟,北边的人还挺聪明,这样的法子都能想到,一时议论纷纷好不热闹。

第130章

人多烤火固然热闹,闲言碎语自是少不了。本村发生的大小事迹不用说,便是隔了两、三个村子,只要有沾亲带故的熟人,谁家的母鸡在冬天里多下了几个蛋都一清二楚。

大伙互相交流是非,并无恶意,也不会指名道姓说出人家姓谁名谁,开口都是“我娘家二嫂的小表弟”。

她娘家在哪是知道的,二嫂子过来走亲戚时兴许也碰见过,但二嫂的小表弟就着实不知道是哪路神仙了。

这不是枯坐无聊嘛,总得说点什么打发时光。

这个说“我大哥的小舅子家摆满月酒,那叫一个热闹,席面极有看头,舍得下本钱,肉菜里头只见肉不见菜,吃过的人都竖大拇指。”

那边立时有人接口“那是你大哥的小舅子大气,我们家小姑子去她本家小叔吃喜宴,浅浅一个盘子刚冒了个尖。

上菜又慢,吃席的人饿得眼冒绿光,筷子能轮出火星子。酒席散了撒腿跑回家煎糍粑,吃了跟没吃一个样,叫人骂翻了天。”

过了一会再去听时,讨论的对象已是“千层底的鞋子是八层好,还是九层好,鞋面是缎子面的好看,还是丝绒的好看……”

也不单单只聊家长里短,兴致来了会玩点小乐子,如猜谜。

庄户人家说话朴实粗糙,谜语也是紧贴世俗生活,谜底都是平日里常常用到的,或是见过的。猜不出来也没关系,出谜语的人会一步步给出提示。

先圈出大概的范围,它是属于金木水火土五行中的哪一类,是吃的还是用的,一天的哪个时辰会用到它……

还是猜不着,又给出下一个提示,它是用来干什么的,或是咱们做哪一件事的时候见过它……

就这样一步步慢慢引导着众人往前走,直至说出正确的谜底。

“对了,就是它,是不是很简单?我说得这么直白,就差说出答案了,你们还是没猜对。”

其他人反驳:“你这叫简单?要我说是八竿子打不着才是,哪有这样出谜语的,根本是一点挨不着嘛!”

有人不服就有人赞同,粗一听毫无瓜葛,出谜的人仔细一掰扯、分析。哦!还真是这个道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大意了,再来一个……

猜中的人洋洋自得,没猜出的摩拳擦掌,打算下一回合一定要出人不意,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出谜的人老神在在,露出浅淡的微笑,一副世外高人的派头。

大多数谜底在农家很常见,也有些带了丝男女之情色彩的。

当答案揭晓的那一瞬间,惹来年轻人的捧腹大笑,年老者则是边笑边怒骂“没个正行,多大岁数了还口无遮拦,叫你老子敲你一顿才好……”

在一旁跑跳玩耍的孩童并不懂大人们在笑什么,只是见他们笑得欢实,也咧开缺了门牙的小嘴吃吃笑。

日常的消遣不仅仅是闲聊,偶尔也会打叶子牌。四个人围成一桌,长长的纸牌捏了一把,红黑色的图案醒目极了。

通常打牌的是家里的老人,年轻人不耐烦打这个,一想就是半天,慢悠悠出牌、胡牌。性子急的恨不得把其他三家的牌一并看了按照顺序出了才好,这样的人是不适合打叶子牌的。

有时为了凑趣还会掏几文钱当彩头,赢的人笑眉笑眼,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输的人也不恼,纯当添个乐子,下次赢回来就是了。

年轻人不打牌,却爱看,打牌的人只有一桌,周围一圈看牌的人倒好凑成两桌,余两个端茶递水的正好跑腿。

都是熟人,也不讲究什么观棋不语真君子的,个个化身为指点江山的军师,慷慨激昂。

当然,站在后头出主意的人是不兴看旁人的牌,玩牌么,讲究的就是个公平,可不能耍无赖。

要是输了,桌上的老爹不免回头抱怨:“你个臭小子出的什么馊主意,我说打那个,你非要说打这张。这下好了吧,滚滚滚,别在这给老子添乱!”

当儿子的跳起脚来喊冤:“青天大老爷明鉴,我比窦娥还冤,您老打错牌,怎地还怪上我了?您要是实在不行,干脆下来把位置让给我算了。”

惹得老头子站起身就要捶他两拳,当儿子的忙撒丫子跑开。

一旁的老伙计不免幸灾乐祸奚落:“说了要你自个打,你偏又喜欢问人,问了又不照着打,你不输钱谁输钱?”

听得众人都笑起来,人的性子跟长相有时差着十万八千里。

看着舒朗大气的面容,却是个拧巴性子,抓了满满一手牌恨不得拽得牢牢的。抽了这张舍不得,那张感觉不对,磨磨蹭蹭想半天还是打出去最开始的那张。

若是赢了还好,一旦输了就懊恼不休:早知道应该打第二张牌的,哎,还是没考虑周全。下一局依旧如此,只是越发的墨迹,这也是只有老人们打牌的缘故,年轻人实在是没那个耐心。

要是年轻人能凑成一局,玩起牌来也是不遑多让。

这一天朱家两兄弟加上丛孝、丛康俩叔侄凑了一桌,看牌的人调换了个,老伙计们站成一圈。

朱青山跟他老子一个模子刻出来,拿着一把牌舍不得打,每一张都觉得不能打出去,恨不得握到地老天荒。

朱青水却是个爽利性子,打牌奇快,出错牌的几率也高,输得更快。

但他输了满不在乎,下回再来就是了,最是受不了他二哥这个黏黏糊糊的样子。

“我说二哥,你能不能快点,这是打算想到吃宵夜吗?屋子着火都要烧到房梁了,你还在这打水洗脸漱口的,这不是瞎耽误事?”

“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一母同胞的两兄弟,性子却截然不同。

朱青山赧然一笑,试探地打出一张,他四弟毫不犹豫跟上,都不带停顿的,过后仍是心有不满地嘀咕:“你说你学什么不好,偏偏学咱家老爷子的这个磨蹭劲,叫人见了就来火。”

话音刚落地,背后迎来一记铁砂掌,伴随着他老子的怒斥。

“你个熊蛋玩意儿出息了,老子还没嫌弃你呢,你倒是瞧不起老子。我看你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欠收拾。”

朱青水没提防,猛然被一掌拍到桌子上,胸口撞得生疼,大呼小叫喊道:“轻点,轻点,我又没说错,您老犯不着恼羞成怒嘛……”

见他仍是一副死不悔改的德行,朱老爷子火气更大,扬起手就要往他头上招呼。

丛三老爷眼疾手快,忙抬手架住,拉了他的胳膊往前院走。

“别气别气,孩子们难得乐呵,且让他们松快几日。我二哥家今天生了火,咱们过去烤火顺便瞧瞧他在忙什么,整日里不见人影,过年也不消停……”

“能忙什么,你二哥就是个书呆子,跟个娘们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朱老爷子顺口接道,离得远了还能听见他的抱怨模糊传来。

“你说大过年的,我也不想打他,可这个臭小子成心找抽,一天不把他老子气死一天不甘心。养儿子有什么用,操不完的心,还不如养头猪……”

“噗嗤”丛孝实在没忍住,趴在桌上哈哈大笑,只要一碰到朱家的几父子,总是能闹出些与众不同的事端,他就想笑。

朱青水也是好气又好笑:“我们家的老爷子啊……一大把年纪了,火气怎地这么大,冰天雪地都浇不透他老人家心里头的怒火。要我说还烤什么火啊,老爷子自个就是一把火,烧得旺着呢!”

其余人大笑,纷纷打趣道:“咱们听着没事,有本事跑你老子跟前嘀咕去。”

“你老子还真没说错,你就是找抽,说一句顶一句,气的人心肝疼。”

闲说几句打趣之语,少了心火旺盛的朱老爷子,气氛轻松畅快,打牌的人专心致志,看的人小声交谈。

丛孝放松地用右手撑着脸颊,眉宇间一派散漫随意,不紧不慢地出牌。既不会慢到朱青水火烧眉毛地催促,也不会快到紧跟着他的节奏,依着自个手里的牌,游刃有余。

丛康则是完全相反的一副面孔,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牌,抽空瞟一眼桌面。

旁人欢声笑语对他丝毫没有影响,一双浓眉皱得紧紧的,生怕错漏了别人出的牌,也无暇说话。轮到自个时稍显紧张地思索片刻,打出牌后长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丛孝又想笑了。

“别紧张,咱们就是打着玩而已,出错了也没关系,打得多了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用想那么多,大家都有打错的时候。”

丛康感激地对他一笑,依旧抿紧嘴角全神贯注看着面前的牌,丛孝失笑摇头。

到底还是太年轻啊,大伙都是这么过来的,过上几年不用看牌就知道出哪张。

堂屋里一片其乐融融,突然英娘大踏步闯进来,气喘吁吁开口:“还打什么牌,赶紧散了,灶房门口的连廊垮塌了,雪堆了一地,赶紧回家搭棚子。”

众人诧异回头,“连廊倒了,没砸到人吧?估摸着是雪堆得太厚,草棚子经不住。”

“没砸到人,我跟小河在三哥家烤火,听到一阵轰隆隆,回家才发现棚子塌了。”英娘双手叉腰,大团的水汽自她口中喷出,许是一路跑过来的,缓了好一会才喘匀气息。

见当家的男人稳稳当当坐在桌上不挪动,火急火燎催促:“你还坐着干什么,赶紧下来把位置让给别人,我们先回去扫雪。”

朱青水老神在在出牌,头也不回道:“刚走了一个老的又来了个小的,你们是见不得我清闲几天是吧?

棚子倒了就倒了,又不是屋子塌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明天再修不行吗?别来烦我,人烦事多,手气都叫你们吵坏了。”

这条垄上的屋子,除了周老爷子家,大伙的布局差不多。前堂屋后灶房,中间的小院子搭一座小小的连廊连通前后院,以免下雨天沾湿鞋袜,其上盖瓦或稻草。

丛孝当初建房子时舍得用材料,屋子样样齐整,连廊上盖的是瓦片。因着不是正经屋宇,大多数人家搭的是树枝铺上厚厚一层稻草,年年续上新草,稍显繁琐但不碍事。

想是这几日雪大结了冰,又没及时清理,草棚受不住塌了。

听男人这般说,英娘气急败坏,不免尖了嗓音:“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倒了就倒了?这是你自个的家,不是旁人的,你不修谁修,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锐利的女声在堂屋飘荡,众人不免面面相觑,一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