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郑氏原先没有说媒这个营生,可自打卫家的那个小娘子嫁给镇上的富户老爷后,丛小九深受打击,萎靡不振。
好好的一个高挑小伙愣是矮了一大截,走起路来背也驼了,肩也塌了,看着好不凄惨。
郑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暗自松了口气,这个傻小子不死心也没法子,生米已煮成熟饭,那样小仙女儿似的貌美娘子不是他们家能肖想的。
老儿子之前眼光就高,对着相亲的女娘不是嫌弃这个就是瞧不起那个,经了卫小妹这一遭更是长了见识,想来普通的农家姑娘入不了他的眼。
若是托了媒人说亲,一次两次还好,相看的次数多了总是不成,时日一长难免落得个挑剔的名声,到时更难碰上合适的。
还不如自家亲自相看,老儿子喜欢甚样的她心里门清。
只看卫家小妹的模样便知,头一样皮子要白皙,身段纤细、窈窕,说话轻柔细语,顶好眉眼也不能太差……
找个卫小妹那样的难,大差不差的倒能一试,左右男子结亲晚不怕,总能给他找出个得意人儿。
自此郑氏整日东家打探西家细问,还不嫌累的亲自去女方家走访,誓要弄个清楚明白。相看的人家多了,她自家没对上,却牵线了好几对亲家,从此多了个拉媒保牵的行当。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多番打探,今年开春时郑氏相中了一户人家的小闺女,相貌不算顶拔尖,可其他的都是老儿子中意的那一挂。
丛小九被他亲娘忽悠着去那户人家门口走了一趟,两个年轻人又在路上擦肩而过了一回,匆忙间抬起头瞥了一眼。
回家后的小九一松口,两家也就顺理成章开始结亲的各项事宜。
因着天气一天天热起来,走礼也要花上小半年时间,成亲的日子便定在了腊月上旬,年底之前。
冷天办酒席菜蔬不易坏,来观礼的亲朋好友多还热闹,农家喜宴多赶在年前、年后的这段时间。
了结了老儿子的这桩心事,郑氏的媒人营生依旧没有放弃,说媒的银钱虽然不是很多,可两家走礼时的吃食酒水都少不了她的那一份,时不时还能得几个小钱,聊胜于无。
说媒更不费事,无非多跑几步路,多抛费些口舌,成礼当天还能蹭一顿免费的宴席,多划算的差事。
郑氏有了这么个爱好后,垄上的人都爱找她保媒。
一来图近便,二来嘛,乡里乡亲的,郑氏应当不会把那些乌七八糟,表面光鲜亮丽,根子烂成团的人介绍给左右邻居。
那些私底下的破烂事,外人不知根底,媒婆心里门清,端看会不会说破。
林氏找到郑氏头上也是顺理成章之事,毕竟是自家五婶,想来不会坑害小辈,比外人更放心。
至于小脚儿媳的要求也不难猜出,她男人至今没读出个什么名堂,往后也多半不用指望,如今没有了憨厚小叔子的供养,很多事就得重新安排。
可她儿子正年轻,在镇上学堂时也是刻苦勤勉、笔墨不辍,只不过尚且年幼还不成气候,假以时日定能有所成就,反正肯定比他爹强。
眼下形势所迫,当爹娘的没本事给儿子娶个镇上的大家小姐,迎个小脚的农家小娘子进门就显得十分有必要。
他们家到底是书香门第,日后家里的女眷出去应酬也更体面。
然而跟林氏的一厢情愿不同,丛文显然更务实,若是之前住在镇上时,充斥在他胸膛的无非是些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少年书生一腔义气,热血沸腾,只要勤奋苦读,自有他的锦绣前程。
如今回乡了才知道世事艰辛,万般皆是命,想他念书十几载,头一次经历这般惨绝人寰的农事,这条小命差一点就撂在田里了。
眼下的丛文只想找一个能跟他携手并进,共同进退的媳妇,一起打理家事,而不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听了郑氏的烦恼,杏娘偏头思索一番,笑着道:“这还不简单,不论大脚小脚,您只管捡那家世、人品好的女方,各挑选几户。
一并拿了名单到那母子俩跟前,到时选谁不选谁,自有他们定夺,与您什么干系?”
郑氏一愣,随即焕然大悟:“是我着相了,平日里说媒也没有只说定一家的,不都是拿了单子对过来比过去?有看重家世的,也有考察人才的,还有像我家小九这样,偏好容貌清秀的……
不一而足,只不过这回多了条要求,大不了我给他们俩母子多准备几张单子,能不能成就是他们自个的事了。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转得快,我就没想到这一茬上去。”
“您这也是灯下黑罢了,自家小辈难免上心……话说晌午的菜色您准备了哪几样,菜园子的瓜菜虽多,吃来吃去也腻歪了。
不吃吧饿得慌,端起碗又觉得无处下筷子,天一热更不想张罗,要不是家里这么些人等着吃饭,我还真不想进灶房。”
郑氏一脸赞同,急急点头道:“可不是,我这个人吃茶厉害,我家一天煮几缸子茶水,大半进了我的肚皮。这也就罢了,茶吃多了饿得快,饿起来的时候好似一刻都等不及,恨不得立时扒饭进嘴巴。
等我火烧火燎,急急忙忙做好饭菜吧,这么烟熏火燎操弄半天,肚子又好像给这油烟填饱了,你说气不气人?”
树荫笼罩下的水池子静谧安详,清澈的水面上游荡着几尾活鱼,首尾相连,转了一圈又一圈。
鱼儿们张开血盆大口,肆意安然地吞食着落在水面上的草籽、花瓣和落叶,在一声声鸟鸣啼叫中似乎也听见了鱼儿们吞咽的“咕噜”。
两个妇人絮絮叨叨闲聊家常琐事,明亮的光线一寸一寸从屋顶飘移过来,不一时占领树下的阴凉。
只见两个小板凳孤零零落在水边,旁边凌乱散了一地的植株外皮,引来几只灰雀跳跃、啄食。
……
时已入秋,然而秋老虎的威力依旧凶猛,晌午时分似乎更炙热了几许,好在早晚露水洒落时多了些许凉意。
水田里的杂草还没冒头,园子里的菜蔬已现颓势,黄瓜秧子的枝丫上吊了个青皮嫩瓜,毛刺刺的外皮张牙舞爪,藤蔓却开始干枯泛黄。
辣椒秧子依旧蓬松,枝干上七零八落坠着几个红艳艳的灯笼,顶部茂密的叶子簇拥着小小的青辣椒和白色的花骨朵,眼看着将要掉落。
只有鹅米豆如雨后破土的竹尖尖,郁郁葱葱铺满了一大片,紫色的花瓣在微风中摇曳。
忙完了农事的丛孝依旧不得闲,虽说不认同媳妇说的女儿大了该嫁人之类的话,但有一样却没说错:该准备的嫁妆确实要开始拾掇了。
他媳妇当初嫁过来时,那气势,那排场,在十里八乡可是排得上号的。
他虽然比不上老岳丈有本事,可也不能差得太远,要不然面子往哪搁。
再说了,好歹女儿去镇上当了三、四年的学徒,也学了一身织棉布的手艺。他这个当爹的自然得整治出一架织机才行,甭管她日后用不用得上,有总比没有好。
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匣子、小玩意儿……
如此一想,丛孝顿时眉头紧锁,这时间怎么越琢磨越紧迫了呢?
明明他女婿都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猫着,他这头倒急得火烧眉毛了。好在这些年他搜罗了不少好木料,平日积攒在杂物房里,眼下也是时候拿出来用了。
丛孝跟两个儿子加快手上的进度,争取把大件的木工单子提早完成,从而有时间细细打磨女儿嫁妆里的精巧物件。
郑娘子家的活计已到了尾声,大件的床柜等一一组装,查看没问题后再拆卸,分门别类捆在一起。
稳妥起见,丛孝借了村里一户人家的小船,连着自家的一艘,跟儿子们一起送去镇上。
临走前问媳妇:“家里有没有什么缺的,正好顺道买回来。”
杏娘想了片刻,正要开口,忽然想到另一件事:“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晌午之前能到家吗?”
“估摸着不能。”男人摇头道。
“早上把家什送到郑娘子家,这么些木料组装起来就得费一番功夫。完事后还要看看主家哪里不满意,应该怎样修整,或者是缺了什么,要不要另外添单子,商谈起来一时半会没那么快了结。
我把木工的家伙什都带了,简单的当场处理,复杂的再拿回来调整。晌午饭估计要在郑娘子家蹭一顿,争取晚饭之前到家。”
“那算了,”杏娘摆手,“本来还想要你捎块肉回来,这么热的天,等你们下午到家肉都臭了,还是下次吧,下回去镇上再买。”
“也行,等我明天有空去买,要他们两个臭小子去也行,那我们先走了。”
早起天空晴朗,大团大团白色的云朵像棉花一样悬挂在半空,抬头一看,似乎离得那样近,触手可及,真要伸手去摘时,才发现远在天边。
陈氏的娘家哥哥割草时划伤了胳膊,早在上个月一家子老少就去看望过,老人家伤好得慢,大半个月下来胳膊仍是不利索。
人一旦上了年岁,脾气就格外的古怪,若身子骨再出个意外,行动不便的话,更是会胡搅蛮缠,胡乱发脾气,所谓老小孩是也。
这不,陈氏侄子昨天过来泮水村,接了老两口家去住两天。有亲姊妹相伴,兴许他家老爷子心情顺畅,不会犟脾气瞎折腾,伤口也能好得更快。
所以一大家子多半人不在家,只母女俩人吃饭,杏娘便也忙里偷闲躲个懒,简单准备了两三样菜蔬。
两人正坐在院子里洗菜时,头顶陡然阴沉,洒落在地上的光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色,不一时,穿堂吹过来的风把后门刮得左右摇摆。
杏娘心里“咯噔”一声,抬头看天,“好好的怎么说阴就阴,你爹他们应该到地方了吧,那些木料可不能碰水,碰了水就报废了。”
青叶头都不抬地自顾洗菜叶子,安慰道:“您放心吧,他们早该到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蜗牛爬也爬到了,何况他们是撑船?您应该担心的是回头下大雨,他们怎么划船回来,小雨还好说,雨大了不好划船。”
杏娘舒一口气,尽管心里知道过了一个上午,再怎么慢也应该把货安然送到了,但仍然止不住担心。
旁边有个人安慰、打岔,多了个人陪伴,似乎确实是自个想多了,自寻烦恼。
“下大雨也不怕,你爹又不是个傻的,等雨小些了再出发也是一样的……”
母女俩有条不紊准备饭菜,人少手脚麻利,轻柔的语调在呼呼风声中逐渐吹散。
第192章
等到两人做好饭菜端起碗筷时,屋外已是狂风呼啸,电闪雷鸣,轰隆隆的雷声仿佛在头顶炸开,倾盆大雨泼洒而下。
杏娘不胜唏嘘:“这又不是六月天,说变就变,早上太阳还明晃晃的闪人眼,这才隔了多久,竟然下起了大暴雨。”
“可不是,不过下一场雨凉快凉快也好,今年实在太热了。夜里我都热得睡不着,迷迷糊糊闭眼的时候,隐约都能听到公鸡打鸣了。
娘,吃完饭你给我看看,我后背好像热得长疹子了,一出汗痒得慌。我要是能跟青皮和青果一样,晚上睡在巷子里就好了。
帐子一罩,还有风吹,多舒服,闷在房里跟躺在棺材里似的,喘气都热。”青叶夹一筷子青菜,边扒拉米饭边蹙着眉头抱怨。
“呸呸呸,童言无忌,菩萨有灵大人不记小人过,小孩子口无遮拦不作数,菩萨不要怪罪。”
杏娘双手合十拜了拜,转头呵斥女儿不要乱说,又心疼她受了苦。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你如今大了,再不好跟小时候似的不讲究,叫人看见了说闲话。现在入秋就不热了,再等等,过两天就凉快了,天一冷你又嫌冻得慌。
等会子我给你擦药膏,擦了就不痒了,夜里睡不着多摇摇扇子,心静自然凉。你老是翻来覆去地动,越动流汗越多,越发心浮气躁。”
青叶不满地撇嘴,她娘就会忽悠人,秋下的稻子还好生生长在田里呢,不到收稻子天气怎么会变凉?
张嘴正要反驳,突然一阵“轰隆隆”震天响,“噼里啪啦”倒塌的声音在漫天的暴雨中也格外刺耳。
“什么倒了?”边说着边快速起身打开后门,迎面的雨水被大风吹着扑面而来,青叶手搭凉棚奋力探头朝外看,“娘,鸡棚塌了!”
“什么?”杏娘大惊失色扔下碗筷,快步走快来就想出去,被女儿一把拉住袖子。
“娘,不能出去,外头下这么大的雨,会摔倒的。”
杏娘看一眼屋外白花花的雨幕,愤恨地一跺脚,转身急匆匆走到杂物房,边戴斗笠边小跑着过来。
“你乖乖呆着家里不要出门,娘出去看看,马上回来。”
青叶焦急地在一旁劝说:“娘,别去了,雨下的这么大,天也阴沉沉地看不见,出去也于事无补。鸡棚塌就塌了,等雨停了咱们再收拾也不迟,不差这一时半刻。”
“那不行!”杏娘断然拒绝。
“咱家的鸡可全在鸡窝里呆着,趁现在来得及,我去把鸡找出来。要是去迟了全给砸死了,咱们接下来一年都没蛋吃,没事的,不用怕,娘就去看一眼,很快回来,你在家里不要出来……”
说着扒开女儿跑了出去,最后一句话消散在雨雾中。
青叶也急得跺脚,匆忙戴好斗笠也闷头冲了出去。
到了外头才知道雨下得真大,漫天的雨水成片的往下泼,风又急,小小的斗笠丝毫不起作用。脚一踏出去就湿了鞋袜,不一会全身上下也淋个湿透,风裹挟着雨水往人身上扑。
更难受的是猛烈的雨水使劲往眼睛里钻,青叶眯眼隐约看见娘亲在前面扒拉木头,忙疾走过去帮忙。
当初丛孝建鸡棚是花了大功夫的,柱子、顶棚样样俱全,务必要使母鸡们住得舒坦好下蛋。想来是年久失修,今年的雨水又格外多,木头泡了水腐烂受不住力,这才轰然倒塌下来。
此时柱子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树枝、枯稻草也杂乱无章地到处散落,棚子底下传来母鸡高亢惊惶的尖叫,母女俩合抱着一根柱子往旁边挪。
风大雨急木头湿滑,青叶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只稍稍抬起寸许,脚底下一滑溜险些一头撞到墩子上。
杏娘大声喊着什么,隔着雨幕根本听不清楚,只看到她挥手赶女儿回去。青叶梗着脖子不肯动,反正已经淋湿了,回去也没用。
正僵持间,一个高大的黑影闯了进来,二话不说抱起木头扔到一旁。
只见他也戴着斗笠,个子很高,是个男子模样,天黑雨大也看不清相貌。力气也很大,母女俩个咬牙吭哧抬了半天的笨重家伙什,他两手一拽就抽了出来。
粗笨的木头在他手里似乎减轻了份量,三两下便清理出来一小片空地。
杏娘母女顿时顾不上其它,先捡着细木头收拾,好容易扒拉出埋在底下的两个鸡笼,母鸡的叫声越发凄厉。
男子两手各提起一个鸡笼,偏头示意两人回家,转身自顾往灶房走,母女俩连忙跟上。
一脚踏进灶房关上后门,猛烈的喧哗被关在外头,耳边顿时清净,青叶这才粗喘一口气。
头上、脸上满是雨水,不少还顺着嘴巴吞下肚,嘴里一股生水的腥味,衣裳湿透沉重地覆在身上。
在这样热得冒烟的天气,猛不丁淋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冷水澡,浑身上下竟然凉飕飕感到些微冷意。
身旁娘亲低声的抱怨还在持续:“你说这叫怎么回事,早不塌晚不塌,偏偏挑在家里人不在的时候来这么一出,这场雨也下得蹊跷,怎么下这么大……”
一道青朗明亮的声音在灰暗的灶房突兀地响起:“七婶,您还好吧,有没有受伤?您别担心,这些鸡活蹦乱跳好着呢!”
青叶拧衣角的手一顿,慢吞吞抬起头看着前方,就着门口微弱的天光,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矗立在屋檐下。
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依稀是儿时熟悉的那副模样,又似乎变了个人,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抹青年的沉稳。
长得更高,更壮了,长长的个子立在那里,丛家一向宽敞的灶房似乎都逼仄了几分。
而此时女孩脑海里唯一的念头是:这人进她家灶房门是不是要低头啊,要不然岂不一头撞上去?
母女俩心有灵犀般,杏娘也才停止拍打,不可置信地看过去,惊讶道:“我的老天爷,这是……你是周邻,是……邻哥儿吧?你回来了?不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邻咧嘴一笑:“七婶,是我,今天才到家,不成想碰到这么大的雨,这不碰巧过来这边……幸好来得及时。”
说着不经意偏头看了一眼,转过头直视前方。
青叶陡然惊醒般低了头垂下眸子,两只手紧紧地捏着衣角揉捏,细细的水流缓慢流淌。
杏娘仍在大呼小叫:“还真是邻哥儿,你……你怎么长这么大了?我的天,你吃什么长大的,怎么长得这么高?”
周邻哈哈大笑:“七婶,您这边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等七叔回来了我再来拜访,那您……先忙着。”
说着转身大踏步往前院走,一路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杏娘行动不便也没有紧追,急急高声喊道:“邻哥儿,今儿多谢你帮忙,等你七叔回来了请你家来吃饭,你可别忘记了啊?”
高大的青年没有回头,举起手挥了挥,几下就不见了人影。
昏黄的火苗照耀在女孩明媚的脸颊上,青叶默不作声往灶膛里塞了一个草把子,干枯蓬松的稻草一挨着火星子,“轰”的一声,火光大盛。
杏娘一面往锅里添水,一面啧啧称奇:“当初周老二就是个大高个,没想到周邻比他老子还高了一头,在外头吃什么好东西了,一个个的长这么高?说起来……”
她停住手想了片刻,“听说当初你爹在家时也是瘦瘦小小不上称,后面跟着大人们去了府城才长大成了人,难道府城的风水格外养人,一去了那里就能长个?”
说完乐不可支,兀自哈哈大笑起来,笑完奇怪地看了眼女儿。
“你怎么了,平日里不是叽叽喳喳话多得很,今天怎么静悄悄不吱声,留你老娘在这唱独角戏。”
青叶恍然大悟吐一口气,从纷乱的思绪中回神,抖了抖肩膀:“好冷,衣裳全湿了,贴在身上更冷了。”
杏娘赶紧盖上锅盖,“那你再添一个草把子,烧快点,咱娘俩也是倒霉,好端端的鸡棚竟然塌了,幸亏碰上邻哥儿过来帮忙,要不然咱俩够呛能收拾妥当。
你先烤烤火,等会子洗过热水澡换了衣裳就不冷了,娘去前面关大门,这个天应该没人再上门了吧……”
清脆的说话声随着脚步走远,只余轻微的嘟囔,青叶抱着胳膊摩挲取暖,明暗的光线映着她的眼睛一片氤氲。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暴雨持续到傍晚将将减弱,丛孝父子天黑前才到家,察看了一回后院,天上还在飘着小雨,只说等天晴了再合计。
虽说周邻抢救出两只鸡笼,可母鸡们被顶棚砸了一遭又淋了雨,有两只弄伤了腿脚。
丛孝抓了草药,用破布条缠裹住两只伤鸡,流的血不多,应该死不了。
可不知道这两只鸡是突遭变故吓破了胆,还是伤得太重没显露出来,一天比一天病恹恹,成天缩脖子炸着翅膀躲在角落。
还动不动一惊一乍,疑神疑鬼,稍有响动便“咯咯咯”锐利的尖叫,一副有人谋害的德行。
杏娘皱着眉头观察了两天,两只胆小鬼不吃不喝想做什么,搁她这还摆谱上了?
与其歪七扭八,病西施似的一天天虚弱,拖到最后终归要死,吃到嘴里还膈应。还不如先下手为强,干脆利落宰了吃肉,总归活鸡比死的吃起来舒坦。
想到就做,杏娘吩咐男人磨刀杀鸡,在这之前先去把两个老人接回家。
家里要杀鸡吃席面,自然不能漏了老两口,不年不节的日子,吃鸡肉的时候可不多。难得碰到这样的机会,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错过就太可惜了,顺便接他们回来拔鸡毛。
对此两个臭小子最兴奋,从堂屋一路哇啦鬼叫到后院,他们可体会不到亲娘痛失母鸡的遗憾,只知道有鸡肉吃了。
这个年纪正是肚大如牛的时候,每到饭时抱了碗筷不舍得松手,塞多少都感觉填不满。
若是能有好饭菜,再添一碗不在话下,多了不嫌多,少了倒是会嫌少,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杏娘听着屋子里的鬼吼鬼叫,又添了一瓢凉水倒进锅里,转身点燃灶膛。
第193章
天一放晴,趁着早晚天气凉爽,农人们便要出门锄草、松土、埋肥。
周邻早起在河边晃荡了一圈,给他爷爷起了几口豪子,拉了两片渔网。不到袅袅炊烟升起,周家小子从府城回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进垄上家家户户的灶台旁。
见过他的人无不瞠目:看这小子少时的模样,估摸着长大后不是个矮个子,可这也太高了吧,跟块门板有什么区别。
定睛仔细一瞧,还别说,这大高个,这宽厚的肩膀,比门板还好使,小毛贼见了指定害怕。
关于周家小子这两年在外的经历也是众说纷纭,各抒己见。
“周家大孙子在外头肯定挣钱了,要不然不能长这么高,这得吃多少鸡鸭鱼肉啊,乡下地方可经不住他这么吃,家底子都能给吃光。”
显然周邻的大高个给人的直白映象是吃得多长得快啊,这都不用猜测,只要长脑子的都能想到。
有艳羡的,自然有怀疑的,众口难调嘛!
“那可不一定,自古以来升官发财是件大喜事,谁家不得大肆操办,大张旗鼓地祭拜先祖?我要是发达了荣归故里,我能从镇上一路鞭炮放到家,叫人都知道我家出了个能人。
照我看周家小子也就是在外头混了口饭吃,他回家穿的衣裳也是粗麻布,连个棉布都不是。回来后也是悄摸摸在家打鱼摸虾的,要不是见他大早上拉渔网,都不知道他从府城回家了?”
“谁说不是,出人头地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人生地不熟的,在外头混口饭吃都难,我看他呀,也就这样了。”
乡邻们叽叽咕咕说得热闹,却没人敢到他跟前确认,无他,一条垄上的人都觉得此周邻非彼周邻也。
之前周家的那个小船家是他们自小看到大的,整天笑眯眯神气活现,晒得黑黝黝如泥鳅在水里游荡,跟个小大人一样操持家里家外,照顾年迈的爷爷。
而现在的周邻,怎么说呢,只可远观呀,人还是那么个人,眉眼也是沿着少时的轮廓长得更硬朗、更锋利。
明明相貌变化不大,可硬是叫人打心底觉得这个小伙子不简单,不是一个能随意打趣、玩笑的人。
显然丛孝并不在此行列,不就是小少年长大成了人,肩宽体阔身板壮实了嘛,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谁还能一直眉清目秀,脸上的胎毛清晰可见,时光易逝催人老,黄毛小儿也有脱胎换骨的一天。
何况他在外走动闯荡十几年,大风大浪经历得不多,这样见怪不怪的事着实算不上稀罕。
“邻哥儿,你这一走就是两年,可是都在府城讨生活?”
家里杀鸡是大事,既能犒劳一家子老少的五脏庙府,又能置办席面宴请客人,还能多吃一顿鸡肉,免得母鸡们病死后落得个弃尸荒野的下场。
周老爷子爷孙理所当然请来丛家做客,丛孝也有闲情一解连日来的疑惑。
“那倒没有,”周邻笑着道,“最初半年一直在府城,帮着东家卸货、清点货物、盘账……后来师傅们见我得用,就带了我四处跑船。
东家的货物大半走水运,沿着荆江往南,来往便利,路途顺畅。有时也走陆路,咱们这里还好说,一望无际连个坡都没有,外头好些地方都是山,翻山越岭走起来才叫难。”
“好小子,有出息!”丛孝拍了一把他的肩膀,言语里满是赞叹。
“想当初你爹就是给人当护卫,来往交际的朋友,走过的地方,都是咱们这些野小子们想都不敢想的。那会子个个艳羡得眼红,可眼红也没法子,你爹人高马大胆气足,为人讲义气、通情理,走到哪里都有朋友。
现如今你继承了你爹的衣钵,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将来的成就自不在话下。你爹九泉之下也会欣慰,当真是虎父无犬子,你爷爷养了个好孙子。”
说到这里,他又捏了捏对方结实的臂膀,惊叹道:“你这个体格子,啧啧……确实是块闯荡的料,长得可真好,在外头不会被人欺负。”
他当初要是有这身板,也不会成天缩在山上给人使唤得团团转,少不得趁着闲暇下山转悠两圈,长长见识。
可年少时瘦削的体格唬不了人,身份低微,在外走动无端受人欺辱,图惹是非,还是躲在山上清闲的好。
周邻哭笑不得,自打他在垄上露了面,见过的人无不满面叹息,活似碰见黑熊下了山。
要他说真的没那么夸张,他只是长高了些许,比之前硬朗,并不如何肥壮,怎么个个当他有如蛇蝎了呢?
周老爷子笑吟吟坐在一旁,一双老眼目不转睛看着孙子,老人家头发花白,面容消瘦,看着似乎越发苍老了。
人一旦上了年岁,不论身子骨如何保养,头发率先开始发白。起初黑头发多,白的少,渐渐的黑白参半,到后面白发占了大头,直至占据整个头颅,人也就真的老了。
白头发代表了老人,似乎不会有什么变化了,然而随着一天过一天,一年过一年,老人头上的白头发也一天比一天更白。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只会在时隔很久之后,陡然见了,不自觉喟叹一声:他好像更老了,头发更白了。
周老爷子虽然年老体衰,身形也愈加单薄,但是精神头倒意外的矍铄,好似冬日田埂上的一颗老白杨,掉光了叶子,枝干凋零,可周身的风骨越发显赫。
自打孙子回了家,他的嘴角就没合拢过,成天笑眯眯乐呵,眼睛里像含了一汪水,骨子里的精气神全活了过来。
“小子一长大心就野了,一出去撒野两年不着家,全然忘了家里还有个老头子等得望眼欲穿。
这还得亏老头子心宽命硬想得开,要不然等他在外头耍够了想回家时,家里哪还能剩下一根草?”
周邻闻言神色一暗,望着爷爷的眼神满是心疼。
丛三老爷坐在一旁安慰:“孩子回来了就好,想那么多做什么,小子们在外头吃苦受罪学本事,总好过在家里浑浑噩噩,混吃等死。你家小子还算好的,想当初小七出去那会……
不瞒你说,我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当这个儿子死在了外头。可我连给他捡尸骨的地儿都找不着,东南西北也摸不清,这可上哪找去?
不成想他又突然回来了,我那时真真觉得白捡回来个儿子。老天爷保佑,这个丢了的儿子竟然又找回来了,将来就是到了地底下我也能合眼了,总算没有辱没先祖。”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前尘往事像隔了一层雾,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可真要睁大眼睛仔细搜寻,总能描摹出具体的轮廓映象,年轻时觉得困难无比过不去的坎,时至今日再回首,也不过如此罢了。
只管往前走就是了,总能活出个人样。
说笑一回,丛孝又问周邻:“那你这次回来可有什么打算,也跟你爹似的给人跑船运货吗?”
周邻挺了挺肩膀,打起精神:“不了,帮人运货不是个长久的行当,成天风里来雨里去,也是趁着年轻混口饭吃而已。爷爷年纪大了,我总不能整天在外头东游西荡没个数,让他老人家担心。
这次回来我打算在县里谋个营生,之前东家的生意大半在府城,来我们这个县少,但也不是没有。我想着有熟人牵头好办事,在我们县先找个铺面,站稳脚跟应该不难。”
丛孝点头赞同:“你想的很周到,你爷爷下半辈子可就指着你活呢,万事稳妥为主。跑船虽说来钱快,可过日子不是这么过的,孤家寡人一个也没意思。”
听到他说要去县里谋生,丛孝忙忙地介绍老朋友陈牙人。
“……是个忠厚老实的中人,不欺生不瞒下,有一说一。我在县里这么多年,跟他打交道再没出个岔子,是个值得交往的,你只管找他。”
“那敢情好!”周邻一脸感激。
“我这几天正在发愁呢,县里人生地不熟的,城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多亏有七叔您指点,小子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胡乱折腾,七叔您可真是我的大贵人。”
“哈哈!”一通马屁拍的七叔大乐,越发来了兴致。
当下滔滔不绝说个不休,全然忘记了眼前之人是从更繁华的府城归来,哪里会被小小的县乡困住。
大人们聊得热火朝天,喧哗闹腾,小子们也不甘示弱。
丛家的两个小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镇上,连县里的边都没挨过,更别说府城,以及府城之外更远的城乡。
单县城对他们来说已是遥不可及的存在,比天边的云彩还不可触摸。
好容易碰到一个才从府城回来的热乎人,稀罕极了,一边一个挨着周邻,见缝插针地问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
“周邻哥,你在府里运货可遇到过危险,像话本里说的那些拦路打劫啊,占山为王什么的。他们那些人是不是会说,此山是我开,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哈哈!”
青皮急急驳斥:“都说是水运了,哪里来的山路?依我看是水匪才对,那些水匪可厉害了,听说有些在水底下能憋一炷香时间不冒头,比水底下的乌龟还厉害。”
“那也没我厉害,”青果大言不惭,“我是这条垄上憋气时间最长的,谁都比不过,朱家的几个小子比我还大了好几岁呢,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你吹牛才是这条垄上最厉害的,打遍天下无敌手,谁都比不了……”
周邻还没说话,这两个先吵了起来,隔着一个大高个伸手比划,挥来舞去,比一群鸭子还吵嚷。
坐在屋檐下折菜的青叶,听到堂屋里的吵嚷,心里暗自得意:话本子的故事哪里能当真,做买卖肯定会碰到拦路抢劫的。
可那些人都是悄悄躲在暗处,趁人不备搞偷袭,怎么可能面对面打劫?
这又不是打战,还兴个战前喊话,当面锣对锣,鼓对鼓的,自然是怎么阴险怎么来。
周邻给她写过的信里还说过这事呢,两个弟弟就是少见多怪,见识太少了,还没她见多识广,看来还是要多念书啊!
灶房里杏娘喊了一声,“哎,来了!”青叶起身端了菜篓子走进去。
第194章
回乡的游子爱吃什么菜,杏娘心里门清,毕竟她家男人之前就是这样过来的。
大鱼大肉倒是其次,要紧的是那个风味,地地道道的本乡本土农家菜。
连手指长的小鱼苗都得是河里现捞上来的,一离水就上锅,活蹦乱跳带着本地特有的水汽,出锅时只闻着味就能咽口水。
有闺女在一旁打下手,杏娘准备一桌席面毫不费力,不到太阳正当空,色香味俱全的小菜已摆得满满当当。
打头的自然是一海碗香辣炖鸡坐镇,红艳艳的酱汁把肉块也染成了赤色,肉香扑鼻。
另有荤菜千张炒肉丝、炸胡椒鳝鱼丝、香煎小鲫鱼,素菜有清炒滑藕片、青椒炒毛豆、清炒莲蓬、煨南瓜,还有两碗酱菜坐落在盘子空隙。
都是一桌子上不了大台盘,在乡里却能馋得人走不动道的小菜,油烟一起,嘴里的唾液不由自主泛滥。
周邻眼睛发亮看着一桌时令小菜,由衷赞叹:“七婶,您的手艺可真好,我在外头别的都还好,就想念家里这口吃的,想得夜里睡觉都不安生。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外面的瓜菜都没咱们这里的鲜活,吃起来干巴巴无滋无味,总是少了那么两分甜口。”
丛孝哈哈大笑,十二分的赞同:“往常我也这样说,结果他们都不相信,说我嘴刁贪吃。看看,邻哥儿也这样说,可见我没撒谎,咱们这里的鱼肉菜蔬就是比外头的敞亮,味道更鲜。”
杏娘笑眯眯解下围裙:“喜欢吃就多吃点,婶子这里大鱼大肉差点,这些农家小菜管够,你要是不嫌腻,天天过来婶子家吃也行。”
说笑打趣了几句,杏娘端起一个托盘去前院,盘子里也盛了菜,跟饭桌上的菜色一样,只不过是小碗装的。
“那你们就先吃吧,炖罐里还有鸡块和南瓜,不够吃再去添。”
周邻眼睛一闪,忙站起身问:“您这是要去哪,不坐下来一起吃吗?劳您忙糟糟累了一早上,坐下来一起吃吧!”
“不了,不了!”杏娘脚步不停,径直走出灶房。
“你们坐一桌正好侃大山,我跟叶儿去房里吃,你不用管我,坐下来好好陪你爷爷喝一杯。橱柜里还剩了半坛黄酒,要你七叔把酒盅拿出来,慢慢吃慢慢喝,别着急。”
一面说着一只脚已经踏上堂屋门槛,声音渐渐远去。
闺女不愿意去灶房,她正好也嫌一桌子男人吵得慌,娘俩个躲在房里吃更清净。
周邻看了一眼屋外,空荡荡的院子阳光灿烂,声息全无。
周家爷孙在丛家吃过一顿饭后,周邻身上那种无声的隔阂似乎消散了些许。
垄上的乡邻打眼一瞧:这小子也没怎么变化嘛,依旧是那副爱笑的热心肠,碰上大娘婶子仍是隔老远就打招呼,半点不认生。
不认生就好,其实他们也想跟他唠两句来着,说说外头的稀罕事,聊一聊府城的繁华似锦,他们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听一听也是好的。
不知不觉,如鲤鱼入水般,周邻又跟这条垄上的农人相处融洽,跟儿时的小伙伴们打得火热。
眼下还不到秋收的时节,水田里以除杂草为主,大半农事泡在旱田里。
黄豆、芝麻点得早的人家,连枝带叶已开始泛黄,隔壁田里慢了一个脚步的,雪白的芝麻才开花,豆子也还是绿色的。
农人忙周邻也忙,却是忙着穿梭往来于乡镇,借了丛家的小船摇来摇去。
自打这条船来了丛家,村子里的艄公就换了人,丛孝只在赶集日划了船去镇上。路上有招手的客人,顺路停船接上来,挣个三瓜两枣。
周邻这一回来又做上了小艄公的营生,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整日往镇上跑,有时一天要跑几个来回。
理所当然地稍上了许多路人,拿了船资也不干别的,全买了镇上点心铺子里的零嘴吃食,一股脑塞给丛家的两个小子甜嘴巴。
青皮两小兄弟倒不像儿时那般馋嘴,家门口飞过的麻雀都恨不得薅下来啃两嘴,长大后对这些甜滋滋的蜜饯果脯兴致不大,还不如地里烤一只野兔子得劲。
两个随手捡一只李子干送进嘴巴,龇牙咧嘴地酸,又原封不动塞进姐姐怀里。
周邻哥怎么总是喜欢买这些女孩子爱吃的玩意,又酸又甜,酸的酸倒牙,甜的又甜得人心窝子疼,哪里好吃了?
臭小子们避如蛇蝎,青叶倒是喜笑颜开全盘接纳,她如今虽说抽条长高了,依旧是个偏圆润的身形。
用垄上眼毒的婆子们来说,白生生的手腕子伸出来能挂银,满满当当的镯子戴了正好,丝毫不显晃荡,日后是个有大福的。
这样有福气的体格自然贪嘴,跟她娘一个样,有点银子全填了肚皮,吃到嘴里再不会觉得亏欠。
青叶得了心头好自然不会吃独食,娘俩个在灶房后门置了一张小桌子,搬来两把椅子,沏一壶花茶,似模似样就着呼啦呼啦的北风吃点心。
抿一口茶一对眼,“噗嗤”一声,哈哈大笑,丛孝偏头看一眼娘俩的小把戏,失笑摇头,回杂物房继续刨他的木头。
……
中秋节快要到了,除了给娘家的节礼,杏娘另外准备了一份一模一样的,加上家里的几样土物,要女儿提前一天送去给孙姑姑。
正好小姐妹张玉要去镇上卖针线,两人约好日子结伴同去,由她爹护送。
结果一脚踏上船板才发现摇桨的换了个人,“怎么是你,我爹呢?”
周邻笔直地立在船头,笑着道:“怎么不能是我,现在愿意跟我说话了?”
青叶轻咳一声,不自在偏过脑袋,眼睛盯着水面,若无其事道:“谁不跟你说话了,这不正说着了么,前几天听说你去了县里,这么快就回来了?”
周邻也没紧抓着不放,顺势转了话题:“昨天晚上回来的,县里的差事急不来,三不五时去一趟即可。我今天闲着没事,正好去找苏木哥喝茶,七叔说有个要紧的物件没有打磨好,托我送你去镇上。”
等女孩坐稳当,周邻便撑起竹篙点在岸边,尖尖的船头转弯远离小码头。
青叶侧着身子靠在船舷,船舱里又安静下来,似有若无的隔阂充斥在小小的方寸之地。
直到张玉挽着篮子跳上来,“咦,周邻?怎么是你划船啊,我还以为是舅爷爷呢!”
周邻仍是笑着答:“我正好去镇上有事,顺路送你们一程。”
“那敢情好,你这个大忙人虽说回了村,想见你一面依旧难,不成想今儿让我们两个逮着了,免得还要劳烦舅爷爷跑一趟。”
张玉毫不见外道,自在地坐到青叶旁边,兴致勃勃地问。
“周邻,大伙都说你在外头本事通天,拳打蟊贼脚踢劫匪,一人对上四、五个大汉不在话下。你快跟我们说说,你在外头做什么差事,怎么这么厉害?”
她们这帮女孩子聚在一处做针线,说起周邻啧啧称奇,比话本子里的故事还精彩。
独自一人去府城闯荡对她们来说太遥远,田间地头才是绣鞋所过之处,然而这并不妨碍她们对新奇经历的憧憬。
周邻哭笑不得,他的传言在这条垄上离奇得没了边,最开始是生人勿进,凶狠可怖。后来改了方向,成了神勇无双,智计过人,不论哪一种,都能单独拿一折出来说一回书。
当下捡了几样奇特的亲身经历,一边摇桨一边说给女孩们听,凶险、艰难是必不可少的。
当时只道是寻常,过后才察觉出害怕,两个女孩听得惊叹连连,再想不到世上竟然还会遇到这样的人,这样的事。
行至中途,船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他们也就停了大声交谈,只喁喁低语。
“你这次打算卖什么?”
张玉狡黠一笑,揭开笸箩上的布巾递给她一样物什,“呐,这是我做的,你觉得怎么样?”
“你可真厉害!”青叶细细打量手里的圆形团扇,扇面是白绢质地,扇柄以竹制成,其中尤为惹眼的是扇面上的刺绣。
一副猫戏蝶图,大黄狸猫栩栩如生,瞪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半蹲在地上,两只前爪跃跃欲试,抬头看着半空中飞舞的一群蝴蝶。
蝴蝶的纹理清晰可见,姿态各异,颜色艳丽,仿若活了过来。
这样一柄做工算不上精良,却透着股质朴、童趣的团扇,因着精美细腻的刺绣,整面扇子顿时变得趣味横生。
青叶捏着扇柄翻来覆去地看,赞不绝口道:“小玉,你到底是怎么绣的,这要不说,旁人还以为你才是孙姑姑手底下的学徒。
我这个正儿八经的弟子反倒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啧啧,我一见这扇子吧,连嫉恨都显得多余,下辈子也练不到这手绝活。”
张玉性子沉静又耐得住寂寞,天天要忙一大堆家务,只要歇下来手里就没空过,日日拿了旧布条练手。
她又是个心思通透的,经过青叶口头转述和指点,一门心思闷了脑袋钻研刺绣,天长日久下来练就一番好手艺。
当然比之正经的绣娘还差了一大截,可在小小的村子里已是能拔得头筹,即便拿到刘记去卖,给的价钱也是头一等的,不得不说是个灵秀的好孩子。
张玉腼腆一笑,迫不及待跟好姐妹显摆:“之前咱们也不懂,只知道傻乎乎的绣了帕子拿去卖,布庄的掌柜说帕子是家常之物,卖不上价,人家给多少我们拿多少。
后来我听你说了刘记的事,你们这些学徒跟着师傅织棉布,因着花色和染色别出心裁,在县里也能出风头,这就是物以稀为贵的好处。
我想着我虽然不会织布,但我可以绣别的啊,上回便试着做了柄团扇送去布庄。果不其然,老掌柜拿着看了半晌,多给了我两百文。我这次绣得时间更长,更花心思,估摸着能再添一点。”
青叶好奇地问:“那你觉得这次能卖多少钱?”
张玉抿嘴一笑,伸手比划了个巴掌。
青叶眉头一皱,低声骂道:“刘记的人可真够心黑手狠的,你这样用色鲜亮,趣味十足的构思,最受富家小姐们的青睐。
刘记换一把精致的扇柄,转手拿去县里就能翻两、三倍,堪堪给了你一个零头,心太黑了!”
她打理别院的来往账目一年多,对于县里的各色织物也大致了解,一听价格就能估算出刘记在里头的赢利。
张玉拍了拍她的胳膊,安慰道:“已经很好了,我很满足,之前卖给家门口路过的货郎,能得十几个铜板已是天大的好事。
现在能卖给镇上的布庄,还能卖这么高的价,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再说了,这把扇子只绢布费钱,扯一尺布能用好久,我不用出一文钱还能挣这么多,很好啦!”
青叶依旧皱眉不语,不是这么算的,长年累月低头刺绣,腰肢酸疼眼睛干涩,花费了这么多精力,怎么能不算钱呢?
摩挲着手里细致的针线图案,这都是小玉一针一线,不知道花费了多少个日夜绣出来的成品,青叶心里沉甸甸的。
第195章
孙姑姑的小宅坐落在一处偏僻的巷道,算不上热闹繁华,胜在一个清净,居住在此的多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宅院。
她侄子一家住在隔壁,两家紧挨着,图个帮衬,附近也住了几户没出五服的叔伯。
周邻把两个女孩送到孙宅门口:“我就不陪你们进去了,半个时辰后来接你们,可好?”
青叶点头,“你去跟我表哥喝茶吧,我们不会出来乱跑。”说完拉了张玉去扣门。
临到门口,张玉打起退堂鼓:“青叶,要不……你自己进去吧,我就在门口等你,哪儿也不去。”
青叶拽了她往前走,“那不行,咱们方才不是说了么,你先陪我给孙姑姑送节礼。”
“可我害怕,”张玉停住脚不肯挪动,“我……孙姑姑又不认识我,这样冒冒失失跑过来登门,多失礼。”
“别怕,孙姑姑又不是老虎。”青叶拉着她往前走,伸出右手叩响门环,小玉可是重头戏,她不来还怎么开场?
“非但不是老虎,孙姑姑人可好了,你见了就知道。”
两个女孩正在大门口拉扯,两扇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青叶扬起大笑脸:“孙姑姑,您近来可好,我给您送中秋节礼来了!”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大门重又关上,周邻转身拐过巷道。
“你能来看我是你有心,还提节礼做什么,你爷奶爹娘可好?”孙姑姑招待两个女孩坐下,沏花茶给她们喝,又装了一盘精致的点心。
黄褐色的糕点散发阵阵幽香,青叶没忍住拿了一块。
“哇!姑姑,这是什么糕点,好好吃。”又拿起一块递给张玉,示意她品尝。
孙姑姑忍俊不禁,笑着把盘子推到她面前。
“喜欢吃就多吃点,这是栗子糕,咱们这里少有卖。这还是我之前在县里的好友托人带回来的,我年岁大了,这些糕点吃多了牙疼,正适合你们小姑娘家家。”
两人闲说了几句家常,青叶轻咳一声,若无其事道:“姑姑,您总说我偷懒耍滑,学艺不精,呐,这是我侄女,她的刺绣可都是我教的,您看看,是不是很厉害?”
一面说着,一面找出笸箩里的团扇递过去。
孙姑姑笑着看了一眼张玉,这个小姑娘自打进了屋子就没说过几句话,束手束脚地坐着不敢动,一直低垂着脑袋,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亮晶晶的,满是仰慕。
小姑娘眉眼清秀,比之青叶偏瘦,皮肤也微黑,但并不显得难看,反而有一种沉静的美。
“你自己学得七零八落,还好意思教导旁人,也不怕人笑话。”
孙姑姑不以为意,漫不经心接过扇柄,瞟到扇面时一愣,抬头看一眼面前的女孩,又低下头细细打量。
片刻后迟疑地问:“这真是你绣的?”
青叶没有回答,微笑地看着小姐妹,鼓励地对她点点头。
张玉紧张地攥着帕子,脸蛋通红,局促道:“是……是我绣的。”
“不错,不错!”孙姑姑捏着扇柄转了一圈,“青叶还真没说错,相较起来你倒是像我的学徒,她才是那个门外汉。”
“对吧,我没说错吧?”青叶乐呵呵不以为耻,反而赞同点头。
“我们小玉可厉害了,我连她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如果能得姑姑的当面指点,肯定比现在更厉害。”
孙姑姑笑着嗔了她一眼,指着扇面轻声道:“这里用的是施针,若再加一些滚针,毛发会显得更顺滑。
还有这两朵花,用乱针也没错,你下次可以试试散套针。不同的针法呈现出不同的风格,说不上来哪种更好,但你可以多试试……”
轻柔的语调娓娓道来,不疾不徐,如一阵清风抚平了张玉心底的躁动不安,她不自觉被吸引,顺着她的指点思索、想象,一双眼睛明亮如星辰。
被这样一双眼睛崇拜地注视着,孙姑姑不知不觉说了很多,停下来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一转头对上另一双圆滚滚的眼眸,聚精会神也听得认真极了,顿时失笑。
“你听得懂吗你,瞧你那认真样,每回听课数你最认真,我还以为你学的最好呢,结果呢,绣出来的东西惨不忍睹。”
“呃……”青叶结舌,讪讪地笑,“半懂不懂吧,呵呵,那个……我这不是要记牢背熟练么,回去了好教家里面的姐姐们呀,我听不懂不要紧,她们能学会就行。”
“你呀你……”孙姑姑宠溺一笑,这样一个娇憨的小姑娘,心性却能一直这样纯良,不得不说也是极为难能可贵。
“这是打算拿到刘记去卖?”
“是的!”张玉兴奋地回答,“我这回应该能卖五百文!”
孙姑姑一听就皱了眉头,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团扇,抬头时,小姑娘明媚的笑颜映入眼帘,朴实无华。
她迟疑片刻,到底按捺不住道:“论理我不该说这话,我说了你姑且一听,你要是不急着用钱的话,可以暂时先把扇子放在我这里。
我也时常做一些针线、织几匹布,隔一段时日托人送去县里的朋友,她会帮忙寄卖。县里布庄多,富贵人家也多,只要手上功夫扎实,不愁没有买家。
虽说挣不了大钱,总归比咱们镇上多那么一、两成,你们小姑娘挣钱不容易,我现在身子骨还能动,姑且能帮你们一把,你觉得呢?”
张玉激动得连连点头,后又摇头,“我不急着用钱,您看着办,我都可以……我不着急。”
孙姑姑被她逗笑,青叶也抿起嘴角偷笑,猛不防孙姑姑转头问道:“还有你,你可有什么打算,回了家镇日泡在田间地头?”
青叶止住笑意,面容严肃:“那哪能,我也是个大人了,很该为我爹娘分忧解难才是。我爹已经在做织机,估摸着快完工了,到时我也能织布换银两。”
“那就好!”孙姑姑不住点头。
“不枉你爹娘花了那么多心思送你当学徒,你虽说刺绣不精,好在学了一手织布技艺。
别忘了我教你们的,精心打磨花色和图案,贵精不贵多,咱们不是靠那些普通货色挣银子,别出心裁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我知道姑姑,您说的我都记着呢!”
孙姑姑又嘱咐她织了布也一并拿过来,攒得多了送去县里也方便……
张玉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师徒羡慕极了,真好,她的小姑母能遇到这样的师傅好极了,更幸运的是她也有了接触孙姑姑的机会,真好!
两人走的时候各提了一篮子孙姑姑回送的节礼,一些镇上铺子少有的糕饼点心。
“我之前还以为孙姑姑是个严肃的师傅,今日一见才知如此的和蔼可亲,青叶,孙姑姑可太好了!”
在宅子里很少说话的张玉,此时跟小伙伴们走在大街上,满腔激动无处发泄,憋了一肚子的话滔滔不绝,兴奋得脸蛋上的红晕就没消退过。
青叶笑着调侃:“这会子不怕了,方才要不是我拉着你进去,我看你恨不得钻个地洞躲起来才好。”
“我……我也不是害怕,就是……”
张玉想起先前的忐忑不安也是好笑,既期待又自卑,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你知道的,我能学到这么好的刺绣,都是沾了你的光,沾了孙姑姑的光。孙姑姑相当于也是我的师傅了,当然,我是说……
我的意思是孙姑姑虽然没有教过我,可我心里早拿她当师傅了。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见到她老人家的这天,青叶,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高兴得想哭。”
话音末尾染上了哭腔,眼睛也一下子红了。
青叶没有说话,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张玉哽咽一声,又破涕为笑:“真的,我太高兴了,长到这样大,今天是我最快乐的一天。孙姑姑人真好,说话轻声细语,讲道理细致认真,还答应帮我卖团扇,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
张玉不知道怎样表达她的情感,只有通过不断说话来纾解满腔热血,另两人安静地走在一旁,默默地听她陈述。
对此周邻极为感同身受,对于他们这个小地方的农家孩子而已,似乎打一落地就只有一条路可走:跟随父辈的脚印面朝黄土背朝天,靠天吃饭,在土里刨食吃。
老天爷大发慈悲风调雨顺时,农人能多收两斗口粮,多扯一身花布。一旦雨水不调和时,连养活一家老少都难,人人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身处泥潭,纵是想学个手艺谋条生路,那也难比登天。
有本事的老师傅们,哪个不是把看家本领捂得严严实实,外人休想窥探分毫,只把一身技艺传给子孙后代,恨不得世代传承。
如他这样一个无父无母的穷小子,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说不得连娶妻生子都是个问题。
他无疑是幸运的,先是跟着苏木哥去了镇上,长了许多见识,待人接物大有长进。后又承蒙已故父亲的恩荫,跟着他生前的故旧去府城闯荡,谋一条出路。
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也结交了许多知交好友,如今回乡后得以寻一处营生,安身立命站稳脚跟。
耳旁清脆的说话声还在继续:“……青叶,你还需要香囊吗,我给你绣一个香囊吧,或者帕子也行?”
“不用啦,这些小玩意儿我自己绣也行,反正又不是拿去卖钱。”
张玉自顾说得热闹:“也对,这些老掉牙的物件确实不稀罕,哎……有了,青叶,我也给你做一柄团扇吧。
像富家小姐那样的扇子,小巧玲珑,比咱们家常用的大蒲扇袖珍多了,咱们青叶皮子这么白,捏一把团扇肯定好看。”
青叶被夸地眉开眼笑:“不用瞎忙活,你是我侄女儿,我帮你不是应该的吗?”
“那我这个小辈孝敬长辈也是应该的呀,你说是不是,青叶小姑母?”
小女娘们的嬉戏笑闹洒落在僻静的巷道,如百灵鸟儿悦耳动听,明亮的阳光略过她们的头顶,在身后投下一道浓重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