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愧读多年圣贤书 我有话和你说
李青一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方才大宫女说皇后已经睡了,她本想着自己连夜过来是不是打扰了的时候, 她听到宫中传出了一声微弱的动静。
“青一公主吗?”那声音说,飘渺不定地像风中的残火,“进来吧。”
大宫女闻言默不作声地退到了一边,示意李青一可以走进去了。
皇后一瞬间感到了某种潮湿的感觉,外面是下雨了么,好像的确是的,那个少女走进来的时候带着风雨的味道,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看上去就像山林中的白鹿似的。
也对,皇后想, 她本应叫自己一声母亲, 所以她也应该为自己的死亡服丧。
李青一走了过来, 皇后让她坐在窗边的绣墩上, 李青一听话地坐了下来,房间里生了火, 还算暖和,然而因为风雨的缘故, 所以灯光显得很昏暗。
天寒火亦凉,李青一想, 她伸出手, 想挑一挑灯, 但是却被皇后阻止了。
那女人从重重罗帷中发出了细微的声音,“不用管灯的事了,”她说,似乎是面对死亡给了她坦率的勇气, 她没有像往日里那样对着李青一挂着一副贤妻良母的例行公事的微笑,而是显得冷漠而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似的,“我不是很想看清你。”
李青一放下了手,好好的坐好了。
“您需要喝水么?”她认真地问道,“听上去您嗓子不太舒服。”
“不要管那些有的没的了。”皇后说,“我很快哪里都感觉不到了。”
“请不要这么说,”李青一认真地说,“您年纪还轻,会好起来的。”
皇后愣了一下。
“那就借你吉言吧。”皇后疲惫地说,“你没有恨过我吗?”
“没有。”李青一答道,她的态度和语气都不像作伪。
“为什么?”皇后忍不住问道,“大家都知道,我对你不够好。”
“因为您没有理由对我好。”李青一认真地一板一眼地回答道,“我对您来说,完全是个意外的麻烦。”
“您本来不用负担我的人生的。”她说。
皇后愣了一下。
“那我要说的话,”她长出了口气,“居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了。”
“看来如果你知道,我是被你父皇赐死的,也不会很开心了。”皇后说道。
李青一眨了眨眼睛。
“居然是这样的吗?”她忍不住说道,“所??x?以是出了什么事吗?”
“一些无聊的和你没什么关系的事。”皇后说,她疲惫地闭了一会眼睛,她的眼睛周围是不祥的黑色,的确是中毒的征兆,“所以我打算和你说一些,旧事。”
“你知道你父皇为什么那么讨厌你吗?”她问道。
“不知道。”李青一轻轻地摇了摇头。
“按照你的理论,他可是你的亲生父亲,他是有义务爱你的。”皇后说,她喘了口气,“好吧,可见你的理论没有错。”
“你父皇,一直觉得,你不是他的孩子。”皇后说道。
李青一大概也猜到了几分。
她点了点头,“这样啊,是因为我不像他么?”
“你连白氏都不像。”皇后说道,抬起眼睛看向了李青一,“白氏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你看你大哥和二哥,大概能想到一些吧。”
“我嫉妒她。”皇后出了口气,她突然觉得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心中的一块大石好像被挪开了,连呼吸都通畅了起来,“从前皇上还是五皇子的时候,白氏是他的王妃,他们门当户对,才子佳人,自然没什么问题。”
“我也知道,她是白天鹅,我是癞蛤蟆,我父亲不过是个普通的将领,和她国之重臣的父亲完全没法比。”皇后说道,“我的容貌才学,接人待物,样样都不如她,还能是个侧妃已经是福气不浅了。”
“后来,出了一件事,我心里突然升起了妄念来了。”皇后说,“你也许不知道,开国的时候,先帝遇到过一次比较严重的战败。”
“白氏一直留在王府安顿保护众人,结果被山贼趁火打劫俘虏了。”皇后慢慢地说,“是宁王孤身一人,三天之内就追上了洗劫王府的贼人,将他们尽数荡平,把白氏救了回来,又追上了撤军的大部队。”
“白氏从此就觉得欠了宁王一个人情。”皇后说道,“她自己说,如果哪天宁王需要,她的项上人头也不在话下。”
李青一听得入神,她从未想过白氏当年居然有这么多传奇的经历。
“那是应该的。”她忍不住赞道。
皇后怔了一下,她看向了听得入迷的少女,突然心里不禁动了一下。
“后来果然到了需要她的时候。”皇后继续讲了下去,“你应该知道宁王暴毙之后宁王妃下落不明的事情了吧。”
“本来因为宁王和皇上闹翻的白氏某一天突然主动和他行了房事,他原以为是示好,本想与白氏重归于好。”皇后轻声说,“这时候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白氏收留了宁王妃,那么她的这次求欢,谁知道是不是因为宁王妃其实怀了宁王的遗腹子呢。”皇后说道,“于是我向皇上告发了这件事。”
“皇上为了奖励我,让我成为了皇后。”皇后说道,她的声音很低也很慢,带着气力不支的喘息,“但是皇上也好,我也好,最终没找到宁王妃,也没有找到宫中多出的孩子。”
“除非。”皇后慢慢地说,“除非,皇后根本没有怀孕,或者孩子被偷送出宫了。”
“你就是那个孩子。”皇后说。
李青一怔了一下。
“可是没有任何证据,白氏做事滴水不漏,我们去查的时候,一切痕迹都没有了,加上你又是个女孩,就算是宁王的女儿又如何?”皇后说道,“于是皇上便决定把你留下了,也许日后可以用来联姻和亲。”
“怎么样?”皇后问道,“听了这个故事之后,你有什么想法吗?”
李青一眨了眨眼睛。
“如果是这样的话,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很好命的人。”她轻声说,“你们容许我活下来了,我的父母就算马上就要失去生命但是依旧在计划怎么让我活下来。”
“而且白氏救了我。”她说,“用自己的生命。”
她其实已经被这么多人爱过了,李青一不禁有些恍惚。
皇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你这样想啊。”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怎么没有这么想过呢。”
“这些事和你没什么关系了,”皇后轻声说,“但是我觉得,总得说出来才好。”
“当年她被山贼抓走,想要掩护的人,”皇后慢慢地说,“就是我。”
“没错,是我,”皇后说,“我发誓会报答她的,所以她才让我在宁王妃的事上搭了把手。”
“所以啊,”皇后慢慢地吸气,又吐气,“也许这么多年的辛苦,食不甘味,寝不安枕,苦苦维持,都是我应得的吧。”
“没人对我好,也是我应得的吧。”她说,“明明的确有过对我好的人了,是被我亲手害死的。”
“如果能重新活一辈子的话,”皇后轻声说,“我肯定要好好的活,对人好一点,不干那些坏事。”
“可是。”李青一轻声说,“就算白氏死后,也过了十几年了啊,你每一天都可以开始好好地活的。”
窗外猛地炸响了一个冬雷,顿时把万事万物都照的亮如白昼。
皇后微微地张开了嘴,这个小姑娘刚刚说了什么。
好像说了比这雷还石破天惊的话啊,她想,她垂死的大脑都变得清晰明白了起来。
“你说的对。”皇后张了张嘴,说道,“你说的对啊。”
“你长大了。”她说,她眯起眼睛去看李青一的形容,她突然觉得她坐在那里的时候,有几分像白氏,比方说那坚韧的脊背。
她喘着气,不知道是力竭还是叹息,“长成一个大人了。”她说,她突然觉得这间屋子很闷,明明皇后的寝宫是最宽阔敞亮的,但是她却觉得很闷,里面的绫罗绸缎,还是金银珠宝,都令她感到厌恶无比。
她开始回忆,想要想起一点从前的记忆,还没有被关进这红墙金瓦之中的日子。
她想起了在王府的日子,她突然记起来白氏的样子了。
还有很多人啊,她想,她甚至想起了太子,太子妃,太子世子的样子,还有宁王,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和他青梅竹马的宁王妃,她记得那时候还颇为羡慕他们,她也想要这样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和人生。
那时候的日子,可真热闹啊,她忍不住想,衬得她余生旁的日子像是没有颜色一样。
她絮絮的,天南海北地说了很多,都是些从前的时光,李青一一直认真地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句。
“其实太子和宁王他们对我都很好,每次带礼物也有我的份。”她说,“他们还和皇上说,既然纳了我,也不能太冷落了。”
“我知道,皇上只是觉得我听话,好用,实际上根本不喜欢我这种类型的女子。”她说,“他连和我的亲热都屈指可数。”
“因为我很听话,所以帮他做了不少脏活,也知道他了一些秘密,所以一旦有可以杀掉我的机会。”皇后轻声说,“他会用的。”
“而且他大概认为,他现在不需要去暗害任何人了吧。”她叹了口气,“所以我也可以丢掉了。”
“我真希望他也能快点死啊,前后脚那种,他还没来得及册立个新后的那种。”她露出了一个惨笑,“我们做对同路夫妻,他不是最不喜欢我么,但是又要和我黄泉共路,死后同穴。”
李青一安静地听着。
“你是不是觉得我丑态毕露。”皇后轻声问道,竭力想看清少女脸上的表情。
而她如愿看清了,李青一没有鄙视她,也没有露出听到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而出现的惊恐。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的一切,接受着她的一切。
“我不知道。”李青一轻声说道,她微微地低下了头。
“还是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了。”她说道。
皇后忽而平静了下来。
“也许我的时间快到了。”她转过头看向了窗外,灰蒙蒙的晨曦正在到来,而肆虐一夜的风雨停了下来。
“放晴了啊。”她感叹道,“那就好。”
“这样。”李青一说道。
“你去歇着吧。”她勉强地抬起了一只手,摆出了一个属于皇后的优雅的姿势,“这么远的路,应该累了吧。”她说,语气好像真的是李青一的母后一样。
“本宫也累了。”
第82章 车走雷声语未通 正巧我在京中也有事要……
果不其然, 皇上借皇后的过世为由令李青一留在京中。
他没有亲自召见李青一,只是派了个太监到武成侯府宣旨。
“还真是把殿下当作??x?要挟武成侯的人质了。”题红不快地低声说道, 李青一笑了笑,“你还是那么容易生气。”
题红笑了一声。
“那看来殿下也不讨厌回京城了。”她笑道。
“我在京城还有事情要做呢。”李青一笑着说,她抬眼看着这座武成侯府,题红把这里照顾的很好,无论是草木还是泉石,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冬日里的水会格外安静,她往书房走着,“正好可以监督一下去年那些农户的事情都解决了么。”
题红笑了起来,“嗯, 是啊。”
“不过说起来, ”题红笑着说, “那平川城好玩吗?”
“挺好玩的。”李青一思索了一下, 发现这一年来的回忆每一幕无不历历在目,鲜艳真实, 她可能从未过过那样的生活,雪山, 平川,花树, 与晴空之下的喇嘛庙, 五彩缤纷的经幡, 大群大群的牛羊。
“等日后,你也去看看。”李青一说道。
题红笑了笑,“等到我的事,了解了吧。”
“这次坏事的, 怎么不是她呢。”她低声咕哝道。
李青一听说了,这次皇后被赐死,是因为李守一抓住了有人毒害庄妃的证据,人赃并获,所以肯定有妃嫔暗害于她。
然而幕后真正的黑手大概是皇上本人,所以必须有一个还算有头脸的人偿命,这件事才能揭过去,那么这个有头脸的人,除了皇后,就是淑妃了。
如今皇后被赐死了,所以题红失去了一次看淑妃遭报应的机会,心里不爽也是正常的。
李青一在书房里坐定了,开始看起了账本,“其实,”她突然出声道,“我觉得她这次如果不好了,也没什么意思。”
“毕竟和你无关。”她低声说,“我觉得,她遭到你的报应,岂不是更好。”
“那倒是。”题红蓦地笑了起来,“一年不见,殿下好像人情达练了许多,一定是见过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吧。”
“其实也没有。”李青一小声地说,“但是有意思的人和事,是见到了一些。”
李守一揪出了他们怎么给庄妃下药的,李青一心想,这样这件事就可以松一口气了,估计暂时不会再有什么人敢动手害庄妃了,她大概可以活过她原本的死期了。
说不定细心调养,也能颐养天年了。
李守一果然是很有本事的,李青一忍不住笑了笑。
“如果你和她的事,”李青一看向了题红,“我能帮上什么忙的话,我也会努力的。”
题红惊了一下。
“殿下这么说就太过分了。”她说。
“我是说真的。”李青一的目光平静而认真,没有半分客套抑或是虚饰的成分。
题红微微地叹了口气。
“嗯,”题红轻声说,“奴婢谢殿下费心了。”
“不过我寻思着,”题红慢慢地开了口,“应该快有机会了。”
“如今乱成一团,”她说,“她又是要参与进夺嫡的人,肯定会露出破绽的。”
李青一点了点头,“那就好。”
“拾翠和我说,殿下还害怕我自己把自己气死了。”题红笑着说。
“因为听到的都是她的好消息么。”李青一小声地说,似乎有了几分不好意思,“所以觉得你会很生气了。”
“那的确是挺生气的。”题红笑了笑,这一年来淑妃的确顺的不行,成功诞下皇子不说,皇后和庄妃还因为哪位公主嫁给宁南侯的事打的不可开交,全等着她收取渔翁之利,而且依旧是妃子中圣宠最盛的,甚至基本上可以宣布胜利了。
但是这一次的前朝后宫的地震来的,似乎比想象中的要剧烈多了。
所以,甚至于她一直以来所依仗的一切,都有可能被破坏殆尽。
想到这里,题红又有了耐心,她要等着,李青一说的对,复仇的这一刀要自己挥出才能真正地解放自己。
“不过顺风顺水也不是好事。”题红笑着说,“容易高估自己。”
“所以说,登高易跌啊。”她说,李青一点了点头,“我觉得她一定是逃不了的。”
题红也重重的点了点头。
李青一看了一会账本,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窗外,武成侯府书房窗外是一处淙淙的活水,建来便是用作消夏别墅的,大概前任主人也不曾冬日里住在这里过。
其实冬日里这里的景致也别有一番动人的韵味,这水冷得发黑,有几分神秘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象水底栖息着看守着明珠的黑龙。
忽然间,她注意到了水面上出现了一丝涟漪。
“题红,是下雨了么?”她问道。
题红往外探了探,然后发出了惊喜的声音,“是雪,殿下,下的是雪了。”
李青一也兴奋了几分,南国少雪,所以她加起来也没看过几场雪,在平川城的时候,因为那边的冬天很是干燥,所以只有几场雪,幸好不会融化,也算是尽兴地玩了一场。
只是杜毓文那时候病着,外面天寒地冻,医生不让他出去,他哑着嗓子说他从前见得多了,不觉得稀罕,催李青一自己出去玩。
鹅毛白雪虽好,但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而如今在南国看到了雪,他又不在这里。
李青一的心里忍不住涌起了几分落寞。
但是日后,等到这些是非了解,等到他们得到自由之后,他们就可以去看很多场雪了,李青一想,他们一定会迎来那一天,那样的未来的。
李青一轻轻地出了口气,看着白雪落在黑水之上,然后溶解于无形,但是边上的石头上却积了浅浅一层。
“所以,”她托着腮问道,“这对农民来说,是好事呢,还是坏事呢?”
“对农事来说,是好事,对农民来说,若是提前预备好防寒的东西,也不碍事。”题红笑了笑,“殿下忧国忧民起来了呢。”
“应该这样才对吧。”李青一笑了笑,把目光收了回来,看向了手中的账本。
“趁着现在有空,好好整饬一下侯府。”李青一说,“正好我们在京中,消息也灵通些。”
题红点了点头。
“殿下回来了真好。”她笑着说,“至少我不寂寞了。”
“就是武成侯说不定挺寂寞的。”她调侃道。
杜毓文将手放在了药枕上,今日里为他看诊的并非黄瑛,而是一个老军医。
黄瑛看来是被皇上调回京去了啊,杜毓文想,皇上扣下了李青一就代表着对他是否还在控制之中有所怀疑,如今调回黄瑛,更是想看看他如今身体到底怎么样了,他所给自己的药有没有按时吃。
“若是使黄太医为难的话,”昨日的杜毓文在灯下淡淡地说,“下官夜里出去走两圈就是了。”
那样自己估计就会病上一场吧,杜毓文想,他现在虽然精神和胃口好了些,但是依旧是半点马虎不得的,想要让他生病,依旧是轻而易举。
“千万不要。”黄瑛脱口而出道,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可能有点大了,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侯爷的身子好容易才维持住,如果再大病一场的话。”
“若是被皇上猜忌的话,”杜毓文轻声说道,“病不病的,就不由我了。”
黄瑛怔了一下。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聚拢成拳。
“大人,”他轻声说,“我自然会带上适合给皇上看的脉案,大人装病可以,真病就千万不要了。”
“我这里有些方子,吃了暂时脉搏会有异,但是持续时间不会超过一两个时辰,更不会伤到身子。”他轻声说,“大人还请收下吧。”
“进宫面圣之事,我自有分晓。”黄瑛用气声说道,“大人千万不要再毁伤自己的身子了。”
杜毓文点了点头。
军医果然皱起了眉头。
“大人,从脉象来看,冬日来了,您这陈年的咳症肺疾又起来了吧。”他说道。
杜毓文点了点头,“没有比去年好些么?”
老军医沉重地摇了摇头,“感觉和去年一模一样,看来大人前些日子身上松快些大概是因为夏日天热,大人的身子寒气极重,所以缓和了病症。”
“现在入冬了,又显出原形来了。”他语重心长地说,将记录写在了脉案上,“我给大人准备些清热止咳的药物,大人要格外留心。”
“去年大人可是病的十分危险啊。”老军医说道,“殿下哭得眼睛都肿了,还是敷了药才好的。”
“是啊。”杜毓文轻声说,他的手指轻轻地摸着自己微微作痛的胸口,“可不能让她再这么担心了。”
第83章 断无消息石榴红 我要她
盟约的时间, 阿史那英摩挲着手指上的虎头戒指,就定在年末白月节前就??x?好了。
条款是已经订好了, 所谓的签订只不过是个仪式罢了,阿史那英实际上并不喜欢仪式,有这个时间他想多做几件实事。
但是很多人需要仪式,他们需要有仪式来对他们宣布什么事情的开始和结束。
灯花闪了一下,提示他已经熬的很晚了,他往后仰了仰,让自己整个陷进了虎皮之中,不得不说大汗这把椅子坐着是真的很舒服,是用一层层的皮草堆起来的,虎皮, 熊皮, 狼皮, 每次坐下去的时候, 甚至会陷进去几寸。
所以他的好叔叔们应该也很喜欢这把椅子。
他的好叔叔们这时候在研究什么呢,阿史那英想, 希望他们过得都很坏,他抬起手来按了按太阳穴, 但是疲惫依旧一阵阵地涌了上来,这段时间他很忙, 忙着和南人皇帝拉锯, 忙着和杜毓文沟通, 还忙着去探查他几位好叔叔的消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他已经签好了盟约,又基本上坐稳了交椅,意料之外的, 他的好叔叔们最近好像没什么举动。
但是也没有来归附投诚,说明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啊。
大概他今年唯一可以期待一下的会让他开心愉快的事就是签约仪式上会再次见到李青一了,不得不说,逗她玩是他这辈子找到过的最好玩的游戏。
虽然杜毓文估计不这么认为。
他承认这个爱好是有几分恶劣的,但是也无伤大雅不是么。
我都这么倒霉了,至高无上的长生天,你就让让我吧。
然而至高无上的长生天一如既往地不给他面子。
他收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
李青一回京城去了。
这个消息的确是个不大不小的消息,如果说它大的话,李青一到底不是什么盟约的关键人物,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的,如果说它小的话,它又暗示着那位南国皇帝和杜毓文之间的关系的微妙变化。
阿史那英感到了气闷。
南人可真是讨厌,就算皇帝是个这种阴险的货色,还能维持基本的团结,我至少比这位大皇帝要强上不少吧,为何剩下的两部,阿史那英重重的出了口气,算了,不想那些烦心事了。
他拿起了笔。
虽然算是自己一个小小的私心,他想,但是也算是卖杜毓文一个人情,顺便再试探一下他们皇帝的态度,这也不算是他因私废公了。
希望李青一能出席盟约签订的仪式,他写道,因为盟约能够达成,还有赖于她帮忙告知刺客一事的恩情。
他封起了信,在蜡封上盖上了自己的戒指的印记,然后交给了信使。
然后他决定稍微去睡一会,离黎明还有一阵子,阿史那英想,今年的雨水看起来还是很丰沛的,草原上应该会过一个相对好过的冬天。
他合上了眼睛,突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他年幼的时候,母亲督促着他为老神官献上了礼物,让她为自己占卜。
他记得那是个老女人,来自母亲的部族,脸上涂着古怪的颜色,头发中插着很多种鸟的羽毛,她干枯如树枝的手指接过了他猎来的白鹄,殷红的血滴滴答答地顺着白色的羽毛掉下来,老女人点燃了某些树枝和树皮,让他闭上眼睛。
他几乎要睡着了,并没有如她所说的那样看到什么前途和命运。
“你要谨防一把刀。”那女人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在他的灵魂深处敲出了回响,“我看到了一把刀截断你作为伟大帝王的人生,而你会被它刺中心脏。”
阿史那英睁开了眼睛,老女人坐在他的对面,彷佛又变成了木雕石刻,彷佛刚刚什么都没有说。
“我可以走了吗?”他问道。
女人低着头,“如果你没有要问的,那就可以了。”
阿史那英站了起来。
“没有。”他说,“所以你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命运是难以改变的。”老女人说道。
“所以我更没有问题了。”阿史那英说道。
他朦朦胧胧地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人在尖叫,而他看着手背上的一根细针,那里似乎有无形的黑紫色在溢出,然后将他全然没顶。
他惊醒的时候,第一道金色的阳光正从窗子射进来,他揉了揉正在作痛的额角,想大概自己对签订盟约的这个仪式紧张的过分了,但是人多眼杂,不得不防啊,他想。
而且他必须亲自出席,就算是龙潭虎穴,他也得走一遭,否则他以后有什么脸面坐在这虎头鹰帐里对整个帝国发号施令,又如何履行承诺给他的子民所有他能奉献的呢。
杨文秀觐见皇上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但是皇上依旧叫他到了书房里来,他为皇帝带来了阿史那英关于盟约的条件和计划,皇上大概是看完就叫他来了。
“陛下有什么要阿史那英改的么?”他殷勤地问道。
“这些条款朕已经同意了,至于时间,年前的确不错,正好为新年以增玉庆。”皇上说道,但是杨文秀知道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互相摩挲着,这是他不快的表征。
“这条是怎么回事?”皇上保养得完美无瑕的指甲指向了其中的一行,“阿史那英让李青一出席?”
“他们怎么可能认识?”皇上质问道。
杨文秀的心里转了几个念头,他如果如实说李青一发现了喇嘛庙有异救了一次阿史那英的性命,皇上估计是不太高兴,也不太相信的,在皇上的心中,李青一就是个见人都要躲的废物,他似乎也对这种现状颇为满意,如果说皇上信了李青一能有这种作为,不知道要怎么找她麻烦,若是觉得自己在说谎,则又会把自己归为武成侯一党,那就更麻烦了。
“这个,奴才不知道。”杨文秀说道。
“朕看啊,”皇上轻蔑地说,“大概是杜毓文想把自己的夫人讨回去吧,阿史那英当然想要卖他个人情,所以加上这么一句又无妨。”
“可能是。”杨文秀附和道。
“但是他怎么对李青一这么上心。”皇上皱了皱眉,“莫非是李青一有了他的孩子。”
“以他的身子,留个子嗣不容易,”皇上自言自语道,“大抵是这样的了。”
看来按着李青一还真的能暂时按住那人。
虽然黄太医说,杜毓文的身子依旧不好,基本上一两个月就会有一次大病,全赖他给的药方撑着,但是不好说杜毓文会不会发现自己药方的秘密,所以终究不能只靠这一层保险。
杨文秀虽然惯是听皇上把自己当家具一样的自言自语了,也很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很多时候还是对皇上忍不住感到一阵战栗。
若是自己有个女儿的话,杨文秀想,且不说是像李青一那样的女儿了,他也要把她捧在手心里,就算做错了,也不忍心过多苛责。
然而皇上恨不得她过得越辛苦越好,更是不相信会有任何人待见她一分一毫。
这使杨文秀忍不住想起了那些宫中秘闻。
可是,杨文秀想,这宫中大多数人见到的李青一大多低头垂目,不敢与人对视交流,所以不曾有这种感觉,他第一次看到那个少女兴高采烈光彩照人的样子的时候,一瞬间觉得她眉眼之间是极像皇上的。
可能所有的谣传,和皇上的猜疑都是假的,她就是皇上的亲生女儿。
在他想着的时候,皇上忽而出了声,“这样吧,”皇上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弧度,看上去饶有兴趣,而恶劣,“传朕的意思,阿史那英汗提出的盟约深得朕心,为表两国永世盟好之意,朕希望这份盟约在京城来签,让四海万邦都看看,以后他们三部就是我们头一位的盟友,非比寻常。”
“让杜毓文,把那位阿史那英汗请来,并且护送入京,不得有误。”他说道。
杨文秀点头接旨,心里不由得想着皇上这计可真是一石二鸟,既给杜毓文添了麻烦,又可以探探阿史那英的虚实。
只是不知道阿史那英愿不愿意来。
阿史那英虽然明面上是坐了三部之主,但是下面的暗潮涌动可是依旧波涛汹涌的很,杨文秀想,想要他命的人可是还没绝迹啊,就算是在平川城签订,离他老巢那么近的地方,举办这种公开仪式他都有遇刺身亡的危险,别说来到这千里之遥的京城了。
然而半个月后,杨文秀收到了杜毓文的回信。
阿史那英可汗表示,为了以表诚心,他愿意前来京城,面见圣上,与皇上面签盟约。
第84章 马上才人带弓箭 她做到了
阿史那英汗入京面见圣上, 签订两国永世盟好之约。
这无疑是目前京中最重磅的消息,为了迎接??x?这位三部可汗的到来, 京中增派了不少洒扫的人手,而盟约之期之后,新年也将至了,所以自然要布置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阿史那英汗说,要殿下出席唉。”题红说道,李青一拆着信笺,点了点头,“是的。”
“看来好像有点故事了。”题红好奇而狡黠地问道。
“他觉得我帮了他。”李青一小声地说,“其实也没做什么。”
“不过咱们侯爷要护送他进京啊。”题红说, “好像还需要全程看护, 所以殿下和他恐怕要典礼那天才能见到了。”
“典礼结束之后, 他应该会回来住吧。”李青一轻声说道。
“那应该可以了吧。”题红笑了笑, “说起来,这位阿史那英汗还真是胆大啊, 虽说来见一次皇上对三部和他本人的汗位都有好处,但是此处人生地不熟的, 他也真的敢来。”
“他胆子一贯很大。”李青一低声说,她也不知道阿史那英在平川城做了多久的苏农大夫, 她感觉无论是她这几个哥哥, 还是父皇, 应该都没有这个勇气孤身一人去敌人的要塞里亲自打探消息的,就像她在书上读到过的古代明君那样。
所以李青一觉得他不该死。
前世里听到的关于阿史那英的死讯的传闻此时沉甸甸的压在了她的心上,上一世的她并不认识阿史那英尚且觉得如此英年早逝且壮志未酬真的有些可惜,如今她已经认识阿史那英了。
这个名字具体成了一个人, 有着苍蓝色眼睛,粗粝的伤疤,以及对故土和子民深沉的热爱的人。
她不想让阿史那英死。
她竭力回忆着当时的细节。
阿史那英好像就死在签订盟约的仪式上,事后的说法是不愿意和我们签订盟约的那一部的刺客,买通了关系,进入了典礼现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所用的暗杀工具,是中原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一根竹管和一根银针就可以杀人了。
“所以殿下是要去参加了仪式了。”题红笑着说。
“嗯。”李青一点了点头。
“殿下居然愿意去参加仪式了。”题红笑道,李青一眨了眨眼睛,说实话,她依旧有点害怕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很多目光注视着,但是既然阿史那英邀请了自己。
既然自己可能在这次仪式上抢回一条人命,或者可能是很多条人命,她顿时就生出了几分勇气来。
大不了被大家嘲笑就是了,大不了被赶出去就是了,从前也不是没有过,李青一想,没有什么比救人重要,她只是丢点本来就没什么的脸面,却可能捞回活生生的人命,和一个和平的未来。
她攥了攥手指,指甲在掌心压出了深深的痕迹,“我要去。”她从题红手中接过了当日里的仪式安排,自然有些歌舞和祭祀,她的目光落到了其中一项上。
那是为了尊重三部习俗安排的射柳祈福。
她记得阿史那英提起过这个习俗,每到新年临近的时候,他们会安排最强悍的武士,在马上射断柳条,并且抓在手里,如果能够成功的话,明年一定是一个风调雨顺的好年。
那么阿史那英应该会亲自上阵,李青一觉得以他的作风,是会这样的,而这是他唯一离席的机会,他在座位之中,由于坐着不动,应该保护的是很到位的。
然而他上场射柳。
应该就有了可乘之机。
她要呆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李青一的手抖了起来,她不由自主地紧张和极度恐惧,“题红,我要进宫。”她轻声说。
“殿下?”题红被她这个反常的要求几乎是惊了一下。
“我要,”她轻声说,牙齿颤抖地几乎要咬破嘴唇,“代表父皇,射柳。”
“这不是你出丑的日子。”皇上的答复显而易见,他本来对这个女儿破天荒的突然主动求见惊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么荒唐而莫名其妙的要求,他气得想笑,同时也有了几分户已不定,不知道这少女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父皇。”李青一跪了下来,“儿臣在平川的时候,学过射柳。”她说,每一个字都在隐隐打颤,“是一位胡人医生亲自教儿臣的,儿臣想着,如果让儿臣参加,不是更能表现两国的交好吗?”
李青一能在他面前说明白一句话,他已经感到很稀奇了。
更何况说了这么一大串。
他终于正眼看了一眼李青一,“看来你在平川城,做了不少事啊。”
“儿臣蒙受了胡人不少照顾。”李青一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大一点,“更何况儿臣生来愚钝,一直让父皇蒙羞费心,如今也想多少能为父皇尽忠。”
她害怕极了,感觉自己的冷汗已经将里衣全部打湿了,若不是冬日里穿的厚实,恐怕都能被看出来了。
皇上依旧是那令人如坠红莲地狱的入骨冰寒一般的沉默。
过了半晌,“好,你准备一下吧。”他说,他倒是想看看,邀请她参加到底是不是阿史那英的意思。
李青一站了起来,她感觉自己两条腿抖的厉害,几乎都走不了路,题红连忙扶住了她。
“皇上应允了。”题红温声说道,“殿下已经成功了。”
“嗯。”李青一狠狠地攥着手指,逼迫自己从颤抖中停下来。
典礼当日很快就到了。
李青一在一众胡姬的前头坐了,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除她之外,并无其他本朝女眷,她心里微微出了口气,从清早来到这里开始,她就一直心跳如擂鼓,她甚至害怕自己还没有到射柳的时候,就昏过去。
所以她只能更加用力地掐着自己,并且把注意力挪到宾客身上,她竭力想找出里面谁更像刺客一些,然而她突然想到刺客断不能是这些有座位的人。
而侍立在后面的人密密层层,一张张面孔晃得她头晕眼花,她深深地呼吸着,告诉自己不要紧的,到了射柳的时候,刺客自然会向前的。
于是她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去找杜毓文。
然而他的坐席,却是坐在这里看不到的。
李青一一瞬间有点害怕的想哭,她不断地在心里默念,她可以做到的,没有问题。
她开始回忆起自己在平川城的校场练箭的点滴。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射中红心的时候,前去查看结果的拾翠蓦地尖叫了起来,晚上回府的杜毓文听说了之后衣服也不及换就去了校场。
“殿下射中了。”他说,伸手拔了拔,“而且力道很大啊。”他认真地说,“说明它射出的时候那股锐气没有被损耗,殿下已经会射箭了。”
李青一记得自己在深沉的夜幕里再一次站到了校场的另一端,靶子周围的火光映得一片凌乱,她闭上了眼睛又睁开,排空了一切的思绪。
然后她拉弓,搭箭,除了那个靶子,你不要看任何东西,不要想任何事,她在心底默念道。
她松开了弓弦,箭矢笔直地飞了出去。
她几乎是冲到了靶子前。
拾翠又失声尖叫了起来,她已经知道结果了,但是看到钉在靶心的箭矢,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怔住了,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滚烫的泪水已经从脸上滑了下来。
她已经是个会射箭的人了,李青一想,没错,没有任何好害怕的,把一切注意力都集中到手中的弓上,以及,拿着那种东西的人身上。
她长长地呼吸着,放松着身心。
直到有人来叫她去准备。
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牵出了自己的马,白马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她的手,将恐惧流出的冷汗尽数洗去。
她抬起头,看向了冬日里晴朗无比的蓝天,一瞬间她似乎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人了,他们也许在议论自己,也许没有,那都和她没有干系了。
她做到了,她走到了校场上,阿史那英牵着一匹黑马,正在另一边等着仪式的开始。
他似乎露出了几分吃惊的神情,但是李青一不打算在这些事上浪费自己的注意力。
她垂下了头,接受着巫师的赐福,然后两个人同时上了马。
有人往前动了,李青一的瞳孔蓦然紧缩,她瞬间明白了上一世为什么没人发觉这个刺客了。
因为他的工具,都被他编进他的辫发之中。
胡人的辫发上有些竹管发针之类的,没有人会觉得有问题的。
而其他人并没有用这种装饰,而且此人还不动声色地站在了前排。
一定就是他。
第85章 千骑君翻在上头 她射中了
射柳一事, 众人都以为会是哪位皇子代皇上行礼,而??x?哪位皇子代皇上行礼, 说不定还能借此窥探几分圣心。
却没想到派的是这位珈善公主。
虽然说从身份地位,还是情理缘由上都说得过去,但是众人还是颇为吃惊。
因为这位公主在过去彷佛一个不存在的人,京中的这些贵胄多少听到过些宫中的闲话,要么关于长公主如何的尊贵受宠,要么关于三公主多么的才貌双全,只有这个二公主,没有任何的表现和传闻,她安静地好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般,唯有皇亲国戚的几家听说过一些, 但都是这个公主如何的上不得台面, 胆怯怕人。
而她如今居然走上了这校场, 在众目睽睽之下, 为国祈福。
而这位二公主的确容貌平平,生的苍白而寡淡, 眼角下还有一颗泪痣,没什么富贵之人的吉像, 她穿着一套白色的骑装,大概是皇后薨了, 她作为皇后的养女, 还在热孝之中, 于是便更衬得有几分伶仃可怜了。
只是,有懂行的人被她骑的这匹马和手中的那张弓不折不扣地惊了一下。
这马乍一看高挑纤瘦,但是一身毛皮打理过之后好像自体生光一般,宛如月华如练, 虽然身量未足,但是依稀能看出来正是传闻中的照月狮子驹。
而她手中那张白色木质的弓。
这是一把柘弓。
柘木本来就是最适合做弓的木材,而这把柘弓弓胎很正,是不折不扣的良弓,而且上面的细碎瘢痕能看出这是一把上过战场的,身经百战的弓。
有人已然看了出来,这正是当年武成侯背上的那张弓。
当众射落三部大蠹旗的那张弓。
武成侯还真是千金为换美人笑了不成,有人暗自想着,据说武成侯是极爱惜他这张弓的,好像是他那了不得的前朝大将外公的唯一遗物,而这匹马,多半也是只有武成侯才能认出来的良马。
而且这匹马,好像花了武成侯黄金千两,当日里武成侯府将他凯旋之日皇上御赐的所有黄金一封一封地尽数拿了出来,引得众人围观不提。
而武成侯,他们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青年身上,他穿着侯爵品级的紫袍,衬得脸色白若霜雪,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上的少女。
以至于旁人和他搭话,他都怔了一下。
当然,搭话的人下一秒钟视线也被拽回了场上。
阿史那英弯弓搭箭,一箭将纤细的风中拂动的柳枝射下,又敏捷地一把攥在了手里,他单手拽着缰绳,放慢了速度,让马徐步绕场走着,给所有看清他手上的柳枝。
而在众人的目光都被阿史那英所吸引的时候,李青一的手指突然摸上了箭壶,少女飞快地抽出了羽箭,礼仪官方想出声,但是她的动作实在快得惊人,像是在想象里排练了无数次。
箭矢的破空声把人群为阿史那英准备的欢呼打断了,一片死一样的意外寂静之中,一个胡人的惨叫声忽的响起。
他的手腕被箭矢狠狠地穿过,而他手中刚从发辫上撸下的竹管落在了地上,手中的银针在日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银光。
“刺客!”有人喊了出来。
少女使劲地喘了起来,她好像一瞬间呼吸不到空气了一样,她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是麻的,甚至不知道什么已经松开了缰绳,幸而马通人性地跪了下来,才没有让她直直地跌下来。
她射中了。
果然是那家伙,在阿史那英往那边走的时候,就默不作声地开始了小动作。
果然是他,她做到了,一瞬间狂喜和放松一起涌上她的四肢百骸,她感觉自己眼前金星直冒,有人似乎在和她说话,但是她听不清,她感觉自己好像沉进了水底。
过了半晌,她好像听到了杜毓文的声音。
“他被抓住了吗?”她听到自己声音微弱的问道。
“抓住了。”杜毓文答道。
“阿史那英,没有死掉吧。”她问道。
“没有,活着呢。”好像是阿史那英的声音,“一时半会都死不了了。”
“那就好。”她出了口气,呼吸好像终于重回了她的掌控,她能看清一些了。
御医正摸着她的脉搏,用麻布捂着她的口鼻,现在见她没事了,便松开了,她发现自己正躺在杜毓文的怀里,眼前是一片熟悉而令人安心的紫色。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好像,”她轻声说,“没有力气去射柳枝了。”
“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射中。”她越说声音越低,她感觉自己的脸似乎涨红了,到了一种令人难受的发烫的程度,“还能,找人替我吗?”
“殿下锄奸惩恶,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祈福呢。”她听到杜毓文低声安慰她道。
“是这样的。”阿史那英朗声说道,“在我们部族里,血祭才是最高的祭祀,用奸人之血祭天,可比柳枝什么的供奉要虔诚无数倍啊。”
“那就好。”李青一小声说,她紧紧地抱住杜毓文的手臂,想要站起来,但是她全身都软了,竟一时也站不起来。
杜毓文抱着她,相了相,试着将她抱了起来。
她心下一下子飞到了半空中一样欢喜,又害羞的厉害,于是将脸埋进了他的身前。
她竟是做到了,李青一来不及细细品味这份喜悦,还是经不住从巨大压力下解放的疲惫与安全感,昏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她躺在了侯府那张熟悉的床上,而她的目光移了一下,发现那片紫色还在,没有消失,而她的手正紧紧地攥着那片衣角。
“先生?!”她叫了一声。
正扶着额头打盹的杜毓文肩膀动了一下,惊醒了过来。
“殿下醒了。”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听太医说,殿下只是紧张过度喘不上气来,气血攻心昏过去了。”
“后续应该无虞了。”他笑着说。
李青一坐了起来,“那阿史那英还活着?!”她问道。
“活着,”杜毓文笑了笑,“就是心情有点不好,他以为内鬼已经抓干净了。”
“那就好。”李青一长出了一口气。
“既然殿下缓过来了,那就好好歇歇。”杜毓文说,他不动声色地抽身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李青一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他们虽然并不觉得生分,但是也是两个月没见了,为什么杜毓文好像很急着离开的样子。
而且自己一直牵着衣角,可见他一路把自己抱回了侯府。
李青一的心里涌起了一个不祥的猜测,她猛地探出了身子,一把抓住了青年瘦骨嶙峋的手腕。
“先生!”她急声道,“先生,是又吃了父皇给的药了么?”
杜毓文苦苦撑了这半日,本以为已经全然过关了,此时被拽住,一口气泄了,药效也快要过去了,竟咳了起来。
他越咳越烈,死死地揪住了胸前的衣料,而下一秒钟,他竟咳出了口血来,他习惯性地想要掩饰,手却被抓住了。
“为什么要瞒我?”他听到少女带着哭腔的质问。
他不知道,他怕她担心,但是今日里这个少女校场的表现,已经昭示她已经是个可以保护别人的人了。
但是他依旧不想让她知道。
他在这里守着的时候,心念转了好几个圈的,今日里服药当然是在皇帝的眼皮底下迫不得已之举,但是李青一为了阿史那英的性命,能做到这步。
也许他们在一起也不错,他突然没头没尾地想。
那他这具残躯无论如何毁伤,也都无所谓了。
李青一惊惧地看着他咳出来的血,伸出手来试了试他颈侧的温度,已经是烧的烫人了,也是,签订盟约前后,定然少不了他劳心劳力,又长途跋涉,又吃了皇上给的那药。
他定然是要大病一场了。
没关系的,这都是正常的,从前他都挺过去了,这次也没关系的,李青一慌忙地对自己说着,但是眼泪依旧控制不住地滚了出来。
“我最想保护的,”她忍不住说道,“最不希望看到死掉的,是你啊。”她哭着说。
这句话晴天霹雳一样地炸响在已经混沌沉浮了的杜毓文的脑中,他抬起了眼睛,看到了少女掉下的泪珠。
怎么又惹她哭了啊,他想,抬起手想擦那眼泪,但是却已经连这点力气都攒不出来了。
这几乎戳中了李青一内心最深处的恐慌,她紧紧地抱着他,一叠声地叫人去请太医,她的泪水真烫,一颗颗地砸在他的身上,味道也很苦,他想。
他真的不想再让这泪水因为他流出来了,他想,他又犯错??x?了。
第86章 此心向君君应识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
黄太医正好也在京中, 已经差人去请了,然而就算他能生出翅膀来直接飞过来, 也不能马上免掉病人的痛苦,青年紧紧地蹙着眉尖,李青一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帮他擦着头上痛出来的冷汗,又是冬日里,他本来就发烧,冷得更厉害了,抖个不停,李青一索性一把将他抱在了怀里,希望能让他好受一点。
李青一的心里乱做了一团,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什么, 难道她重活一次, 只为了看他再死一次吗?
事态没有严重到那个程度, 她对自己说,没事的, 只不过和往常一样,他会好起来的。
“吓到你了么?”她听到杜毓文开口说道, 他还醒着,醒着就好。
“嗯。”她含着眼泪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真的不想再看到先生死在我面前一次了。”她情不自禁地说, 丝毫没有注意到她似乎暴露了某些秘密。
“再看到。”杜毓文轻声重复道, “是什么意思呢?”
“难道我的确,已经死过一次了。”他喃喃道。
两个人同时都愣了一下。
“所以那不是我做的梦是么?”杜毓文轻声说道。
“我也不知道。”李青一说。
“如果说,”杜毓文慢慢地说,“如果殿下真的看到臣死过了一次。”
“那么又重新开始了, 所以才想一定要臣活下来吗?”他艰难地说,不时地咳出些带着血的沫子,看得李青一的五脏六腑也跟着作痛。
“不是,”李青一轻声说,“我一直,”她眨了眨眼睛,想要忍住自己的眼泪,“只是想和你一起生活。”
“去很多地方,做很多事。”她说,泪水又流了出来,然而每个字都是她认真无比的心声。
“那殿下有没有想过,上天给了殿下重来一次的机会,”杜毓文低声说,“不是为了让殿下为救臣费尽心机,是为了让殿下接受这个事实,往前看呢。”
李青一怔住了。
“那我不要。”她说,“我不想。”
“也许臣只是,殿下人生中的一小部分,”他说,“现在殿下长大了,也能文会武了,以后,可以做很多了不起的事的。”
李青一摇了摇头。
“那先生是为什么,又有了一次机会呢?”她一转攻势地问道,“难道是为了让先生再一次扔下我吗?”
杜毓文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李青一还会反将一军,他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又回到人间做什么呢。
如果说陪她走完人生最难走的一段路的话,那他上一次也算是勉强完成任务了吧。
“既然先生认为我长大了,可以决定和把握自己的人生了。”李青一轻声说,“那又为什么不相信我想选择的人生就是和你在一起呢。”
“因为这不幸福。”杜毓文浑浑噩噩的大脑马上做出了回答,“你应该有更好的。”
“可我想要的,我已经知道了。”李青一说,她握住了他的手,“我相信你不会死的,至少不是今晚。”
杜毓文闭上了眼睛,灯光依旧亮在一片黑暗之中,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他的确很想放任自己的意识潜进最底层的黑暗里去,然后,就不痛了吧。
但是他不可以。
他想。
至少现在不能,他还没有说服李青一。
李青一出了口气,“我们会有未来的。”她轻声说,“等到一切都解决了。”
“我们要先去游山玩水,”她说,“那些在书上看到过的东西,我都要亲眼看到。”
“然后我们就回家去。”她说,“润州也好,还是京城,我们会有自己的家的。”
杜毓文抻着一口气,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回答了,一片混沌之中,他感觉有人摸着他的脉搏,那人的手很冷,他想,或者是因为他的皮肤太烫了,就像是有火在烧,让他的五脏六腑就像是被煮过一样的痛苦,头也很痛,眼睛也开始发痛。
其实他的人生已经被皇上全然毁掉了,只留给了他一段生不如死的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