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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上烟火(种田) 山枣 19702 字 2个月前

哪成想丛信回到乡下跟变了个人似得,一蹶不振,镇日喝得醉醺醺任事不理,妻儿也扔在了一旁不管不顾。

丛三老爷跟丛孝找他谈了好几次,希望他振作精神,从头来过,家里还有这么多地呢,又不是活不下去了。

可对丛信来说,失了镇上的差事重新做回风里来雨里去的泥腿子,他这一生便没有了任何指望,活着只剩了一张臭皮囊,远不如醉生梦死来得痛快。

每次说着说着,丛信头一歪打起了呼噜,这两人也就说不下去了。

回到老家的林氏倒是把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自作主张从族人那里拿回来十亩田,打算自耕自种当作一家三口的日常嚼用。

想法没问题,做法也没问题,就是做事的人有很大的问题。

第186章

林氏做农活没得说,手脚麻利,尽管做了几年体面的教书先生家的娘子,可骨子里的本能还在,上手也快。

可也仅限于妇人能做的事体,如耕地、挑担,还有后续的拉板车、卸稻谷、碾场……

一大堆力气活都不是妇人能做的,没有一个成年男子担着,一场农忙下来能把一个鲜活的妇人磋磨死。

之前没分家时,丛信想方设法躲懒不下地,做的事也不多。

可上头有他爹和小弟担着,两个男人包揽了家里的所有重活,他这个可有可无的废物也就无关紧要了。

眼下分了家各人顾自个的门户,谁也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和义务跑他家来帮忙。

再来说丛文,长到如今十七、八岁的年纪,下地的次数一根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毫不夸张地说,比他小了七岁的青果在农活上都比他拿得出手。

他在念书上虽然勤勉,那也只是相比农家和镇上的孩子,真要说在科举上有所建树,那还早得很,小地方出个读书种子不是件容易的事。

就拿眼下的春耕来说,在这样阴凉潮湿的天气,丛三老爷的一把老骨头可下不来地,可大儿子青皮已能当半个大人使唤。

青皮牵牛绳,丛孝一边扶犁头,一边给儿子讲解耕田的要领,怎样使巧劲,怎样借力,不能走得太快伤到脚,也不能慢吞吞累着老水牛……

农家人就是这样一代传一代,年长者手把手教导青葱少年如何干农活。

等到少年单薄的身板长得厚实,他便能顺利从父辈手中接过犁头的把手,箩筐上的担子,一步一个脚印,肩负起养育妻儿的重任。

阴雨绵延的天气干活不利索,丛家父子颇费了几天时间犁田,之后只等着秧苗长高了好栽秧。丛老七家事事安排妥当,丛老五家则像无头的苍蝇乱得团团转。

林氏牵牛绳,丛文扶犁头把手,两个人披着斗笠、蓑衣在水田里艰难穿行。

可这两人之前哪里做过这种事,一个连水牛都牵不稳当,只会甩了鞭子使劲抽,一个扶着把手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下手。

两人在田里拉磨似的转了一上午,其间还摔了几跤,灰头土脸混似个泥人,田里的皮都没破一层。原先什么样,现下还是什么样,至多添了些被人和牛踩出来的杂乱无章的脚印。

母子俩折腾得蓬头垢面,老水牛也气喘吁吁一身烂泥巴,倒给周围一圈忙碌的人添了无数笑料。

“童生家的娘子和公子在家闲着没事干,跑田里耍把戏来了?”

“我看是好日子过腻歪了,没事找事,这母子俩压根就不是干农活的这块料,何苦白白糟蹋他家的老水牛?”

丛孝在家里坐立不安等了一上午,晌午时听人说了几句,吃过饭后踌躇良久,终是长叹一口气,光着脚披上蓑衣去了老大家的水田。

他要真在家里坐一整天,都不用等到明天早晨,今儿晚上就要被骂地狗血淋头。

更过份些,说不得就有那些好打抱不平,爱多管闲事的长辈打上门来。

说他年纪轻轻当人小叔的,竟然眼睁睁看着嫂子、侄子在田里闹笑话,有功夫躲在家里偷懒,不想着上去帮两把,这不是丧了良心是什么?

乡土社会就是这样,没人跟你讲前因后果,那些人只会抓住眼前的错误不放。

不管你有多少苦衷,多少为难,逮着那个能填补窟窿的人使劲便是了。

丛孝替换了侄儿,让他在一旁牵牛绳,要林氏回家休息,像教导儿子那样,丛孝也事无巨细教侄子。

有什么法子,往好了想,只当替他爹尽孝了,他不来该轮着老爹了,躲是躲不过去的。

丛孝想得开只管埋头做事,杏娘却是愤恨难消,一股火憋得心口疼,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大哥家要真不是种地的那块料,那也好说得很,何不把爹娘的养老田亩还回来?我不嫌地多,我也不嫌累,纵是日日跟老黄牛似的趴在田里忙活,我也不会眼巴巴指着旁人来帮忙。

现在这算怎么回事,我家的男人忙完自家的农活还要跑去隔房的兄弟家帮忙?她家的男人是死光了还是怎地,吃香喝辣的时候没咱的份,挥汗如雨倒是知道找上门,怎么一天天的尽想着美事?”

丛孝低着头由着媳妇发火,沉默地拿起草把子塞进灶膛,干枯的稻草覆盖在余烬上,“轰”的一声,火苗像毒蛇似的缠绕包裹,火光大盛。

杏娘发出最后通牒:“总之,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要再这样分不清里外亲疏,这个家散了也罢,我们母子四人靠自个也饿不死。”

饭桌上不复往日的热闹喧哗,只余碗筷碰撞和咀嚼饭菜时轻微的声音。

丛三老爷率先打破沉默:“日子过得可真快,一眨眼叶儿去镇上当学徒已经四个年头了,好在这个月可以接了家来。”

他偏过头问儿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接叶儿,这一天天的雨珠子就没断过,河里的水快爬到岸上了。水少行不了船,水大了也危险,宜早不宜迟,先把叶儿接回来再说。”

丛孝咽下嘴里的饭菜,忙答道:“本来想着等哪天天晴了好划船,结果这雨下起来没完,看来是等不到了。我打算明天去镇上买一船粮食运回来,后天早上去接她。”

“买粮?”丛三老爷惊疑不定,停了筷子诧异道。

“这……虽然今年雨水是多了些,可都是绵绵细雨,倾盆大雨少有,秧苗都没栽呢,还没到那个地步吧?再者说咱家存了一年的粮食,吃到年底是没问题的,总不至于连着两季都没收成?”

丛孝沉稳道:“有备无患罢了,到了双抢时有收成最好,没有也不怕。”

陈粮晒得干枯瘪硬,放个几年没问题,只是差了些味而已,紧要关头更无所谓。多买些回来放家里更安心,宁可买了用不上,也好过遭难时措手不及,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儿子既已拿定主意,丛三老爷便不再多言,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自是多多益善的好。

杏娘一张晚娘脸拉得老长,其他人觑着她的脸色不敢多言,父子两个说了几句也草草收尾,家里氛围紧绷还是少说为妙。

当娘的一肚子火没处撒,当女儿的也不遑多让。

阴雨绵延的天气,屋子光线昏暗,大白天的燃了烛火才能看清账目。

青叶伏在案几上,左手点着账本子一行一行往下挪动,右手快速扒拉算盘。

“噼里啪啦”一阵响,算盘珠子碰撞得比雨滴落下还快,恰似大珠小珠落玉盘,却是越算火越大。

“砰”的一声,她一把推开算盘,直起身骂道:“全是些死账、坏账、赖账……算得再清楚有什么用,还不敌别人桌上的一盘菜。”

骂归骂,待喘匀了粗气,她仍是任命地提笔写下核对结果,以目快速复核一遍后合上账本,吹灭烛火站起身往外走。

淅淅沥沥的雨线络绎不绝,沿着檐廊一气拐过几道弯,鞋子干净如初,裙角翻飞沾了几丝雨水。

隔着雨幕,女孩清脆气愤的控诉仍透过窗棱传扬开来,“……孙姑姑,您说这叫怎么个事?

刘家二爷把咱们这个小小的织布纺当成了钱袋子,今儿逛街手头紧使人过来取三串钱,明儿缺了下酒菜打发丫鬟过来拿五贯钱家用。

咱们也是禀明了大爷的,大爷点头应允挥挥手把咱们打发了,结果每季要会账了,大房的老管家黑着一张老脸,说我们账目不对……”

孙姑姑看着眼前气得快冒烟的小女娘,赶忙到了一盏温茶推到她面前,好笑道:“别气,别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眼下虽说快入夏了,可阴雨不绝,天气寒凉,你这一身火气撞上岂不是赶个正着,得了风寒可不是好耍的?”

“我能不气么?”青叶气呼呼举起茶杯一口闷了,仍旧心绪难平。

“账目哪里不对了,白纸黑字、欠条手印样样俱全,老管家就是一只黑了心肝的老狐狸,揣着明白装糊涂,拿咱们开涮。有本事他找二爷要钱去啊,逮着咱们使劲算怎么回事?

这钱又不是我们花用的,纺里的姐妹们累死累活织出来的布匹全糟践在刘家二爷屋里头了。摆着正经的债主视而不见,倒拿咱们做事的人甩脸子,这算哪门子的管事?”

“你心里知道怎么回事,何苦气恨难消?”孙姑姑叹一口气。

“咱们这个小作坊才几个人,挣的银子也是有数的,刘家大爷懒怠搭理兄弟家的破烂事,拿作坊的出息堵他的嘴,图个耳根清净,可到底心里头不痛快。”

底下的人惯会见风使舵,主子明面上不好出口的话,自然由他们来代劳。指桑骂槐罢了,她们便是那现成的夹生饭,两头不讨好,两头受气。

她拍了拍女孩的手,劝慰道:“好在你家里使人来信说这两天过来接你,你也好出了这潭烂池子脱身。你当学徒的三年期限早过了,要不是为了帮我理账目,你也不用多留一年。”

青叶平静下来后又有些忧心:“我自是不怕的,刘家现如今可管不得我,我家去过日子更是自在。

姑姑您可怎么办,刘家人多事杂,口舌纷乱,各各都拿自家当个主人,谁都想来咱们这里啃上一口。

咽多了眉开眼笑,咬少了也不嫌弃,手快有手慢无的,谁都不拿咱们当一回事,又都想吃白食。姑姑您一年忙到头,既要教导女工,又要管理来往账目,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孙姑姑欣慰一笑,这个憨厚纯良的女孩是个有良心的,不枉她花费那许多心血。

因着她不肯答应传授女工织绸子的手艺,刘家大爷心里早埋了一根刺。

这几年磨下来也死了心,不在她这边下功夫,孙姑姑自是乐得清净。

“我啊……你犯不着担心,咱们这个镇虽说小了点,可能人不少,会织棉布的更多,不差我一个。等你走了后,我一个人手忙脚乱,出个差错、纰漏是难免的,到时厚了脸皮辞了家去。

大爷看在县里刘家的面上定会应允,我弟弟一家老实本分,侄儿也是个孝顺的。这些年我手里存了一些体几,想来安稳到老是没问题的,你不用担心我。”

青叶长出一口气,孙姑姑心里有章程就好,这两年朝夕相对,孙姑姑教导她不遗余力,这可是大恩,怎么报答都不为过。

“那您安顿好后记得给我送个信,跟着爹娘我也能坐了船来镇上,您要差了什么尽管跟我说。对了,我娘做的酱味道可好了,您肯定喜欢……”

女孩絮絮叨叨的叮嘱穿透雨丝,冰凉的水珠似沾染了温情,一朵一朵溅落成花。

第187章

孙姑姑笑眯眯听着女孩小大人似的说教,心里的喜悦无可言表。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抬手打断女孩银铃般的声音:“对了,你明年及笄,你爹娘可有……”

说到一半又住了嘴,她这是怎么了,怎么跟个女孩儿说起这个?

跟她委实说不上啊!

青叶一看孙姑姑脸上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神情,心里暗自翻一个白眼,直截了当道。

“您想问我的亲事吧,我娘说了,我这个年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是相看的时候。她先帮我多打听打听,外祖母也会留意,暂时用不着我出面,我不着急。”

“你这个丫头可真是……脸皮够厚的,说起亲事没有半点羞涩。”孙姑姑好笑地说。

女孩理所应当道:“这有什么好害臊的,男婚女嫁人之伦常,谁都逃不开,还不如大大方方说出来。你们大人可真奇怪,明明心里最是着急、担忧,偏要装作无事人一般,还不许我问。”

“那你呢?”孙姑姑好奇地问,“你心里可有什么想头?”

青叶睁着一双圆眼睛,无辜道:“没有呀,我又不知道要嫁给谁?大人们先慢慢挑选着,买物件还兴个货比三家呢,嫁人这样的大事更不能马虎,总能找出一个我满意的。”

孙姑姑啼笑皆非点头:“这样说也没错,小丫头人不大,心眼子倒多……不过小娘子们要都这样心思清明,头脑清醒,这往后的路能走得更顺趟,少了多少痴儿怨女。”

两人坐在一起亲热地说些别后之语,天色渐晚时,青叶一路溜达着回到合住的房里。

此时的女孩显得有些意兴阑珊,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不想动弹,半晌后打开装衣裳的朱红色箱子,从最底下拿出几封厚厚的书信。

打从收到来自府城的第一封书信起,每隔半年她都能收到一封,至如今拢共有四封。

每一封都是鼓鼓胀胀的,活似有说不完的话要冲破信封。

她熟练地拆开封口展开信纸细细看起来,纸张经过反复折叠、摩挲,已不复最初那样挺括,字迹倒是一如既往的清晰明了。

纸上的内容早已滚瓜烂熟,字字句句了然于胸,可女孩依然时不时拿出来回顾一番。

随着年岁的增长,每看一次又有不一样的感受,她有很多话想说,可又不知道跟谁说。

那个高挑少年,现在也不知道在哪个地方奔跑跳跃?

……

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青叶的脸上满是雨水,尽管带着斗笠,仍有几缕发丝牢牢贴在脸颊两旁。

早起穿蓑衣时她嫌夹袄臃肿,在这初夏时节,被这绵延的雨线泡了小半个时辰,竟然浑身微微颤抖,感觉到几分阴冷湿寒。

身上厚重的蓑衣仿若蜗牛背上高高耸立的蜗壳,浸透了雨水,凉意顺着夹袄钻入肌肤,混似包裹在漫天雨雾,冰冷无处不在。

青叶笨拙地直起身喘一口粗气,本就不擅长农活的她只觉得身上的蓑衣碍手碍脚。

跟提线木偶似的拉扯着,弯腰、退步左右掣肘,很想脱了甩到一旁,可身无遮挡暴露在这样糟糕的天气里更麻烦。

这倒霉的阴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她抬起头环顾一圈,两个弟弟栽秧的速度明显超过她,已把她远远甩在前面。爹娘的手脚更是麻利,早另起一垄从头再来。

只有她占着田埂边上的一小条空缺,手忙脚乱折腾半天,稀稀拉拉栽了巴掌大的地方,秧苗还东倒西歪不忍直视。

青叶苦笑一声,抬起袖子擦一把脸上的雨水,晴天还能说帮上点小忙,这样的天气简直就是拖后腿的存在。

她弯下身子埋头栽秧,不同于她娘连续不断的递秧、下栽,女孩的动作慢吞吞不连贯。

每一个步骤恨不得比划得一模一样,但是插到泥土里的秧苗却不争气,歪歪扭扭没个精气神,还不如她娘随手一戳来得齐整。

突然腿上一麻,接着传来蚂蚁噬咬针尖般的刺痛,青叶嘴角一顿,僵着身子不敢动弹,竭力忽视腿上柔软、冰凉的触感。

像娘说的那样,当它不存在就好了,反正死不了人。

安慰的话在心头来回滚动,可脑子里翻江倒海,可怕的念头已车轱辘转了好几圈,再转下去咬不死人却能吓死人。

青叶忍无可忍,一个大步跳上田埂,迫不及待低头一看,果不其然,小腿上拉出一条暗绿色细长的蚂蟥。

她深吸一口气,在这样阴凉的天气里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那一处流动,下一刻便要晕厥倒地,血尽而亡了。

拉是不敢拉的,这样的小蚂蟥别看长得细条条,头部牢牢攀附在皮肤上,一使力拉拽便断成两截,留在肉里的那半截更难弄出来。

青叶忍着恶心用力拍打叮咬部位上面的皮肤,直拍得肌肤通红,蚂蟥才松口脱落掉下来。

女孩当即往旁边走了几大步,离得远远的才敢松一口气,一时半会却不敢下水了。

等她好容易攒够勇气再伸腿时,杏娘已经又栽完了一垄秧苗,踩着田埂走过来。

“叶儿,你先别栽秧了,眼看着快晌午了,你回家去把饭煮了,再炒几样菜。”

青叶迟疑地道:“可我还没栽完呢,现下离吃晌午饭还早,再等一会儿吧?”

“别等了。”杏娘当机立断道。

“早说了让你别来,你偏梗着脖子要过来,现在知道干农活不是过家家了吧?你打小没下过几次水田,压根不是干这活的料,我见了都觉得累。”

看女儿噘嘴不乐意,又安慰她:“你在家里洗衣做饭便是给娘帮了大忙,省得我回去还得忙忙叨叨停不下脚。乖,你先回家去,今年的雨水邪门得紧,可别着凉得了风寒。”

青叶站在田埂上也觉得冷气逼人,可就这么窝囊胆怯地退缩,她又有点不甘心,两个弟弟都还在田里弯腰忙碌呢。

恰好此时青皮也把一垄栽到了头,双脚踩在田埂上叉着腰歇口气,两条小腿上也各挂了四、五根细条条。

少年满不在乎一手呼噜噜抹过去,青叶皱起眉头别过视线不敢看,惹来男孩的哈哈大笑。

“姐,你就听娘的话回家去吧,你这么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地走来走去,田里全是你踩出来的坑坑洼洼的脚印,秧苗栽得东倒西歪。

今年雨水多,到时根扎不稳飘荡起来,岂不白忙活一场,你还是在家做事更好。”

青叶不服气嚷道:“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我栽得可深了,指定飘不起来。”

杏娘嗔怪地瞪了大儿子一眼,忙安抚女儿:“好了,好了,别搭理你弟,秧苗插到田里稳当着呢,哪那么容易飘起来?你先回家烧一锅开水洗个澡,换上干净衣裳再煮饭菜,那时我们也该到家了。

你奶奶做饭的手艺我可不敢恭维,正好你在家帮忙,我也能享一享女儿的福气。好了,快回去吧,剩下的这点我捎带手就给你栽了。”

青叶情知娘亲说的对,她在这里还真是越帮越忙,远不如回去做点家务活减轻她娘的负担。

便也不再矫情地闹着要下水田,顺从地踩着泥巴路一步一滑冒雨走回家。

青叶的灶上功夫自是比不过她娘,较之奶奶又错错有余,胜在干净,吃起来也更叫人放心。纵是差了一星半点的味道,肚子空荡荡唱空城计时也顾不上计较这许多。

一桌子人“哗啦啦”刨得畅快,尤其是两个半大小子,比他们爹吃得还多,混似小牛犊抢食吃,荤素不忌,只要能填饱肚皮就成。

“叶儿,今天的菜炒得有点清淡,下次多放一点盐,添一勺酱也行。”

当爹的率先提出意见,菜很新鲜,可吃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啊?”青叶疑惑地停下筷子,“可娘平日里就是这样炒菜的,多少菜配多少盐,我严格按照娘教的放盐,怎么会少呢?”

杏娘笑吟吟给女儿解惑:“你没做错,平时是这样炒菜,可若是农忙时出了大力气,当天的菜色便要偏咸、重口一点,流汗后要补充盐分,吃盐长力气。”

“哦噢!”青叶恍然大悟点头,她就说嘛,明明菜的量是一样的,放的盐也差不多,怎么会差距这样大。

饭后陈氏收拾桌椅碗筷,当娘的拉了女儿躲在隔间偷偷耳语。

“你傻呀,下午再不许去田里栽秧了,本来咱家下田的人就比你大伯家多,眼下又多了个你跑去凑数。

咱们快手快脚栽完秧,你大伯母巴不得呢,到时你那个傻蛋老爹又屁颠屁颠跑去她家帮忙,我能呕出一口老血。”

女孩好笑地问:“我是心疼您才去田里的,跟大伯家有什么干系,各家种各家的地,您理她干什么?”

“你不懂?”杏娘惆怅地摆了摆手。

“你大伯母本就脸皮厚过城墙,如今更是上了一个台阶,你爹呢正好相反,脸皮比鸡蛋壳还薄,听不得旁人的只言片语。

你大伯母惯会装可怜博同情,你爹明知道是出力不讨好的事情,偏又顾忌兄弟情分狠不下心,可不就给她拿捏得死死的,我偏不如她的意。”

“娘,您这样不是本末倒置,大伯母在田里挨饿受冻,您就在一旁舍命陪君子?对,她是占不到便宜,可您也没讨着好呀,无端吃这些苦头,何苦来着?”

当娘的双手一摊:“那有什么办法,你大伯一家跟狗皮膏药似得,甩都甩不脱。当初分家时就坑了咱家一把,现今又杀个回马枪,我恨不得把他们踹到天边去,眼不见为净。”

女孩脆生生说:“您可以有两个选择,要么咱家老少齐上阵,把田里的秧苗麻利栽完。到时您只管把爹往房里一锁,他还能长了翅膀飞出去?

要么您就留爹一个人在田里劳作,他不是心软爱管闲事吗,您就让他管个够。大伯母家两个人要是连爹一个都比不过,那时可就有乐子看了。”

杏娘哭笑不得:“你说得倒简单,世事要这样非黑即白就好了,一家子亲兄弟闹得这样生分、难看,平白给外人嚼舌根……

哎呀,跟你个小屁孩说不明白,你只记得下午不要出去,小姑娘家家的浸了冷水不好,你就在家做点杂事,到了饭点煮饭炒菜。”

青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大人们总是把一件简单的事弄得复杂难缠,化简为繁,自讨苦吃的是他们才对。

当娘的照着女儿胳膊拍了一巴掌,母女俩打开房门走出去。

第188章

女儿的话虽说过于粗鲁直白,可杏娘思索一番后还是决定采纳一二。

她这个当娘的不能明晃晃撂挑子,要不然大伙都不是瞎子,心明眼亮的,背地里指定会说闲话,反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可两个儿子还是可以找由头留在家里的,他们家水田本就不多,一家子四个都泡在田里,纵是再怎么磨蹭,完工的时辰依旧比旁人早了一大截。

对于当家的疑惑,杏娘也有应对说辞:“让他们先把手头的木工活计了结,虽说叶儿明年才及笄,可该准备的陪嫁也是时候开始张罗了。

不趁着眼下有空闲赶紧拾掇起来,等到忙起来更是顾不上,眼下田里的活少,两个臭小子正好留在家里给他们姐姐添嫁妆。”

丛孝一愣:“怎么……怎么就要准备嫁妆了,叶儿不是还……还小么?”

他心目中的女儿一直停留在娇娇软软喊“爹爹”,闹着要吃果子,冷天赖床不爱吃早饭……

什么时候走到要嫁人这一步的?

他怎么不知道?

杏娘好笑道:“哪里小了,咱们家大姑娘站起来能有我高了,你是不是还在梦里呢?在梦里也没事,你把该做的给做了,只要定了女婿的人选,女孩儿嫁人是眨眼间的事。”

“不是……哪有这么快的?这太快了,不行……”

男人满心不情愿,嘴里喃喃自语,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太突然了,他还没做好准备呢,娇滴滴的小娘子就要是别家的了,哪有这样的?

杏娘横了他一眼,懒得理他,自顾弯腰忙碌,徒留当爹的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往常农忙恨不得越快越好,早完工早享福,由于某种不可说的缘由,这回的春耕杏娘到不希望早早结束。

可她家情况摆在这里,两口子又都不是那等子生性懒惰,做事喜爱拖拉之人,故而理所当然是这条垄上头一批清闲下来的人。

好在一来丛孝不敢在母老虎头上拔毛,心里头跃跃欲试,到底不敢越雷池一步。

其二,林氏想来还存了一丁点要强的性子,带着儿子一头扎进水田里不出来。

她拿回来自家耕种的田比丛孝家还少,男人不出力,儿子只能算半个人工,两母子竟然比大多数人提早完工。

杏娘先是长出一口气,后又大骂自个有病,自打大房一家回乡居住,她整个人哪哪都不对劲,甭提多别扭。

只得反复告诫自家沉住气,犯不着为着不相干的人生闷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水乡之家极少为水犯愁,可水太多了也不好。

今年的雨水尤其多,虽说春雨贵如油,可细语淅淅沥沥缠绵不绝也颇叫人烦扰,老天爷还隔三岔五发点小脾气,陡然来一场倾盆大暴雨灌溉。

即便是不通农事的半大少年也皱了眉头抬头望天:年中的收成怕是悬乎了!

心里有成算的老人忙不迭嘱咐自家儿孙,粮食该省的省,不能卖的坚决不卖,宁可手里没有铜子也不能少了粮。

家里人口多的少不得搜罗压箱底的家当,急慌慌跑去镇上添置粗粮,有备无患才好。

没有钱只是日子难过了些,暂时死不了人,肚里无食唱空城计,能不能熬到下半年的晚稻还两说。

人啊,不能只盯着眼前的三瓜两枣,精打细算看得长远才能躲过阎王老爷挥舞的镰刀。

果不其然,因着授粉不佳,往日里沉甸甸垂着脑袋的稻穗,此刻顶着轻飘飘干瘪的头颅,在闷热的天里无精打采地摇曳。

龙王爷似乎终于从打盹中醒过神,管辖的这片土地好似雨水布施得多了些……

没奈何,金乌大人驾驶着璀璨的马车急匆匆赶来撑场子,总不能叫这些生灵一直在水汤里泡着。

正是开镰的时节,阴沉了大半年的天空猛然从沉睡中苏醒,炙热的光线毫无保留泼洒在这片原野,金灿灿能晃花人的眼睛。

可金乌大人终是迟了半步,遍布田野的小河沟早已肚腹饱胀如怀胎十月,稍一晃动立时便能打一个饱嗝,吐一汪清水。

房前屋后水花荡漾,连个下脚地都没有,过河的石桥打一开始就不见了踪影,卷起裤腿的老人只得伸着长长的树枝,在印象中的大概方位摸索。

更别提田里齐膝高的水深,河沟里的水没漫过田埂已是阿弥陀佛,稻田里的水早已无处可排,带着草帽的庄稼汉子只得拿起镰刀淌水割稻子。

割好的稻杆还不能平铺在稻茬上,拢成一小堆后抱到田埂上捆扎起来,眼看着收成本就不好,劳作的速度还格外不爽利,一条垄上的农人都在怨声载道。

“老天爷怎地这般爱捉弄人,一忽儿没完没了的下雨,一忽儿恨不得把人烤焦?”

“谁说不是,该出太阳的时候不出,这些干瘪瘪的空壳子叫人见了就来火。”

“行了,行了,能有一半的收成就烧高香吧,赶紧埋头使劲割吧,要是再来一场大雨可就什么都泡汤了。”

抱怨归抱怨,经历过无数风雨的农户已经练就铜墙铁骨,只要饿不死,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活着的人总能找到一条生路。

秕谷又如何,饿急眼的时候照样能磨成粉当饼吃。

这样大的日头泡在水里才是又热又潮,浑身湿漉漉密不透风,好容易等田里的水退下去,全身上下已是遍布红疹,瘙痒难耐,比之往常更显艰难。

没了水汽,日光似乎更炙热了几分,不远处焦急的呼喊传来时,丛孝弯腰埋头仍在“刷刷”挥舞镰刀。

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水滴落,身上的衣物干了湿,湿了干,稻尖上一层一层的热浪扑面而来,窒闷的气息无所不在,如影随形。

若是丛三老爷在此,丛孝真想跟他老子唠一句:爹呀,真不是开玩笑,今年真的比去年热啊,热得他都有些晕乎乎熬不住了。

正当他神思不属,手脚机械地来回忙碌时,耳旁闯入尖锐、悲怆的哭喊。

丛孝浑身一颤立时打了个激灵,扔了镰刀拔腿便往一旁的田里跑去。

林氏正抱着倒在地上的丛文呼天抢地:“文儿,醒醒,你怎么了?你不要吓娘,文儿,你睁开眼睛看看娘……”

丛孝一把背起侄儿往水沟边上的树荫里跑,平躺着放下后立刻扒了他上身的衣物,后又匆匆取下脖子上的汗巾去水里打湿,攥着湿巾子擦拭丛文的全身。

林氏趴在一边哀哀哭泣,拽着丛文的胳膊不肯松手,杏娘把她拉到一旁,取下草帽对着丛文来回扇风。

“你不要对着他喘气,赶紧给他凉快凉快!”

这边的动静早惊动了周边忙碌的乡邻,三三两两的农人直起身喝水擦汗,边扇着草帽边往这边聚拢。

“童生家的小公子怎么了,可是中了暑气?”

“八九不离十,我就说吧,养得白白嫩嫩的小少爷哪里是干农活的料?这才哪到哪,吃苦头的日子还多着呢,眼下就撂了挑子,往后可怎么得了?”

金亮的火球挂在斜上空,离着正当中还隔了一段路程,天实在太热了,趁着这个空档他们也躲会凉,等家里送饭过来吃了再说。

走近了也不围拢,丛文本就是体热晕厥,人多凑在一起更难散热,坐在一旁的树荫底下高声问候。

“小伙子好些了没,先别急着喂水,等清醒过来再说。”

“别说他了,我都有些扛不住了,这个天热得太不像话,这怕不是要人命?”

丛孝手脚不停地一通折腾,丛文总算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娘……”

林氏顿时喜极而泣,忙不迭应答:“哎!娘在这里,文儿,你怎么样,有没有舒服一点?”

丛文无意识摇头,眼睛半睁半闭,却是再无力出声。

丛孝忙解了腰间的葫芦摇晃,空荡荡没有一丝声响,他又转头唤大儿子:“青皮,把你的葫芦给我!”

而青果此时正跪坐在大堂哥脑袋旁,好奇地问:“文哥,你怎么晕倒了,热的话要多喝水,再不济你就跑到阴凉处歇会,怎么还晕了呢?”

丛孝拿过葫芦喂到侄儿嘴边:“来,小口小口咽,慢慢来,别急。”喂过三五口后停下让他歇口气。

如此断断续续喂了几遭,丛文睁开眼睛恢复些许气力,能倚着树干坐起身了,两个小的忙在一旁扶了他的胳膊。

丛孝打心底里疼惜这个嫡亲的侄儿,打小没吃过苦头的半大少年,蜜罐子里泡大的,猛不丁来这么一遭,不可谓不残忍。

连他家的两个臭小子都知道什么能忍,什么不能硬抗,这个侄儿却懵懂如幼童。

“文儿,你感觉可好些了?你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割稻子,这么拼做什么,不舒服要早点说出来,热坏了身子骨得不偿失。”

丛文面露苦笑,虚弱道谢:“好多了,小叔,我也没觉得怎么难受,就是一忽儿冷一忽儿热的,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你那是种了暑气!”青果快言快语接口,“这么热的天怎么会冷,你别是晒傻了吧?”

“胡说八道什么?”杏娘赶忙呵斥小儿子,顺道拍了他一巴掌。

青果不服气噘嘴:“本来就是啊,前儿五爷爷就是这么说的,不光冬天能冻死人,夏天也能热死人,我都记得牢着呢!”

丛文又想苦笑了,连小堂弟都了然于心的常识,他却半点不通人事,搁在之前,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要过这样的日子……

丛孝柔声劝解道:“今年确实热得不同寻常,好些老农人都受不住,更别提你这个半大小伙子。你农活本就不熟练,眼下的收成也就那样了,犯不着憋着股劲拼命,还是先养好身子要紧。”

嘴巴蠕动半晌,他又接着道:“田里的活急不来,等会儿你先回家歇着去,等晚上吃过饭我再给你刮痧,修养两天也就没事了。”

丛文无力点头,即便他想一鼓作气也是有心无力,也不知道他如今这个境遇算不算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世事无常,半点不由人。

林氏拉着儿子的手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低着头无声抽泣,杏娘瞟一眼她呆滞的面孔,烦躁地别过视线望向远处。

点点碎光在稻尖上跳跃,光晕一圈一圈在眼前绚烂,阳光似乎更猛烈了!

第189章

凉风习习,树下巴掌大的荫影成了农人躲避炎炎夏日的世外桃源,借着这片刻的悠闲养精蓄锐,为下午的劳作储备力量。

当女孩子们喊爹娘的声音响起时,青叶正好提着饭菜走过来。

杏娘接过篮子先不急着盛饭,赶紧吩咐女儿:“你现在回家去再焖一锅饭,随便炒两个菜送过来,到时一并收了碗筷提回去。”

青叶扫一眼在场的人,心里有了数,没有追问具体缘由,脆生应了声“好”,戴着斗笠转身往回走。

杏娘铺开饭菜招呼侄子:“饭菜怕是有些不够吃,咱们先垫吧一点,你跟嫂子可别介意。”

丛文连忙道歉,不好意思道:“小婶哪里的话,是我们带累了您才对,无缘无故蹭您家的饭菜……”

丛孝打断他:“不要紧,不是什么大事,你眼下最紧要的是养好身子,其它的往后再说。”

林氏也哑声道谢,杏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添了两个人吃饭,盛饭的碗就差了两个,丛孝踮脚自水沟里薅了两片野生荷叶,用茶水冲洗干净,卷成两个碗状,跟媳妇凑合吃个半饱。

饭后抓紧时间歇晌,看样子下午也热得焦灼,索性躲过最热的那一阵,晚上多割些迟点回家。

这样热得不寻常的日子,农人也有应对的法子,日夜颠倒干农活,至少能避过最毒辣的太阳。

即便如此,接下来几天不断有老庄稼把式栽跟头,多半是自持身板硬实不信邪,多少年的风雨都过来了,怎还会怕这小小的日头?

还是抓紧时间抢收稻谷要紧!

可岁月最是不熬人,服不服老无所谓,眼前一黑才知早已不是年少轻狂的小伙了,雪白的鬓发随风飘荡,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夜里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太阳才刚升到树梢,杏娘率先觉出不对劲,头昏脑沉睁不开眼睛,身上流出的汗竟然感到些微寒凉。

丛孝看媳妇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如纸,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我看你脸色不对,身子也有点发热,你赶紧回家歇一天,晚上回去我再看看。”

杏娘懵着脑子四下一张望,“还是不要了,我就是起来得太早没睡够,等晌午歇一阵就好了。”

丛孝不由分说拿过她手里的镰刀,推着她的后背往田埂上走。

“不要逞强,不舒服就要好生修养,亏了身子再想养回来都难,你先回家去,有我们父子三个在,没事的!”

“我真的没事,家里还剩了这么多地没割,两个臭小子还小……”

“没事的,我看着他们两个,晌午最热的那几个时辰正好躲在树荫底下睡大觉,不会叫他们晒着。

你回家去好好歇一阵,晚上也不用过来,咱们家本就田少,今年这个收成交上赋税也剩不下什么了,犯不着拼了命拾掇。”

丛孝好说歹说一阵劝,总算把媳妇打发回家。

杏娘犹豫一阵后领了他的好意,一连几天白天黑夜忙碌不休,她确实有些吃不消。

到家后先擦拭一遍全身,就着女儿端过来的温热稀粥倒了一碗,头一挨着枕头,立时沉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可谓天昏地暗,今夕不知何夕,到了晌午时分仍没醒。

青叶看她娘睡得香甜,人事不知,摸了她的额头也不觉着热,也就没有把她喊醒吃饭,只提了篮子给爹和弟弟们送饭。

杏娘意识清醒时窗外已是擦黑,这一觉睡得可真舒服,全身凉爽无比如浸泡在冷水池子里。

她懒洋洋躺在床上不想动弹,闭着眼睛任由肚子饿得叽里咕噜响,睡一个好觉堪比吃了十全大补丸,什么精气神都回来了。

正数着气息打算起身时,青叶兴冲冲跑进房推醒她:“娘,赶紧起来,大伯家唱大戏啦!”

“唱大戏?唱什么大戏?”杏娘睁开眼睛一头雾水。

青叶拉起她娘往后院走,“您跟我来就知道了。”

娘俩个躲在灶房门口悄悄伸出脑袋,双眼亮晶晶地望着隔壁院墙里的“全武行”。

只见往日里端庄贤淑的童生娘子正操着烧火棍舞得风生水起,而之前高高在上的童生老爷正狼狈不堪地四下逃窜。

林氏发了狠地收拾自家汉子,若是之前念着几十年的夫妻情分,事事能忍则忍。

可眼下她只想一棍子夯死这个满脑肥肠,混吃等死的死胖子。

镇上的差事不利,一家子重新掉落枝头跌回泥潭,不只当家的心灰意冷,她们母子两个的日子何尝好过?

可既投胎成了人,也不能立时就能入轮回,日子总得过下去。心高气傲如她,堂堂童生家的娘子,不照样脱了崭新的短衫罗裙,换了粗布衣裳下水田。

直到此刻,林氏才体会到女人当家的艰难。

当初两房合做一处时,尽管自家男人担不起农事,可田里有丛三老爷、丛孝挑担,她们两妯娌也都是手脚利落的性子,家里还有陈氏帮忙操持灶上事宜。

累则累矣,不像如今这般叫人筋疲力尽,绝望地看不到一丝奔头。

割稻子、捆扎、挑担……还有后续的装板车、拉车、碾场……只想一想就恨不得眼一闭长眠地下,这哪里是一个妇道人家能扛得住的?

虽说儿子能帮上点忙,可他打出娘胎就没做过农活,一直陪着她做到如今这个地步已是难得,那些繁重的农事怕是担不起。

非但如此,丛信一天天喝得烂醉只知道躺在床上,母子俩一天的饭食无人打理。

她忙完田里的活还得急匆匆跑回家炒菜煮饭,之后再提到田里去跟儿子一同吃。

忙得连喝口水喘气的功夫都没有,更别提洗衣裳、打扫等家里的诸多杂事,一天下来汗湿衣襟,臭不可闻。

纵是如此,也只来得及洗完澡后随手搓一把脏兮兮的衣物,胡乱搭在晾衣绳上了事。不是她不想讲究,可累得眼皮子都睁不开时,唯一的念头只想就地一躺。

这天依旧是傍晚时分赶回家做饭,林氏汗津津推开房门,提起桌上的茶壶想倒碗水喝,空荡荡的壶嘴只滴了两滴再无动静。

她浑身无力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不想动弹,喉咙嘶哑难耐,身上灰尘仆仆,只觉得活着如此艰难,只怕死了倒干净。

正神思晦暗,郁气难消之时,耳听得一阵嘈杂的“呼……嗬……呼……嗬……”男子打呼的声音,心底的一股邪火冲天而起,转眼间便直上云霄。

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夫君大过天?

当下站起身冲到灶房,拿起烧火棍照着床上的人影一通敲打,直打得丛信痛呼连连:“谁……谁打我?”

林氏咬紧牙根,闷头闷脑就是一顿乱拳,“砰砰”棍棍到肉,誓要把心底的委屈倾泻而出。

丛信躺了一天本就浑身无力,只得狼狈地逃下床往外跑,尽管宿醉未醒,可本能之下还知道不能跑出家门,连滚带爬冲到院子来。

“你疯了吗?你打我做什么……你这个疯婆子!”

他在前面边跑边呼痛,林氏在后面紧追不舍,一根烧火棍挥得大开大合,浑似渔网似得把他罩得密不透风。

丛信虽说是个男子,可他身宽体胖,一身虚肉中看不中用,还不如他老爹的一把老骨头得用。加之回乡后酗酒度日,萎靡不振,精神头早不是日日在田里劳作的婆娘可比。

棍子一声一声敲在肉上,起初丛信伸长手臂还想抢棍反制,林氏挥得更快了。

抢不到后只得屈起手臂护住脑袋,嘴里哀嚎求饶:“求你了,别打了……你到底怎么了?”

不求饶则已,一出声林氏心里的火好似浇了一勺油,怒火更是汹涌澎湃。

想到她这大半年来的吃苦受累,整个人活生生磋磨得像老了十岁,哪有丝毫体面、尊贵可言?

想到她斯文清秀的儿子,才短短几天时间,面皮上已是镀上了一层铜色,前些天还晕倒在田里。

越想越恨,怒火似岩浆喷涌而出,出手更狠了。

这边的两人打得热火朝天,那边偷窥的母女俩乐不可支,捂嘴笑弯了腰。

该,活该,打得好,打得妙,打得呱呱叫啊!

杏娘心里的喜悦如泉水一般冒泡,“叮铃哐当”悦耳极了,恨不得当场冲过去鼓掌喝彩,到底叫幸存的一丝理智给止住了。

丛家的这个蛀虫早该收拾了,这么大个人了,一天天的不干人事,想法设法躲懒,没有一丁点男子汉大丈夫该有的责任和担当,比个三岁小儿都不如。

之前的那些年好比大树底下好乘凉,丛信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把他读书人的架子摆得高高的,也无人敢说他。

林氏只当自家人占了便宜,且怀着夫君有朝一日出人头地的想头,自不会多加强求。

把个好好庄户出身的汉子,养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副甩手掌柜的派头。

如今可好,板子挨到自家身上才知道什么叫后悔,靠山山倒,靠树树摇。什么都没得靠时,林氏的好性儿也变了调,幻化成了张牙舞爪的母老虎。

此刻选的时机也好,两家的年轻男丁都在田里忙着抢收,丛三老爷赶牛车去运稻谷,陈氏躲在屋里纳凉,还不知道她的好大儿正在遭难。

杏娘母女冷眼旁观,恨不得林氏下手再重些才好。

可听着棍棒和痛呼交相辉映,林氏打人的手几乎舞出残影,杏娘又露出几分迟疑:“你大伯娘这是受什么刺激了,吃了秤砣铁了心啊,这要是把人打坏了可如何是好?”

丛信固然可恨,可真的打伤、打残了,那边的母子两个定然没有好日子过,她们家也跟着遭殃,大伙都讨不了好。

青叶俏皮一笑,促狭道:“打不坏,大伯这一身肥肉可不是两三天能养成的,大伯娘打得手累倒有可能,大伯肉多不怕揍。”

杏娘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嘀咕归嘀咕,她才懒得过去拉架。

她的那个好大嫂向来把她家当个笑话,眼下就让他们自个闹得鸡飞狗跳去吧!

只有丛信躲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看着婆娘跟变了个人似的,眼底涌动着疯狂和冷漠,下狠手收拾他。心底暗暗叫苦,嘴上连连告饶,恨不得就地跪下给她磕头才好。

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他温柔贤惠的婆娘可是叫邪祟附了身?

第190章

睡了一场好觉,兼之目睹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戏,杏娘身上的不舒坦无药而愈,比吃了王母娘娘的蟠桃还灵验。

母女俩做好饭菜,留下给老人的份量,其余的提到田里一家子吃。

饭后趁着月色割稻谷、捆扎,青叶虽说常年在镇上当学徒,可农活到底是自小看到大的。拿起镰刀来也像模像样,就是速度没她娘那样快,一板一眼有些磨蹭。

杏娘则不然,浑身似有使不完的力气,“哗啦啦”划拉地飞快,越割越兴奋,直起身喘气时还咧嘴笑了起来。

丛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这是怎么了?吃了仙丹妙药了这么高兴?”

杏娘摆了摆手,兀自笑得欢快,这种幸灾乐祸的事可怎么好说呢,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啊!

当天晚上依旧忙碌到月上正当空,夜幕下的星子在清亮的虫鸣声中格外闪烁,褪去了白天的炙烤闷热,夜色下的习习清风似乎也温柔了几分,带来点点凉意。

就着这点老天爷的恩赐,农人熟练地挥舞镰刀,快速弥补白天落下的进程。尽管身处稻田只看得到黑压压的一片,可这有什么关系,凭着本能抓挠、割断、散落……

当丛孝一家子一脚高一脚地踩在土路上时,裤腿边上的草茎似乎染上了丝丝水汽,夜深露重,被疲劳侵袭的身体急需休眠。

高高低低的说话声散落在田间地头,有气无力,前言不搭后语,然而早已无人在意。

隔天清晨也不知道是在公鸡的第几道啼鸣声中起床,天色还未亮,面对面站着也只能约莫看清一个人影。

简单吃过早饭后,一家子迫不及待赶到田里劳作,一早一晚才是最高效的时段,错过了着实可惜。

等到日光爬上地平线,直起身摘葫芦喝水时,众乡邻才发现隔壁田里多了道稀罕的身影。

丛家的童生老爷丛信,此刻正埋头佝偻着腰,笨拙地在田里割稻谷。

“咦?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童生老爷还会下水田呢?”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呀,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见着丛家老大干农活的一天!”

更有那心明眼亮的老婶娘,故意打趣道:“童生老爷怎么了?童生老爷又不是甚仙风道骨,也是个肉体凡胎。是人就得吃五谷杂粮,咽着汗珠子刨饭吃,今时不同往日咯!”

乡里农人可不懂含蓄为何物,大着嗓门你来我往,直咧咧问到当事人头上,当着他的面乐不可支。

丛信本就面红耳赤,手忙脚乱,顾得了头顾不了尾,他活到这样大的年岁,何曾受过此等奚落嘲笑,只觉得半辈子的老脸都丢了个干净。

尽管太阳还未露出本来面目,可它的威慑早已笼罩四野,隐隐的热浪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丛信身上的衣物已然湿透,汗湿的鬓发狼狈地贴伏在耳边,全身上下无一处不酸痛,大腿上的肥肉颤抖不休,似乎连站着都艰难,头晕沉沉愈发难熬。

他很想甩下镰刀走人,他这样的体面人如何能做这般腌臜的农事,何止是有辱斯文,简直是斯文扫地,脸面全无。

丛信气急败坏正要撂挑子,猛不防一头撞进婆娘阴狠如刀的眼神里,那有如毒蛇般狠辣的视线牢牢锁定着他。

似乎察觉到他的不耐烦,视线的主人缓慢抬起右手,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手腕转动间,刺目的光线照亮他的眼睛……

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丛信顿时打了个寒颤,在这炎炎烈日竟感到彻骨的冷意。

烧火棍是木头做的,全身上下敲打个遍也只伤皮肉,连骨头都碰不着。

镰刀可不一样,但凡是下过田的人,上到八十老农,下到八岁小儿,谁家手指上没有一两道斜斜的疤痕。

更有甚者,小腿上的皮肉剜掉一片的也不在少数,愈合后的伤口像条蜈蚣一样,永远狰狞地盘旋在皮肤上。

若是婆娘一不做二不休,像昨天似的给他当头那么来一下……

都不用数到十,打个折扣也能把他给削成片片……

丛信汗津津的大脸盘子抽搐不已,眼皮上滚落一滴汗水,连抬手擦一把都不敢,任由汗珠子沿着下眼睑流到下巴,再滴落到胸襟。

几乎是一瞬间,肥胖的男人猛然压弯脊背挥舞镰刀,慌乱间刀尖似乎划到了膝盖窝,只听到隐隐约约的痛呼传来,自始至终不见直起来的身影。

林氏扯起嘴角冷哼一声,此情此景竟丝毫不觉得欣慰,一股莫名的荒谬席卷全身。

想她争强好胜,百般算计筹谋半生,到头来还是落到如斯下场,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

这样想着,林氏哂笑出声,笑着笑着越发欢快,而听到她轻笑的丛信更是如临大敌,仿若索命的冤魂缠绕,手脚利落得像变了个人。

目睹全程的杏娘则是感慨连连,对林氏这个压在她头上半生的妇人,杏娘向来只有憎恨、鄙视、憋屈、不服气……

斗又斗不过,只想离她远远的,后头虽说有了些许长进,对上林氏也能走几个招式,有胜有负,互不相让。

可她又不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天天乌鸡眼似的跟她较劲,实在犯不着。

眼下则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丛信这样的懒驴蛋子都能调教妥当。

这般家里灶房的醋瓶子倒了都不知道扶的人,向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体面人,竟然也有下田劳作的一天。

可见这世上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端看有没有逼到那个份上。

不得不说,林氏确实比她厉害,不服不行。

非但丛信破天荒做起农活,便是丛三老爷比之往年也忙碌了许多,每天上半晌给小儿子家碾稻谷,下半晌轮到大儿子家的。

田里的事他帮不上忙,只能赶着老水牛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对此杏娘不置可否,手心手背都是肉,老人家心疼不成器的大儿子,愿意帮衬一二,她也用不着嫉恨、眼红。

心胸宽广想得开,自家的日子才能过得舒坦,心眼子窄小吵得鸡飞狗跳,该帮的依旧要帮,无非给旁人添了一道佐饭的笑料。

至于老好人丛孝,更是打心眼里欣慰不已,他亲大哥终于长大懂事了,能担起一家之主的重任,可喜可贺!

而幕后推手林氏,深藏功与名,夫唱妇随,力求扎稳脚跟,经营好他们这个小小的农家。

若说之前的双抢能去掉半条命,这回实打实元气大伤,不仅如此,连收成也只有往年的六、七成,捧着轻飘飘的瘪壳心疼得滴血。

可再肉疼也没有法子,老天爷不赏饭吃,只得勒紧裤腰带熬到下半年的秋收,下半年应是没有那么多雨水了吧?

忙过这一阵后,大人小孩都好似酱油缸子里才捞出来的,黑得油光发亮。

夜里猛不防碰着人,不张嘴不知道面前站了个人,一张嘴吧,一口白生生的牙齿格外晃眼。

修养小半个月后,垄上的农人才缓过劲,杏娘也有心思琢磨新鲜吃食。

早起给菜园子浇水时,丛五奶奶去后院掐青椒,隔着篱笆桩跟她捞了两句。

说是一大早天还蒙蒙亮时,小八、小九结伴去水芽沟抽鸡头包梗,搬回来好大一捆。

他们家可吃不了这么些,这玩意儿胜在吃个新鲜,隔了夜就失了几分水汽,要她得空过去掐几根。

吃过早饭,家里家外收拾一通,杏娘挽着提篮踏进郑氏家的门槛。

两个妇人坐在后院水池边上的树荫下,小风一吹,清爽袭人。

鸡头包梗子是学名为芡实的茎秆,外皮上有一层密集的小刺,剥掉后呈现淡红色,形如藕哨子。

比之藕哨子的脆嫩爽口,鸡头包梗的口感略显绵软粗糙,却是一些妇人的最爱,杏娘也好这一口。

“两个小兄弟今儿怎么这样好的兴致,大早上就去水沟里摸吃食,我家的两个臭小子自打农忙后就抽了懒筋,不到太阳晒屁股不起床。”

“嘁,哪里是懒虫变了勤快人?”郑氏不屑地撇嘴,朝前院抬了抬下巴。

“是小八媳妇昨儿晚饭念叨了一嘴,说久不吃这一口,想得慌。小八忙忙地就去献殷勤,小九只是顺带,跟着他哥好耍罢了。

你看看,这就是我养的好儿子,爹娘老子嘱咐他做点事,心不甘情不愿耷拉着一张臭脸。媳妇儿还没开口呢,他倒是跑得勤勉,这就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啊,养儿子有什么用?”

说到最后语气里不免带上两分埋怨,自古婆媳就是冤家,小两口感情不好愁得慌,两个蜜里调油又满心不是滋味。

杏娘哈哈大笑,劝解道:“您这也是刀子嘴豆腐心罢了,儿媳随口说了一句,您还不是巴巴地折了鸡头包梗炒菜?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小八媳妇进了您家享福呢!再说了,您应该这样想,我老人家还没开口吩咐,儿子们自有孝敬献上来,这样一想是不是舒坦多了?”

郑氏哭笑不得,抖着手指她:“你呀你,一张巧嘴越发会哄人了,怪道这些个小辈媳妇子,我最爱跟你打交道,快言快语,干脆利落。

不像有些人伶俐过了头,见不得旁人过得好,三不五时挑唆两句。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在我们这些人老成精的眼皮子底下出丑而不自知,我们这些老鬼哪有看走眼的?”

“嘿,那您可真说着了,我这个人不爱来阴的,有仇当场报,论打架我可还没输过。”杏娘洋洋得意,引以为荣。

郑氏摇头失笑,悠闲地坐在小板凳上剥鸡头包梗子皮,折成小段后丢进菜篓。

“跟你说件正经事,你帮我拿个主意,前两天你嫂子提了一包点心来我家,托我给文哥儿相个媳妇。

家世嘛,也不要求高攀,跟他们家相当的农户即可,只一点,必须是个小脚姑娘。这本来也不难,庄户家小脚娘子少,但也不是没有。

结果你嫂子前脚刚走,文哥儿后脚跟了进来,说的也是相媳妇的事,却是跟他娘掉了个个,想要个大脚媳妇。这娘俩的要求南辕北辙啊,你说我可怎么使?”

相媳妇嘛,家世、人才、相貌都好说,中不中都有个回旋的余地。

可这脚大脚小是定死的,大就是大,小就是小,再没有折中这个说法,这可不就犯了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