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红楼隔雨相望冷 我们以后不会再受苦了
我们什么都会有的, 杜毓文想,也不会再受苦了, 他思索着现在的布局和手上的筹码,无论如何,至少不能让李青一再受那样的苦了。
“说起来,”他听到李青一轻声问道,“王太医当时说过,先生有的病就是因为没有炭火落下的。”
“先生当时还逞强说怎么都比我一个小女生强。”李青一低声说,“我都没有落下病来。”
杜毓文咳了一声,他没想到李青一居然还记得这回事。
“偶尔也会有,”他吞吞吐吐地说,“一些, 出乎意料的事么。”
李青一笑了起来。
杜毓文也跟着笑了起来, “反正不管我赢了还是输了。”他说, “以后不会再有那样的寒夜了。”他轻声说, 像是说给李青一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不会再有了。”
李青一点了点头,她静静地看着青年的脸, 想着王太医当日里说的话,“老夫行医这么多年, 就算天牢里里通外国的叛徒, 都没见过被折磨的这么狠的。”
李青一的心停跳了一拍, 她觉得杜毓文总不能做过比天牢里的犯人更坏的事吧。
更何况,她觉得他很好,遇到他之前,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可以遇到这么好的人。
“说起来, ”李青一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先生为什么不求父皇放了您呢。”
“他很想看你求饶吧。”她小声说道,“如果求饶了,是不是就。”
杜毓文愣了一下,皇上的确想看他求饶,看他越是一副畏惧入骨,最好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的样子,越是开心,说不定龙颜大悦,就早日将自己改为软禁了。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他对所有人都可以挺直脊梁地说一句因为我觉得我没犯什么过错,所以不会轻易折腰,但是唯独对李青一,他这份可能没什么意义的坚持,很有可能葬送她终身的幸福,“可能是觉得我没错吧。”
李青一认真而忧郁地看着他。
“那我觉得先生做的没问题。”她轻声说,“错的是父皇。”
杜毓文抬起了眼睛,少女的神情和语气都郑重无比。
他应该受到报应,这是她没有说出来的。
“我们不会再受苦了。”杜毓文说道,他决定就此立下誓言。
李青一点了点头,然后笑了起来,“一定不会了。”她认真地说,“我会好好保护先生的。”
杜毓文笑了笑。
少女在他面前的碗里已经用食物堆起了一座小山,她但凡尝一口,就要往他碗里塞一块。
没人教过她怎么去爱人,杜毓文突然想,可能爱一个人是根本不需要教的,所以皇上是的的确确的冷心冷眼冷情的冷血动物,他不爱任何人,但是又喜欢以没人爱过他来掩饰。
皇上有时候会说起他光彩夺目的两个哥哥,然后再加上一句自嘲,说先帝从来就没看到过他,杜毓文之前只当作是些回忆往昔的闲言并未在意,觉得皇上不过是要几句夸赞,如今您荣登大宝,做的应该比你两个哥哥要强得多之类的恭维。
现在想来,这话里还真的夹着几分真情流露。
杜毓文慢慢地吃着东西,阿史那英的口味偏重,自然推荐的菜色也是如此,若是他没有这些病症,大概会觉得好吃的很,真是对不起这些菜色了,他在心里想,若是按黄太医的说法,他吃这些是有好处的,所以他便小心地吃着。
李青一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为难,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我觉得还是很好吃的。”她说,“看来的确名不虚传啊。”
杜毓文笑着点了点头,“嗯,”他说,然后将生牛肉夹了回去,“不过这个我还是算了。”
“不好吃吗?”李青一偏过头问道。
“好吃。”他笑着说,“但是现在不太合适了。”
“我其实从前吃过的,”他笑了笑,想起些往事来,“当时第一次来平川城的时候,说是这边的特色,我当时虽然心里害怕,但是不想在他们面前露怯,就吃了一口。”
“还挺好吃的。”他说,“今天就便宜殿下了,殿下全吃了吧。”
李青一夹了起来,往嘴里送着。
她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杜毓文想,甚至还没形成自己的胃口,什么都能吃吃试试。
而且吃的很香,他看得不禁有几分出神,让他想起了儿时养的兔子,兔子就是吃什么都很香的,??x?两腮动的很快,而毛绒绒的小鼻子会一伸一缩的,光是看着她吃东西,就觉得自己那份也好吃了许多。
“说起来,殿下养过小动物吗?”他轻声问道。
“没有。”李青一回答道,“宝华公主好像有养鹦鹉,仙鹤和鹿,守一有狗。”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时候还挺羡慕的。”
“不过我也没有很羡慕了。”她连忙说,“我也不会养。”
“范才人的猫我真的怕给她养坏了,幸好还有题红。”她说。
杜毓文笑了笑,心里有了个想法。
他继续吃着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没有他想象的那般艰难了,能吃总归是好的,他想。
突然他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次他没有吃皇上给的药,他有两个月没有吃了。
果然,那药多半是有问题的,他想,但是会不会连累黄太医他们,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自己不张扬的话,皇上毕竟离得远,应该不会太知道内情的。
不过看来医术这种东西没有他想得那么神乎其神,他松了口气,就算皇上驾崩,他大概不用跟着殉葬了。
那么,他想,皇上也许真的该驾崩了。
不知不觉,李青一已经吃好了,除了那盘生牛肉,少女严格地吃掉了一半的份量,然后看向了自己。
“我也会吃完的。”他笑了笑,可以吃完的,他对自己说,“不过你要是能帮我一点,我也感激不尽的。”
李青一飞快地舔了一下嘴唇。
“那好吧。”她迟疑地说,“就稍微帮你一点啦。”
“看来的确很好吃。”杜毓文笑着说,李青一夹走了一块糕点,认真地吃着,“嗯。”她点了点头,“这个最好吃,甜甜的。”
“殿下是喜欢吃甜的么?”他问道。
李青一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好像是的。”
“不过先生应该也很喜欢吃甜的吧。”她咕哝道。
“唉,”杜毓文疑惑了一下,说实话他不算爱吃糖,甚至不太耐受,就算健康的时候,对甜品的评价也是不甜的最好吃,“没有啊。”
“那你的嘴唇为什么是甜的?”李青一问道。
她这句话说得自然无比,也没有半丝半毫的羞涩,就像只是在询问一个事实一样。
杜毓文的脸瞬间红了起来。
“啊?”他失声说道,“啊,这不对吧。”
“就是甜的啊。”李青一平静地说道。
杜毓文很想说这种事就不要讨论了,但是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的确大庭广众之下女孩子说这种事很不好,但是他们现在在自己的房间里,说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
反而是自己的反应不太对劲了。
他深呼吸了一下。
“居然是这样的啊。”他说。
“那我的呢?”李青一好奇地追问道,“是什么味道的?”
杜毓文觉得李青一求知欲很旺盛是件好事,他也很喜欢回答她的问题。
但是,不包括这种问题吧,他忍不住想。
“我,”他迟疑了一下,“我不记得了。”他决定逃避。
少女抬起了眼睛看向他。
“这样。”
然后下一秒钟,一个蜻蜓点水一样的亲吻就落在了他的嘴唇上,他发现自己居然下意识地在分析这是什么味道,他觉得自己完了。
当然还带着羊排上花椒和粗盐的味道。
但是他却莫名地觉得自己被一瓣花眷顾了,花瓣丝绒一样地落在了他的唇上,又马上飞走了。
他感觉自己实在不好意思说出来。
“大概,”他吞吞吐吐道,又担心自己还是说不出来大概又要被亲一下了,等一下,被亲不是一件很好的事么,他感觉自己的心和脑子都错乱成了一团,可能已经彻底完了。
“就像花一样。”他说。
李青一满脸都写着期待着下文。
他决定放弃下文。
“等我吃完晚饭。”他说,“我们再好好讨论一下。”
他伸出手来轻轻地摸了摸肩头的伤口,“就先只讨论这件事吧。”
“日后还要讨论别的吗?”李青一好像莫名地来了兴致。
“日后再说日后的。”杜毓文小声说。
第72章 珠箔飘灯独自归 杨师古恐怕要坏事了……
杨师古恐怕要坏事了, 这是整个京城心照不宣的事实,皇上多疑的很, 而且自负愿意给自己当狗的人很多,所以一条狗的私心太多,就留不得了。
为什么坏事的不是薛萍啊,李守一忍不住想,虽然这么想有点恶毒,但是他想娶我这件事就很歹毒。
三皇子说,薛萍在京中权贵圈里人缘很好。
那说明他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李守一想,否则和那群人融不到一起去。
三皇子劝她别对宁南侯那么大偏见,她倒是也想平常心一点, 奈何实在是做不到。
因为如果宁南侯真是什么良配, 那皇后怎么会分给自己。
至于婚后经营, 李守一觉得那就是一句屁话, 她见过最克己复礼的女人就是她妈,然后现在快被自己嫁的男人送到西方极乐世界了。
“如果可以选的话, 你想选谁当夫君。”宝华公主曾这么问过她,如果对她说实话的话, 李守一想,我想娶个媳妇。
说实话, 李守一心不在焉地临着贴, 她是真的不喜欢嫁人。
所以如果能娶媳妇就好了, 她忍不住想,结果她感觉自己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怪不得她对家庭生活毫无向往,原来她想要的不是个男人, 而是个妻子啊。
李守一用笔静静地挠着自己的下巴,如果她和母亲说这些,估计会把母亲给气死的,不过母亲也察觉出了她不愿意嫁给宁南侯的事情,说是给她想想办法。
这对她来说是一辈子的幸福,然而对皇上来说,只不过是一笔交易而已,自己就算是他最喜欢的女儿也没有什么用处,而且这份喜欢不如说只是喜欢逗弄她一些罢了。
所以母亲当然是铩羽而归了,她不想和自己说细节,李守一听她的意思大概是和皇上说自己年纪还小,想要留在膝下多几年,这时候父皇自然就抬出来李青一来压自己了,李青一能做到,她为什么不可以。
皇上是天下最自私的人,李守一对此当然了然于胸,也不抱任何幻想,她不觉得父皇会因为对自己的爱就免去这桩自己不喜欢的婚事,那么留给她的路只有两条了。
一个是让皇上觉得自己比宝华公主更值钱,更奇货可居。
另一个则是让薛萍失去得到一位公主的价值。
杨师古的坏事,让她更紧迫了起来,杨师古的事被起底,说明杜毓文已经几乎完全掌控了平川城,所以皇上交给他的任务应该只有一两年就可以完成了,那么离薛萍被委以重任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她突然有几分怨杜毓文,他既然能这么快的揪住杨师古的要害,不能顺便把薛萍也干掉么,她听三皇子说,薛萍很是不喜欢杜毓文,言立言外,没少说杜毓文的坏话,若是让他飞黄腾达起来了,那还有杜毓文的好日子过了吗?
当然杜毓文现在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过,她有时候会想他会有什么打算,难道只是兢兢业业来换皇上的一线垂怜吗?
那也太幼稚了吧,李守一想,若是自己的话,都不会让杜毓文再离开京城半步,毕竟也算是把他得罪透了,不看着他咽气,都睡不好觉的。
其实她甚至都很意外,杜毓文现在居然还在好好为皇上办事,但是他有没有给自己留后路,她也不知道。
于是她决定给李青一写封信,至少把薛萍嫉恨杜毓文这件事捅给她,说不定他们会想点办法阻扰薛萍得到这个肥差。
当然她还得自己努力努力。
她写好了信,准备带到范婕妤那里去,然后再由她转交给杨文秀公公送到李青一的手里。
范婕妤如今得宠,所以住的离父皇的寝殿很近,听说这位婕妤爱好很特别,尤爱绿色的花,李守一一走近她的宫室,就发现此处居然种的全是绿色的花。
绿色的花,不拘是什么品种,都可以说是万中难见其一,珍奇无比的宝物了,而如今在她的宫中种的层层叠叠,还真是位炙手可热的新人啊。
而这个女人正在逗猫,她拿着一根金雕的羽毛,逗弄着一只白猫,李守一看到宫人通报了自己的到来,她瞬间直起了身子来,坐正了。
她得宠是正常的,李守一想,她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每一分情韵都恰到好处,不会端庄的让人敬而远之,也不会妩媚的让??x?人觉得廉价,不会成熟的让人索然无味,也不是幼弱的让人视为孩子。
“我方才只是看娘娘的容貌看呆了,”李守一笑了起来,范婕妤听得掩了面,“公主不过还未长成,到时候定然是强我百倍的绝代佳人。”
“我在宫中也有十几年了,”李守一笑着说,“从未见过娘娘这样的美人。”
“简直是冠绝群芳。”她说道,虽然是想和这位宠妃搞好关系,但是也有几分真情实感,“我母妃说,上一次宫中这样公认光彩动京华的美人,还是弱冠之年杨文秀公公。”
范婕妤笑了起来,“我哪日说与杨公公去,看他怎么想。”
其实这是范婕妤知道的事,她当日里拜师杨文秀的时候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如今已经开罪于皇上了,还有机会再见到皇上吗。
“我听宫里的嬷嬷说,大多数才人都只有一次伺候皇上的机会,若是这一次没有得圣心,升上去,这辈子估计就无望了。”她轻声说。
“是这样的。”杨文秀闲闲地拿着茶盏,“但是你不一样。”他抬起了那双秀美无比的桃花眼,看着范婕妤的脸,“他们为什么要处心积虑的落井下石,就是怕你还有出头之日。”
“你很漂亮,远超他们的漂亮,所以皇上日后定然会想起你,会想着,再让你试一次吧。”杨文秀笑着说,“这事咱家可以保证。”
“因为咱家也遇到过这事。”他平淡的说,“我第一次侍寝的时候,大概比你表现的差多了,皇上差点没把我打死。”
范婕妤的眼睛蓦地睁大了。
杨文秀笑了笑,“害怕了?”他扬起了声调,“还是觉得我?”
“没有。”范婕妤小声地说,“徒弟不敢。”
杨文秀低下了眼睛,他虽然年过三旬,但是常言道,岁月从不败美人,他依旧是美丽的,柔和的,就像一尊摆放在月光下的名贵瓷器一样。
他也很懂美丽的窍门,和皇上的喜好。
所以范婕妤按照他所说的去做,自然如鱼得水,步步高升。
只是,她轻轻地笑了一声,她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名字居然会和杨文秀并列在一起,都成了这宫中的名花和传说。
她不知道为什么,感到了一种无言的窃喜。
李守一看着范婕妤的表情,嗅着她多半是受用的。
“这封信,就拜托娘娘了。”她笑着说,“是我给青一公主的家信。”
范婕妤收下了信,点了点头,“好的,能为公主效劳是臣妾的荣幸。”
她目送着李守一的离开,按照她的职责,她是要阅读审核一遍这封信的,她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上次李青一写了信给自己,她是不是也应该写封信给她。
范婕妤铺开了纸,她意外的发现自己思如泉涌,她似乎有很多话可以对李青一说,而这些话在宫里是没有人愿意听,她也不愿意讲的。
因为显得她傻气,傻气就意味着无用。
但是她很想告诉李青一,玉团很喜欢她送的羽毛,今年夏天的碧台莲也开得特别好,她现在过得比从前好多了,没有人敢欺负她了,甚至有很多人主动提出去帮她收拾了那些要打死玉团的从前同住的才人,当然她表示了宽宏大量,其实她想自己亲手来,当然这个想法她觉得还是不要写上了。
她觉得李青一会高兴知道这些的,她也很想讲给她听。
她很快写完了信,写了满满当当的几页信纸,她将它们挂在了一边晾晒,然后开始审查李守一的家信。
信里大概是些京城贵胄圈的闲事,范婕妤想,信中隐晦地说宁南侯薛萍对杜毓文颇有微词。
范婕妤当然知道宫中正在发生的事,皇上会赐一位公主给宁南侯薛萍,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定然是李守一了,看来李守一对这份婚事不太满意,所以想让李青一帮她对付薛萍。
范婕妤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淡淡的不快,她莫名觉得守一公主此举有些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的意思,她微微地出了口气,她打算透漏给李守一一个消息。
不消她这么费心思,杜毓文本来就不想让薛萍继任。
杨文秀透漏了一点风声给她,说看杜毓文的意思,是想给平川城找个尽心尽力,有才有德的好父母官,而薛萍明显不符合他的愿景。
看起来杨文秀还没想好要不要帮这个忙,但是提前透给自己,是希望自己做两手准备。
范婕妤莫名觉得,杨文秀多半会选择帮助杜毓文,因为在她印象里杨文秀就是这样的人,虽然事事都说着是因为对自己有好处才办,但是也会被那些人勾起想做些好事的愿望。
她发现她可能也是这样的人。
虽然一定要先顾好自己,毕竟受过的苦已经够多了,但是若是能不伤筋动骨,力所能及的事,顺手帮一件也能高兴很久。
尤其是李青一想做的事,她想,帮自己没什么好处,但是李青一就那么顺利成章毫不犹豫地护着自己了。
那她也要拿出这个态度来。
因为她自从那天开始就立下了誓言,滴水之恩必偿,睚眦之仇必报。
第73章 御史台前乌夜啼 李青一真是惯是会治他……
事实证明, 这将近一年对杨师古的严防死守还是很有成效,除却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文件, 他不少财物也没有挪走,都是一锭锭的金子,好好地收在地下金库里。
“还真是真金不怕火炼啊。”杨文秀笑了一声,玩味般地拿起了一块来,吹了吹上面的浮灰,满意地看着下面露出的黄金的底色来,“怪不得人人都想做河西节度使,都想来平川城。”
杜毓文静静地坐着,他捧着一盅雪梨汤,秋日要来了, 不知道咳症会不会又如期而至, 诸多病症中,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个, 不说多么磨人,腔子痛得厉害, 也睡不安稳,最重要的就是也太吵了。
他在国子监备考的时候, 运气不太好,安排到了靠边的房间, 看门大爷就有这个毛病, 有时候搅得他心烦意乱的, 又不好意思发作,只能忍的更心烦意乱,现在想想是不是上天看不过自己那副不知人间疾苦的德性,所以让自己也染上了这个病。
杨文秀闻言笑了笑, “怎么可能,上天哪有那么清闲,拿着纸笔记每个人犯过错,甚至在心里想想都要记,那岂不是某些人倒霉的更厉害了。”
“说起来有时候觉得杨公公您挺愤世嫉俗的。”杜毓文笑着说。
和一般印象里皇上眼前的红人不太一样是么,杨文秀笑着想,但是他惯是这个样子,所以皇上认为他头脑简单,胸无城府,士人认为他良知尚存,所以愿意和他相交。
碰巧他自己也喜欢这种牙尖嘴利腹中空的快乐。
只要一天中的实话说的够多,某些要命的实话藏在心里也不会觉得憋闷了,他想,比方说自己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件事。
杜毓文是不会忠于当今圣上了,杨文秀想,他本以为杜毓文是个传奇故事里那种至死不渝的有几分榆木脑袋的悲剧性的忠臣良将,但是看起来他似乎不想接受那么悲惨的命运,然后去期待一个死后的神龛。
那么他和皇上之间的矛盾就是不可调节的。
杨文秀要忠于皇上么,他没想好,因此他希望范婕妤能帮自己盯到最有前途的下家。
他此生如履薄冰,给自己编织了数不清的退路,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他自认为自己此生过得已经够苦了,所以不想再吃任何苦了。
所以将不甘与想要东山再起写在脸上的简东山和已经被皇上记恨了的杜毓文,就是他目前最好的投资。
简东山更是主动的揽过了找人弹劾杨师古的这个差事,他去年凭着北狩救驾的功绩入了阁,如今看来更是要一鼓作气了,重回权力的核心去。
他倒是毫不掩饰,杨文秀想,不过他掩饰了也没有意义,他今年才三十出头的年纪,若是说真的无心于功名仕途,谁信呢,对于当朝天子来说,当然是宁要真小人,勿要伪君子的。
所以简东山这般打开天窗说亮话,反而说不定能得到圣心。
“说起来,今日里,咱家收到了皇上发回来的回札,”杨文秀说道,他就算不笑的时候,脸上依旧有两湾浅浅的梨涡,看上去就像是在浅笑一般,“很是褒奖了一番武成??x?侯。”
“但是文通太子后人的时候,”杨文秀说,“不知道皇上怎么又想起了,坚持催促。”
“文通太子的后人不可能在三部之中啊,”杜毓文长长地叹了口气,“催我也没用,我也不能给他变一个出来。”
“杜大人冰雪聪明,”杨文秀淡淡地说,“我也说了,皇上怎么又想起来了,我以为我过年的时候,就让皇上把这事放下了呢。”
看来是又发现了某些佐证此人还活着的佐证了,杜毓文想,“那我们就再查访查访吧。”他波澜不惊地说,不打算就此事深聊下去。
他当然知道皇上在怕什么,但是他暂且不打算把这个黑暗而隐秘的真相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简东山。
这一年来他查清了很多东西,自然也有当年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让皇上废掉自己的前途和后半生的。
答案就是简东山,皇上没有骗他。
不过他不觉得简东山会认为自己能遭遇这种事,大概在那位大人的想法里,自己要么被高官厚禄圈养起来,要么被一剂慢药佯作患病悄无声息地夺了性命,给他多少想象力,也不会想到皇上会把自己秘密关在宫里私刑折磨吧。
然而杨师古,的确也是简东山一派主动附和何瑛华派来的,他像是算准了杨师古会做出事来,然后借此打击何瑛华。
换言之,在简东山的眼里,他也好,杨师古也好,如果能成为那人往上爬的垫脚石,就会毫不犹豫的踩上来。
所以几年前我就对朝廷很是厌倦了啊,杜毓文想,可惜无论是皇上还是简东山,没有一个人认为他是真的想要功成身退了。
他遵循了黄太医的医嘱,平日里多走走路,沾沾地气,身体和精神都会好一些,简明自然是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的,这侍卫也真是体力非凡了,昨日里才带皇上的御札回来,今日里居然都不需要告假的。
不过他跟着便跟着吧,杜毓文也不打算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走的不快,虽说现在是黄昏时分了,日头也不如夏日里毒了,但是照在肩上,依旧让那处正在愈合的伤口有些不舒服,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受伤了呢,他想,果然这种事还是难以习惯的,他不经意地伸出手来摸了摸伤口,因为大概是开始弥合了的缘故,这里总是发痒,那种深入骨髓的,密密麻麻的痒意从里面涌出来,让他忍不住想去抓一抓。
他当然知道这样不好。
但是有时候痒的实在有天无日,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于是便被李青一逮到了。
某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那个少女居高临下地拧着眉尖地看着他,然后李青一郑重其事地指尖上沾着的一点猩红色给他看。
“抓破了。”李青一简短地下了判决。
他很想直接保证一句,他以后会小心的,但是想到很有可能做不到,便自己噤了声。
“痒的厉害。”他小声解释道,“大概是快好了的缘故吧。”
于是这便给了李青一一个理由,每天晚上都要枕着他一条手臂,又双手拉了他另一只手才肯入睡,少女自然而然地把头放在他的颈窝里,睡得香甜,呼吸温温热热地打在他的脖颈上,让他痒的地方又多了一处。
李青一真是惯是会治他这些毛病的。
让他想放弃,索性破罐子破摔都做不到。
自从那天之后,她似乎就喜欢上了肌肤之亲,大概是从小到大也没几个人抱过她的缘故,她像是要全都讨回来一般每晚都紧紧地贴在他的身边。
不过若是说他心里不受用,也是假的。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有家了,自从父亲死后就有这种朦胧的感觉,他从那天之后直接搬进了国子监,大多数举子就算入选了国子监,也不会刚刚放榜就去的,而且但凡算个官宦子弟,也少有住在里面的,所以从空路落的家里,到了空落落的学舍,他只觉得心里更空了。
大抵是因为丧父的缘故,在国子监的两年他没有结交什么朋友,自然对当时还是国子监祭酒的简东山也没有多少印象,他初到国子监的时候,简直是梦游一般浑浑噩噩。
直到某天老阁老,有帝师名号,据说教过皇上和文通太子与宁王的那位高良臣来国子监看视,说是要见见未来的国之栋梁。
大概是简东山和他说了自己的情况吧,老阁老便单独叫了自己喝茶聊天。
“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他面对慈爱而宽厚的老人,最终把心里话吐了出来,“做什么都没有力气。”
“甚至只想去死。”他说。
“去死,”老阁老的眼睛突然犀锐明亮了起来,“虽然对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妄言生死不是什么大错。”
“但是生命是宝贵的。”他说,“你的这条命,要花在值得的事情上。”
“可是,”杜毓文轻声说,“我也想把它好好的用掉,有什么地方可以吗?”
“北地。”老阁老说,“北方我们还有没收回的失地,若是你真的有死的勇气,那就去和胡人作战,把本来属于我们的捍卫着我们的千里沃土的屏障拿回来。”
杜毓文眨了眨眼睛。
他似乎被点醒了又似乎没有,只是他魔怔地换了个方向,每天除却备考会试,就是研究河西的地图,胡人的部族,甚至他们的语言和细分,在京城中四处寻访退伍的老兵,交谈记录。
他当然还是算不上什么正常的监生,于是他又坐到了老阁老的对面。
他以为老阁老会说他给别人添麻烦的办法真是层出不穷。
然而老阁老只是给他倒了杯热茶。
“所以这样让你好受了些么?”他和蔼地问道。
杜毓文点了点头,“研究那些的时候,的确什么都不想了。”
“那你有办法吗?”高良臣和缓地问道,“想到什么办法了,和我讲讲可以吗?”
杜毓文直接用茶针沾了些茶水,在几案上画出了河西的山川形势,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老阁老大概本来只是好心,本来也是虚职养老了,有大把的时间,想帮这个少年散散心。
然而他的眼睛逐渐睁大了。
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竟然是真有破局实力的人。
第74章 廷尉门前雀欲栖 夫物速成则疾亡,晚就……
高良臣活了许多年月, 门生弟子数不胜数,适逢出英雄的乱世, 自然其中出将入相的也不乏其例。
他自认为有了一套相人术,说是七岁看老也丝毫不夸张。
只是经历过某些事之后,他不那么确信自己这套相人术了而已。
不过也许他的经验依旧没有错,只不过人心是很善变的,就算神佛也未必说得清。
于是他开始关照这个孩子。
杜毓文是个好苗子,做事专心,心无旁骛,又没有挂念,更何况这孩子聪明绝顶,又有过少时练武的底子, 想要捡起来也快。
正好可以解皇上一个燃眉之急。
当朝天子, 也曾经是他的学生, 不如说, 他当年就是李家家塾的先生,高良臣想, 他自认为不曾偏袒过谁,皇上大概也是承认这一点的, 所以现在依旧把他奉为帝师。
所以他当年也同样很关注皇上,自然也了解他。
高良臣感觉他有些急躁, 急着证明自己成为皇帝才是这个帝国最好的未来, 但是他在建国的时候并未有寸土之功, 这如何压宁王一头呢,他自然焦躁不安,急于用兵。
那么他必然日日夜夜都在盯着燕云河西一代,如果能收复那里, 那史书工笔上,他的武功应该不会多么亚于打下半壁江山的宁王了,甚至史学家会为尊者讳,说他当年开国时没有崭露头角是因为年纪太小,或者已然有宁王了,他便自甘学医,尽孝于堂前。
所以燕云如同一块吊在他眼前的肥肉,馋得他辗转难安。
高良臣叹了口气,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慌,因为他知道,他有点太急了。
“夫物速成则疾亡,晚就则善终。朝华之草,夕而零落;松柏之茂,隆寒不衰。是以大雅君子恶速成。”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刚写好的字。
“夫子这字,越发的仙风道骨了。”简东山赞道。
高良臣笑了笑,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简东山有几分熟悉感,当然也有可能是此人是个活泼跳荡的性子,这满朝文武,没有几个他不能直接上去称兄道弟的。
“帮我找个好的裱糊匠来。”高良臣笑道,“我想裱起来,送给皇上。”
简东山笑了笑,??x?“好,”他说,然后他挑起了一根纤细的眉毛,看着内容,“夫子真是人闲心难闲啊。”
“皇上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了。”高良臣叹道,“我怕他犯错啊。”
“是啊,皇上一旦,”简东山没有说出犯错这两个字,“我们大家全都倒霉。”
高良臣伸出手来在他的额上弹了一下,“惯是油嘴滑舌,”他说,又忍不住叹气,“我老了,也不知道皇上还听我多少了,会不会嫌我烦,觉得我糊涂了。”
“你们也要多劝谏劝谏。”他说道。
“好好好。”简东山笑道,“听夫子的,我这个国子监祭酒一年到头顶多见两三次皇上,我肯定准备个四六篇折子,够不够努力。”
“好小子,跟我讨官呢。”高良臣笑道。
“学生可不敢。”简东山笑着说,“而且我现在也不走啊。”
高良臣笑了笑,“是啊,年轻人就该在国子监,在太学,在吏部呆呆,这样才会有志同道合的。”
“不过说道引荐。”高良臣出了口气,“我问你,你觉得,杜毓文那个孩子怎么样?”
简东山把玩着高良臣乌鸦镇纸的手顿了顿,“那孩子啊,长眼睛的人都知道,要么是大才,要么是大害。”
“是啊。”高良臣说,“说起来,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这些老御史都喜欢用乌鸦的东西吗?”
“御史台前乌夜啼。”简东山说,“你们和乌鸦有些缘分的。”
“嗯,”高良臣认真地说,“因为乌鸦能预兆吉凶,而且即使惹人厌烦,也要面刺君过。”
“那御史们若是都能像这样就好了。”简东山叹道,将乌鸦放了回去。
“为什么不能呢?”高良臣反问道。
“水至清则无鱼啊,夫子。”简东山笑着说。
“我希望,皇上能做个圣明天子。”高良臣最终说道,他扶着额,“罢了,那些事都不是老夫能心想事成的了。”
“你安排下去,我要试一试杜毓文那孩子值不值得我向天子引荐。”他说道。
“他才十七岁。”简东山轻声说,“若是明年高中了,才十八岁。”
“自古英雄出少年。”高良臣说道,“有何不可啊。”
“没有,”简东山说,“总觉得,这么小的孩子,就被拉到这个大泥缸里,有点不忍心啊。”
“不过他也没有别的活着的盼头了。”简东山马上又轻快了起来,“学生去安排了。”
只有最优秀的举子才有选入国子监的资格,而被选中的举子鲜有不来的,一是因为国子监可以提前接触同学和同榜,还能提前认识朝中的诸位大人,二是对于中进士来说,也是有颇多助力的。
在家中闭门造车,不如听这些真操实干的能吏干员一番点拨。
而今天也会有这样一场大课,今天这场,比从前的,更是非比寻常,因为这是明年春天春闱会试的出题前的最后一课,之后过了年,就要选出出题人,秘密出题了。
杜毓文得了个差事,简东山托他去买些麝香冰片之类的日用药材,这位祭酒大人一个月总是要差他到街上走走的,这是从他刚到国子监就开始了,杜毓文觉得此人的确是心细,希望自己多去去集市,沾沾烟火气,也少些胡思乱想,早点回归到正常生活之中。
他也不愿拂了这份好意。
也不得不说,这招的确有效,在人声鼎沸中穿过,感觉自己多少借了他们几分活气,好像对活着本身这件事多了些热情。
这次照例有一名同学陪他。
“今日里不知道是哪位大人来上课呢。”同学说道,“我们正好吃个早午饭,买了药回去,然后睡个午觉,就去上课。”
杜毓文笑了笑,“听起来是挺好的。”
当日里的那位同学是岭南人,对早午饭颇为钟情,拽着他去了岭南会馆,说全京城的馆子,还这里最有家乡味。
“等到什么时候,一定要去岭南玩。”他热情地说,“我们那边的荔枝都是成框吃的。”
“唉,这么奢侈的么?”杜毓文附和道。
“运不出去的那部分,”同学笑着说,“你说,若是不用戒备着胡人了,到处哨岗盘查的不那么严了,你们全都去吃。”
“那你就没得吃了。”杜毓文也笑了。
“我吃不吃也没那么重要了。”同学对着小二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岭南话,然后拿起了一边的酱油来嗅了嗅,“还是那个味,我放心了。”
“润州离京城还蛮近的。”同学感慨道,“你应该,”他方想说回家很方便,但是想到了什么,马上改了口,“很习惯呆在京城。”
“水土气候上的确是很像的。”杜毓文说,“但是感觉完全不一样啦。”
“那肯定的啊,”同学说道,“天子脚下,首善之都嘛?什么地方能和京城比,能和京城人比啊。”
京城的确是繁荣无比的,所谓的八方辐辏,四海云集,应该都是最高贵的人,和最好的东西聚集的地方。
杜毓文在药店看到了一个女人。
一个背着婴儿的女人。
她看起来是打算收下药店重装门面而不要的药柜,价钱谈妥了,但是药店的小学徒坚决表示,如果要帮她运回去,必须给他工钱和误工钱。
“要么你就去雇俩人帮你啊。”小学徒说道。
“那可得好多钱啊。”同学小声说,“抬药柜好像挺不吉利的。”
杜毓文也知道这个忌讳。
女人看上去生活颇为拮据,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似乎家里也没有别人能帮忙了,所以婴儿也得带在身上。
“请问,”杜毓文开口道,“您要这个做什么呢?”
女人抬起了头,看向了眼前这个清秀白皙的少年。
“这是块好木头,想用来修补家具。”她说,“药柜是大家都不喜欢的,所以便宜些。”
“孩子他爹前两个月在北地没了,”她轻声说,“给的钱不多,但是我想尽力过得好一点。”
“我也没什么可以用来倒霉的了。”她说,“所以我不怕这个。”
杜毓文走到了药柜面前,相了相。
“您在那头帮衬着我一点,”他说,“我应该能帮您抬回去。”
“您家在哪边?”他问道。
“离这里大概五里吧。”女人说,”往南走。“
“那有点远啊。”同学轻声说,“咱们现在时间可是不早了,而且国子监在这边的北边啊。”
“就算迟到了,从后门溜进去就行了,你帮我留个门可以么。”杜毓文露出了个笑容来,同学眨了眨眼睛,他当然被简东山交代了几句什么。
“那可不行啊。”他说,“万一被大人看到了,记我一笔怎么办,我以后的仕途留下个给别人走后门的底子,就完了。”
“那就算了。”杜毓文笑了笑,“那你先拿着东西回去找简大人吧。”
他毫不犹豫地试了试药柜,果然和女人两个人能搬起来。
“小伙子,你不忌讳嘛?”学徒忍不住说道,“据说被这陈年药柜这么压在头上,这辈子都要做药罐子哦。”
“如果真有这么灵,我觉得所有的药店都要千方百计让客人从药柜下面过。”杜毓文笑了笑,“我走了,就不和你们说话了,说不定走的快点,还能赶上一会下午的课呢。”
第75章 斑驹只系垂杨岸 薛萍此人,的确非良人……
“学生当然相信夫子的眼光了。”皇帝自是极恭敬地为高良臣看座看茶, “年轻又如何,朕的皇兄当年横刀立马, 立下不世战功的时候也不过十七八岁啊。”
高良臣笑了笑,“陛下愿意一见,自然很好。”
“此次春闱放榜,第七名的那个,就是这个孩子。”高良臣说道。
“个子高点,年纪很小的那个是么?”皇上的脸上浮出了一个笑意,“的确看着就卓尔不群,有人中龙凤的味道了。”
“他武艺如何?”皇上问道,“若是武能服众,就为他安排场比试, 军中人似乎最认这个。”
“皇上是担心宁南侯那边交代不过去吗?”高良臣说道。
“镇国公前几日还和朕提了。”皇上出了口气, “你也知道, 宁南侯的父亲有大功, 而且他自己武艺超人,少时还有先登之功。”
“这次春闱, 还点了他武状元。”皇上说,“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高良臣微微出了口气, “杜毓文年纪小,又出身寒门, 殿下让他自己和宁南侯比试, 不是让宁南侯恨他吗。”他苦口婆心地说道, “陛下也该爱惜他些才是啊。”
皇帝微微思索了一会,笑了一声,“的??x?确,老师的意思是这个坏人还是最好朕来当。”
“恕老臣直言, ”高良臣离开了座位,郑重地跪了下来,“陛下想要收复燕云河西,看我们国力的恢复而言,尚是时候未到啊。”
“所以这是要成非常之功,自然需要非常之人。”他说,“能帮陛下成就此功的大才,万里难有,百年难遇啊。”
“若不爱惜,万一有什么毁伤就追悔莫及了。”高良臣恳切地说。
皇上微笑着赐他平身,保证自己会仔细考察此人,再思索怎么重用。
然而几月后,已然赋闲在家的高良臣听到了一个消息,虽然陛下要封杜毓文总领军务,但是又要办个什么演武大会。
“怎么又要办军中演武大会了。”高良臣忍不住说道,坐在对面的杜毓文一迭声地夸着老阁老送的茶真是香远益清,明显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
“我是担心你。”高良臣说,他抬起眼睛看着这个少年,杜毓文已经不是他记忆中那个苍白的像个游魂一样的少年了,虽然因为年少生长的缘故,看着还有几分单薄,但是身体带着一种富有柔韧感的力量,像一把拉满了的弓。
利箭射出,即可见血封喉了。
“你若是输了,怎么服众,你若是赢了,他们会嫉妒你的。”高良臣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杜毓文微微一哂,“演武也好,让我看看大家的深浅,到时候也好做事。”
“至于招人嫉妒吗,思前想后的,那就什么都做不成了。”少年认真而坚定地说,“常言道,能耐天磨真铁汉,不遭人嫉是庸才,不是这个道理吗?”
“好个不遭人嫉是庸才。”高良臣一击掌,“你还真是年轻气盛啊。”
不气盛还叫年轻人吗,高良臣想,也许自己庸人自扰得紧了,杜毓文自然有他一番人生际遇。
演武的日子自然飞驰而至,三军将士自然都翘首以待,急于见见这位年纪轻轻就一步登天的节度使的真容。
而少年在一片混合着好奇,挑剔,嫉妒的目光的包围中,平静而安然地走上了高台,顺理成章地坐在了主位之上,他的容貌清秀而精致,因此不笑的时候,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严厉。
他没有说话,只是给一边的令官了一个眼色。
“今日里三军比武,整顿武备,以显军威,”令官开始宣读圣旨和规则,一共比试三项内容,骑,射和无限制的武斗,最后一项可以自行使用平日里最趁手的兵器,斗到一方认输,或者不能再战为止。
前两项所有的将官都要参加,最后一项想要升衔将官报名参加。
这是沿袭的老辈里的规矩,因此并无人有什么意见。
前两项的测试成果杜毓文还算满意,这些军士将官还算得上堪用,至少身体素质还在,若是像母亲口中前朝将官那样,跑几步都像是要了他们的老命的话,那他绝对要上表再请练兵一年了。
一个麻烦固然解决了,但是还有一个麻烦。
宁南侯薛萍不愿意见他。
杜毓文本来是想拜访他的,若是他能支持自己,那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省去了多少麻烦。
但是薛萍对他闭门谢客,只给他留了几个字。
“校场上见。”
杜毓文看了看那张字条,眨了眨眼睛,然后他信手将它揉成了一团,随意地扔到了一边。
他打开了一口匣子,将那把白色的柘弓拿在了手中,灯火在白色的细腻的木质上流转而过,这把弓依旧是那么美丽,他忍不住想,这是外公给母亲的唯一遗物,但是他小时候第一次拿出来玩的时候,母亲惊了一下,然后就由着自己了。
母亲对自己还真是溺爱啊,他想,若是有人动母亲给自己留下的唯一遗物。
他非得大为光火才是。
他开始熟练地为它上弦,这三个月来他将练到父亲去世前的武艺捡了个七七八八,明日里是射术的最后一日演武,唬住大多数军士应该不成问题,他想,将上好弦的弓拿在了手里,熟悉的分量和触感让他睡了个好觉。
而第一天的校场上,这把弓果然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少年平淡地拉弓,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看上去竟像是比在场的所有军士都身经百战似的,他的手很稳,在场的所有人都熟悉这个姿势,非常标准的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孩,自然也有了书上所说的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的效果。
三矢皆中红心。
军士们沉默了一下。
然后下一瞬间,涌起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叫好声。
“好!”
“这是真好!”
“没想到啊,完全没想到。”
杜毓文径直走下了校场,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毫无芥蒂,熟稔无比地接受着军士们拍在他身上的手,甚至自然无比地回掌,就像他从来就是这军中的一员似的。
薛萍看着自己也三中红心的箭靶,心里蓦地涌起了一大团漆黑的愤懑来。
弄得自己仿佛一个笑话,他愤愤地想。
我这三发,他想,细看之下,还比那厮准些呢,这些军士们,都在趋炎附势些什么呢?
他甚至感觉这军营里的空气都灼热了起来,每呼吸一下,仿佛吸进的不是秋高气爽之下的凉风,而是心火熊熊的火焰。
于是在第二天的演武场上。
薛萍紧紧地攥着手中的枪杆,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他打落马下的将官,对方落马,自然也知道自己完败了,并没有纠缠的意思,他看着那人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然后双手合十低下了头。
这是一个认输的姿势,场边的校官准备举旗示意。
薛萍突然觉得这个笑容很扎眼,这的确是个讨好与谄媚的笑意,不过他素日里也并非什么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卫道士,但是他现在觉得,在阳光和尘土下,这个笑容太恶心了,就像是突然踩到了一条鼻涕虫一样。
对,没错,这个将官,正是昨天带头为杜毓文喝彩的那几个将官之一。
原来是想升衔啊。
怪不得,怪不得。
校官的旗子举到了半空,突生的变故惊到了所有人,因为薛萍手中的长枪,电光火石间贯穿了那人认输而露出的背心,那个将官重重的倒在了地上,溅起一片黄沙。
而殷红滚烫的血,渗进了校场里。
这是这里今天,第一次见血。
虽说比武前,大家都签了生死状,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但是军中,将来都是要一起上战场的,这是过命的交情,更何况对方已经认输了。
这变故让三军一片死寂。
但是从规则上来说,薛萍并没有什么问题,校官还未举旗,代表着比武还没结束。
青年驾着高头大马,耀武扬威地绕场一周,带着血的枪尖从每个将官的眼前淋漓而过,“还有谁,来挑战本侯。”他勒住了马,振声喊道。
杜毓文站了起来。
在全场一片的鸦雀无声中站了起来。
所有的目光都灼热地投到了他的身上。
他拿过了一边侍卫的铁枪,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面无表情的,平静的走下了高台。
薛萍的路数,他早就看穿了,若是在寻常,他倒是不会去招惹他,但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薛萍显得非常急躁,他嗅到了一线可乘之机。
事实证明,他的观察一如既往的正确。
几合之后,薛萍因为心态失衡而露出的破绽就被他抓住了。
如今落在黄沙中的人换成了薛萍。
薛萍仰起脸,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瞪着杜毓文,而周围的军士在近乎窒息的紧张死寂中缓了过来,开始齐声大喊,“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让他偿命!”
“对,让他偿命!”
声音之大,连校场上的石子都被震了起来。
杜毓文的枪尖放在了薛萍的咽喉前。
军医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大致是说方才薛萍大概是心念动摇,那将官捡回了一条性命。
薛萍瞬间激起了一阵不知是不快还是庆幸的耳鸣,在这哄响之中,他莫名听到了杜毓文近乎于耳语的声音。
“你也看到了,你这辈子,最好还是不要想做将军了。”杜毓文轻声说,然后转过了头,示意校官举旗。
枪被拿开了。
少年牵着马,从容地走出了校场。
这次演武的事情,杜毓文似乎没有透露给任何人,街头巷尾也没有此事的传闻,皇上似乎也不知道自己因为冲动杀人的事情。
薛萍自己写了请辞军职的辞呈,镇国公甚至很是意外,按照他的想法,就算当不上三军主帅,能立些功自然也是好的。
只有薛萍自己知道,他在那支军队,是混不下去了的,而杜毓文尚且给他留了一线,没让他在这天下都混不下??x?去。
每每想到这里,他发现他居然更憎恶了那人几分,他的这份宽宏大量,甚至也让自己感到恶心,薛萍很难承认自己不如别人,因为他也算得上个难得的天才了。
而如今居然输了,还是输在他最引以为豪的武艺之上,他每每想起那次比试,就更气闷几分,那日里的杜毓文未必比自己更强。
他只是比自己更平静,更冷静而已。
当然了,大家都支持他,他有什么好崩溃的,他的心态自然要比自己好了。
而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薛萍想,当年那件事估计也没有任何人记得了。
他还想证明,证明自己比杜毓文强。
第76章 何处西南待好风 我要作为胜利者,回京……
等赢了之后, 你打算去做什么?
杜毓文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
说实话,他不清楚自己应该去干什么, 他甚至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就是他只是在试图模仿一个人活着,心无旁骛地把生命消耗在最必要的地方,因为这样好像才能浅浅地抓到几分关于自己的意义。
好像自从父亲去世之后,就这样了,毕竟他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亲人了,好像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了。
幸而他还有能力去抓住功业,他知道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对别人有好处的事,所以他能投入全部的精力和力量。
但是如果赢了之后, 如果仗打完了, 燕云和河西都收复了, 大家都要开始安稳而幸福的生活了的时候, 你打算去干嘛呢?
随着战线的一步步推进,这个问题也越来越迫在眉睫了, 因为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剩下的事情只要足够认真谨慎, 他们就会立下足以彪显史册的功绩,然后获得封赏, 还有余生大把的时间。
对于一些老将来说, 这是了解了最后的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