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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杜毓文还很年轻, 他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年纪,不如说,他的人生刚刚开始,但是他已经做完了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难以完成的伟业。

“所以, 等到咱们赢了,杜节度使有什么想法吗?”他们问道。

他们都似乎已经有了想法,杜毓文想,齐轻侯说要找个英俊的小白脸结婚,也不知道简东山符不符合这条标准,叶老将军说是要去钓鱼,他只是板起脸来说行百里者半九十,你们这副样子,等到阿史那英给你们整个大活,大家都不用退休了。

于是大家纷纷去忙自己的事了。

杜毓文的周围又安静了下来,这份安静好像一池干净又冰冷的水包围着他,他从帐门看了出去,一弯新月天如水。

他突然觉得他一直都很寂寞。

他人缘并不坏,但是也没有刻意去维系,他和谁都可以一起玩闹闲聊,但是又似乎没法交心给任何人。

在这个世界上,他还是孤身一人啊。

他记得当时送父亲灵柩回来的老师爷说,老爷临终前就是放不下你,说怕你孤单,但是又觉得和你说了,影响你秋闱中举,本以为还有时间的,结果正好就撞上了放榜。

“但是老爷也怕传染给你了。”老爷子擦了擦眼泪。

杜毓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父亲是个脚踏实地一步步考上来的小官,从来都觉得这些考试比天塌下来还重,而且他也染了时疫,见自己也不好。

但是这样,我真的很孤单啊,他想。

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很快他们收复了平川城,彻底将所有的战略要地都收入了囊中,然后就是庆功宴,朝天子。

他的一个人生阶段就这么结束了,他想,当时他坐在金殿上,拿着手中的酒杯,他迟迟没有开始喝,不是因为发现了皇上在里面动的手脚,而是莫名产生了某种无所适从。

以后,我该过什么样的人生呢?

父母对我的期待,我应该是已经实现了吧,老阁老对我的栽培引荐,我也算是没有辜负了吧。

之后,我应该去做什么?

就留在京城里,过好日子吗,他想,但是实际上,他发现这所谓的美酒味道也没有多好,盘中的珍馐好像也不过如此,皇上的御赐之物,虽然连见惯了富贵如山的公公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但是他感觉这不是他会为之付出生命的东西,好像也很难从中获得什么快乐。

他被这种困惑攫住了,以至于没有发现任何不祥的端倪。

然后发生的事情,他叹了口气,的确是把他从这种无病呻吟一般的困境中拉出来了,果然自己还是过得太好了,才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在冷宫中,只要能不那么痛,不那么饿或者冷,旁的似乎就没有烦恼了,如果今天没有什么特殊的事,那他几乎都要高兴起来了。

有时候他会想,自己是不是已经被所有人忘记了,他会孤单的死在这里,然后就像宫里随时随地可能发生的死亡那样,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寒夜里。

他自己甚至都快要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因为这样才能好受一点,否则他要面对什么,是已经注定被毁掉的身体,还是岌岌可危的精神,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恨什么人了。

他觉得自己可能的确快死了,而且是从身体内部,灵魂深处的土崩瓦解。

然后他遇到了李青一。

在那个阴雨连绵的日子里,有个小女孩一直在墙那边哭。

他艰难地起了身,他似乎有很久没有听到别的动静了。

他很想问一句,怎么了,为什么这么伤心?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么?

他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自己重生会回到那天,而不是之前了,因为他觉得之前的任务完成的都算大体完美,但是唯有想要保护李青一这件事。

好像做的很差。

有很多没有做到的事,也还有很多,想去做的事。

后来,他萌生出了许多对于未来的想法,他想要做的事,都是从遇到李青一开始的。

而如今,他正在做其中一件,他穿行在平川的街市中,想给李青一买个由她来养活,全然依赖信赖她的小玩意,就像他儿时养过的兔子和猫一样。

当然狗也不错,他们都说狗是对人最热情的。

集市之中,果然有不少贩售家中多余的动物幼崽的,他甚至在卖牦牛的人面前犹豫了一下,但是想到这个东西,恐怕没有地方住,于是作罢了。

还是猫狗比较好,还能陪着睡觉。

然而,杜毓文的目光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看到那个商人的同时,杜毓文就知道自己应该送给李青一什么了。

那个商人牵了一匹漂亮得像月光一样的母马,而它的孩子正乖顺地跟在她的身侧,大概两三岁的光景,快要成熟的年纪,正是离开母亲的年纪。

杜毓文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李青一一定会喜欢这个,马和人的寿命相类,而且几乎可以说是最好的朋友,而且。

它是那么的自由和有力量,可以去任何地方。

杜毓文听过波斯商人说他们那里有个传说,说是一位国王向神明许愿,想要役使风的能力,于是神明用袋子套住了风,马就诞生了。

而这尘土之下隐隐透出月光贝母一样的色泽。

杜毓文知道,错不了的,这马乍一看骨骼修长纤细,如果饿瘦些,那一身顺滑的皮毛也没有经过特殊打理而被掩盖起来的话,会被不少不识马的庸人认作是低廉的劣马的,而这应该是难得的良马,甚至颇有名号的那种,说不定千金难买。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和母马打了个招呼。

然后他摸了摸小马,两匹马都识别出了他这双身经百战的手,无不表现的乖顺而驯服。

“这是传闻中的照月狮子驹,”商人见他识货,赶紧低声介绍了起来。

照月狮子驹,好响亮的名号,但也不是不可能,杜毓文仔细地端详着马蹄和筋骨,觉得这个商人的确没有说谎。

“很难卖掉吧。”杜毓文淡淡地说,“如果我没认错的话,你们那些国家甚至会为了得到这马发动战争吧。”

“公子是懂行的,这市内还有人说可怜我在这里这么久无人问津,要五十两银子收了的,不像公子一眼就看出这非凡马了。”商人马上谦卑的恭维了起来,眼前此人的身材虽然赢弱,但是却自然有一股气场,连这两匹良马都震住了,他当然不敢怠慢。

“这是杨师古大人两年前订的,”商人说,“我如今手里才有货,来了这里,才发现变天了。??x?”

“我也不能再牵回去。”他说,“只想在这里摆摊,若是河西节度使,或者三部的话事的看到了,好出个我能接受的价格。”

“请问要价多少呢?”杜毓文彬彬有礼地问道。

商人知道他买得起。

“黄金千两,”商人说,“当然,算我倒霉,五百两也可以。”

“我给你千两。”杜毓文轻声说,“你从前和杨师古做过生意吧。”

“他还从你这里淘过些不凡之物吧。”他说。

“你上京城去,去我的府邸拿钱,然后去找简东山大人,让他帮你讨回羁留的损失来。”杜毓文笑了笑,他没有松开手中挽住小马的缰绳,“简明,有劳你再走一趟了。”

“今晚您就在河西节度使府上歇一下吧。”杜毓文笑着说。

他想那些人没来由不让简明和这个商人进去的,他忍不住笑了笑,他倒是找了个好机会把皇上凯旋之日赏的黄金千两一股脑花出去了。

而且花的很开心,尤其是看到李青一一脸不可置信地摸着小马那打理后如月华流转一样的皮毛的时候,更开心了几分。

“杨师古真是会享受,”他笑着说,“这匹就算放在御苑之中,也算是出挑的了。”

李青一吓得差点把手缩回来。

过了一会,才讷讷的,几乎不敢置信地重新贴了上去,而马瞬间就靠了过来,用带着长睫毛的温顺眼睛看着她。

“我,能有御马。”她小声地说,“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殿下是公主,殿下骑哪匹马,哪匹就是御马。”杜毓文笑着提醒道,李青一脸红了起来。

“让先生见笑了。”她小声说道。

杜毓文轻轻地笑了笑,“殿下和它好搞关系,以后去哪里就方便了。”

“那我可要去很多地方了。”李青一认真地说,掰着手指算了起来,“我想去润州,去看海,还有山,比方说阿史那英说的那个神山去看看。”

她兴致勃勃地连眼睛都闪闪发光,她爱不释手地贴在马的脖子上,而对方也温顺地回应着她,似乎很是喜欢这个少女的样子。

“这实在是太好了。”她忍不住搂着马的脖子,甚至亲了它几口,她此生都没有收到过什么礼物,更不要说这种几乎可以相伴一生的礼物了,实在是开心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好,”杜毓文笑着说,“待我们下次回京城,殿下就可以骑着它了。”

而我们回京城,杜毓文想,看着在院落里和马一起撒欢的少女,禁不住也跟着露出了笑容,他在心中暗暗立誓,下一次回京城之后,他们一定要获得胜利和自由。

然后他们就可以去他们想去的地方了,杜毓文想,回润州去,去万水千山。

第77章 心铁已从干谟利 杨师古要死,何瑛华也……

简东山润了润笔, 继续写着请柬,齐轻侯十天前中午生下他的头子, 这当然是值得大宴宾客的喜事,现在看来母子都康泰的很,所以他现在开始发满月酒的请帖,正好可以把他的门生故旧全都请来。

顺便,聊聊某些事。

“我看聊聊某些事才是我们简大人最关心的吧。”齐轻侯说,她慢慢地走到了窗边,开始给她最中意地白孔雀填鸟食。

“你怎么下床了?!”简东山尖叫了一声。

“王太医说,对于我这种体质,日后也不想荒废武艺的,能动了就先动着。”齐轻侯说道, “怎么了?”她看向了简东山 , “是我不中看, 还是我说的话不中听啊。”

“别这样。”简东山说。

“我总感觉, ”齐轻侯说,她伸出手去摸着孔雀的头, “你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我应该是每天都太开心了,你感觉不到而已。”简东山继续写着请柬, “我怎么可能不开心。”

“非得要说,”他说, “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居然就有孩子了。”

“三十三岁的孩子, 自古少有啊。”齐轻侯评点道。

“你这么说我们的感情可要走到尽头了。”简东山拿起了另一封请柬,看着上面印着的胖娃娃和桃子,稍微恍惚了一下。

“感觉你最近有心事。”齐轻侯直白地说。

“有心事也很正常吧。”简东山圆滑地说,“没有心事, 我怎么当阁老。”

齐轻侯感觉自己又要铩羽而归了。

“你要弹劾杨师古。”齐轻侯说道。

“嗯呢。”简东山回答道,“正好我的门生故旧都来,大家顺便商量商量吗,你难道不想让他死吗?”

“想得很。”齐轻侯在软垫上坐了下来,玩着鸟柔软温暖的胸脯毛,“那家伙杀良冒功,贪赃枉法,差点让我们的努力付之东流,依我看砍头三次都难解我心头之恨。”

“我记得你有很多这方面的证据了,应该很十拿九稳吧。”齐轻侯说道。

“想找到他贪赃枉法的证据,”简东山笑了笑,“就算是街上收垃圾的大爷,都能找到一大箩筐。”

“但是收垃圾的大爷也没把他弹倒啊。”齐轻侯说,“所以你不打算弹劾他贪赃枉法了。”

“所以,”简东山拿起墨条来,磨了些新墨,他看着砚台上的乌鸦暗纹,忽然想起了当年在国子监的时候,高良臣和他说过的乌鸦的意蕴。

“我要弹劾他谋反。”简东山笑着说,“直接一步到位。”

“啊?!”齐轻侯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至于吧,他谋反?他用头谋反?”

“他从三部和更远的地方买东西,是借机给他们输送钱粮,他自己有私产,是为了拿捏百官,他不是要谋反,他是要干什么。”简东山轻佻地说,“从哪个方向看,他都是要谋反。”

齐轻侯眨了眨眼睛。

“你们真的很可怕。”她撂下了一句评价。

“你不知道杨师古这样就很冤枉吗?”齐轻侯小声说道。

“嗯,”简东山想到了什么,猛地笑了起来,“当然了,我是冤枉他的人,肯定比所有人都知道他有多冤枉了。”

“而且,哪个皇帝敢对真的有可能谋反的人说我怀疑你谋反啊。”简东山随意地挥了挥手,“大概就是这么个道理。”

“完全没道理。”齐轻侯眨了眨眼睛。

简东山吹了吹信笺,“而且他还想买良马,天呐,简直是太可怕了。”

齐轻侯吐了吐舌头,“我感觉,你肯定要赢了。”

“怎么的,”简东山挑起了一根眉毛,“你不高兴吗?”

“你这个想的已经够好了,孩子名字想明白了吗?”齐轻侯说道,信手拿起了一张请柬,帮他塞进信封里。

“你不说你起么?”简东山问道。

“我取一个字,”齐轻侯说道,“你取一个?”

“行。”简东山说道,“那你取了个什么?”

“取个朝字吧,”齐轻侯说道,“很有希望,还很大气的感觉。”

“那我就取个阳字吧。”简东山漫不经心地说,“感觉比较朗朗上口,还显得很忠心耿耿。”

“不太行吧。”齐轻侯皱起了眉头。

“你忘了,”她说,“阳是文通太子的讳,不太好吧。”

“那就叫,”简东山思索了一秒,“朝君?”

“反正我觉得阳真的很好啦,”简东山说道,“不都说文通太子为人宽厚,爱民如子,那大家想用一下他的讳,他应该不会在意的吧。”

“还是改掉吧。”齐轻侯说,“我爹反正说,皇上和文通太子有点故事,你没必要碍他这个眼吧。”

“好吧好吧。”简东山说道,“那就叫朝臣吧,多恭顺。”

“那就这样吧。”齐轻侯说,“说实话,我觉得你有点故事的。”

“那谁没有一点故事啊。”简东山笑了起来。

“等哪天,”他笑了笑,这个笑容和他平日里的不太相同,但是齐轻侯又说不出哪里不同,简东山笑了起来,“等哪天我打通任督二脉成为武林高手了之后,我就好好和你讲讲我初恋的故事。”

“我可以给你直接敲开。”齐轻侯用拳头砸在了他的脑袋上,“需要吗?”

“不行啊!”简东山惨叫了一声,“你没孵过鸡蛋吗?那万一不能用外力打开吧!”

“因为根本就没有任督二脉这种东西啊。”齐轻侯忍不住说道。

“这样的吗?”简东山胡扯道,“那我这辈子也不能成为武林高手了吗?”

“有一说一,从三十三岁开始的确有点晚了。”齐轻侯说,“但是如果你想的话,说不定??x?也能。”

“等一下,你练武功,只是为了气我的时候不挨揍吗?”她像是品明白了什么,反问道。

“唉,”简东山露出了一个愁眉苦脸的表情,“被识破了。”

“好吧好吧。”齐轻侯说,她继续装着请柬,“时间定在九月的话也挺好的,是物产最丰富的时候,宴席也好准备。”

“是啊。”简东山说道,“主菜定什么?”

“你不是定好了吗?”齐轻侯笑了一下,“杨师古啊。”

“行,”简东山笑了起来,“你终于有了那么一点通人气了。”

“不像你,终于有点通人性了。”齐轻侯回嘴道,“那何瑛华呢?”

“先不说他。”简东山继续写着请柬,“我甚至还要请他。”

“老爷子是个乖觉的人,”简东山慢条斯理地说,“如果他想活命的话,只能丢车保帅,说不定直接致仕回家也不一定。”

“老爷子这辈子混得也算不错了。”齐轻侯说,“我父亲说,他在开国功臣里并不出众,但是比他厉害的,比他有资历的都死了。”

“他这个人感觉没什么主见。”齐轻侯说道,“全听别人摆布。”

“或者说,他知道自己不出众,那么能拿得出手的优势也只剩下忠心了。”简东山打了个哈欠,“就是不知道他这份忠心有没有被记住了。”

“反正我不喜欢他。”齐轻侯说,“我爹说他这个人看着也很恶心。”

“你们定国公一脉都不太和朝臣亲近。”简东山说道,“所以我都很奇怪定国公老爷子为什么同意把你嫁给我了。”

“因为我说还挺喜欢你的。”齐轻侯说道。

简东山抬起了头。

“啊?”他用手指指了指自己,“什么?”

“我也说不清了,就是莫名的觉得,我们是不是见过之类的。”齐轻侯别过了脸去,“你还要我写八百字分析出来吗?”

简东山识趣地把头低下去了,“说不定咱们前世有缘分。”

“所以我本来可以嫁皇亲国戚的,我小时候可是和他们一同起居上学的。”齐轻侯拍了拍他的脑袋,“但是我还是选了你,感动吗?”

“感动的很。”简东山开始虚空给自己抹眼泪。

“受不了你了。”齐轻侯说道,“打蛇怎么就顺杆上呢。”

“这话你说的,”简东山说,“打蛇就得顺杆上啊。”

“说起来,前几天简明回京城了。”齐轻侯说。

“嗯那。”简东山应声说道,“武成侯要买马,顺便哪个马贩子和杨师古做过不少声音,正好做个见证。”

“买马,”齐轻侯笑了一声,“看来他康复的不错啊。”

“花了多少钱?”她随口问道。

“黄金千两哦。”简东山竖起了一根手指,“据说把皇上当日里的赏赐的那口箱子整个搬出来了。”

“什么?”齐轻侯惊了一下。

“你们不应该都很喜欢马吗?”简东山问道。

“但是我记得他挺勤俭一个人来着。”齐轻侯说道。

“简明说是给公主殿下的礼物。”简东山笑了笑,“人家千金难买美人笑,你嫉妒不。”

“嫉妒。”齐轻侯言简意赅地说,“但是我不要。”

“为什么?”简东山笑道。

“我害怕你用千金买点什么奇怪的东西回来。”齐轻侯说,“所以你直接给我千金就行了。”

“你还是那么,”简东山思索了一下措辞,“不通风月,油盐不进。”

“谁说的,”齐轻侯说,“我可能吃了。”

“行行行,只进油盐。”简东山从善如流地改口道。

“行了,”齐轻侯抬起了一根手指,“你别说了,你不可能说我一句好话的,绝对没有这种可能。”

“怎么会,”简东山说道,“你给我酝酿一下。”

“你还是留着恭维你初恋去吧。”齐轻侯不快地说,“我也不差你那么一两句恭维。”

“看来他身子好些了。”齐轻侯沉默了一会,慢慢出了口气,“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得了什么病,但是有心干这些,应该是好多了。”

“你还挺担心他的。”简东山说道。

“嗯,”齐轻侯坦率地承认了,“他人真挺好的,如果英年早逝了,还挺让人难受的。”

“当年他在军中对我挺好的,”齐轻侯说,“我家老爷子本来想让他压我几次功劳,让我生气回家,他也没有自作主张,而是找我聊,问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然后再跑去和我家老爷子聊,也算是我的贵人了。”

“总不能知恩不图报吧。”她叹了口气,“而且我自认为当年和他处的关系还不错,如果我们两家能成世好,多是一件美事啊。”

“我也这么觉得,”简东山说道,“所以我嘱咐简明好好照顾他了。”

“那就好。”齐轻侯说道,“你让简明多拿些补药,就说是我送的,应该没人能说什么毛病吧。”

第78章 佛言地藏菩萨至 正有一行清泪慢慢地流……

秋日来了, 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梧桐的叶子片片落下, 李守一捡起了一片,捧在了手里。

梧桐之气一叶秋,她想,每次看到这落下来的叶子,都忍不住想跟着吟一句,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但是李守一并没有太多的时间伤春悲秋。

自打春日里收到了李青一的信之后,她就一直在偷偷监视着母亲的用药。

她觉得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母亲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又是将门之后,原本体质并不虚弱, 虽说生弟弟的时候弄坏了身子, 但是也有十年了, 为什么迟迟调养不过来。

这不正常。

在李青一提醒之后, 她越发觉得这不正常了起来。

所以她依旧在严密地盯着,她肯定能发现什么的。

她需要的是, 人赃并获,就算父皇不会惩处真正的凶手, 看在镇国公的面子上,定然以后也不敢继续对母亲做太多事了。

而如今, 她有一种预感, 她已经摸到了狐狸尾巴了。

她静静地坐在窗边, 看着逐渐升起的太阳,秋天了,她在书上读到过,秋天是杀气最盛的时候, 所以宜动刀兵,宜杀人。

她还在宫中的日子不多了,所以这个秋天,就权当是她的午时已到吧。

而且这个秋天,真的不太平啊,她想,还真是个多事之秋,杨师古被下了狱,说是谋反。

简东山下手可真狠,要么隐忍不发,笑脸迎人,但凡刀出鞘,那就是是必见血。

一击必杀。

自己也要学着些才行,李守一想,所以她就算发现了某些踪迹可疑的人,但是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坐实罪行,她就视若无睹地忽略纵容下去了。

她耐心地蛰伏着,有时候她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一条毒蛇,而毒蛇每天似乎只有一口毒液,所以只要咬住,那么就会把所有的毒液全部注入猎物体内。

她也是这么计划的。

少女点燃了手中的清香三道,在佛堂中重重的拜了下去,看佛堂的尼姑知道守一公主经常礼佛为母亲祈求平安,这宫中人大多礼佛,尼姑想,他们上香,叩头,然后留下丰厚的香油钱。

不知道是在为自己的罪孽付账,还是为自己的欲望祈求。

所以她对守一公主的印象很不错,这孩子至少是一片孝心,所以每次都不免多看两眼。

然而,她突然发现今日里公主似乎有几分不一样。

平日里她拜的佛像都是药王菩萨,这很合理,庄妃一直缠绵病榻,拜药王菩萨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而今天,她拜的却是地藏菩萨。

世人皆知地藏菩萨大慈悲,曾发下宏愿大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很少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走上这条道路。

地藏菩萨本是婆罗门氏女,尼姑想,过着优渥的,人上人的生活,直到有一天,一位僧人上门展示神通,让她看到了她的母亲因为生前愚昧无知,穷奢极欲而草菅人命,所以在地狱受苦。

她为了拯救母亲,走上了修行之路,下十八层地狱,而后决定拯救母亲以及所有的罪人。

若地藏菩萨有灵在上,李守一静静地奉上高香,而后磕头跪拜,请让我也成功地救下我的母亲吧。

天下做女儿的心,应该是一样的。

然后她起身走了出去,和范婕妤在佛堂前撞见了。

两人并未多言,只是见了礼,便各自去忙了,范婕妤走进了佛堂,照例给了尼姑好处。

尼姑快活地收下了,“皇后倒是常来,只是淑妃这阵子来得很多,她原本是不怎么来的。??x?”

看来是遇到烦心事了啊,范婕妤想着,也是,昨日里她探到了些消息,说是首辅何瑛华的人来找过淑妃,言及过往恩情云云。

看上去淑妃是打算和他断个干净了,谁愿意和门生谋反的首辅大人有所交情呢。

而且众人,包括皇上在內,都认为淑妃是靠容貌才艺得宠的,若是爆出来她背后一直有首辅的扶持,那在皇上面前的形象多半要大打折扣了。

但是看来淑妃还是有些良心难安啊,范婕妤想,她慢慢地给自己净手烧香。

“皇上也是常来。”尼姑说道。

“今天守一公主又来求药王菩萨了?”范婕妤笑着问。

“她今日里拜的是地藏菩萨。”尼姑压低了声音说道,“和往日不同。”

看来她发现了什么端倪了,而且动手的日子就在今天,范婕妤的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她凑近了尼姑的耳边,轻轻地交代了几句。

尼姑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神色。

“娘娘你就瞧好吧。”

皇上下了朝,照例来了范婕妤处。

“还是言卿这里朕呆着最舒服啊,属言卿最合朕的脾胃。”中年男人长出了一口气,靠在了软枕上,范婕妤笑了笑,那当然是自然的了,因为她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由这个男人培养和塑造的。

而且她还时不时犯点小错,让这个男人觉得自己还有培养的余地。

玉团颇为识趣地跳上了案几,爪子勾了一下琴弦,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响声。

“它跟着言卿,都懂风月之事了呢。”皇上展露了些笑颜,抬手指着猫。

“臣妾琴弹得不好,这个小东西,一定是私下里悄悄练了,要得圣心呢。”范婕妤笑着说,皇上抬起手来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越发不像话了,居然连个小畜生的醋都吃。”

她将粉色的指尖放在了皇上的胸口上,“臣妾怎么觉得,方才皇上动了心呢。”

“若是她变成个女子,皇上立马就不要臣妾了。”范婕妤将头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胸侧,让自己发丝间熏好的檀香味若有若无地飘进皇上的鼻子里。

皇上果然动了动鼻子,“言卿还是这么喜欢这青灯古佛的味道啊。”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范婕妤说道,“所以臣妾也只好拜拜了。”

“你有朕一位真龙天子在侧,居然还需要求神拜佛吗?”皇上心情好了起来,也调笑了起来。

“多个神佛护着皇上总比少个强吧。”范婕妤说,“说起来,今日里臣妾为皇上求的九九还愿香到了最后一日,如果其中浮现玉佛,那就是求成了。”

“可臣妾早上去看的时候,姑姑说晚上才能好,”范婕妤嘟起了嘴,看上去可爱又柔媚,“今夜伴驾臣妾也不想离开皇上片刻,但又怕明天早上,他们就换了个来哄臣妾了。”

皇上笑了起来,“那今夜里,朕就陪言卿去看看这九九还愿香是个什么分晓。”

范婕妤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臣妾可是太开心了,”她说道,“臣妾求的正是和皇上白头偕老的相合香。”

“那朕陪你验看,正合适。”皇上说,笑着抚摸着她的头发,“言卿不用担心,既然是你我的相合香,怎么可能不好呢。”

范婕妤软软地哼出了一个鼻音,像是小兽心满意足地声响。

夜幕低垂,皇上看了看时候,决定摆架佛堂,那尼姑早已侯在门口,“回陛下,回娘娘,香已经快好了。”

“我们来的正巧啊。”皇上发出了一串无人敢不附和的笑声,迈步走进了佛堂。

看尼姑的神情,大概李守一已经知道消息了,范婕妤想,她在软垫上跪了下来,现在知道等她安排好的大戏登场就好了。

一行人等了半刻钟的功夫,那香的确快要燃尽了,香灰掉落之间,似乎有什么要显出来。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众人平息以待的寂静。

一个太监走了进来,“皇上,”他低声说,“守一公主求见,说是抓住了几个太监宫女和太医串通起来,给庄妃下慢药。”

“人赃并获。”他简短地说。

皇上的身子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抬起了头。

然而在一瞬间,他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佛堂另一边供奉着的地藏菩萨,不知什么,正有一行清泪慢慢地流过她黄铜的脸颊,虽说秋日里凝水成露很常见,但是这未免也太巧了。

水珠缓缓地从地藏菩萨低垂慈悲的眼中滑下,就好似一滴为人间疾苦流下的泪珠。

皇上怔了一下,他礼佛多年,自然也是知道地藏王菩萨的故事的。

孝女救母,立誓修行。

恰如此时,恰如此地。

而周围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尼姑带着一众僧人恭恭敬敬地走了上来,跪地贺喜菩萨显灵。

我被架起来了,看来此事很难敷衍和稀泥过去了,皇上的心里掠过了一个念头,而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神佛,他突然有了几分莫名的心虚。

他迈步走出了佛堂,“竟有此事,说与朕来。”

第79章 如今履足空王地 皇后,还是淑妃

“做得好, 玉团。”范婕妤撕下了一块零食,扔给了白猫, 猫咪跳上了她的膝头,发出了舒服的过分的呼噜声。

她将手伸进了白色的长毛中,心满意足地抚弄着,她和玉团的配合还是那么天衣无缝,密切无间。

她真不敢想,如果自己失去它会发生什么,她将脸也一并埋入了柔软的毛发之中,猫发出了一声温柔的呻吟,抱着她的手,她伸出手指去戳猫咪粉红色的爪垫, “幸好你活下来了, 我们都活下来了。”她轻声说着, 用梳子缓缓地给猫咪梳着毛。

“守一公主到了。”有人通报道, 范婕妤站了起来。

“娘娘,”那少女走了进来, 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大礼,“多谢娘娘成全。”

“殿下不用谢臣妾。”范婕妤说道, 两个人落了座,“殿下小小年纪, 就如此警觉, 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范婕妤轻声说道。

“实际上, ”李守一笑了笑,“我也是有人提醒。”

“是青一公主是么?”范婕妤轻声说道。

“您怎么知道?”李守一吃了一惊。

“青一公主是很念着庄妃对她的好的。”范婕妤轻声说,“所以既然是她想帮的忙,我自然要帮她。”

“这样啊。”李守一轻声说, 她微微地垂下了眼睛,“看来二姐也曾照拂过娘娘了。”

李青一能照拂其他人,若是几年前有人和她说这句话,她怕不是要在心里笑出来,且不论她想不想,那个柔弱的近乎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少女怎么可能有能力照拂其他人。

然而事实证明,只要有心,总是能做成事的。

李守一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母亲说,若是有机会的话,多和她来往来往。”

“现在想起来,竟有几分后悔,当时既没有和她多来往,也没有怎么帮过她。”她说。

她总是想,她不过是个公主,得宠不得宠,只是父皇一念之间的事情,她也是自顾不暇的,怎么能照拂到李青一什么呢。

更何况,她只要不刻意欺辱于她,平常相待,就已经是宫里对她数一数二好的人了。

李青一大概也是这么认为的。

回想起过去和她寥寥几次交集,也就是那次在冷宫遇上武成侯的那次算是帮了她,但是也是为了自己脱身,和讨父皇欢心。

她却流露出了许多不太匹配的感恩戴德出来。

毕竟世界上的确没什么人对她好,李守一想,她的父母,父皇更不必说了,废后精神失常,据说还差点用腰带勒死她,宫人们大多都是些捧高踩低之徒,对她能有多怠慢就有多怠慢,能克扣多少人力财物,就克扣多少。

她的两个亲哥哥,唯恐惹了父皇不高兴,自身地位不保,也几乎没和她说过话。

她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啊,李守一每次都觉得这个问题很费解,她怎么还有力气去爱别人的。

她从范婕妤那里出来,准备去佛堂烧香还愿,李守一突然感觉自己很累,她觉得还完愿之后,她只想好好睡一觉,虽然说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松懈。

但是她的确已经独自支撑太久了,久的她感觉自己精神那根弦已经被磨损的纤细无比了,如果不暂时给它放个假的话,恐怕就要断掉了。

那些宫女太监,和那个太医都被收监入狱了,此事舅舅也知道了,皇上不管是真心实意地查出真凶,还是给个交代,都必须得做了。

当然了,李守一觉得真凶是??x?不存在的,或者说,真凶其实就是皇上。

皇上不想有带着镇国公血脉的孩子,他最理想的状态就是朝臣们四分五裂,战作一团,然后纷纷向他邀宠,他支持谁,谁就能暂且占了上风。

但是他又不会让这一派趁机把敌人一网打尽赶尽杀绝,因为他需要他们都保持着危机意识,在浓浓的不安中更加用力地对他献媚。

他觉得这样他就能稳坐他的江山了。

前朝如此,后宫亦然。

她的父皇,就是这样一个人。

所以他现在也必然拿出一个结果来,李守一想,他肯定不敢用太医和庄妃有矛盾这样明眼人就能看出是敷衍了事的答案给镇国公。

那么皇后和淑妃,必然要倒一个了。

这两个人之中,一定会有一个被他推出来,让镇国公满意,让这件事落下帷幕。

你更喜欢哪一个,李守一问自己,她发现自己很难回答,这两个人她都没有半点好感可言。

皇后的整个家族都是皇上提上来的新贵,当然了,皇上不需要他们有什么真才实学,只要能制衡监视其他几位国公老爷就好,不过这些人一步登天之后有些忘乎所以,真的把自己当成皇亲国戚了,李守一想,据说京城里但凡位置好些的铺面,他们都曾去滋扰觊觎过,还是皇上亲自下场敲打才有所收敛。

至于种种恶行,更是数不胜数,淫人妻女,马踏街市也全是做过的,皇后也没少为这些事费心。

而淑妃,她有美貌,有手段,是不折不扣的宠妃,但是想要和皇后相争,自然需要大把的银子撒下去,所以这宫内大大小小的肥差,基本上全是要行贿与她的。

但是她收钱就办事,反而在这些宫人心里是好的不得了的主子了,更何况若是淑妃出了事,他们这些人一个都逃不掉。

但是,李守一微微地出了口气,这些买出来的宫人也真是一个个心狠手辣,不知道手上沾了多少血渍污秽。

所以他们两个,谁死了也不算冤枉。

她烧了香,还了愿,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起了头,看向了地藏菩萨那慈悲而低垂的面庞,这尊佛像塑的很好,明显是能工巧匠的手笔,因此从下往上看的时候,会感觉自己被温柔而悲悯的注视着,一种被垂怜的感觉油然而生。

然而佛像是不会无缘无故的掉泪的,说到底,它不过是一个东西,一个摆件。

所以都是人为罢了。

然而有没有天意呢,李守一忍不住想,上天到底是不是有眼的呢?

姑且就当它是没有的吧,她想,所以如果我不去努力的话,那么某些人就永远逍遥法外,不会得到报应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边,发现今天的香炉格外的满当,看来皇后和淑妃早就来过了,他们在求什么,求满天神佛暂时闭闭眼睛,假装看不到他们曾经犯下过的罪孽吗?

那这神佛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李守一平静地想,她走到那密密层层的线香前,忍不住很想笑,然后她转过了身,走了出去。

不会有任何人保佑你们的,她想,就算有,那我也不会让它得逞的。

而两宫之中,空气就像结了冰一样,里面的人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没有人知道这个灭顶之灾会扣在哪宫之上,甚至现在的皇帝都不知道。

他很犹豫。

倒不是因为他对这两个应该被称为枕边人的女人有什么感情,而是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很不好,他一贯擅长拿捏别人,百官也好,后宫也好,所有人都应该如提线木偶一样被他操纵着活动,而如今自己竟被逼着一定要做点什么。

他很多很多年,没有感受到这种失控感了,他甚至有些眩晕,他抬起手来,扶住了额头。

而他甚至都不知道,这只是孩子长大了遭遇的必然事件,还是背后有什么阴险的敌人。

应该不会的,皇上想,他怎么可能有敌人,他明明把各派势力都微妙的分割和限制住了,应该没有人有实力向他挑战才对,他自从赢过了大哥和二哥之后,世界上就不会有任何东西能打倒他了。

而不知道是不是这种无形的压力作祟,他居然在梦中梦到了什么。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不记得具体细节了,他好像回到了年少的时候,大哥和二哥在不远处交谈,说的好像是恭喜大哥喜得麟儿。

对啊,大哥的那个孩子,他在哪里?

他很想连夜给杨文秀发一道手谕,然而这除了会暴露他的内心焦躁不安而虚弱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皇上知道的很清楚,文通太子的后人大概率不在三部之中,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能抓住的线索寥寥无几,这个人好像真的死了。

又好像永远不会死,永远化作缠着他的幽灵和恐怖的心魔,每分每秒都黑漆漆的沉重地压在他的脑海里,淡忘了还好,只要稍微一触碰,就痛的钻心刺骨,泰山压顶。

于是他不打算再在庄妃的案子上费心思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那就赐死皇后吧。”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第80章 多悔从前学杀人 我想再见她一次

“皇后得了急病, 好像要不行了。”李青一拆开了信笺轻声说。

“这样。”拾翠附和道,“是宫中有什么变故了么?”

李青一摇了摇头, “不知道。”

她捏着信纸的手指略微有点颤抖。

“怎么了?”拾翠发现了这一点,小心地询问道。

“她说最后想见我一面。”李青一轻声说道。

“这是皇后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拾翠小声地说,“是皇上想把殿下叫回去,还是皇后真的有什么想说的。”

“不知道。”李青一轻声说。

“不过如果是皇后的话,于情于理殿下都得奔丧的。”拾翠说,“殿下毕竟名义上是皇后的孩子。”

李青一眨了眨眼睛,“嗯。”她点了点头,说实话,她不太记得皇后的容貌了, 她很少见到她, 即使是见到了, 要么离得很远, 要么她根本不敢抬起头去看她的脸。

她只记得皇后喜欢用椒香,只有皇后的房间可以用花椒涂墙, 是所谓的椒房,所以她也喜欢用这种香料, 来显示自己非凡的尊贵,和六宫之主的地位。

皇后当然不关心她, 她觉得这也没什么问题, 她又不是皇后的亲生孩子, 也没有什么前途和才华可言,更重要的一点是,连她的亲生父亲都不爱她,那么为什么要要求一个毫无干系的女人爱她呢。

所以李青一从来没有怪过皇后什么, 也没有指望过她什么。

但是她为什么想要见自己呢?

李青一捏着信纸,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多半的确是皇后的愿望。

而她的直觉向来很准。

所以她也不打算推辞。

“一个人只能死一次。”她轻声说,“如果她最后的愿望我能满足的话,我还是要满足的。”

“皇上可能不会让殿下回到平川了。”拾翠小声建议道,“我听黄瑛和简明那边说,皇上好像有点担心武成侯脱离控制,所以我觉得皇上会趁机将殿下留在京中。”

李青一沉默了一会。

“嗯,”她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就更要回去了。”

“如果我称病或者推诿什么的,他岂不是更要怀疑武成侯了。”她轻声说,手指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我不害怕了。”她说道,又像只是在安慰自己。

说实话,她是有些害怕的,而且,一点都不想回到京城去。

回到那座暗无天日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去。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一辈子再也不要看到那阴森的红墙和铁青着面孔似的金色琉璃瓦。

“我肯定没问题的。”少女说道,她抬起了头,让泪水不要从眼睛里掉出来,“先生保重自己就好。”

杜毓文微微地吃了一惊,他的目光落在放在桌子上的信笺上,又落到了少女的脸上,他知道李青一已经下定了决心。

但是她还在发抖,虽然很害怕,但是却没有什么退缩的意思。

杜毓文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来,没有说话,只是将少女揽进了怀里。

李青一将头埋在了他的胸口,泪水濡湿了他胸前的衣料,她无声无息地抽泣着,将他的衣服抓得更紧,他低下头来,紧紧地环着怀里的少女。

“别害怕。”他轻声说,拍着她的后背,“我会去接你的。”

“一定会的。”他说。

李青一闷闷地点了点头,“嗯,我相信先生。”

“为??x?什么急着走啊?”杜毓文说,“今夜就动身,明天早上不好么?”他轻声说,“早一日,迟一日不打紧的吧。”

“我害怕皇后等不到我。”李青一答道,“她说想见我。”

杜毓文愣了一下。

“这样啊。”他说,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皇后对她并不好。

“我不会害怕的。”李青一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说道,“我已经长大了。”她认真地抬起了头,依旧红湿着的眼睛显得明亮而坚定,“我能照顾好我自己。”

“先生也要照顾好自己。”她说,双手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恋恋不舍地抱着,“也不着急先生来接我了。”

杜毓文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的。”他说,“我肯定会保重自己的。”

“那我就放心了。”李青一说,她终是松开了青年的身体,转过了头,“我和拾翠说,让她留下照顾先生,先生有什么事情可以吩咐她。”

“而且我回去也是很忙的。”李青一自顾自地说道,“我得看看那些农户的事情有没有解决,还有帮题红解决她的事,我在京城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呢。”

杜毓文点了点头,他没来由地感觉自己鼻尖有点酸。

然而他还是笑了笑,“嗯,殿下是大忙人。”

李青一闻言也笑了一声,她的睫毛还挂着泪滴,慌乱地想用袖子去擦,然而下一秒钟,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落在了她的睫毛上,带走了那颗泪珠。

青年轻轻地亲了一下她的眼睛。

她转过了头,抬起眼睛来看他,然后一下子搂住了他的脖子,少女以与她平日里气质和作风截然相反的热烈亲吻着他,像是想牢牢地记住他的味道,又像是想要把他全然拆吃入腹一样的激烈,到了最后,两个人甚至有些都喘不上气来,她移到了他的脖颈上,像是负气,又像是想打上什么烙印一样,在他那凌乱而屈辱的细碎伤疤上重重的咬下了一个齿印。

“我不会害怕任何事了。”她退后了一步,郑重其事地宣布道,我一定能做到我想要做的事,一定可以保护好我想保护的人,她在心里说,像是宣誓,又像是告诫自己。

“而且正好,”她露出了一个笑容,“可以试试先生送给我的马怎么样了。”

杜毓文也笑了起来,“那绝对是匹好马,我肯定没有看错。”他笑着说,“我觉得浏览风光最好还是在马上,坐车怎么说都是隔着一层,不如在马上好。”

李青一点了点头。

“嗯,”她认真地说,“我觉得这一路的风景肯定会很好看的。”

“而且现在北方已经是初冬了。”杜毓文笑着说,“殿下回京城去,这就叫做马前桃花马后雪。”

“这样。”李青一眨了眨眼睛,“可惜还没看到今年的雪呢。”

“不过没关系了。”她马上振作了起来,“我们以后有很多场雪可以看,不是吗?”

杜毓文点了点头。

“嗯,”他说,“以后还会有很多春夏秋冬的。”

李青一笑了起来,她将马从马厩里牵了出来,青年一直牵着她的手,他的手还是凉,虽然比起去年时冷得像块冰的时候好了些,但是还是乍一摸到,就会冷得一惊。

“先生不能大意了。”她轻轻地说,轻轻的握了握他的手。

“好的。”杜毓文答道,“我会小心的。”

她迟疑了片刻,最终是将手从对方的手心中抽了出来,她学骑马也有半年了,因此上马的动作也颇为熟练流畅了,少女坐在月白色的马背上,因为是奔丧的缘故,拾翠为她找了一件白色的氅衣,一身雪色立在明月之下,明亮清澈地让杜毓文失神了一瞬间。

她的确,没关系的,他相信这一点。

卫队已经集结好了,少女拨过了马头,她看着被月亮照亮的前路,深吸了一口气,奔赴了前路。

南国也已经是初冬了,树叶依旧是翠色的,但是某种掩饰不住的森森寒意依旧从里面窜出来,所有的生命都变得脆弱而苍白,好像只要一阵罡风,就能把它们吹成碎片一样。

皇后躺在床上,她的体面尚存,毕竟这也是皇上的脸面,所有外人只知道她是急病,不知道她已经服下了慢药,她躺在锦被里,看着被燃起的火盆,注视着其中的一块碳,估摸着它能燃烧多久。

也许这皇宫是火炉,他们这些人的生命就是这一块一块的碳,来供养着这一盆火。

她干枯的眼睛依旧望着门口的位置。

服侍的大宫女似乎看懂了什么。

“娘娘,我今日里听到了消息,珈善公主已经动身了,夤夜前往,日夜兼程,应该不出七天就会到了。”她说道。

“七天啊。”皇后呼出了一口气,“七天,本宫还是等得的。”

她没想到这个少女会如此积极,好像真的赶来见什么亲人最后一面似的,她想,她突然发现,她一点都不了解李青一,更不要谈知道她会怎么做了。

她这么多年,在宫中忙着做什么了?她的心中突然萌生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她的生命如今快要走到尽头了,这时候难免会对自己的一生做个总结。

她的人生不算长,她今年也不过三十多岁,在这宫中就呆了十几年,她除却这红墙金瓦,对这个世界的印象好像已经很单薄了,而她在宫中,每日似乎都很忙,也很累。

但是想想,好像非常的一事无成,她究竟做过任何有意义的事么?爱过什么人吗?被什么人爱过吗?

这些问题,她都一片空白。

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撑着一口气想最后见一面那个少女,她的确有些秘密想要告诉她,但是那些也有别人能告诉她。

她又合上了眼睛。

皇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来的,她又睡了几觉,她已经不清楚了,她只知道自己行动已经很费力气了,呼吸也是。

然而在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了人声,甚至听见了那个少女几乎让人听不见的脚步声。

是李青一,在她咽气前,赶到她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