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李青一好奇地问道。
“我好奇阿史那英当时的表情。”杜毓文说。
李青一回忆了一下,“他没什么表情。”
“看来他还是那么有城府。”杜毓文说道,“他还讲什么了么?”
“他说不要点一席,要分开单点,因为一席里有很多卖不出去的点心。”李青一回忆道,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早有准备的小本子来。
“他还挺有生活的。”杜毓文评点道,“看来来这边卧底,也没少公??x?款吃喝。”
“感觉你对阿史那英的评价突然坏下去了。”李青一翻到了阿史那英推荐的菜单,轻声说道。
“他自找的。”杜毓文简单干脆地说,“怎么的,殿下对他的评价还不错嘛?”
“唉,”李青一捏着那页纸,抬起眼睛看了看蓝色的天空,“他不算什么坏人吧。”
杜毓文笑了起来。“那到也没到那种程度。”他笑着说,“就是有点烦人。”
“不过也谢谢他的药材了。”杜毓文轻声说,抬起了一只手,对着日光照着,苍白的皮肉之下,血管略微有了些鼓起来的痕迹,李青一也看了过来。
她很熟悉这只手,但是她也的确从未见过它这么有血色的时候,它在她的印象里总是虚弱的,勉强的,似乎握不住任何东西一样。
那家茶楼很好找,就是平川城中街市里人最多的那一幢,看这熙熙攘攘的来客,就知道阿史那英的舌头是没有问题的,小二将他们迎了进去,告诉他们楼上找找应该还有空位。
李青一眯起了眼睛,仔细地看着每一桌,然后她突然发现了什么,扯了一下杜毓文的袖子。
“那是不是黄太医啊。”她问道。
黄太医正竭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他实在没有办法,若他起身走人,那和两人在过道上撞上,更是没得分晓处了。
“是黄太医。”杜毓文确定道。
“午安,黄太医。”杜毓文打了个招呼,“你那里有位置吗?”
“黄太医,我听药房的人说你和拾翠去她家了,”李青一走了上来,“她去哪里了?”
黄太医对自己的运气感到了痛苦。
他知道胡说八道的话,皇上肯定不会刻意庇护他,那事后武成侯怎么收拾自己就未可知了,所以现在只能如实招来了。
“天龙阁?”杜毓文重复了一遍,“她父亲还真是惹上了不该惹的麻烦啊。”
“我和拾翠说过天龙阁的事,说过那边危险的很,让她父亲早点断了,”李青一小声说道,“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说不定,”她轻声说道,“她是想找个机会进去天龙阁。”
“简直是乱来。”杜毓文声音沉了下来。
他低着头,手指不安地摸着袖口,低声和李青一说道,“若是去摆平她父亲的事还好说,若是为我打听什么消息那就麻烦大了。”
“我觉得肯定是为你打听消息了,或者说,她想借机偷走天龙阁老板的钥匙。”李青一在他耳边说道,“她早就对父亲死心了。”
“怎么办?”她问道,“那是现在得把她救出来是么?”
“但是她肯定不甘心,”李青一低声说道,“她为这事肯定计划了许久,这么直接把她拦回来?”
“打探消息可能还被恭恭敬敬的请出来,有可能一无所获但是全身而退,若是偷钥匙。”杜毓文思忖了一下,蹙起了眉尖,沉默了一会。
杜毓文将指节瞬间捏的嘎巴了一声。“简明,”他沉声说,“你和我去天龙阁找拾翠姑姑。”
“然后拜托黄太医跟殿下去找一趟杨公公,和他说一下你知道的事。”他说道。
李青一惊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踮起脚来,对杜毓文说了什么,这句黄瑛倒是听清了。
他愣住了。
“你和拾翠说事情做不成还有下次,一定要先爱惜自己。”李青一说道。
杜毓文点了点头。
少女抬起了手臂来,抱了抱他。
然后李青一转过了头,以侍女侍卫们都几乎追不上的步伐,带着黄瑛走下了楼。
杨文秀闻言,自然闻弦音而知雅意,年轻的公公垂下他那漂亮的桃花眼,略微想了想,就知道这的确是咬死杨师古最好的机会了,杨师古是何瑛华的门生,而何瑛华在宫中的盟友恰好是他最不喜欢的大太监王能。
“拨一队军士去天龙阁。”杨文秀下令道。
黄瑛松了口气,自己不过是个跑腿的小角色,就算这场事变引起了什么风波应该也不会有人记得他。
他心下松了松。
但是在他这口气喘匀之前,杨文秀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他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盯着黄瑛,“那有劳黄太医带路了。”
黄瑛怔了一下。
很好,自己就算是个小人物,在这次事件里也必然会被推成一个风口浪尖上的小人物,但是他也没得选,于是他硬着头皮,跟着将官一路去了天龙阁。
事情比想象的要顺利,简明很快押着老板出了门。
然而下一秒钟,剧烈的爆鸣声在众人身后响了起来。
老板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你们想要那些账本,现在肯定全烧干净了。”
“没有钥匙,你们也没法在大火封路之前把想要的东西拿出来是不是。”他大笑着,“我就知道你们早晚来硬的,所以早早就布置好了□□。”
“钥匙只有一把,还是滑石做的,我现在只要一捏,”他笑着说,“它就……”
他的笑容突然凝固在了脸上,他本来应该放钥匙的暗袋,居然变得空空如也。
他慌张地环顾四周,发现今日里宴请的拾翠一家都没出来。
“她们家,是你们派来的间谍?!”他忍不住失声叫道。
而黄瑛发现了另一个问题,杜毓文也没出来。
当然了,他跟着去拿东西更保险一些。
很快两个人影就出现在了二楼的窗子处,军士们张开了厚棉被,叫两个人跳下来。
拾翠先将手中的一口木箱子扔了下来,杨文秀一挥手马上被他的心腹收了起来。
少女抖了抖,看着下面的被子,咬了咬牙,闭上眼睛跳了下来,杜毓文见她跳了,便也跟了下来。
见两个人无虞,众人莫不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拾翠的父亲也出现在了窗口,后面的浓烟滚滚而来,拾翠转过去看着军士们迟疑了一下,也许应该让他也跳下来再收起来,她想。
而下一秒钟,她的身子被人按了下去。
兔起鹘落电光火石之间,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尘埃落定之余,才看到了一把亮闪闪的匕首插在离拾翠不远的地面上,而杜毓文正将她压在了身下,才躲过了这一下偷袭。
不得不说拾翠的父亲终究是行伍出身的军官,这飞刀掷得又快又狠,若不是杜毓文还残存着几分习武的意识,大概这把刀会插进拾翠的眼睛里。
“原来你是为了让我被道上的人追杀啊!”中年男人骂道,“你想看我惨死是不是?!”
“小兔崽子,我让你先去阎王殿!”他见没了机会,眼里已经被灰暗的绝望所笼罩,但是依旧外强中干地咒骂道。
拾翠站了起来,她回视着父亲,“你跳不跳?!”她问道,“当然了,你会被道上的人追杀的,被他们剖腹剜心,凌迟处死,那才是适合你的死法,但是你现在要是让火给烧死了,说不定比那个要痛快些。”
“但是我赌你不敢。”素日里柔弱的少女不知道从何找到了勇气,嘴角竟挂上了一丝轻蔑的微笑,“因为你就是个怂货!孬种!”
“你今天肯定不敢死!”拾翠骂道,“你也不可能考虑继母和弟弟会不会被牵连,就像你当年也不顾及我和母亲的性命一样。”
那中年人几乎是发出了狂怒一般的吼叫声,然而他的确如他女儿所言的那样,还是跳了下来。
黄瑛看得吃惊,不知道是吃惊杜毓文会拿自己的身体给拾翠挡刀这件事,还是吃惊这个少女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冒着不孝的罪名和父亲对峙,然而他的肩膀被轻轻地拍了一下。
“黄太医。”是杜毓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站了起来,轻轻地绕到了他的身后,他将他略微引到了偏一点背人的地方,黄瑛发现他的手放在肩膀上,而指缝中正汨汨地流出血来。
杜毓文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他从来没见过这个青年露出这样的神情,杜毓文松开了手,一道深可见骨的匕首割伤赫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黄太医,”他小心翼翼伸手不打笑脸人地问道,“这是小伤吧。”
“不算不能受的伤的范围吧。”他问道。
黄瑛愣住了。
“你还记得这个医嘱啊。”他喃喃地说,“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杜毓文的眼睛暗了暗,他压着伤口避免失血更多,黄瑛一把抓起了他的手,然后自己开始进行紧急措施。
他不管了,黄瑛想,站哪队什么的,都无所谓了,他是个太医,太医最重要的就是让自己的病人活久一点。
第67章 麾下偏裨万户侯 我怕她多心
黄瑛将烈酒浇在伤口上, “幸好这刀没毒。”
杜??x?毓文低着眼睛,似乎不敢看他, 黄瑛微微地出了口气,怎么像是他犯了错似的,黄瑛想,于是他放缓了语调,“武成侯也不用忧心,只要今夜不烧起来,就说明武成侯的身子的确好多了。”
“嗯,”他点了点头,“那今夜就劳烦黄太医了。”
他看了一眼黄瑛,轻轻地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 都暂时先不要告诉别人。”
黄瑛怔了怔, “那好吧。”
“看起来侯爷也不想让拾翠姑姑知道此事了。”他说。
杜毓文笑了一声, “殿下素日里常说拾翠姑姑心细,就不烦她了。”
黄瑛也笑了一声, 他算是知道这个青年无根无基是如何迅速地接管三军了,若是他这辈子非得为什么人效死的话, 他肯定会选这个青年,据说他的旧部虽然分散各地, 但是大都过得不错。
身经大小百余战, 麾下偏裨万户侯啊, 黄瑛在心中叹道,他垂下眼睛,去看着杜毓文肩上的伤,然而目光还是不可避免地被脖子上的细碎伤疤吸引了, 这当然不是战创,黄瑛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磨破之后结疤的效果,一般受过牢狱羁縻的人会有这种伤痕,大多数是在脚上。
他有亲戚是做狱医的,那人说狱中犯人并不是像戏台上演的那样,天天戴着面大枷,那饶是铁人也受不住。
“就算比较顽凶的,顶多上一条脚链,若是有功夫在身,再上一道手扭,就完了。”那亲戚说,“有的性子烈的,上了脚链也不服贴,反复拉扯,就会留下这种细碎伤疤。”
但是杜毓文这样的伤疤,却是留在脖子上的,黄瑛不敢细想,马上挪开了目光,而余光之中瞥见杜毓文后背上也有泛着淡淡白光的疤痕。
杜毓文自己伸出手来,整理了一下领子,让那些痕迹尽数捂了起来,他不想让自己为难,黄瑛想,这也不是他能窥探的秘密。
伤口包扎停当了,他开始为杜毓文切脉,脉象还算平稳,他松了口气,他第一次给杜毓文把脉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个难办的差事,此人年纪虽轻,但是底子却毁的一干二净,胃脾虚弱饮食困难,咳症肺疾虽然暂时压了下来,但是日后如何,谁也不敢保证,筋骨也受了损,风湿入骨不说,关节也有不少损伤。
只能说日后或许有希望,黄瑛想,他铺了床,让杜毓文躺在歇了,“能睡就睡一会。”他说,“我去给侯爷熬些燕窝来。”
当黄瑛走出药房耳厅的时候,在正厅遇到了等候在此的杨文秀。
“杨公公。”他见礼道。
“武成侯在你这里。”杨文秀抬了抬手,低声说道。
“嗯。”黄瑛点了点头。
“他伤到了?”杨文秀问道。
“公公明察秋毫。”黄瑛赞道,杨文秀嗤笑了一声,表示不用客套,“若是没伤到,也不至于忙不迭地来你这里,都没看着我把那些东西快马送回京去。”
“你可是和他说过,他这副身子受不起伤了?”杨文秀轻声问道。
黄瑛点了点头。
杨文秀的眼睛垂了垂。
“你说,世上还真有这般人。”他轻声说,“拾翠也好,我也好,在他们这些人眼里,本来应该和猫狗没什么差别的。”
黄瑛没有说话,因为他看向了杨文秀的手,而那双美丽的手正盘玩着一个小小的盒子,黄瑛很熟悉那东西,正是皇上赐给武成侯救急的药丸。
“黄太医,”杨文秀轻声说道,“照你看,这药该不该给武成侯。”
黄瑛愣了一会。
“公公想听真话还是假话。”黄瑛低声说。
“真话又如何,假话又如何?”杨文秀问道。
“真话就是武成侯还没到那万分紧急的时候,假话就是这药虽有效,但是药力太猛,暂时缓和了症状,反而会伤了基底。”黄瑛说道。
杨文秀笑了笑。
“我们宫里人说话都是这样的么?”他笑着,像是说给黄瑛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那咱家就先拿回去了,等到万分紧要的时候,再来。”他笑着说,站了起来。
黄瑛静静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片夏日葱绿之中,他准备去熬燕窝,先拿了一盒燕窝,又多多地称上了不少冰糖,杜毓文身体亏虚,能多吃点糖自然是好的,心里盘算着武成侯多少身子硬了些,若是一年前的状况受了伤那可是内外交困,李青一说他吃的甜腻油腻些都会吐,那就补都补不进去了。
他忽而想起那小公主居然没有来寻武成侯。
倒是省了些编瞎话的麻烦,他想,但是她又会在干嘛呢?
一个答案很快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一个平日里他会觉得荒诞到绝无半分可能的答案。
陪拾翠,李青一一定是在陪着拾翠,黄瑛想,是啊,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而且还是父亲亲手要杀她,拾翠的确很需要陪着。
但是不止宫里,就算是高门大户,下人就算热孝在身,照常伺候的也不是少数。
难怪拾翠那丫头为了这事这么拼命,黄瑛笑了一声。
而他所料没错,李青一的确在拾翠房里,受了惊的少女还在发抖,她甚至有点发烧,但是她坚持不需要医生,只是裹着一层毯子,“殿下不用担心了。”拾翠说道,牙齿还在打颤,“我没事了。”
李青一眨了眨眼睛,将一杯热茶放在了她的手里,“我不是早和你说过,那里危险的很么?”
拾翠别过了头,“嗯。”
“所以殿下不夸夸我立的功吗?”她忍不住说道,话刚出口,就臊了个红脸,她居然向比她还小两岁的小公主撒娇,她这是怎么了。
李青一的手离开了她的手,她低着头不好意思去看对方。
她感觉到李青一正襟危坐了几分,“实在是太厉害了。”她一板一眼,一本正经地说道,“有定远侯班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风范。”
拾翠抬起了头,看到少女完全认真无比的眼睛,脸不禁更红了。
“没有那么厉害了。”她小声说道。
“杨公公说,”李青一解释道,“有这个箱子在,简大人就可以弹劾杨师古给他定罪了。”
“这里的人仇可以报了,其他人也不会再受到他的伤害了。”李青一认真地说,“所以你真的是太厉害了。”
拾翠忍不住笑了笑,“其实也是和我父亲实在是太烂了有关系吧,”她笑着说,“那老板觉得拿捏他,拿捏他的家人简直是探囊取物。”
“所以他输了。”李青一也笑了起来,“我们也是能做到一些事的。”
拾翠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父亲,以后怎么办?”李青一轻声问道。
“我不管他了。”拾翠笑了笑,“他得罪了天龙阁,相当于得罪了一大票人,肯定日子不会好过的,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们还能立个案子,抓到几个打手。”
李青一微微地出了口气,“嗯,你高兴就好。”
“我真的很高兴。”拾翠说,她的泪水忍不住涌了出来,“我从来没想过能让他付出代价,现在感觉妈妈也可以闭上眼睛了。”
李青一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肩头,她终于不用克制决堤的泪水,伏在了少女的肩头,哭了个酣畅淋漓,“殿下,我真的没想过还有能复仇的那一天。”她絮絮地说,李青一感觉肩头湿热,那是拾翠的泪水,惹得她也忍不住想要掉泪。
“嗯,”李青一轻声说,“我相信做过坏事的人,都会受到报应的。”
“我会给题红写信的。”拾翠轻声说,“也算是让她有点信心,我这种一无是处的人都成功了,她肯定更可以的。”
李青一点了点头,“是啊。”
“不过,”拾翠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今日里若不是武成侯,我就被父亲杀死了。”
她将天龙阁发生的事细细地讲了一遍,“之后我就被送回来了,也不知道武成侯是去杨公公那里了,还是去别处了,都没来得及和他道谢。”
“你没事了就好,”李青一说道,“他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而且早一时晚一时的。”她笑了笑,说道。
李青一心里忽而涌起了一股淡淡的遗憾,虽说今日里解决了杨师古产业这个心结,但是好容易两人出去一次,还没来得及在那茶楼里坐定呢,就分头去忙了。
她拿出记事本来,看着上面的点心名,又看了看天色。
还不算很晚,她想,说不定还可以去吃个宵夜呢,否则她实在是有些莫名的不甘的。
“简明。”她叫来了侍卫,“侯爷??x?去哪里了,你带我去找他。”
第68章 酌酒与君君自宽 不要害怕,我们回家去……
杜毓文醒来的时候感觉有点冷, 他很熟悉这种感觉,他感觉自己呼出的气体都是灼热的, 没有什么奇迹发生,他的确发烧了。
他能感到朦朦胧胧的光线,不知道是没来得及暗下去的天光,还是灯火。
“水。”他轻声说道,这样的音量好像就用光了全身的力气。
下一秒钟,就有人用银匙喂到了唇边,他慢慢地啜饮着,有了些力气,眼前的情形也能聚焦了。
然而他却看到了眼下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殿下。”他想要起身,然而马上被压在了床榻上, 少女伏在了他的身上, 赌气似的贴上了他的嘴唇把剩下一半的冰糖水直接渡到了他的口中。
他咽了下去, 但是却莫名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只是垂下了头去,睫毛挡出了一片落寞的阴影。
“殿下生气了么?”他轻声说道, 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嘶哑,他倒是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只是,好像又要对不起她了。
“没有, ”李青一说, 伏在了他的胸口, 拽着他的头发,“和你说照顾好拾翠的也是我,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也去那边就好了。”她说,“我一定会看到她父亲要动手的, 然后我就可以提前杀了他了。”
杜毓文愣了一下。
“杀人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他轻声说,“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李青一将头埋在了他的胸前,而泪水已经将他的衣服打湿了,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一定吓坏了。
“他也没那么好杀的。”他费力地抬起手来,放在了李青一的背后,“毕竟是行伍出身。”
“那我也要变得能杀掉行伍出身的人才行。”李青一低声说道。
“嗯,殿下一定可以的。”他轻声说道。
“拾翠姑姑知道了么?”他小声问道。
李青一闷闷地摇了摇头,“告诉她,她会担心吧。”
“是啊。”杜毓文低声说道,“归根结底还是我自己托大了,若是从前的话,”他微微出了口气,“肯定他连我一根头发都碰不到。”
他突然自觉失言,这话说的,若是被黄瑛听到了,多半就是怨怼之语了,而且李青一听了也不会好受。
他眨了眨眼睛,“我们不提这事了。”他轻声说,“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还没到黄昏。”李青一答道,“你睡的不长。”
“怪不得觉得没休息好。”他故作轻松地说,他不过受了这点伤,感觉一身的伤病都被带的活泛起来了,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好过,他忍不住抓住了李青一的手,想咬牙把这阵难受挨过去。
李青一轻轻地回握了他的手。
黄瑛端了药过来,两人的说话他也听了一些,他心里动了一下。
他本以为李青一是来兴师问罪的。
然而这个少女径直安静地进了里屋,自顾自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她没有问缘由,也没有找任何人来负责这件事,她只是微微地叹了口气,然后静静地端详着那个青年的睡颜。
黄瑛连忙奉茶给了她。
她道了谢,就放在了一边,他本想说些宽慰的话,但是她好像没有任何想要说话的意思,于是他便识趣的闭嘴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最好的表现,就是去给武成侯熬点补品。
李青一没有怪他受伤的事,黄瑛想,她甚至很感谢他救了拾翠姑姑。
他们都不是他所熟悉的那种人,而是他之前觉得世界上不存在的那种,不长命的好人。
然而,他莫名有点想让他们长命百岁,黄瑛想着,看着橙色的,温暖的火苗一跃一跃的。
他是太医,他应该有这个本事才对。
说实话,黄瑛的医术并不差,他们累世行医,甚至可以说,整个太医院里,没有人比他的医术更好了,只是皇上并不需要高明的太医,他自然也不做什么高明的太医。
他给杜毓文切过脉后,心理倒是有了些主意,苏农大夫的确有两把刷子,看出杜毓文毕竟年轻,可以靠好药补上来,做个处尊养优的贵公子多半无虞,只是筋骨内脏上的伤害得这一身武功已经尽数废去,是无论如何都救不回来了。
今日里这伤说轻不轻,但是说重也不算重,他想,只要不是经常受伤,除却养伤多受些罪之外,应该没什么性命之虞。
而且,他苦笑了一声,就算是有性命之虞,说的好像杜毓文今日里就能看着拾翠去死一样。
黄瑛看燕窝已然炖好了,于是从火上拿了下来,这燕窝炖来是调理他的肺病咳症的,高烧最容易伤的就是肺,因此要分外留意些,而他多多地加了冰糖,是因为听武成侯府上的厨子说,武成侯除却早上吃了碗南瓜粥,喝了些蜂蜜水之外,到现在还没有吃东西。
吃不下东西,自然情况就会更危险,所以只能在燕窝里多加些糖了,黄瑛想,他如今放温端了过来,正好武成侯醒转,也是碰巧。
“殿下,把这碗燕窝给武成侯吃了吧。”他说道,李青一从他手里接了过去,一匙一匙地喂给杜毓文,而青年的脸上蓦然升起了一丝薄红,想要把碗接过来,然而身上没有力气,只好低着眼睛,顺着对方的手一口一口地吃着。
黄瑛没来由的想笑,他们成婚也有一年了吧,怎么还这么害羞。
“能吃多少就吃多少。”他尽职尽责地说着医嘱,“伤口不要沾水,明日里若能吃东西,不拘是什么,只要能咽下去就行。”
“就算马上吐了,在肚子里过一遍,也是好事。”他说道。
李青一认真地点了点头。
“也不用太担心。”黄瑛微笑着说,“只是日后,多留意一点,侯爷毕竟不是多么壮健的人了。”
杜毓文笑了笑,点点头。
他似乎蓦然放松了些。
说到底,他今年也不过二十七岁,黄瑛想,这个年纪若是去世了,饶是谁都要叹一句英年早逝,他怕死也很正常。
黄瑛静静地退了出来,走到药房去研究药方去了。
自己若是能治好杜毓文,父母会高兴吗,他的心中猛地冒起了这样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父母希望自己明哲保身,毕竟他是独生子,世家名声什么的,都没有他的安全重要。
他的目光落回到了他无比熟悉的医书上。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应该不会被人发现吧,他想,他可以把这一切都推到苏农隼的头上去,毕竟他是个胡人,大不了还可以跑回他们那个什么三部去。
黄瑛觉得他给自己找好了借口,所以他可以心无旁骛地开始配药了。
他伸出手,嗅着那些让他无比安心的中药香味,打开了一个抽屉,无论是皇上,还是杨师古,杨文秀,何瑛华亦或是简东山,现在都是这间药房之外的人,和他没有半点干系。
他只要抓好这副药就好了。
“好甜啊。”杜毓文轻声说。
“我听黄太医说,是因为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所以故意多加了些冰糖。”李青一耐心地解释道,杜毓文点了点头,继续慢慢的喝着。
“所以你有什么想吃的么?”李青一偏过头,认真地问道。
青年笑了笑。
“我也不是早上故意吃少的。”他说,“想到中午要和殿下去那个茶楼,就觉得应该少吃点。”
“我小时候就这样。”他笑着说,“所以我妈总是取笑我在留肚子。”
李青一笑了笑,她微微地低下了头,“我也挺期待的。”
“只是他们生意那么忙,不知道送不送。”杜毓文说,“若是送的话,殿下一会晚上也能吃上了。”
李青一看向了他,“还可以送的么?”
“京中名楼基本上都会送的。”杜毓文说道,“殿下久居深宫,”他愣了愣,是啊,李青一生于深宫,长于深宫,然后又被和自己一起软禁在侯府里,这世上繁华,她好像还没看过多少呢。
“可以让简明去问问。”杜毓文轻声说道,“送上门来在家里吃,和在店里又是两样了。”
“嗯,”李青一轻声说,“这样。”
“那先生,”她看了看四周,“还是回家去吧。”
“回去应该歇得好些吧。”她建议道。
杜毓文点了点头,他有了几分精神,药房到侯府,坐车不过半刻钟,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嗯,好的。”他说。
“所以也多少陪我吃一点吧。”李青一侧过脸来看着他,“要是我自己吃,也太寂寞了。”
杜毓文笑了笑,“好。”他应声道。
第69章 更持红烛??x?赏残花 真的可以考虑未来么……
简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不由得感叹今天真是发生了不少事啊,听杨文秀的意思, 最重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说是明日天一亮就押送返京,然而简明知道,这是给外人看的,给那些还不甘心,想要做点什么出来的人看的。
实际上,他今夜三更就会出发,这点连杜毓文都不知道。
李青一还是照常给他派发了一个无伤大雅的任务,去平川城里生意最好的那家名茶楼定一份送餐,他当然接下了这个任务, 他现在激动的很, 让他去休息未必能真的睡得着, 而如果他照常跑腿, 还出现在这么人烟密集的地方,那么没有人会觉得他会单独押运一队子夜出发了。
简明捏着少女写给他的菜单, 交给了茶楼的老板娘,老板娘露出了一个殷勤的笑容, “这位夫人想不到还是个会吃的。”
“这镇守平川城的河西节度使武成侯,他夫人可是本朝皇帝的女儿, 我们的公主殿下。”简明笑着说, “不要说熊掌驼峰, 鱼翅鲍鱼,说不定连龙肝凤髓都吃过呢,你可不要砸了自己的招牌。”
老板娘的眼睛瞪大了,然后倒抽了一口凉气, “公主殿下,”老板娘眨了眨眼睛,“这个河西节度使武成侯大人又是谁?”
“杜大人你还没听说过吗?”简明忍不住笑了一声。
“啊,”老板娘显然脑内经历了一遍星辰大海,“原来这个什么河西节度使,武成侯,就是杜大人啊。”
“嗯,”简明笑着说,“他立了那么多功劳,皇上自然要给他爵位,把女儿嫁给他了。”
“应该的,应该的。”老板娘的脸上堆上了笑,“吓坏我了,”她手抚胸口道。
“怎个吓坏了?”简明笑着问。
“你方才说什么河西节度使,我以为那个河西节度使又回来了呐。”老板娘压低了声音,“那他还回不回来了。”
简明不禁笑了笑,“大家就这么不希望那位杨大人回来吗?”
老板娘小声叹了口气,“也没有,但是大家还是喜欢杜大人一些嘛。”她圆滑地说,“我这个人不善交际,觉得杜大人更让人舒服,之前那个河西节度使,实在太热情了,三番五次来店里。”她挤出了一个笑来。
简明当然闻弦音而知雅意,他笑了笑,“我猜,他估计是回不来了。”
“那可太好了。”老板娘笑着说,“咱的意思是他那么能干,肯定步步高升,不要再回这穷乡僻壤的好。”
然后她凑了过来,低声问道,“那杜大人还走不走了。”
简明脸上的笑容迟滞了一下。
杜毓文是来解决兵变和三部内斗同谁结盟的烂摊子的,现在算是做完了一半,皇上对他的耐心有限,说不定杨师古的事情会让这原本有限的耐心又被消磨掉了一些,总而言之,皇上不会给杜毓文超过五年的时间,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而简明知道,杜毓文只给自己规划了三年的时间,他并不能完全相信皇上五年之期的承诺,他自然要做的越快越好。
当然老板娘不知道,这平川城的百姓也不知道。
他们只是比较喜欢他。
并且希望他能在这里呆久一些罢了。
“杜大人也要高升的啊。”于是简明笑着说,“不过杜大人肯定会向皇上引荐一个好的河西节度使的。”他决定给老板娘一个聊胜于无的希望。
然而杜毓文似乎的确是这么计划的,所以他也并非只是在画饼充饥。
“杜大人觉得好的,应该是好的。”简明笑道。
老板娘的眼睛暗了暗,“也是,杜大人也得高升呢。”她又笑了起来,将银钱塞回了简明的荷包,“杜大人好容易吃一次这里的东西,这一次就不算钱了吧。”
简明走出了茶楼,他看向天际,正是黄昏时分,天边铺着漂亮的红色晚霞,预示着明天非常适合出门,是个好兆头。
他突然在想一件事,他自己也好,简东山也好,杨文秀也好,似乎从来没有认为杜毓文会是一个长期的人。
换言之,他们都知道,他应该没什么以后了,姑且不说皇上对他的忌惮,就他这副身子,还有多少日子可活呢。
所以老板娘对他未来的追问,让简明没来由的有了几分甚至类似于做贼心虚的负罪感。
杜毓文没有未来。
但是他活该没有未来吗?简明忍不住问自己。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那人又把自己弄伤了。
他回到河西节度使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听人说,武成侯已经回府歇下了,简明问公主殿下呢,下人说公主殿下和武成侯都在夫人房里。
河西节度使府还算有些排场,老爷和夫人是两套院落,但是武成侯搬进来之后,除非晚归,一贯食宿都在夫人院里,据说是公主殿下的意思,说是夫人院庭院和房间都小一些,住起来宁风聚气,休息的更好。
简明转进了夫人院里,这里的布局和他们住进来之前没有什么变化,若是说有什么特别的,大概就是原本院中有株老树,因为杨师古没住节度使府,所以无人照管,已经是半死不活了,现在它又发出了些叶子,看来是李青一格外留意过了。
他在窗下站定了,交代了这边的宫女,一会会有下人送茶楼的餐食过来,麻烦转交一下。
他打算去休息了,就算睡不着,多少也能在出发前躺一会,兹事体大,他可不想最后差错出在自己身上。
然而在他转身的时候,余光落在了里面点着灯的纸窗上。
屋里的两个人坐的很近,似乎只是在度过一个宁静而美好的夜晚。
而屋内的气氛的确透着一股莫名的缓慢与静好,李青一安静地看着蜡烛上跳动着的三角形的火苗,她托着自己的侧脸,微微地竖着耳朵,时时关心着外面有没有传来脚步声,看上去对即将送来的餐点感兴趣极了。
“殿下可以打开窗子看。”杜毓文轻声提醒道,他微微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如果他不开口的话,李青一甚至不知道她有开一扇窗户的权力。
因为她在宫中的旧日岁月,和寄人篱下没有半分差别,甚至可以说,还不如很多寄人篱下的孩子,因为他们还有可能遇到心慈的大人。
而宫中,是几乎最难遇到那种人的几个地方了吧。
李青一恍然大悟一样地伸出了手,推开了窗子,然后少女有几分鬼鬼祟祟地把小小的有几分毛绒绒的脑袋探了出去,看了一下,又仿佛做贼一样收了回来。
“还没来。”她小声说,目光依旧移向了庭院。
当然,外送不会这么快就来的,但是她舍不得把视线收回来,就在庭院里打着转。
突然间,她看到了什么,少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棵树,”她伸出手指了指,“我们搬进来说是已经死掉了那棵老树,居然有叶子了。”
“是么?”杜毓文小心地动了动,也凑了过来,“我记得春天还是一副死透了的样子,让人担心一道雷直接把它变成炭了。”
“是啊。”李青一说,“我问嬷嬷们还有没有办法。”
“有个嬷嬷和我说,树皮底下还有绿色,应该还有救。”她描述道,“然后我就让嬷嬷看着有什么能施肥的东西都给它埋一点,时间长了没下雨就浇些水。”
“而且嬷嬷说,今年的年成很不错,所以它应该是真的活过来了。”李青一快活地说,“如果我们离开之前,它能变得很漂亮的话,那么下一任河西节度使也会好好待它吧。”
杜毓文笑了起来,“嗯,应该会的。”
“说起来,”他静静地沉吟了一会,“如果说,殿下,你养的这几年,这棵树都没有开花,然后新的河西节度使来了,它正好开始开花了,你会伤心吗?”
李青一眨了眨眼睛,“那不是很好么?”
“你不会觉得,为他人做嫁衣了么?”杜毓文问道。
“没有啊。”李青一说,“因为我不需要它开花,”她认真地说,“所以它不开花我也会好好照顾它。”
“但是如果我没办法管它了,新人又如果它不开花就不照顾它了的话,那它突然会开花了,我就放心了。”李青一双手托着下巴,平静地说。
杜毓文知道,这不是漂亮话,也不是为了沽名钓誉而撰写的小文。
他笑了笑。
“嗯,你说的对。”他说。
“但是它如果愿意给我开花也很好。”李青一说道,“我还真的很想看看它的花,这样就知道它是什么树了??x?,最好再结些果子,说不定我们可以把它带到别的地方去。”
杜毓文点了点头。
“是啊,”他说,突然没头没尾近乎脱口而出地问了一句,“所以你也是这么想的么?”
李青一愣了一下。
“想什么?”她问道。
“对一个不能陪你走很远的人开花结果。”他有些后悔刚刚的失言,他抬起手来摸了摸额头,发现自己果然又发烧了,但是他发现自己很难克制自己问出这个问题。
他实在是很在意,在意到了有几分委屈的程度。
“为什么,”李青一反问道,“为什么不能陪我走很远呢。”
“我们会走很远的。”她轻声说,“你不是承诺过么,去很多地方。”
真的可以考虑未来么,杜毓文承认他被这个念头诱惑了,攫住了。
“嗯,”他应声道,他的手在宽大的袖口中忍不住掐住了手腕之上三指的穴位,这是王太医教给他的一个办法,当反胃的受不了的时候,可以按一按来止吐,他觉得自己的确不能想那些有的没的消极的东西了,方一动心念,就翻江倒海了起来,几乎要把方才喝下去的燕窝都吐出来。
他不想吐出来,他不止不想吐掉那些,他还想一会再吃点东西,于是他紧紧地掐着那块皮肉,像是对自己的身体下达了死命令一般,然而莫名地有了几分奇效,那种恶心的感觉没有那么强烈了。
他想活着,他想有未来,他现在无比确定这一点,因为他还想看他们的故事开火结果,他们还要去很多地方,他想,他还许诺过会带她回自己的家乡,看一看他所描述的那些景致和他无比怀念的烟雨。
夜风宁静地从打开的窗子吹了进来,果然带来了草木的气息,这个因为被闲置了几年而几乎失去生机的院落如今好像复苏了,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而甘甜。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第70章 病树前头万木春 好好吃饭
李青一看到餐盒的时候, 几乎是小小地惊叫了一声。
“殿下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么?”杜毓文问道,他记得听人说过, 宫中有小厨房的宫室并不多,大多数都是要传菜的,他不觉得李青一会拥有自己的小厨房。
“餐盒倒是见过的。”李青一小声说。
“主要是,”少女把双手心满意足地放在了餐盒上,“居然还是热的啊。”
杜毓文沉默了一会。
“殿下吃不到热的么?”他轻声问道。
“我以为只有有小厨房的妃子才会吃热的呢。”李青一近乎迷恋地将手放在漂亮的红柳木盒子上,惊叹道,“有一次庄妃留我下来吃东西,守一和我说,他们和旁人不同,宫里有小厨房, 想吃什么, 就能吃什么。”
那是李青一此生第一次吃到热饭热菜。
太小的记忆她记不清了, 只听宫人们零星说过她命大, 喝雨水都没要了她的命,据说她生下来的时候, 是由赵宫人施舍了些奶水,她虽然三皇子被抱走了, 但是涨奶没有停下来,好心的宫人就说不如喂给她, 赵宫人也同意了。
后来断奶了, 她是怎么活的, 她也忘了,等能走路了,记事了,大概三四岁的光景, 皇上觉得有个女儿将来也有些用处,才给了她份例。
但是她住的地方太偏僻,每次食盒送到的时候,夏日里食物尚且有些余温,冬日里就完全是冰冷的了,有些时候菜汤甚至可以用手捡起来。
“就还挺好玩的,可以掰着吃。”李青一说道。
杜毓文低下了眼睛。
“这样。”他轻声说。
“不过在庄妃那里那次,就很好,果然有小厨房就是不一样。”李青一轻快地说,“我记得当时吃了四菜一汤,两个荤的,分别是烧鹅和黄豆猪蹄,两个素的,一个凉拌马兰头,一个鲜蘑菜心,汤是火腿汤。”
“之后还吃了蜜瓜,和樱桃点心。”李青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着,“反正很好吃。”
杜毓文出了口气,庄妃并没有刻意招待她,这大概只是他们日常的吃食,还是响应新朝甫立,燕云未平厉行节俭之后的。
但是李青一似乎把每一道菜,那天的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可能是她前十几年人生里,最幸福的一天。
“他们还可以点菜。”说起这段五彩斑斓的回忆,李青一变得喋喋不休了起来,“守一说,我想吃什么,就可以直接说。”
“那殿下点了什么?”杜毓文应声道。
“我,”李青一的眼睛灰了灰,“我没有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因为我不知道有什么菜。”
那她甚至没有见过什么菜品,杜毓文想,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想吃什么。
李青一开始动手拆盒子,她不想把这份乐趣让给别人,所以宫人们自然也很识趣地全模全样地端给了她。
“这种事情也没什么难的,”杜毓文笑着说,“殿下肯定下次就会点了。”
李青一眨了眨眼睛,“嗯,如果有下次的话,我一定要吃守一说的那个白玉霜方糕,她说好多娘娘都爱吃。”
所以,是没有下次了么,杜毓文想,庄妃娘娘甚至没有宴请她第二次。
也是,在宫里,人人都有自己需要疲于奔命的事,谁会想起李青一来呢。
她也从来不敢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能这样,战战兢兢的,每时每刻都处在不安之中活着。
“不过我其实也不知道宫里人都吃什么。”李青一有几分低落地说道,“每次家宴父皇总是很快地就把我给赶出去了。”
“都是听他们说什么比较好吃。”她说,“我听有宫人说,前朝有一道菜叫金枝玉叶,就是在豆芽里面填肉,听上去就很厉害。”
“每次他们说我是公主,肯定很有见识的时候,我都觉得很心虚。”李青一小声地说,“都不敢继续看他们的眼睛了。”
“因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低声说。
“其实,”杜毓文说,“我觉得那个金枝玉叶应该不好吃。”
“这样么?”李青一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我还有点好奇呢。”
“那不用好奇了也挺好的。”她很快地说,“不过说起来,我觉得宫里的点心的确很厉害。”
“我看到佛堂供的那些,比在平川城街市里看到最贵的都华丽精美好多啊。”她说,“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
一般不会好吃的,杜毓文想,但是宫里的,也不一定。
“不过我虽然没有吃过佛堂里的点心,”李青一说道,“但是还是吃过水果的,看佛堂的大师有时候会把供佛的果子给我吃。”
“我问她佛不用吃么?”李青一回忆道,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明朗了起来,“你猜她说什么?”
“她说什么了?”杜毓文认真地附和道。
“她说,神佛只需要闻味道就够了。”李青一说,“好像是这样的唉,我记得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也是只闻味道。”
“神佛是只需要闻味道就够了,”杜毓文轻声说,“但是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应该是在糟蹋东西。”
李青一点了点头,“这样,我也觉得太可惜了。”她说,“因为看着就很好吃啊。”
杜毓文微微地叹了口气。
李青一看向了他,“怎么了?”她小声的问道,“不舒服了么?”
“没有,”杜毓文回答道,他看向了食盒,李青一正在把每一道菜认真地摆在桌案上,“只是想到,若是和人说,殿下年幼时还不如臣过得好。”
“大概没人会信吧。”他轻声说,“我小时候,父母经常买点心给我吃。”
“若是我们有了孩子,也会买点心给他们吃,倒不如说,这是养孩子中很微不足道的小事了。”他轻声说,“所以殿下没必要因为自己不知道那些宫中掌故难过。”
“这是皇上的错。”他说。
李青一愣住了。
她长到这么大,从来没听到过任何人说过,皇上有错。
尤其是,皇上对她有错。
“先生在说什么啊。”她低声说。
杜毓文低下了眼睛,“臣在说,皇上对不起殿下。”他轻轻地重复道,虽然只是耳语般地音量,但是每个字都斩钉截铁,坚定无比。
李青一低下了头。
她没来由的感觉鼻子很酸。
说实话,她早就接受了父亲不喜欢自己这个事实,毕竟她无论是容貌还是才学,都和两个姐妹相距甚远,她也不是什么好孩子,凭什么被爱。
“是我不好了。”李青??x?一小声说道,“学习也学不明白,各方面都不行。”她说,“我知道自己很糟糕的。”
“殿下真的这么觉得么?”杜毓文问道。
李青一感觉眼泪要止不住了。
“至少我长得不好看是真的吧。”她小声说道。
“就算殿下长得不好看,那也是因为像他啊。”杜毓文轻声说道,“他也是最没有权力不满的那个。”
李青一的眼泪滚到了腮边。
她胡乱地抹了一把,然后把最后一个碟子放在了桌子上,“好了。”她说,“我们吃饭吧。”
“嗯,”杜毓文点了点头,“是我不好,不该吃饭说这种事的。”
李青一眨了眨眼睛,试图让眼泪回流回去。
“没有,是我莫名其妙的。”她笑了笑,但是因为还含着眼泪的缘故,显得这个笑容很是小心和可怜。
杜毓文忍不住把少女揽到了怀里,虽然下一秒钟他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李青一正好伏在了他的肩头上,少女再难忍受闷进他肩头的泪水,正渗过包扎,滴在他的伤口上。
疼得厉害,他想,但是他不想推开她,不如说,他还真的有点想分享她的疼痛,虽然不知道这个方式有没有用就是了。
而李青一很快就嗅到了血腥味。
她的眼泪,停了下来。
她抬起了头。
她不要再哭了,她想,这是她早就发过誓的事,她想要保护他,保护她现在的生活。
“我们吃饭吧。”她迅速地擦干了眼泪,坐了下来,“一会要凉了。”
杜毓文在另一边坐了下来。
阿史那英推荐的菜单当然是他爱吃的口味,烤小羊排配了一份黄芥末,他听说过,是他们那边常见的搭配,还有颇有特色地烤羊肠,拌了梨丝的生牛肉。
“唉,”杜毓文决定找个别的话题,“听这里叫平川茶楼,我还以为都是小点心呢。”
“或者说,对于他们来说,这就是小点心了。”他看向了那一整个鸡腿。
“阿史那英倒是说了为什么,”李青一笑了笑,“他说原本叫平川酒楼来着,你说军中禁酒,然后老板娘就很识趣地改成平川茶楼了。”
“还和我有关系吗?”杜毓文忍不住说,“但是有一说一,我觉得禁酒没问题。”
“要是内地,夜夜笙歌倒也除了把自己喝死之外没有太大危害,”他说,“在这种地方,如果敌人来了,你正好还没酒醒,那可太地狱了。”
“而且这边粮食也比较短缺,酒是粮□□,酿酒很费粮的。”杜毓文补充道。
李青一点了点头,“这样,”她认真地听着,“那先生喝酒么?我听父皇说,不喝酒的男人没有骨气。”
“那我就算不要骨气了,这辈子都不要再喝了。”他笑了一声。
毕竟上一次喝酒可不是什么好回忆。
“殿下想试试么?”他问道,“也可以尝尝。”
“嗯,那等哪天吧。”李青一轻声说,她虽然没有拒绝,但是对此感到性味缺缺,“我其实有喝过一次。”
“就是小时候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宫里的人偷偷弄到了一瓶烧酒,冷得受不了了就偷着喝一口。”她说,“然后他们也给我喝了一点。”
“但是很难受,感觉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她说,“所以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喜欢喝酒。”
杜毓文笑了笑,“我也觉得不好喝。”
李青一吃过的苦太多了,他想,而且是从出生开始,她都不知道正常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吧。
“那后来呢?”他轻声问道。
“有个老太监冻死了。”李青一小声说,“然后就给了些炭火。”
“那之后的日子就好过了。”杜毓文心下松了几分,“殿下日后不用受冻了。”
“我叫他们点在自己屋里了,毕竟挺少的。”李青一说,“是他们那屋冻死了人,我这屋没有。”
杜毓文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对李青一说。
“以后我们肯定不会没有炭火了。”他最终笑了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