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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上烟火(种田) 山枣 19507 字 2个月前

高挑的青年嘴角含笑懒懒散散跟在后头,踩着影子的轮廓慢条斯理前行。

第196章

三人穿过热闹的街道,漫无目的闲逛,行至一处高大院墙的后门时,隐约听到嘈杂的吵闹声。

青叶抬头随意看了一眼,下一瞬间,立刻拽了两人的胳膊躲到一旁的拐角。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嘘,别说话!”青叶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嘴巴前,侧着身子伸出脑袋偷看,“快,有好戏看了。”

另两人也好奇地弯腰探头。

只见一扇偏门前站了几个男女,大多是农户打扮,衣着较之常人体面。

当中有一年轻貌□□格外惹眼,头上金灿灿光彩夺目,一身大红的绸子裹着,通身艳光逼人,不是卫小妹是哪个?

一年老妇人正在满口抱怨:“你大哥也没做什么呀,不就是去女婿家的别院拿了几两碎银,又没有去布庄拆借?值当女婿家这样大张旗鼓,大惊小怪地嚷嚷?

刘家可是咱们镇上的高门大户,打发叫花子随手一丢的花销都比这多。再说了,你大哥借银子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女婿来咱们家吃要吃好的,喝要喝上等的,咱们家是什么气候你不知道?这么些吃喝的家用都是花在女婿身上的,找他刘家要点银子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卫小妹满脸不耐烦,恼火道:“您知道他拿了多少银子吗,足足十两,是十两,不是十个铜板。您家打发要饭花子要十两银子,您打发一个给我看看?

二爷明儿只去咱们家点个卯,您就是置办一桌山珍海味也用不上十两吧?知道家里周转不开,前两天我不是托人送了二两银子给您了吗?这才几天功夫,家里就给嚯嚯没了?”

尽管金银珠翠插满头,绫罗绸缎裹满身,卫小妹脸上的妆容也浓得像大婚时窗格上张贴的剪纸,可她脸上的郁气和烦躁却是怎样鲜亮的脂粉都掩饰不住的。

两道细细的眉头紧锁,眉心烙印着浅浅的印记,脸上浮着一层白白的粉脂,眼底下的青黑若隐若现。

这样一副浑身写满郁郁不得志,怨气十足的模样,出现在她年轻俏丽的脸上,使得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了七、八岁。

劝解了大半天,结果小女儿偏紧抓着这点银子不放,卫老娘也来了火气。

“你嫁进了富贵人家,成天吃香的喝辣的,你哪里知道乡下爹娘兄弟的艰难?二两银子够干什么,女婿要吃整一副的羊蝎子,要喝上等的花雕酒,二两银子扔进去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我说你也别死抓着你大哥不放,但凡你多花点心思,多在二爷身上使使劲,这些小打小闹的花销还不是随你意?你说你也成婚这么久了,怎么肚皮还是空荡荡没有一丝动静,你得分清楚轻重缓急才是。”

卫小妹一肚子火似要爆炸,额头的青筋直跳,她在刘家本就步履维艰,寸步难行。

整天跟二房的那些妾室丫鬟、儿子媳妇们斗法,天天闹得不可开交。她年轻进门日子浅,手里无钱根底也不深厚,虽是当婆婆的,可哪里是那些人的对手。

娘家帮不上忙不说,还偏偏隔三差五使劲拖后腿,让她在二爷跟前抬不起头。

卫老大亦是不满,他是一个矮壮的身板,偏穿了一件轻薄的细布长衫。浑身包裹得紧紧的似蚕蛹,穿在身上非但不显体面,反而像从哪里偷来的不合时宜的行头。

“刘家实在太不像话,我可是他们家的舅老爷,娘舅大过天,不说低眉顺眼地把我迎进门,怎么能叫人把我轰出来?

那个刘家别院不是你要我去的么,之前也拿过几次银子,这次不就多要了几两吗?怎地小气成这副模样,竟然把亲家扫地出门,简直有辱斯文。”

一旁的卫家老二也出声嘟囔:“我说小妹,都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妹,你怎么每次只使唤大哥做事,把我撇在一旁,我差在哪里了?

全家上下都有私房,就我手里紧巴巴没有一个铜子,下回我也去刘家别院转两圈,得几个银子花花,我不贪心,只要几两就够了。”

卫小妹脸颊抽搐,心底的火似岩浆翻涌,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撸起袖子对着两个哥哥的头砸下去,脚也没闲着,边打边骂。

“我打死你们两个蠢货,要去别院转两圈是吧?行,我先把你们两个打死,省得出去丢人现眼……还舅老爷,你是哪个牌面上的舅老爷?

我呸……混账王八羔子,贪心不足蛇吞象的玩意,我怎么这么倒霉,碰上你们这两个憨货。多好的细水长流的行当,生生被你们作践没了,你们怎么不去死……”

卫家两个男丁倒不至于打不过一个女眷,可小妹是他们家的财神菩萨,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她啊,既不能还手,也只有拉了老娘的身板遮挡。

“你这是做什么,你疯了吗,好好的打我们做什么?娘,你看看她做的好事,你快说说她。”

卫老娘被扯得团团转,东倒西歪,混乱间还挨了好几拳,不住嘴地骂:“你发的什么疯,快住手,你这个死蹄子,想打死你老娘是吧?”

卫小妹拳打脚踢,形如疯妇,癫狂吼叫:“啊……都去死吧,你们这些混蛋,大家都死了干净。”

这边的四人混战成一团,推磨盘似的在原地转圈圈,那边躲着的三人捂嘴笑得肚子疼,扶着墙直不起身。

眼看着这出闹剧不是一时半刻能了结,三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伸手指指巷子的另一头,放轻脚步走开了。

还不到饭时,邻街的小角店门可罗雀,过早的那一拨人早已离去,晌午饭还没开始张罗。早上没卖完的吃食还摆在案几上,正好便宜他们垫肚子。

因着还不太饿,吃不吃都行,一人便点了一碗白嫩嫩的豆腐花,全当喝水解渴。

两个女孩拿起勺子还没舀到第三口,周邻的一碗已是“呼噜噜”倒得只剩了一个碗底。

青叶瞪大眼睛诧异道:“你着的什么急呀,猪八戒吃人参果都没有你这样快,再说了,你吃完了也得等咱们两个吧?”

周邻后知后觉意识到桌子对面坐的不是一群糙老爷们,不好意思道:“那个……一时忘记了,你们不用管我,慢慢吃不着急,咱们回去也还早得很。”

两个小姑娘吃吃地笑,一起偷看了一出啼笑皆非的闹剧,那种若有似无的别扭似乎消散得无影无踪,三人又找回了少时那种无所顾忌的相处模式。

张玉舀一口甜豆花,转头问青叶:“方才那些人是谁,你认识他们吗?”

“何止认识,”青叶咽下嘴里的嫩滑,大吐苦水,“说是冤家死对头也不为过,呐,咱们两个跟她都是老熟人。”

当下一五一十把多年前的那起纷争抖搂干净,关于她九叔的那部分倒是隐了没说。

毕竟九叔年底就要娶媳妇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跟之前做过的糊涂事彻底两清了才好。

“……我当学徒的最后一年,刘记的二爷俨然把别院的收益当成了钱袋子,三不五时派人过来拿几贯钱。他倒是个精乖的,一次要的也不多,东家懒得跟他歪缠,又嫌弃他丢人现眼,多数时候都允了。

想是卫小妹进门后得了他的真传,也使娘家兄弟过去支银子,小打小闹也就罢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嘛!

不成想他们贪心不足蛇吞象,胃口越来越大,这才惹得东家大发雷霆,把她兄弟轰了出来,便宜咱们看这场乐子。”

张玉大开眼界,不胜唏嘘:“看她穿金戴银,穿得那么奢华,我要是路上碰见这样打扮的夫人,我都不敢抬头看,怕唐突了她。

没想到富贵人家也差钱呢,上亲戚家借钱的样子跟咱们乡下地方也没什么两样嘛,比咱们还不讲体统,打起架来也不相上下,真看不出来。”

周邻冷笑一声,不屑道:“什么锅配什么盖,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蛇鼠一窝一锅炖了最好,省得祸害旁人。”

这种绣花枕头一包草的废物点心,他在外头见得多了,连个眼神都懒怠给与,纯属浪费时间,转而说起别的。

“你们可还要买什么东西,要不咱们再逛一会,吃了晌午饭再回去?”

两个女孩齐齐摇头:“不了,太阳这么大,还是早些回去吧,你别看街上的小角店铺面不大,点盘青菜都得十几个铜板。多点两盘菜能买好几斤猪肉,太不划算,还是回家吃吧!”

“就是,说是肉菜连个肉味都没有,菜钱倒是按肉价来收,咱们不当那冤大头。再说了,这才吃了一碗豆腐花,一时半刻也吃不下别的,回家吃正好。”

周邻瞟一眼外头,今天很晒么,明明早起就是个大阴天,不至于下雨但也没有明亮的光线。

不过他也没有追问,既然她们嫌晒那就回吧,反正他是个作陪的。

如今去了隔阂,青叶话倒是多了起来,直言不讳问道:“周邻,你现在经常去县里吗?”

“嗯,这小半年在家的时间不多,多数要去县里走动。”

青叶惋惜道:“那真是太可惜了,可惜你是个男的,又不通针织女红,要不然可以托你去县里卖针线,免得还要麻烦孙姑姑。

孙姑姑如今不住在县里,跟之前的友人来往交际,估摸着也是要费人情的。咱们本就帮不了孙姑姑,还要沾她的光,她虽然不在意,可咱们总有点过意不去。”

张玉点头赞同:“可不是,你要是个女的就好了,你都不知道孙姑姑有多好。第一次见面就指点我刺绣针法,我绣的团扇估计将将能够入她老人家的眼,她却愿意帮我捎去县里卖。

孙姑姑这样好,我很想做点什么报答她,你说我给她纳一双鞋子怎么样,或者做一身衣裳?”最后这句话侧头问的青叶。

青叶想了想,给出建议:“这两样都不合适,现在还不是时候,要不……你绣一条抹额吧,正好冬天快到了,到时送给她老人家裹额头。”

“对啊!”张玉眼睛一亮,“我怎么没想到,还是你聪明,我得想想怎么做得暖和又好看……”

周邻啼笑皆非看着眼前自顾说得热闹的两人,问青叶:“你自己怎么不去县里?”

女孩白了他一眼,“我要是能去还用得着跟你啰嗦,我早去了。”

青年斩钉截铁道:“你以后会去的!”又惹来另一个白眼。

他低下头嘴角一弯,无声地笑了,挺拔的侧脸轮廓在昏暗的小店也那样醒目。

第197章

秋天不但是瓜果收获的时节,野池河渠的黄鳝也格外健壮,正是一年中最肥胖的时候,养得膘肥体壮好过冬。

垄上的半大小子们,成天提着水桶房前屋后地转悠,趴在树根底下扣鳝鱼洞。

他们好似天生一双火眼金睛,哪里的水面在冒气泡,是鳝鱼在吐气还是别的什么草虫,分辨地一清二楚。

更甚者瞟一眼岸边水面下的洞穴,仅凭泥巴的形状和走向,便能断定里面有没有活物,有多大,还有没有其它的出口。

仔细分析、研究一番后,闪电出手,提出水面时,中指赫然死死扣着一条硕大的黄鳝脖颈。任凭修长的身躯疯狂挣扎扭动,也逃不脱小子们黢黑的铁砂掌。

青果是丛家三个孩子中最调皮捣蛋的那个,也是捕捉这些乡下野物的行家里手。

自打他长得比门栓高,且在水面上摇头摆尾地狗刨着不沉到水底后,杏娘便没狠拘着他不许玩水,只规定不能一个人去水边。

小家伙在家里呆不住,再怎么猛烈的阳光都挡不住那颗往外跑的心,上树掏鸟下水捉鱼,跟他娘少时的顽劣一模一样,甚至更胜一筹。

杏娘如今到不感叹后继无人了,只恨小儿子粘上毛堪比野猴狲,皮得没了边。

青果玩归玩,家里倒是时不时能添一盘好菜,螺蛳、河蚌肉、河虾、盐巴草芯、高笋……只要是水里的野物,他都有法子弄一兜。

早起两兄弟划船去镇上卖黄鳝,攒了四、五天有小半桶,再不卖该掉秤了。

还不到太阳当空,青果提着水桶气呼呼走进灶房,嘴里骂骂咧咧:“不卖了,以后再也不卖鳝鱼了,黑了心的老扒皮!

我这么肥的鳝鱼,他竟然只出三文钱一斤,这跟白送他有什么区别?我就是倒了水里喂鱼,我也不卖给他了,心怎么这么黑,我看他肚子里流出来的肠子都是黑的。”

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呼哧喘气,直直盯着桶里的长条。

杏娘走过来往桶里看了一眼,肥硕的黄鳝在桶里挤成一团,水面上布满密集的小水泡,几片枯叶和褐绿色的螺壳掺杂其间。

她柔声安慰道:“热天鳝鱼价贱,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不气了,卖不出去咱就不卖。

与其白白便宜了那些黑心老财,不如咱们自家人杀了吃,你是喜欢吃辣炒盘鳝还是蒸鳝鱼片,娘晌午做给你吃?”

小少年满肚子不适宜,被娘亲轻声哄劝了半晌,郁气也就渐渐消了,“还是切片炒鳝丝吧,这些鳝鱼太肥了,炒盘鳝不入味。”

“好,那就炒鳝丝,我去喊你爹来杀鳝鱼。”

青叶笑着在一旁道:“冷天鳝鱼价高啊,你要是能把鳝鱼养到冬天去卖,指定能挣一大笔银子。”

青果没好气睨她一眼:“你说的到简单,冬天鳝鱼钻土里不冒头,我想捉也捉不着啊!”

青叶张了张嘴,犹豫半晌后,咬着嘴唇低下头。

本以为丛家的鳝鱼能吃到天气转冷,没想到只吃了两顿,一大清早,青果兴冲冲回家提起水桶跑出去,回来时桶里空空如也。

青皮好奇地问:“你把鳝鱼弄哪去了,现在还没涨价吧?”

“没有,镇上那些鱼贩都是黑了心肝的,卖的人多了,连一文一斤都能叫得出口。”青果满脸不忿,转瞬间又喜笑颜开。

“不过我用不着卖给他们了,周邻哥要我把鳝鱼卖给他,十五文一斤,说只要他在家里,有多少他收多少。”

青皮大惊失色:“十五文一斤?他买这么多黄鳝做什么,出的价还这么高?”

“他没说,我也没问。”青皮耸了耸肩膀。

“指不定他要做什么大买卖,我给他送的鳝鱼可都是生龙活虎的,周邻哥讲义气,我也不能骗他的银子。你们可别给我传扬出去,周邻哥说现在只收我一个人的。

若是旁的人得了消息也要卖给他,他可没那么多银子付账。好了,我不跟你们啰嗦了,我要去抓黄鳝了,眼看着天气要转凉,到时想抓都抓不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提着桶跑远。

剩下两姐弟面面相觑,青皮想了一会不得其法,也就撒手丢到了后脑勺。反正他弟卖不掉的鳝鱼也是吃掉,能卖上价自然更好,低头钻心凿刻手里的木料。

跟弟弟喜欢在外头撒野不同,青皮更喜欢留在家里刨木头,给他爹帮点小忙,手上功夫倒是与日俱增。

青叶若有所思看着小弟跑出去的身影,低下头继续撕鹅米豆两边的外皮。

爹娘去田里扯杂草,准备晌午饭还早,青叶打算去周爷爷家买一碗小鲫鱼。两面煎得焦黄,配着园子里最后一批红辣椒,正好下饭。

拿一只空碗放进菜篮,胳膊一弯,出了门往东走,周老爷子家大门洞开,空荡荡声息全无。

青叶踮脚望了望,正迟疑间,河边传来一丝声响,一个人影正在船上拉渔网。

她转过身走下河坡,站在台阶上问:“你倒是个不见外的,借了我家的船就划,打从你一回家,这条船就改了姓。”

周邻轻笑一声:“你说的对,七叔、七婶的大恩无以为报,往后自当鞍前马下,俯首听令。”

女孩啐了他一声,犹豫片刻,又问道:“你收青果的黄鳝……”

“你不是知道?”周邻调整网箱四面的竹竿,“说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到了年底能得一笔银子,对了……”

他转过头问:“我不在的这两年,你怎么没跟家里人说养鳝鱼的法子?我还以为你早说了呢。”

青叶从鼻子里哼一声:“你以为我不想啊,这就是个死结,本来养黄鳝是想挣大钱的,我家门口一拉网吧,整条垄上就都知道了,到时照样卖不上价。

不拉网吧又养不活,只能眼睁睁空守着宝山没有半点用处,你当初还不如不告诉我呢,省得糟心。”

周邻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吓了路过的翠色鸟儿一跳,尖尖的嘴里衔着的小鱼儿差点掉落,赶紧展翅飞远了。

不知怎地,听到这明朗的,不同于女孩子们银铃般的醇厚笑声,青叶莫名有些恼火,鼓起腮帮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跟你保证,最迟今年年底,你家小弟就能养活黄鳝。”

又来了,女孩又想翻他白眼了,外祖父故弄玄虚会让人心生畏惧,不敢唐突。周邻么,只会觉得他在装神弄鬼,猪鼻子插大蒜——装象。

被女孩一瞪,周邻更想笑了,怕惹恼她只得强行忍着,咳嗽一声,正色道:“小叶子,你有空吗,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青叶才不搭理他,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见女孩不说话,周邻也没有追问,低头捆绑竹竿上的绳索,“哧啦”的声音在静谧的河边格外响亮。

过了好半晌,耳边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你要我帮什么忙?”

他笑着抬起头,“听说你会记账本,我在县里要建房子,买了很多砖石木料。来往的收据单子堆了一摞,我又没空整理,你能不能帮我登记成册,后面也好对账。”

“可以啊!”青叶随口道,“正好我这段时间有空,等到了秋收你就要自己做了,农忙时我可没空。”

“那先多谢你,你帮了我,到时我给你家割稻子吧!”

“不用,”女孩摆手,“记账本又不累,你忙自己的事吧,我们家现在人多田少,不用请外人帮忙。”

她娘还担心家里农事结束得太快,她爹又跑去做那免费的老好人,白白便宜大伯家。

周邻笑了笑,正打算说什么,河岸上插进来一道女声:“周邻,原来你在这呢,我就说你家门口怎么没人?明明周爷爷说你这几天在家里,他不在的话可以找你买鱼。”

下河坡走近了问:“你们在说什么?”

青叶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在问他什么时候忙完,我好买了小鲫鱼回家杀,刮鳞、剖肚得忙活半天。”

何竹看了她一眼,依旧笑问周邻:“周爷爷每天捕的鱼都卖不完,你又拉渔网做什么?”

周邻加快手上的动作,头也不抬道:“到了年底吃鱼的人多,多张几片渔网,运气好时能拦两条大鱼,谁家请酒也能用上,有备无患。”

“那倒是,进了腊月家家户户都舍得吃喝,我家就喜欢吃鱼多过吃肉。买肉还要跑一趟镇上,吃鱼多方便,家门口就能买到,而且你家的鱼鲜活极了……”

何竹一来青叶的话就少了,她是一个惫懒的性子,也不爱出风头。

用她娘的话说就是不喜欢跟人起争执,跟这条垄上的大多数人都合得来,除了何竹。

两个人间总有点似有若无的别苗头,大到吃穿用度,小到今儿头绳的颜色,无不喜欢较量一番。

青叶还小时,一旦有何竹在且人多的场合,她就不爱说话,也尽量少说话。无数次经验告诉她,一旦她开口了,何竹就能立刻抓住话里的把柄,令她颜面扫地。

比如说大伙聊农忙时给爹娘送的饭菜,青叶随口说一句从来不送鱼,何竹下一刻就能拆穿她:那是因为你不会剖肚子杀鱼,我九岁就学会了,你怎么这么大了还没学会?

每当此时,青叶就会极其恼火,有一种秘密被揭穿的窘迫,又有一种似乎无所遁形的狼狈。

偏偏何竹又没说错,她本来就不会杀鱼,也害怕割伤手指,她娘也说长大了再学,所以独自做饭时会避开吃鱼。

这种隐秘的念头谁都没有说过,她也不知道何竹怎么就把她看得透透的,什么都能猜出来,人也比她聪明、厉害、勤快……

这种羞恼是不能对任何人说的,只能暗自生闷气,次数一多,青叶便有意疏远了何竹。即便人多凑一起闲聊,她也尽量多听少说话,以免白添一场气。

如今长大了倒是去了对何竹的那层忌惮,但仍旧不喜欢跟她打交道。

说话就好好说话,拐弯抹角,指桑骂槐地做什么?

青叶现在不害怕跟何竹吵架,可她觉得当场揭穿别人的隐私,令人难堪下不来台,这种做法很不好。

大伙都是一起长大的玩伴,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实在不必闹得这样难堪。

现在两人相处得不冷不热,听到不舒服的言语,青叶也敢当面甩脸子发脾气,何竹反倒多了一丝忌惮,不敢明目张胆打压她。

人一长大,烦恼也跟小时候不一样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第198章

因着上半年的欠收,垄上的农人把秋收当成了眼珠子,到了成熟期,天天不错眼地去田里盯着。

就这还不放心,有些上了年岁的老庄稼把式,每日夜里打开大门看天色。看一看午夜时分的星星亮不亮,月亮是否出来了,有没有乌云飘过,借此判断第二天的阴晴。

天气晴朗自是不用怕,耐着性子多等两天,指不定稻穗还能长得沉甸甸更饱满。

若是阴沉沉不见亮光,就要皱了眉头仔细思量,是提早几天先割了,以免下雨后倒伏,到时损失更大。

还是沉下心赌一把,指不定雨下得不大,一忽儿过去,下完了再收割。

各人心里想头不一样,心急的人已趁着夜色磨起镰刀,那些打算再等两天的,踮脚张眼一看田里弯腰的农人,转过身也着急忙慌吆喝着拿冲担。

青叶依旧是趁着早晚天气凉爽去田里帮忙,天色一大亮,她娘就把她赶回家整治饭菜、洗衣服扫地、煮猪食喂牛等细碎活计。

这个时节做饭也简单,量要大,口味要重,几样坛子菜加上园子里剩下的时蔬,再煎一盘鱼也就够了。

青叶在家打理家务得心应手,只一个小烦恼着实困扰,跟旁人不好说,对她娘再没什么顾忌。

“大伯娘现在是怎么了,物极必反了么?天天下晌丛文哥去田里了,大伯娘挥舞着烧火棍,把大伯父敲得噼里啪啦响。

我在这边听着都牙疼,我一个当小辈的,直咧咧跑过去拉架吧,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不管吧,天天来这么一出,叫人起床可以喊的嘛,怎么动不动就是一顿打?”

年轻时林氏比杏娘享福,杏娘孩子生得多,男人又不在跟前,暗地里吃了多少委屈只有自己知道。

林氏则不然,只一个儿子,当家的还是捧书本喝墨水的,镇日一副童生娘子的派头,事事轻拿轻放,再不肯多出一份力气。

如今过了小半辈子,两人全然颠倒了个。

杏娘有大闺女贴心帮衬,家里的这些杂活都是她在操持。平日里还看不出来,一到农忙时节能轻省一大截,不至于忙完田里忙家里,好好的一个人能折腾得元气大伤。

两个儿子虽说比大堂哥小,却比他得用,田里的农活快赶上杏娘的手脚,她又能沾点光。

再还有两个老人的帮忙,老两口虽说年岁大了,做不了气力活,可这里搭一把手,那里插一脚的,家里的事也是能少一样是一样。

林氏则比较倒霉,除了早出晚归跟着丈夫、儿子下田外,晌午时还得急慌慌跑回家做饭。

估摸着差不多时辰,丛信两父子才从地里回家吃饭,饭后顺势在家歇息片刻。

丛信这么个读书人,好吃懒做了大半辈子,要不是碍于婆娘的杀威棒,早撂挑子不干了。

可好逸恶劳不是那么容易改过来的,头一挨着枕头恨不得睡到天荒地老,什么婆娘儿子、农事收成全抛到九霄云外。

林氏两母子眯一觉醒来时,丛信打呼噜的声音冲破天际。

林氏也不多话,先打发走儿子,去灶房拿了烧火棍,闷头闷脑对着床上就是一顿好打,直打得丛信哭爹喊娘才罢休。

林氏也跟变了个人似的,之前那么些年把家里男人当成宝,生怕碰坏了他一丝油皮。

如今可倒好,连说话都嫌费事了,一上来就是全武行,直打得丛信威信全无,不敢轻易撂担子。

听了女儿的烦恼,杏娘想了想,直言不讳道:“这件事你就别管了,只当自己是个耳聋的,听不到,你大伯娘是个心有城府的,这个点选得可真好。

咱们家只有你跟爷爷奶奶,两个老人都在前院忙活晒谷子,察觉不到她家院子里发生的事,你又是个小姑娘,更不方便插手。你丛文哥先去了田里,纵是她把你大伯父打得皮开肉绽,外人也不知根底。

再说了,依你大伯娘的性子,她怎么可能把人打伤,打坏了可怎么干活?最多吓唬吓唬他罢了,你大伯父人懒事多,就吃她这一套,咱们别管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与咱们无关。”

青叶听了觉得有道理,他们家不愿意去大伯家帮忙,那大伯父多挨两棍子也挺好的。

指不定还能手脚更加麻利,多收两捆稻谷,进而早点忙完秋收,也就免了旁人搭把手。反正她大伯父人胖肉多抗揍,给她大伯娘练练手也没什么不好。

俩母女打定主意冷眼旁观,便把这事扔在了后脑勺。

垄上的农人开镰两天后,周邻急匆匆从县里赶回家,先花了一天时间把自家后院的一块地割了,隔天一大清早拎了镰刀来到丛家水田帮忙。

丛孝诧异地问:“你家里的活计都忙活完了?我家水田不多,人也够用,多谢你的好意,你还是回去忙你自家的事吧!”

周邻笑着道:“我家水田更少,昨天已经都收到家门口了,今天我爷爷借了丛四伯家的水牛碾场,用不上我帮忙,要我过来您家听使唤。

再说自打我回了家,这段时间没少用您家的船,一天要去镇上几个来回,给您家帮点小忙也是应该的,您不用跟我客气。”

他都这样说了,丛孝也就没再推拒,嘴上仍是客套:“这怎么好意思,那条船本就是你家的,你用一下又不会坏。你七叔我没那么小气,你想用尽管用……

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实诚,好吧,七叔承你的情,你割一个上午也就罢了,我家忙得过来,真不用你帮忙。”

见小伙子已经弯腰开始割稻谷,丛孝也就不再啰嗦,年轻真好啊,使不完的精力,连帮乡邻秋收都能说成是小忙,太憨厚老实了!

此时也在田里忙碌的青叶直起身歇口气,她倒是有心想上前问两句。

这段时日给周邻登记账本子,却是越写心里越犯嘀咕:这些砖石木料何止是建一座房子,十座都够了,他建那么多房子做什么,难道是当客栈?

可惜周邻又去了县里,她也就暂且压在心里,眼下看来也不是好时机,等后面忙完了再问吧!

青叶看了他一眼也低头忙自己的,只有杏娘叉着腰若有所思。

看一眼不请自来,无事献殷勤的大小伙,再瞟一眼自家傻乎乎的大闺女,龇了龇牙花子,这明显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

不过嘛……她想到自家这些时日一直没断过的小零嘴,小儿子的一颗见天想往周家跑的心,听说小伙子在县里也找到了一条营生……

唔,且先不忙,她还得好好考察一番,不着急。

有了周邻的帮忙,丛家如虎添翼,收割稻子的进程在垄上领先了一大截。

惹得隔壁田里的大婶直咂嘴皮子:还是得生闺女,一家有女百家求啊,这送上门的劳力不用白不用,比驴都好使,多划算的事。

多了一个人帮忙,青叶在家里的时间更长了,杏娘巴不得太阳一露头就把她赶回家。

秋收临近尾声,青叶琢磨做点新鲜菜色犒劳大伙,正在灶房削老南瓜皮,院子里传来一道声音:“小叶子,你家可还有别的镰刀,我的这把坏了?”

青叶抬头一看,周邻拎着一把接头松动的镰刀走进来。

“你等我找一下,我爷爷去后院割牛草了,他拿走了一把,我去杂物房看看。”

周邻跟在后面看她各处翻捡,“找不到就算了,我家里还有一把,这不是懒得多走两步路,就近过来了。”

“有的,有的,你别急,爷爷每年都会多准备两把镰刀,就怕一时不趁手……应该就在这里的,东西一多找起来麻烦,啊,找到了,这里还藏了一把。”

周邻接过镰刀也没离开,靠在门框上问道:“我托你整理的账本子怎么样了,可有哪些地方看不懂,或是不明白的?”

他这一问倒是提醒了青叶,正好趁现在问清楚:“已经登记完了,我正想问你呢,你到底要修建多大的房子,你要建客栈吗?”

“不是客栈,”周邻慢条斯理道,“我要建的不是给人住的,是给货住的。”

“给货住的?”青叶眉头一皱,没听明白。

“嗯,就是货栈,这么说也不太准确,沿街的铺面修成客栈的形式,后院建库房和少数几个小院子。”

青叶点点头,若有所思:“你这是打算做货物周转的生意?”

“不错,”周邻咧嘴一笑,故作神秘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在今年这个时间回乡吗?”

“嗯?”女孩疑惑抬头。

周邻在府城跑船时,从东家那里得知了一个消息,官府打算疏通玉陵县到府城的河道,浚深清淤。

原来今年的夏收,非但本地水漫金山,收成减少了三、四成,县城周边的农户更惨。水漫不出去,有些地方的积水甚至爬到了岸上,田里更是颗粒无收。

本来玉陵县是府城里的头号缴粮大户,这里水土肥沃,稻穗饱满,每年的赋税相当可观。

结果今年龙王老爷喝醉了酒,雨水布施得着实过了些,河沟里的水没地儿排,可不就堆积在坑坑洼洼的水田里,稻子自然欠收。

玉陵县通往府城的这条河道极宽,水深却多有不足,能走的大船有限。故而只有本县几家财力雄厚的大户做这水上营生,来往府城贩货,府城里的商贾少有参与。

本地河流多雨水也多,这条大河储水量有限,其结果就是十年里头总要淹上一两回,不到出大太阳水退不下去。

农人也习惯了这样的大水,只要一年里头有一季收成,勒紧裤腰带还是能过日子的,要不然也没法子,这些水也不能往天上流。

上头对这个顽疾也是头疼许久,筹谋浚通河道已有数年,因各种缘由一直不得实行。今年却是下了死命令,这条河道必须清淤疏浚,以绝后患。

若是通往府城的河道拓深了,玉陵县的米面水产、瓜果棉油便能源源不断送往府城,且往来便宜,畅通无阻,府城的商贾定是要来掺和一脚的。

周邻在外闯荡这些时日,眼界见识自不是小地方可比,一知晓这个消息便心里一动。

他是肯定要回乡的,可回来后如何安身立命却是要好好谋划一番,如今好容易遇到这样的良机,自是不想错过。

跟几个交好的大师傅们细细商量了几宿,收拾家当辞别东家,趁着这股东风好谋一条出路,也不枉东家对他的这番提携之恩。

第199章

周邻回了乡也没闲着,先是在陈牙人的牵线下租了一间小院子落脚,镇日往那县城繁华富庶之地窜。

今儿在这家的茶馆吃一碗茶,明儿去那家酒楼听一曲戏,哪里热闹往哪里凑。

非但如此,他为人乐善好施,急公好义,颇结交了些街面上的三教九流,跟几个混迹市井的浪荡儿结拜成了兄弟。

连县里大老爷底下的小吏官差也没漏掉,经中间人介绍,多吃几顿酒,多当几回冤大头,不知不觉也混了个脸熟。

如此在县里厮混了大半个月,周邻得出一个结论:疏通河道的消息在玉陵县还没有传扬开,至少明面上没有。

他收拾好行囊回到小村庄,陪着爷爷捕鱼赶鸭,松土锄草,在夜深人静的夜里看了两个晚上的星星,星光闪烁,亘古不变。

天气炎热,周邻赤着上半身躺在院中的凉床上,双手枕在后脑勺,任由清凉的晚风拂过脸颊,耳旁的虫鸣“啾啾”不绝。

打从落地起他就没见过爹娘,跟爷爷两个相依为命,人人都说他们爷孙俩孤苦伶仃,凄惨度日。

可周邻并不觉得如何悲苦,家门口的这条河养育了他,他在这里摸鱼虾、赶鸭群,从东边游到西边,跟爷爷撑船送客人。

热天躺在凉床上,就着爷爷蒲扇下的习习凉风入睡,冷天也不缺柴火,比之旁人家繁重的农事,他们有更多时间沿着河岸捡枯枝落叶。

虽然家里的田亩少,可两人的花销更少,更何况还有他爹娘留下的些许家资,日子过得并不如何难过。

可他现在已经长大了,有了中意的女孩,他想迎娶她,组建一个两口之家。

日后他们还会生下孩儿,有男孩也有女孩,他教他们游水,在水里捉小鲫鱼、抽藕哨子、掰莲蓬……还会撑船送他们摘桑枣子。

这一切只想想就那样美好,可过日子光靠想是远远不够的,这个小小的村庄已盛不下他的野望。

他想去更广阔的天地,结交更多有本事的朋友,纵是不能大富大贵,总好过农家的看天吃饭。

如今正好有一个机会摆在眼前,县里还没有疏通河道的布告,有可能官府还没收到指令。

也有可能东家的消息有误,跟之前的那么多年一样,小道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周邻在家住了两天拿定主意:他决定赌一把,不管成不成,他都想做这门营生。

往最坏了想,即便通往府城的河道依旧没有拓深,两地仍有往来的商船。只要货品齐全、门路广,他相信凭自己的能力也能占领一席之地,吃一碗水运的饭食。

想通后的周邻当即前往县城,又是一番走访查看,托人情走门路,由陈牙人做中人,在距离河道码头不远处的街道,寻了一处中意的地块买下。

“那块地不在繁华的街道,好在占地够大,原先搭着简陋的草棚子,住了些在县里讨食吃的人,大部分都是荒地,所以总的算下来不贵。”

青叶恍然大悟:“怪不得你给我的那些收据单子,归拢到一处花了近三百两银子,这得建多大的货栈?”

周邻轻笑一声,不以为然:“这才哪到哪,我买的地块大,但现在圈起来盖房子的部分不足三成,再大我手头的银子该盘不住了。

我打算先竖起来一个门面,等后面谈成了买卖,有了活钱收入再做其它打算,眼下且先站稳脚跟,稳妥为主。”

青叶点头:“是这么个理,孙姑姑说过,做生意最要紧的是银钱周转要灵便。甭管钱多钱少,有盈余才能盘活,一味的只出不进做不长久。

我娘也说,小本生意就得靠守,耐着性子沉住气,生意慢慢就会好转了。对了,你手头到底有多少银子,这才刚开了个头,几百两雪花银子便撒了出去,到时候可别续不上……”

正絮叨间,一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眼眸里似含了一汪泉水,湿润润的,弯成了一道月牙,正直直盯着她。

陡然间心跳失序,女孩后知后觉意识到好像越过了线。

“呵呵,那个……我就是随口一问,没有别的意思,真的……我也不懂做生意,你自己的事肯定心里有章程,我就不多管闲事了。”

“你想知道我家的家底啊?”

高大的青年懒洋洋出声,没骨头似地靠在门框上,自说自话,“说给你听也无妨,我家总共还有……”

青叶慌忙摆手打断:“别,别,我不想知道,真的,这是你的家事,不用告诉我,我也不想知道。”

“别呀,我家的事得瞒着外人,跟你说无妨,瞒着谁也不能瞒着你呀,咱俩什么关系……”

清冽的声音不紧不慢缓缓道来,夹杂着清脆悦耳、恼羞成怒的呵斥:“都说了我不想听,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跟你说了。”

正自笑闹时,隔壁院墙传来棍棒打击的声音以及似有若无的痛呼。

周邻眉头一皱,奇怪扭头:“什么声音?”

青叶眼皮一跳,脸颊抽动,当机立断推了他的后背往前院走。

“好了,好了,别闹了,镰刀也给你换了新的,你该走了。你家的镰刀先放在这里,等我爷爷回来了给你修整,走吧,走吧,趁着眼下太阳不辣。”

周邻站定不挪步,任凭背后的推搡无动于衷,“你没听到什么声音吗,好像是在打人,谁在那边打架?”

见他一副不问清楚,誓不罢休的模样,女孩只得妥协。

“没有谁在打架,就是……我大伯父晌午容易睡过头,经常忘了起床,我大伯娘,嗯……给他醒醒神,对,就是这样。”

周邻怀疑地看着她,青叶斩钉截铁点头,不容置疑,他无所谓一笑,迈开步子往前走,女孩松一口气赶紧跟上。

一只脚正要跨进堂屋后门,隔壁的追打更快地闯进院子,伴随着丛信连滚带爬的求饶:“好了,别打了,我已经醒了,真的,别打了……”

以及林氏不管不顾,不断挥舞的烧火棍,她此刻咬牙切齿,面上满是凶残,实在说不上端庄贤淑。

周邻头一偏就看了个满眼,先是诧异地挑高眉毛,而后慢悠悠转过头。

“你们家这种醒神的方式……的确很特别。”

青叶轻呵一声,无语地抽动嘴角,面无表情,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好了,你别催了,我这就走,你不用使出这种醒神的法子,等忙完了秋收,我跟你说件事,那我先走了。”

此时的女孩一丁点也不想搭话,牙龈紧咬,只想一脚把他踹到河里去,眼不见为净。

忙完今年最后一茬农事,杏娘长出一口气,打定主意好好歇息一阵。

年轻时不觉着,感觉浑身使不完的气力,纵使在田里熬上个三天三夜不睡觉,也不会觉得如何累。

一门心思只想赶紧把谷子收回来放家里,时刻紧绷着一根弦,也就顾不上歇息。

如今年岁上来了,倒是体会到了老年人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忙起来照样顾不上别的,可胳膊腿脚一年比一年沉重,不如年轻时利索、爽快。

真要说起来,她今年的日子轻松多了,一个女儿、两个儿子都能出大力,她的那份负担便少了许多。

加之下半年还多了个不请自来的傻小子帮忙,她更是轻省了一大截,她家的谷子晒干后装袋时,垄上的大半人家,头一茬的稻谷还铺在门前碾场。

杏娘坐在灶房檐下折菜,脑海里过一道要做的饭菜,打算做几个好菜犒劳全家上下的五脏六腑,顺便宴请酬谢一番免费的劳力。

这个时节能吃的菜不多,豆子、黄瓜早已下架,白菜、萝卜还没有长成,想要吃得好,还得在水里想办法……煎小鲫鱼有点吃腻了,要不换成油炸的?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堂屋传来,杏娘一抬头,女儿气喘吁吁跑过来。

“出什么事了跑这么急,我不是要你去周爷爷家买鱼,鱼呢?这大早上的应该还没卖完吧?”

青叶来不及说话,拽了她娘的胳膊往房里走,“哎,你做什么,要去哪里?你等我先洗个手啊,看这一手的泥巴……”

青叶落下门栓,牵了她娘坐在床边,郑重其事问道:“娘,你跟我爹做了这么些年的小生意,咱们家应该有点小积蓄吧,有多少?”

杏娘皱起眉头抬着手:“你问这个做什么,咱们家里吃穿不愁,你娘可没少过你银子。至于你的嫁妆……你爹已经在准备了,银子也不用担心,爹娘心里有数。”

“娘,我不是跟您说这个。”青叶气急败坏喊了一声,不想跟她兜圈子,直截了当道。

“我听说了一个消息,今年冬天,咱们县通往府城的那条河道要清淤了。”

“哦,那又怎么了?”杏娘莫名其妙看着她。

“咱们这犄角旮旯的小地方,征徭役也征不到这里来,你不用担心,你爹好生生在家里呆着呢。”

女孩一阵无力,她娘脑袋瓜不是挺灵活的么,怎地偏偏这时犯起傻来,只好把方才听到的一番话原封不动搬给她娘听。

“娘,咱们县通往府城的那条河道要是疏通了,两地往来的商船肯定增多,到时县里商贸繁华定会更上一层楼。咱们家跟那些大宗买卖沾不了边,可人家吃肉,咱们可以蹭碗汤喝呀。

趁着眼下消息还没传扬开,咱们去县里置几个小铺子。到时不论是自家开门做生意,或是赁与旁人收租子,都是来钱的营生,不比咱家守着眼前的这一亩三分地强……”

杏娘听了心里一动,这又是她的另一个心病。

两口子这些年节衣缩食,再不复年轻时候的铺张浪费,手里自是积攒了一笔家资。依着丛孝的主意,大可在镇上买一间铺面做生意,免了赶集时的风吹日晒。

可杏娘不愿意,镇上能挣钱的铺子,哪家不是祖传几代留下来的,做的也多是粮食、布匹这样大宗的买卖。

杂货铺倒是能做,可乡下的宅子、田亩可就顾不上了,他们家又还没到那个程度。

他们这种小打小闹堪比蝇头小利,实在犯不着专门买铺子,别到时候捡了芝麻丢西瓜。

再者,买铺子租与旁人也是不行的,还是那句话,地处偏僻,农人多的地方,商贸本就不发达。人们宁愿在街边小摊贩处溜达,也不愿进店买东西,有数的铺子都是有主的。

女儿的话倒是提供了另一条出路,杏娘皱了眉头细细思索,这个事确实要好好想一想。

第200章

除开买铺子,对于他们这种农家来说,还有一条路可走:买地,多多买地。

活到这个岁数,杏娘倒是理解了他爹当初的那番话。买得少了,全家老少累个半死还挣不到银子,当家的和儿子们成天泡在田里,也没空接木工活。

要想活得舒坦,必须置上几十上百亩地,坐在家里当地主老爷,雇长工做农活。可他们家没有倚仗伴身,钱财多了易招惹是非,家宅不宁。

耳边明亮的唠叨声还在继续:“……娘,你还没说呢,咱家到底有多少银子?”

杏娘猛地回过神,打起精神道:“不算这一季家里的田亩出息,咱家压箱底的银子差不多有二百两。”

“怎么才这么点?”青叶诧异道,“我爹之前不是也在府城做工吗,怎么差距这么大?”

杏娘嘴角抽搐,突如其来问:“周邻有多少银子?”

女孩脱口而出:“他有……”

下一刻立即醒过神,“呵呵……其实我也不清楚,他家的银子,我怎么可能知道,您说是吧?”

杏娘毫不客气戳穿她:“行了,少在你娘跟前弄鬼,你是我生的,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我不知道?赶紧的,他一个小屁孩能有多少银子,值当你这般埋汰爹娘老子?”

青叶抿嘴一笑,这可是她娘要听的,凑近她耳朵悄声说了一个数。

“什么,这么多?”杏娘大惊失色,难以置信道,“他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屁孩竟然有近千两银子,哪来的啊,怎么可能攒这么多?”

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又急切地问:“不对啊,跑船这么来钱的吗,他才去了多久啊,怎么挣了这么多银子?”

“哈哈!”青叶实在没忍住,坐在一旁笑弯了腰,她们两个不愧是母女,亲生的,掺不了半分假,听到这个事的反应如出一辙。

她方才不懂周邻为什么笑得停不下来,眼下倒是理解了,她也笑得肚子疼。

杏娘给这一笑弄得不好意思,也笑了起来,推了女儿一把。

“好了,别笑了,你娘这不是……没见过世面么,别说我了,你外祖父也没有一千两银子啊。那可是一千两,把我们老李家加老丛家捆一处,抖搂个干净也秤不出个零头来。”

青叶摆手,这不是钱的问题,这个事实在好笑,笑得她肚子都抽搐地疼了,好半晌才缓过劲。

周邻确实挣不了这么多银子,但是他爹娘当初去世时有留下家财。

明面上的财产落到了周老大手里,可周老爷子私底下悄悄隐藏了一部分,他爹生前的故交过来探望时也有赠予。

爷孙俩这些年来一直过得简单而清贫,花销并不大,加之周邻捣鼓出冬天养黄鳝的窍门,别看他家田亩少,可收入并不比那些有十几亩地的人少。

跑船走货确实来钱快,工钱也高,这些七七八八加起来,周邻手上有一千两银子也就不足为奇了。

杏娘仍在啧啧称奇:“想不到啊,这个小毛孩竟然攒下来这么多银子,这么着一比较,你爹娘的这点身家确实没看头,还不如个小屁孩子能耐。”

青叶又开始安慰她娘:“您也用不着妄自菲薄,您跟爹养活了爷爷奶奶,还有我们三个,还能剩下来这么多银子,已经很厉害了。”

杏娘斜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我是说周邻厉害,可没夸你,你织棉布的工钱也在里面,咱们全家捆一处也抵不过人家一根手指头,谁也别嫌弃谁。”

青叶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好吧,是她太飘了。

可这真的不能怪她,谁叫她前脚才听周邻说有一千两银子,后脚一回来听到自家这么多年的积蓄,对比太惨烈,陡然间没反应过来。

也对,普通农户一年下来能攒下几两碎银已是不易,她家要不是有她爹的手艺,以及娘亲时不时的贴补,恐怕也存不下这许多银子。

看女儿垂头丧气,杏娘又心有不忍道:“好了,咱们是比不过周邻,不过在这条垄上还是能排得上前三的,不用妄自菲薄。

只不过钱财这个东西吧,自家心里有数就好,万万不可泄露出去分毫。要不然什么苍蝇啊,蚊子的都想过来蹭一口,搅得不得安生,你姑妈就是前车之鉴。”

青叶重新打起精神,兴奋道:“娘,咱们也去县里置铺子吧,大商铺够不上,小的还是绰绰有余的。

咱们镇上商贸不兴,可县城不一样啊,本就是往来水运要道,往后只有更繁华的。趁着现在消息还没流传开,咱们先低价买下来,肯定有赚头,后面该涨价了。”

杏娘踌躇不已,她也知道这个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银子压在箱子底下,年复一年,又不能生息,但凡家里有大事发生,多年辛苦就要花掉一小半。

钱生钱才是兴旺之道,只有源源不断的活钱流入,这个家才不会有衰败之象,遇事也不会束手无策。

然而自打跟大姑姐家合伙做了一回生意,杏娘对置铺子做买卖有些犯怵。一年时间不到,几十两雪白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连个响声都没听见,白白赔了出去。

在村子里小打小闹都能闹出这般大的动静,若是去了县里,怕是家里的这些家当还不够塞牙缝,别说一年半载了,只几个月就能赔的血本无归。

他们两口子已经不年轻了,当家的也不能再舍下妻儿去外乡讨生活,人到中年,求稳才是最重要的。

如今这样每到赶集日去镇上摆摊,能挣多少银子先不说,可至少不用提心吊胆怕亏本,欠钱倒是容易,可还债难呀!

加之儿女日渐长大,眼看着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值不值当冒这么大的险……

杏娘一时心里也没有把握,拿不定主意。

“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家的这点银子攒起来有多不容易,经了你大伯和姑妈那一遭,爹娘差点没扒下来一层皮。

若是再来一回……咱们家想要东山再起可就难了,爹娘老了,你们长大又正是用钱的时候,手里没钱,你们三个可就都给耽搁了。”

“娘,别怕!”青叶沉稳道,安慰她娘。

“我们三个还没到立时要说亲的地步,这个事可以缓一缓,若真是有个万一……日后我多织一些棉布,孙姑姑答应帮我送去县里卖,爹跟青皮多接一些木工活计。

还有娘跟青果,咱们一家子都能挣钱,怕什么?咱们又不是那等子游手好闲,混吃等死的人,干脆赌一把,拿这二百两银子去县里买铺子。”

“不行,”杏娘脱口而出道,“你两个弟弟能等,你不行,小姑娘家家的要是误了花期,好儿郎都给别人抢走了,你的嫁妆银子必须留出来。”

青叶一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想哭又想笑,“娘,其实不必如此,我又不是不能挣钱?”

“那不一样?”杏娘笑着道,“你是你,爹娘给不给是另一回事,当初你外祖父外祖母没有亏待我,如今我也不会薄待了你。”

青叶眼睛酸涩得厉害,胸膛鼓胀胀满是熏熏然,像饮了一瓶上等的陈年佳酿,晕陶陶不知身在何处。

她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只会傻笑着低下头,遮掩住眼底的湿意。

杏娘又开口道:“再说了,县城离咱们这里太远了,纵是买了铺子也不能时时照看,要是有个差池,岂不一家子老底都得赔光?”

“不会的,周邻不是在县里吗,他的那摊子比咱家大多了,他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青叶立即接口,分析得头头是道,猛一抬头,正对上她娘似笑非笑的眼睛,顿时一噎。

“……我是说,我的意思是,都是左右邻居,一个地方出来的,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是吧?爹之前不是一直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在外讨生活就得拧成一股绳……”

在她娘洞若观火的视线下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个字消失在嘴边,头顶响起她娘懒洋洋的打趣。

“我发现你对周邻家的事熟悉得很呐,了然于胸,说起来头头是道,连他的私房银子都一清二楚。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家的账房先生,专门打理他家的一日三餐,四季衣裳?”

“哪能呢?”青叶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缓慢抬起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我知道的也不多,就一点点,真的,比这还少。”边说边掐了个小指头,比出一个小尖尖。

“少在我这里油嘴滑舌!”杏娘拍了女儿的头顶一记,站起身往外走。

“玩闹归玩闹,你们可都不小了,该守的分寸还是要守的。你只记着,做任何事都得敞亮、明白,万不可偷摸落了下乘,白白吃亏还遭人口舌。”

“娘,您说什么呢,我们也没做什么呀,我行得正坐得端,无事不可对人言,我才不怕!”

女孩不满的抱怨紧跟其后,得到了一个响亮的“哼”声,她吐吐舌头,也跟了出去。

虽说在女儿面前没透露口风,等到天一黑回了房,杏娘迫不及待抓了当家的商议。

丛孝劳累了一天,本已哈欠连连半睁半闭着眼睛,懒洋洋躺在床上听婆娘耳语。却是越听越精神,不知不觉坐起身,浓眉紧锁。

“这确实是条出路,只不过……”

杏娘自然知晓他的意思,接口道:“谁说不是,压在箱子底的钱一成不变,咱们勤劳些还能攒一点,一旦花用大过出息,说不得还得往外掏银子。”

银子又不是种子,埋在土里还能长出庄稼,攒多少是多少。

丛孝一愣回过神,弯起嘴角一笑:“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机会难得,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既是叫咱们赶上了,说什么也得掺和一脚。”

“我也知道是这个理,可是……”

杏娘叹一口气,愁眉苦脸说:“这么些年,咱们一大家子攒这点家底不容易,在外头自然不起眼,可在农户之家已是一笔不菲的家当。

若是一切顺当自是没话说,稍有差池,家里一贫如洗也就罢了,三个孩子要是给耽误了,咱们死了都不能闭眼睛。”

年轻时即便遭了难,可身强力壮精神头足,从头再来便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今时不同往日,要是再来一遭之前的那些破烂事,两口子的心气可就散了。

男人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胳膊:“不会的,不用怕,咱们又不是冲着大富大贵去的,捡些稳妥周全,细水长流的小生意做一做。

有风险但不多,值当冒险一试,且等我仔细谋划一番,说不得咱家日后也能改了门庭……”

夜已渐深,男女压低的私语声断断续续,模糊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