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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眼观鼻,鼻观心,能惊动四阿哥亲自过问之人,只有林姝一人。

苏培盛沉吟不语,在脑海中迅速回忆名单,他记性好,尤其对名讳过目不忘。

须臾,苏培盛苦着脸摇头。

“爷,那拉氏陪嫁奴仆名单里,陪嫁的丫鬟仆妇与外院男仆管事,共计七十三人,可并无林姝。”

“丫鬟穗青与羡蓉倒是在列,只不过不知是哪个穗青与羡蓉。”

胤禛莫名闪过一丝恼怒,轻嗤:“寻由头,将名单打回去。”

“啊?”苏培盛满眼错愕,这一瞬,他清晰捕捉到爷唇角若有似无的温柔笑意。

“爷,可名单已敲定”

“驳回,就说,有人与爷八字不合,需再行甄别,不必操之过急,大婚前一月驳回即可。”

苏培盛心下一惊,难怪爷对那拉氏身边那两位林姝下达格杀令,原来是想要他喜欢的林姝顺利随那拉氏陪嫁。

“爷,奴才斗胆,请爷明示新府邸该如何安置福晋。”

苏培盛改了口,他不再如从前那般不恭不敬地唤那拉氏。

四阿哥方才话里的意思,竟是决定接受那拉氏当嫡福晋。

四阿哥大婚之后,即将开府别居,因着四阿哥对那拉氏态度冷淡,奴才们自是不会将那拉氏放在眼里。

主子不曾吩咐过如何拾掇福晋所居的正院,也没人敢提。

“她?呵,将远离前院的西北角收拾出来,那拉氏可以死在那。”

苏培盛瞧着四阿哥阴测测的笑容,顿觉不寒而栗。

新府邸西北角距离四阿哥所居的前院间隔最远。

那拉氏若要去前院给四阿哥请安,得绕过大半个府邸。

这不合规矩,嫡福晋是后宅唯一的女主人,夫妇同心,所居住的正院必须距离四阿哥所居的前院最近。

苏培盛暗暗捏一把汗。

幸而没来得及将新府邸福晋正院的布局图送去给那拉氏详阅。

爷到底还是决定娶那拉氏为嫡福晋,只不过并未改变让那拉氏死的初衷。

胤禛于今晚改变主意,他决定顺水推舟接受这桩奇耻大辱的婚事。

那拉氏虽坏得无可救药,但仍有可取之处——她极愚蠢,蠢得好拿捏,坏得坦荡,将心思写在脸上。

与其费尽心思悔婚,遭人耻笑非议,再被汗阿玛强赐下莫名女子为嫡福晋。

倒不如选个蠢东西,暂时忝居嫡福晋之位。

待来日

意识到狂悖念头,胤禛蹙眉拽回飘忽思绪。

可笑至极,方才那一瞬,他竟在细思第一个子嗣的名字。

他与林姝第一个子嗣的名字。

待来日,林姝诞下子嗣,尽心尽力侍奉他,予她侧福晋之位,也并非不可。

他还未无能懦弱到连宠幸哪个女人都无法抉择。

既要初涉情爱,为何不选个喜欢的女子。

不,是选个不厌恶的女子,女子于他,不过尔尔,他无需费心去琢磨女人。

林姝,本就是那拉氏送到他榻上邀宠的通房丫鬟,即便他今晚要了她的身子,有何不可?

胤禛仰身靠在椅背上,今晚着实被那拉氏的歹毒气得失了分寸。

他何曾这般疾言厉色过。

那拉氏分明是做贼心虚,否则他只瞪她一眼,她竟吓得跌坐在地,简直不知所谓。

他从不屑辱她,只会杀之。

“苏盛,来拿烤红薯!”大嗓门的穗青吼

得窗棱都在发颤。

苏培盛捂紧耳朵,乐呵呵道:“来啦来啦!”

厨房里,苏盛与穗青二人唧唧哝哝争着烤番薯,楚娴斜斜依在床头一溜矮橱旁,从一叠叠螺钿小抽屉中随手拉开一格。

抽屉中装满书册,指尖拨拉寻找许久,都不曾找到那本书。

想起穗青前几日将书搬出去晾晒,定又放到西厢书架去了。

西厢本就是她的书房,闲暇时,她最喜懒躺在西厢春凳,将双脚架在窗棂上看书。

如今与池峥熟稔,她也不必见外,二人共用书房也不打紧。

楚娴换上齐整些的燕居素服,一踏入西厢书房内,就径直取来书册,躺倒在春凳上闲看。

她没敢赤足,还穿着萝袜,惬意将双脚放在窗棂上。

瞧见池峥从屏风后踱步而来,楚娴坐正。

“池峥,打从今儿开始,这书房咱一人一半儿。”

“好。”胤禛颔首,抬腿将冰盆往春凳边挪近。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林姝手中书册,不免惊诧。

哼,胆子挺大,竟敢窥视禁书《千百年眼》。

这本禁书狂悖至极,与传统史书大相径庭,将古往圣贤功绩一概颠覆。

可据密报,汗阿玛却将此书置于身侧,秉烛攻读不辍。

他想看,却碍于身份使然,不得不忌讳。

楚娴正吃力拆读繁体字,倏尔感觉到池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怎么?”楚娴从书后探出半张脸。

瞧见池峥矗立在面前垂首不语,楚娴懵然片刻,猜测他也许想看《千百年眼》。

“这是禁书,你若想看,就去书架墙角那的书箱取,一会我把锁卸下,你自取。”

“我在看第三卷,第一二卷在书箱。”

“多谢。”胤禛折步取来禁书,下意识往春凳落座,方一落座,却想起春凳上还有旁人。

待要起身,却被林姝抓住袖子。

“春凳这样宽敞,让苏盛与穗青一块躺着看书也无妨的。”

楚娴说着,往边上挪动半个身子,拍了拍身侧宽敞的位置:“一起看可好?我字儿认不全,读着费劲,池公子才高八斗,可否指教一二?”

“我们可从第一卷首篇开始看。”

与池峥渐渐熟识,楚娴也不再见外,而是咬唇,忐忑看向池峥:“若池公子能给念念,就更好了。”

楚娴喜欢听人说书,穗青对此等拗口晦涩的禁书视若洪水猛兽,摇头晃脑就像念经,听得人昏昏欲睡。

池峥音色清越冷沉,念起书来,定好听得紧。

她仰脸含羞带怯看他,眸中含糖笑意,却染着小心翼翼的期许。

与雨夜里荏弱无助,惶惶不可终日的弱女子大相径庭。

胤禛移开目光,眺望窗棂上摇曳斑驳树影,到嘴边的婉拒之言,再说不出口。

“好。”

林姝此生注定要侍奉在他身侧,迟早是他的女人,他无需顾及男女避讳,落落大方上榻,侧躺在她身侧。

“顾世类弗传者,良由洪荒始判,楮墨未遑,重以租龙烈焰煨烬之中,仅存如线”

青白瓷狻猊香炉飘散缕缕颤弦风烟。

周遭安静得唯余繁密虫鸣,万籁俱寂。

绵沉酣睡的呼吸声离得很近,喷洒在耳畔。

胤禛心微动,缓缓合上书册,蹙眉伸手拂开她散落在香腮边一缕青丝。

怎会有人梦中都在苦大仇深眉头紧锁?

梦里到底有多少罗愁绮恨纠缠?

犹豫片刻,他取来素帕手绢擦去她鬓发间细密汗珠。

下意识信手将用过的绢帕抛入痰盂,绢帕坠落一瞬,胤禛抬手抓住,又放回手边。

她睡相不好,此刻不知梦见什么,竟在痛苦低呼,无奈之下,胤禛伸出手掌,一下下轻抚她的后背安慰。

困意来袭,他凤眸微眯,收紧臂弯,将她搂紧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光洁前额,二人相拥而眠。

苏培盛与穗青在厨房里掰扯调笑完烤番薯,端着番薯与清茶走到门边,一抬眸看见屋内情形,当即旋身回避。

眼前一亮,他笑嘻嘻去寻躲在厨房里吃番薯的穗青。

她嗓门忒大,不能让她把今晚情浓意境一嗓子吼没。

穗青听苏盛说姑娘在书房春凳上睡着,面上有一瞬挣扎之色。

姑娘与池峥二人之间的暧昧情愫,她怎会无知无觉。

四阿哥那般暴戾恣睢之人,哪里配得上姑娘。

池峥那样的翩翩佳公子,能被姑娘瞧上,是他的造化。

姑娘与池峥都是知书达理克己复礼之人,断不会做出逾矩苟且之事。

姑娘嫁给四阿哥那样的人,此生已没指望,她怎能再让姑娘不顺意。

穗青不再言语,端来一把笋凳,径直坐在书房窗下,闷声不响用改锥戳千层鞋底,为姑娘守夜。

苏培盛大剌剌在廊下铺开篾席,沁凉井水一擦,光着膀子躺下纳凉。

扁扁缺月晕开昏黄夜色,乱梦间,参星横斜,渐渐泛起朦胧的蟹壳青。

楚娴被噩梦惊醒,急喘着捂紧心口。

方才梦中被四阿哥仗剑追杀,贯心捅个对穿,那恶魔甚至恶劣地将剑锋戳在她的血肉里旋转,好疼。

即便是梦,此刻她亦是能感觉到心口处窒息绝望的剧痛。

后背传来温柔轻抚,楚娴瞪圆眼,撞见池峥清俊面容。

腰肢猛地收紧,她整个人被揉进坚实温暖的胸膛。

咚咚咚

她想逃离,却被池峥的心跳声安抚惶恐不安,渐渐安静下来。

楚娴正不知所措,倏地脸颊通红,悄悄弓起身子,回避尴尬触碰。

趁着腰间力道松开那一瞬,楚娴慌张起身逃离。

待她离去,胤禛侧过身,男子与生俱来的特性,晨间自然而然就

他亦无法免俗,有美在怀,心愉在侧,他岂能依旧无动于衷,不曾情动半分。

只是今日煎熬些,许久都无法消减下去,反而忍得发疼。

胤禛哑然失笑,懊恼扯过薄矜,掩盖弥彰。

待彻底消减下去,已是半个时辰之后,胤禛从容起身。

踏出房门,一眼看见她在槐花树下梳洗。

花开正盛,簌簌落花飘忽,落在她云鬓肩上。

信步朝她靠近。

楚娴正与纷乱落英较劲,刺目晨曦忽地被一道挺拔清影遮挡。

“今日开始,每日辰时练骑射两个时辰,酉时后练字一个时辰。”

她今后势必要侍奉在他身侧,与其让旁人教导她骑射,不妨他亲自教导,如此她才知他的喜好。

“咳咳咳成。”楚娴冷不丁被漱口的淡竹盐水呛着,憋得满脸通红。

后背传来熟悉的轻柔力道,一下下轻抚,她忍不住惬意的颤栗。

她有个小癖好,像猫儿似的喜欢人轻抚后背。

“林姝!快些来吃煎饼肉粥!”穗青扯着嗓子在厨房里叫唤。

躲在廊下偷看的苏培盛气得跳脚,穗青这糙丫头,忒煞风景。

“诶诶,来啦~”楚娴端起洗漱铜盆翩然离去。

用过早膳,楚娴将准备好的扳指翻找出来。

庭院树荫下,池峥主仆已将黄杨木靶子立起。

楚娴款步走到池峥面前。

“给你。”

“弓给你。”

二人不约而同开口,相视一笑温。

楚娴接过池峥给的轻巧竹木软弓,摊开掌心,将鹿角扳指捧到他面前。

见到扳指,胤禛有一瞬愕然。

扳指对满人极为特殊,乃定情之物,她既赠他扳指,定在暗示与他结情。

唇角漾起笑意,不待他抬手接过扳指,却听她小心翼翼解释:“这扳指是满人定情之物,你是汉人,不必拘泥小节。”

笑容僵在唇角,胤禛抿紧唇,淡淡哦一句,将扳指戴在右手拇指。

扳指不错,素净雅致,不曾有繁复浮华点缀,他淡笑着捻转扳指,看林姝挽弓。

“此竹木弓满弦四力半,你且”他话音未落,却被林姝灿然笑声打断。

“笑什么?”

“没没我想起一位不

熟的故人,他绰号四力半。”

她想起在故宫里瞧见世宗皇帝胤禛御用的葡萄花面弓四力半。

四力半,约莫用六十斤的力气拉满弦。

方才她稍一用力就已轻松拉满弓弦,无法想象四阿哥胤禛有多弱不禁风。

武人参与武举考核,步射最低要求是五力,难怪历史上雍正帝登基之后,参与木兰秋狝的次数为零。

哼!原来是个空有其貌的绣花枕头,难怪子嗣单薄。

楚娴笑的前俯后仰,捂着肚子又暗暗嘲笑娇弱四阿哥许久,才止住笑声,看向池峥。

只一眼,她就愣怔住。

这人真是举手投足间雍容端雅,站在他身侧总觉如沐春风。

此刻他一身窄袖猎装,宽肩窄腰,肃肃如松下鹤风,迥然独秀。

“林姝,挽弓!”

“啊?哦哦”楚娴将目光从池峥腰间革带束出的一把劲腰移开,学着池峥拉开弓弦。

他所用的黄杨木硬弓极沉,少说需用十二力方能拉满弦,可池峥却气定神闲挽弓放箭,轻易命中靶心。

楚娴收回目光,聚精会神瞄准靶心,放箭。

箭矢软绵无力,不出意外脱靶。

“错。”

楚娴正想问哪里不对,挽弓的手背覆上温热大掌。

“挽弓姿态不妥。”胤禛心无旁骛,细心教导她挽弓。

授箭法,身躯难免挨近些,此刻他更是整个人贴在她身后,双手覆在她手背。

“右手控弦,左手持弓,扳指托住箭杆,松开。”

嗖地一声,楚娴射中箭靶,欢喜咧嘴笑起来。

“距靶心不远,再接再厉。”胤禛从箭筒取一支羽箭,耐心教她挽弓搭箭。

下意识将下巴依在她肩上,近乎贴着她耳畔低语:“偏左些,瞄准箭靶,莫要分心。”

楚娴尴尬抿去笑意,由着他略带薄茧的指尖游移在手背,教导她如何瞄准头。

“池峥,明儿进山打猎如何?”

“下个月去,你箭法太差。”

“你打猎,我打渔,我撒网捕鱼技术好,我撒的渔网最大最圆。”

“呵,你确定不是用石头砸晕鱼?”

“明儿让你瞧瞧捕鱼老祖的本事。”

“嗯。”胤禛有些心猿意马,贴近她耳畔,才发现她的耳朵煞是可爱,耳珠淡粉洁莹,想咬。

更想面色一沉,心曲已乱,不可再想。

方才这一箭,他竟破天荒脱靶。

穗青与苏盛二人排排坐在廊下剥毛豆。

“苏盛,你家公子对所有姑娘都这般殷勤温柔?”

苏培盛将碧绿毛豆丢入竹篾,听出穗青阴阳怪气。

“我家公子若早些开窍,早已有妻儿,何必到如今仍是孤家寡人。”

“得看对谁,若是对你,啧”苏培盛学着穗青阴阳怪气。

“我呸,午膳你来做,你滚去把毛豆洗干净,把猪骨头焯水炖煮。”

穗青将一把毛豆摔到苏盛脸上,气哼哼起身入厨房。

“啧,炮仗脾气,没点就炸。”

那拉氏身边伺候的奴婢都是暴躁的武人,与她们的主子一样嚣张跋扈。

苏培盛轻摇头,俯身将毛豆拾掇进竹篾。

这边厢,楚娴正与池峥闲聊,渐渐将话题转到姑娘来年八月成婚一事。

“林姝,未来姑爷,如何?”胤禛想知道林姝对他的真实看法。

楚娴冷汗涔涔,下意识握紧弓箭。

还能如何?

若杀皇子不犯法,四阿哥此刻又恰好站在她面前,她定当场将四阿哥捅个对穿,打成筛子。

盛怒过后,楚娴抬手擦汗,缓缓开口:“皇子龙孙自是好。”

“只不过,四阿哥对姑娘并不好,至少他非是姑娘的良人。”

楚娴语气顿了顿,并不一味否定四阿哥,而是不吝夸赞。

“四阿哥其人,也许并非好夫婿,却是贤者,他才华横溢,心怀天下苍生,他会是好皇族子弟。”

“你今后若有幸入朝为官,哪一日被逼得无法当纯臣与孤臣,你一定要党附于四阿哥,切记,他定是最惜才伯乐。”

“林姝,我问你对他作何感想?”

没想到在她眼中,他并非良人。

胤禛失落之余,却被她一番伯乐之言震慑,他自觉低调藏拙,从不强出风头,她如何能看出他心怀天下?

“他很好。”楚娴脱口而出:“但并非能托付终身的良人。”

“呵,哪里好?全天下都知康熙爷不喜四阿哥,斥责他喜怒不定,为人轻率。”

胤禛苦笑自嘲。

楚娴并不认为四阿哥如此不堪,九龙夺嫡的最终赢家若只是个喜怒不定轻率鲁莽的蠢材,又如何能杀出重围,笑到最后。

“四阿哥在藏拙,若他八面玲珑,沉稳精明,康熙爷又该不放心,斥责四阿哥居心叵测,觊觎储君之位,太子也会猜忌疏远四阿哥。”

“四阿哥性子沉静隐忍,可你别忘了,静中藏争,忍中藏刀。”

“静中藏争,忍中藏刀”

胤禛失语喃喃,没想到最懂他之人,竟会是林姝。

“只不过他亦是极端偏激之人,爱.欲其生,恨欲其死,绝不能得罪他,否则定不得善终。”

楚娴为自己默哀,四阿哥对谁都文质彬彬,唯独对她没有好脸色。

她迟早会死在四阿哥手里。

浑身恐惧发颤,楚娴面露苦涩:“我对四阿哥没什么感想”

楚娴语气顿了顿,她最想四阿哥死,可她不敢说出口。

“我若是男子,定将四阿哥奉为神明知己,但我只是一介女流,就只能对他避而远之。”

“林姝,你不喜四阿哥。”胤禛语气笃定,林姝提及四阿哥之时,语气口吻不复平日里温婉柔情。

楚娴一头雾水:“我为何要喜欢四阿哥?他真当自己是银票啊,人见人爱。”

楚娴抱住弓箭愤愤不平。

意识到有些失态,她慌忙收起怒容,温声细语解释:“四阿哥是姑娘的夫婿,与我无关。”

说罢,她转身去寻箭筒,猝不及防间,手腕被攥紧。

“荒谬!你是姑娘的陪嫁通房丫鬟,今后注定入四阿哥后宅,成为他的后宅女眷,如何能无关?”

“通房丫鬟是何金尊玉贵的体面身份?为何我要沦为四阿哥的泄欲的玩物?我才不稀罕,宁为寒门贱妻,不为高门贵妾,我誓不为妾。”

楚娴手腕被攥得发疼。

池峥素来温润谦和,从不曾对她疾言厉色,今日到底怎么回事?

“疼”楚娴吃痛惊呼,手腕猛地一松。

胤禛满眼歉意,捧起她发红的手腕轻轻搓揉。

不知为何,他总能被林姝一句话说得破了养气功夫。

看他委屈巴巴红着眼眶,楚娴心尖轻颤,鼓足勇气,有些话她只有勇气问一次。

她笃定能退亲成功,但不知池峥是否敢娶她为妻,她想知道他的心意。

“池峥,你可有心仪之人?”

一句心仪之人,已是在内敛含蓄的表白。

楚娴没敢直截了当问池峥是否喜欢她,她还是窝囊的给自己留下一线余地。

胤禛面色淡然,竟觉茫然,心仪之人?何为心仪?

他饱读诗书,授业恩师皆为大儒名家,却不曾有一人教过他,如何喜欢一人,他不知。

他对这个小丫鬟的情绪极为怪异,想见她,又想避而不见,见着她,又想逃离她,矛盾至极。

若那拉氏知晓他看上她的奴婢,定会嘲讽他。

他不可能喜欢那拉氏的奴婢,更不会在那拉氏面前主动提及林姝,让那拉氏抓住把柄。

“无。”胤禛寒着脸,斩钉截铁回应。

楚娴尴尬地不知所措,眼神慌乱游移,讪讪开口:“池峥,你喜欢我做的肉沫烧萝卜对吗?瞧你早膳挺喜欢吃。”

好尴尬,怎么会,眼为情苗,她分明看到池峥眉眼含情,她竟会错意,他定觉得她轻浮不堪。

楚娴急得

低头忍泪,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她僵硬岔开话题:“姑娘并未选我为陪嫁丫鬟,我与四阿哥全无瓜葛。”

“为何?是姑娘容不下你?”胤禛压下怒意,温声追问。

“嗯,我心里也不愿去,只等老爷指个心善的男仆随从发嫁,挺好。”

楚娴随口敷衍。

太尴尬了,她甚至不敢抬眸与池峥对视。

胤禛气窒,她的归宿如何能是卑贱仆从!那拉氏其心可诛!

二人各怀心事,接下来又练习半个时辰箭法,楚娴一回到东厢房内,瞬时垮下脸来。

原想着若与四阿哥退亲之后,选择池峥为夫婿,如今她再无念想。

楚娴躲在东厢半日都不敢出来,寻思着明日寻个理由逃离庄子。

熬到晚膳过后,楚娴唤来穗青,让她准备车,明晚就离开这。

“穗青,你去与池峥说一声,就说你我二人被姑娘调遣到别处庄子当差,今后这座庄子由池峥打理。”

“明晚就走。”楚娴揪紧帕子,焦急催促。

“姑娘,池峥忒不识相,要走也是他滚!”穗青早将今日姑娘一番倾心道白尽收耳中。

可恶的池峥竟断然拒绝姑娘,当真不识抬举。

“别,他并无过错,是我自作多情。”楚娴捂着发烫脸颊。

“那明日进山打猎还去吗?”穗青忐忑道。

楚娴犹豫一瞬,点头:“去,我们二人去即可,我练练准头。”

穗青转脸去寻池峥主仆,入书房内,瞧见池峥端坐在春凳前,见是她来,又坐原位,放下书册。

苏培盛察觉穗青来者不善,当即笑呵呵凑上去;“读书时辰到了,林姝怎地还不来?”

“不练了,我二人被姑娘调遣到别处庄子当差,明晚就走,今后这座庄子并入账中统一打理。”

“啊?为何如此突然?”苏培盛尖着嗓子追问。

“要去哪座庄子?”胤禛攥紧书册。

林姝的脾气如急风骤雨,在后宅里免不得吃暗亏,还需磨砺一番沉稳心性。

“池峥,不同庄子分别管事,不该问的别瞎打听。”

“明儿我与林姝要进山打猎,你们自行安排膳食。”穗青压下白眼,叉腰转身离去。

“啊这?不是说好明儿一起进山打猎?”

苏培盛暗道不妙,猜测定是林姝主动调离此地,她想避开四阿哥。

这丫头气性忒大,迟早要吃大亏。

“要想打猎就自己去,各走各路,又没拦着不让你去。”

说话间,穗青冷眼瞧见树梢上扑腾的海东青,赶忙唤来海东青,取下密信,去东厢寻姑娘。

楚娴展信详阅,暗暗松一口气,好说歹说,终于将阿玛劝回木兰秋狝。

如今才八月末,阿玛十二月初方能归京,她尚能避开阿玛耳目,有充足时间退亲。

书房内,苏培盛大气都不敢喘,爷的面色阴沉得吓人。

“爷女人都喜欢听软话儿,您若放下身段温言软语哄她几句,她定对您死心塌地。”

“要不爷即兴赋情诗一首,奴才去传个话儿?”

“不必。”胤禛随手翻开书册,昨晚细心用通俗易懂的字眼注释的纸笺洒落一地。

他摊开书册,看得出神,走神。

今晚林姝并未歇息在春凳上,胤禛总觉怅然若失。

后半夜苏培盛将浸过冷水的竹夫人寻来,放在身后空出一大半的箪席上,他依旧不曾入眠。

胤禛从未如此烦躁不安,辗转难眠一宿,遂起身,不觉间天已泛起鱼肚白。

窗外传来苏培盛与穗青压着嗓子的说话声。

脚步声与他渐行渐远,他枯坐在窗前,默默良久,忽而释然一笑。

罢了,她既爱听温言软语,他哄一哄佳人无伤大雅

潭柘山密林内,楚娴追逐一只斑斓雉鸡来到一处山谷。

咻咻咻,数道箭矢破空声擦过耳畔。

楚娴大惊失色,险些跌坐在地。

“姑娘!”穗青情急之下惊呼一声。

楚娴正欲开口,竟见穗青面色凝重,咬牙朝她挽弓。

“低头!”穗青大喝一声,随即松开箭矢。

嗷嗷狼嚎从身后陡然传来。

“娴儿,许久不见。”一面若冠玉的清俊少年从林中打马而来。

“给年公子请安,我们是姑娘陪嫁庄子上值守的奴婢。”

楚娴以汉女礼数朝飒沓走来的少年福身见礼。

着实没料到,会在此地遇到兄长五格的挚友年羹尧。

少年权臣芝兰玉树宗之潇洒,历史上却晚景凄凉。

年羹尧脚下顿挫几许,看清侧过脸来的少女,原来不是楚娴。

这面生的奴婢与楚娴有三四分相似,单看背影竟能以假乱真。

年羹尧收起笑意,彬彬有礼颔首:“不知娴姑娘近来可好?”

“姑娘前几日方从盛京归来,多谢公子挂心。”

“深山老林蛮兽横行,你们要猎何物?我愿代劳。”既是楚娴身边的奴婢,年羹尧自是要帮衬一二。

不待楚娴拒绝,年羹尧已将猎杀的梅花鹿放在她面前。

“随我去南面围猎。”

楚娴的弓箭被年羹尧抓住,拽着她往密林走。

一路穿花拂柳,楚娴再抬眸之时,穗青已不知去哪儿。

“娴儿,出何事了?你为何这副打扮?”

年羹尧忧心忡忡盯着少女陌生的面庞。

楚娴下意识抚脸,婉凝给的化容药水绝无可能出纰漏,她都已用过数次,从无破绽。

年羹尧到底如何一眼认出来她的?

“亮工哥哥如何认出我来的?忒奇怪。”楚娴费解看向年羹尧。

年羹尧笑而不语,伸手拂开娴儿肩上枯叶。

“何故独自在此地,是不是你那几位好兄长趁五格外调,又欺负你?”

“娴儿,你脸怎么回事?是谁?你大哥还是二哥?”年羹尧慌乱伸手轻抚她淤青脸颊。

即将触及到她肌肤那一瞬,指尖顿在原地,无奈蜷起。

“是那拉富禅,他让我早些去死。”楚娴越想越气,委屈忍泪。

年羹尧与她的亲兄长五格自幼相识,五格不在京中这两年,都是年羹尧如长兄般照拂她。

“娴儿,抱歉,我前几日才从湘西归京,京中那些闲言碎语,这几日即可平息。”

“前两日送去你府上的礼物,你可曾瞧见?可喜欢?”

“喜欢,亮工哥哥破费了,我很喜欢。”楚娴满眼笑意,年羹尧每年送来的礼物,最合她的心意。

“亮工哥哥,他们都欺负我。”阿玛和兄长不在身边,一见到年羹尧,眼泪瞬时收不住了。

“别哭,娴儿,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我定让富禅破相。”

“不必,我当场打回来了,我才不报隔夜仇。”

眼前赫然出现一颗晶莹朱果,竟是她最喜欢吃的柿子,楚娴破涕为笑,一口咬住清甜柿子。

“慢些吃,一会我再摘些给你。”年羹尧从袖中取出帕子,小心翼翼擦拭娴儿嘴角。

从小到大,她脾气最好,一颗柿子就能哄得她笑逐颜开,她笑得也极美。

“野柿子极清甜,亮工哥哥快尝尝。”楚娴掰开半个柿子,递到年羹尧唇边。

年羹尧指尖摩挲绢帕,将帕子收回袖中。

轻启唇瓣,不待他含住娴儿指尖捻着的柿子,倏地从野湖对岸袭来一支暗箭。

“小心!”年羹尧将娴儿一把拽入怀中护紧,迅极箭矢破空而来,堪堪擦过他耳畔,嗡鸣着楔入红枫树干。

顺着箭矢袭来的方向,隐约看见对岸站着一挺拔欣长的男子身影。

“何人!”

那人并未回应,旋身扬长而去,傲慢之极。

“许是附近箭法不精的猎户,亮工哥哥,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

楚娴心虚地将熟悉的箭矢从树干拔出,径直拗断,丢入野湖中。

“娴儿,此地不太平,我送你下山。”

年羹尧不由分说,隔着衣袖搀扶娴儿下山。

楚娴有口难言,只得乖乖跟随年羹尧下山去,直到将她送府邸角门处,年羹尧方才离去。

楚娴在门后躲了一会,这才让穗青准备马车,她得回庄子去问问池峥到底要做甚,竟敢刺杀朝廷

命官。

年羹尧与他素未谋面,到底有何仇怨?

“姑娘,内务府送来新府邸福晋正院立面图,请您详览。”

楚娴头都不曾抬起,不耐烦说道:“你让内务府选个距离前院最远,最偏僻,最靠近府邸后门的院落即可。”

“院子里不得种花草,挖个大鱼塘,墙角开垦菜地种蔬果。”

“啊?姑娘,院子里种菜不好吧”穗青没敢说俗字。

“照做就是。”楚娴懒得敷衍,她得尽快去庄子。

“内务府送来的立面图还真合您的意,福晋正院正好在西北角。”

“什么?”楚娴气窒,自己选的和被人排挤,是两码事。

她虽不入四阿哥眼,可他却如此不留情面,着实让人胆寒。

恼怒之后,她却很快喜出望外。

四阿哥与她相看两相厌,刻意将她打发得远远的,正合她意。

“罢了,你让内务府请四阿哥拿主意即可。”

反正与四阿哥的婚事铁定搞砸,她何必费心管福晋正院的闲事,留给未来四福晋操心吧。

而此时别庄内,苏培盛将热过一遍的晚膳重新端回厨房里。

林姝与穗青离开的太突然,甚至不曾有机会打听出二人到底去哪座庄子。

那拉氏明面上陪嫁的庄子有十七座,可私底下不知有多少庄子,该如何寻到林姝?

胤禛从归来庄子,就不曾踏出书房半步,正伏案将晦涩难懂的禁书摘录注释。

前日夜里,她抱怨说不知其意,他注释得通俗易懂些,方便她阅览。

她定回归来,定在归途中,他笃定。

随着时间推移,笔锋愈发凌乱,她为何还不曾归来!

楚娴气势汹汹踏入书房之时,瞧见池峥竟还云淡风轻在练字,气得扬手将桌案上的纸笺扫落在地。

“池峥,你到底要做甚?你”她一低头,愕然发现满地都是蝇头小字的批注。

有许多生僻字,他大概担心她看不懂,竟用细羊毫笔勾勒出谐音之物提醒她。

到嘴边的苛责堵回心口,酸楚的要命,又莫名泛起丝丝缕缕甜意。

可池峥依旧不语,只俯身捡起散落一地的纸笺。

“批注到卷二第七篇,你还想看什么?我愿批注。”

楚娴瞠目结舌,感动之余,又觉一拳揍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就像吵架的时候,对方忽而好脾气的问她饿不饿,渴不渴,让她全然无法动怒。

“池峥,我在问你话呢。”

楚娴哭笑不得,与他当真是吵不起来,他脾气稳定的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暴躁的悍妇。

“饿不饿?与我一道用晚膳,我摘了野柿子,冰镇着等你回来。”胤禛主动牵她的手。

“”

“他对你轻浮孟浪,该死。”胤禛咬牙切齿。

“池峥,你到底想做甚?我的私事还轮不到你管。”

楚娴甩开池峥的手,和池峥这般温吞的男子吵架,比互殴对骂还累人,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在发疯。

就在她气得跳脚之时,袖子被人轻轻扯了扯。

“喜欢的。”男人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

楚娴呆楞看向池峥,她就知道自己没看走眼,他分明对她有情,眸中漾起薄雾,她明知故问:“喜欢什么?”

“萝卜。”

手腕一暖,池峥攥紧她的手腕。

楚娴被气笑,没好气的推开他,却推不开,反而被他一把拽入怀中。

“喜欢什呜”

他似乎在羞赧,霸道将她揉进坚实胸膛,吻住她的唇,不准她再追问。

守在门外的穗青抿唇忍笑,池峥与姑娘简直是天造地设的绝配。

姑娘遇强则强,遇弱则柔,竟被温柔的池峥给拿捏住七寸。

半明半昧烛火下,楚娴被池峥打横抱起,朝二人同寝数日的春凳走去。

他并未急色,而是眸色晦暗,粗粝指腹厮磨于她轻颤唇瓣,她紧张翕张,细密炙吻顷刻间在眼角眉梢。

楚娴软着身子,被他吻的意乱情迷,气息紊乱,他吻的生涩,唇齿相依间,唇上阵阵刺痛袭来。

第25章

她喜欢他低喘着用迷离眼神注视她。

他接吻竟不闭眼睛,直愣愣盯着她,楚娴被他眸中翻涌欲色看得浑身酥软。

趁着他忍不住从喉间溢出隐忍的愉悦喘息声时,轻咬他极速滚动的喉结。

男人闷哼一声,下意识将她揉紧。

夏衫薄软,娇柔与坚实的躯体紧紧嵌拥,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彼此轮廓起.伏。

倏地,楚娴涨红脸,难以置信的愣怔,她含羞带怯想低头看,却被池峥轻轻托起下巴,掌腹捂紧她的眼睛。

他近乎求饶般,贴着她耳畔喁喁细语:“别看”

楚娴狡黠一笑,张嘴轻咬他指尖。

“别闹了”胤禛此刻狼狈至极,血气方刚的年纪,岂会不为所动。

他改了主意,就这么草率要她,却觉万般不甘。

他想为她请封侧福晋,予她安身立命的名分,她当上侧福晋,可从正门迎亲入府邸,与正妻无异,他不想委屈了她。

此时她像不安分的猫儿似的,在他怀中撩拨,胤禛压下激狂悸动,艰难抬手,按住她解开他衣衫盘扣的柔荑。

“姝儿,嫁我可好?我不能让你无名无份与我无媒媾和,我会给你名分。”

怀中人儿倏然浑身一僵,再仰头与他相视之时,眸中盈满缱绻笑意。

直到此时此刻,楚娴彻底安心,她终是等到期盼已久的答案。

今晚她处心积虑撩拨池峥,是对他最后的考验,她自然不会与池峥无媒媾和,即便池峥情难自抑,她也会在最后时刻叫停。

若是她来叫停,对池峥最后的考核就失败了,她还需再斟酌考量一番,再决定是否嫁给他。

不对!

楚娴敏锐抓住池峥言语间的漏洞,双手搂紧池峥脖颈,仰头盯着他的眼睛。

胤禛呼吸微乱,林姝的眼睛极美,星眼如波,云鬓如雾。

这样一双妙目,为何有些突兀的出现在她略显寡淡清冷的面容上?

格格不入,天生不对,却依旧让他怦然心动。

“为何是给名分?你不想娶我为妻吗?”

胤禛眼含笑意反问:“你愿嫁我,我亦愿娶你。”

他决定私底下为她补齐嫡妻过门之礼,不委屈她半分。

“谁不敢嫁,明年八月十六,你定要带三书六礼来提亲。”

她与四阿哥的婚期在明年八月十六,若不出意外,她在明年七月会遭牢狱之灾。

待她平安出狱,定能赶上池峥前来提亲。

退亲一事,绝无可能出任何纰漏,她有把握全身而退。

“好。”胤禛一口应下。

此言一出,守在门外的苏培盛与穗青面面相觑,这是所有人都忌讳与绝不愿听见的答案。

林纾和池峥,这辈子永远无法结发为夫妻。

而乌拉那拉楚娴与四阿哥胤禛即便结发,也只能沦为至远至疏的怨偶,互相折磨。

谁能料到情意缱绻的另一面,是水火难容你死我活的死敌。

一切无以回头。

苏培盛挠头,躲在墙角愁眉苦脸,他宁愿四阿哥今晚顺势要了林姝的身子。

可爷竟舍不得沾她的身子,爷竟对那拉氏的奴婢动心思,这该如何是好

穗青咬碎银牙,面色绷不住了。她宁愿姑娘在玩弄池峥,而非对他动情。

西厢内,楚娴理了理被池峥揉皱的薄衫,抬起指腹,擦拭他脸颊上的口脂印子。

“林姝,快帮帮我可好?姑娘安排下来许多账目,我看不明白”穗青搬来一沓账册,突兀打断姑娘与池峥幽会。

楚娴觑一眼穗青,岂会不知穗青担心她与池峥破戒,才刻意用账册来提醒她是何身份。

正要接过账册,手上一空,账册被池峥夺过:“我来。”

胤禛将账册摊开详阅,霎时当头棒喝。

他垂眸压下诧异,徐徐开口询问:“这些铺子进项尚可,都是姑娘名下产业?平日里谁当管事?”

没想到这些年来,与他针锋相对的劲敌,竟是那拉氏。

那拉氏蠢

得挂相,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胤禛生出惜才之心,决定不惜代价将那高人请来,若请不来,就杀了。

若非那高人在出谋划策,他暗地里的产业绝不会萎靡不振,渐渐趋于下风。

上个月仅仅是松竹斋,就被那拉氏名下的丰年斋挤兑走一半购置宣纸的老主顾。

丰年斋的宣纸的确质量上乘。

若非他暗中以强权压制礼部与国子监采买宣纸一事,松竹斋早已丢掉今年供给礼部的宣纸营生。

丰年斋秘制的防水防潮防虫松烟墨,更是卖的脱销,一墨难求,无人能效仿。

那拉氏身后的高手更是经营鬼才,鬼点子日日换花样,快得他措手不及。

楚娴俏皮朝着池峥歪脑袋笑道:“我啊,还能是谁?姑娘最盈利的铺子都由我亲自操刀坐镇。”

胤禛攥紧湖笔,难以置信盯着林姝满是笑意的星眸。

竟是她

这几年与他在暗中缠斗之人,竟是林姝,胤禛无奈扬唇苦笑,罢了,杀不得,舍不得杀。

也好,待她成为他的侧福晋,他可放心将执掌中馈之权交给她,而非那拉氏那连算盘珠子都拨不明白的草包。

楚娴坐在桌案前,噼里啪啦打算盘,唇边递来一盏温热花茶,她莞尔一笑,低头任由池峥亲昵喂她。

“一会你帮我瞧瞧那几本绿色账册,咱合计合计该如何彻底搞垮它们。”

“为何要搞垮?”胤禛茫然接过苏培盛递来的绿色账册。

待翻开账册,看到熟悉的铺子名字,胤禛唇角再无笑意。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的铺子名称,都是他暗中的产业,岂有此理,那拉氏那毒妇到底想做甚?竟撺掇林姝整垮他的产业。

“姑娘的意思,我照做就是,管他做甚。”楚娴随口说道。

绿色账册记录的铺子都是四阿哥胤禛暗中的产业,遍布大清国境内,更有在藩属国也有涉猎的诸多产业。

除非四阿哥本人瞧见这本账册,否则谁都不会知晓这些铺子背后的主子是四阿哥胤禛。

楚娴这些年并未坐以待毙,而是积极筹谋,既然她的存在让历史偏离,也许雍正未必就是四阿哥。

没了爪牙的四阿哥,还能顺利当上皇帝吗?

楚娴这些年来只处心积虑做两件事,一件是退婚,一件则是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

若退婚不成,她就必须拼尽全力拥戴八爷为新帝。

只有八爷登基,所有人方能得善终。

可改变历史谈何容易,她发现历史总是不断在回正,不断将她的努力拨乱反正。

每回她胜券在握笃定能绊倒四阿哥之时,他总能化险为夷。

“这些铺子与姑娘有何仇怨?”胤禛不解,为何那拉氏如此处心积虑针对他。

“生意场上哪儿有挚友?都只是追名逐利之辈,有利则聚无利则散。”

“这些铺子与姑娘的产业势均力敌,自是要斗垮它们,才能赚大钱。”

楚娴这些年披着林姝的皮囊,见识到的蝇营狗苟不计其数,已是见惯风浪,永远怀着最大恶意揣测人心。

“而且是这些铺子先对我们下黑手,也怨不得我们下狠手。”

胤禛盯着账册默默良久,哑口无言。

他不可能出主意打击他自己的产业,于是开口推辞。

“这些产业我并不熟悉。”

“没事,你去看看账册上十三、十九,这两家铺子下个月该关门大吉了,你看看这几家近半年账目走势,以此为戒。”

“不可能!”

胤禛脱口而出,那两家铺子是最为盈利的旺铺,日日门庭若市,岂能说关门就关门?

“池峥,凡事不可流于表面功夫。”楚娴凑到池峥身边,抓过账册,亲昵坐在他怀里。

“你看,这两家铺子分别是饭庄与糕饼铺,他们近来买的冰块越来愈多。”

“想必是他们一日内无法售尽食材与糕点,用冰镇着第二日再卖有何不妥?”胤禛费解。

楚娴摇头:“非也,你再看他们每日购置的炭火却激增,说明他们为贪图省事,提前做好大量熟食冰镇售卖。”

“隔夜饭不好吃,隔夜菜肴与糕点又如何能好吃?”

“定是管事的嫌弃现做麻烦,想大批量做出来省事儿,全然不顾糕点菜肴隔日或者间隔数日售卖是否新鲜。”

“再有,你看这两家铺子采买食材里的这几样,豆油和面粉、花生、鸡蛋、猪肉与鸡肉的账目也不对。”

“年初保定府闹鸡瘟,四九城内鸡肉价一落千丈,为何这两家铺子的价格却一成不变?”

“还有豆油和面粉的价目也不对,去岁丰年,今年的豆子与面粉价该略低于前两年,怎地购价却如此平?毫无波澜起伏?”

“太平了,若将价目画成一张图示意,都能画出一条直线来,死水似的。”

“若我猜测没错,这些铺子定沆瀣一气,欺上瞒下,他们定存在通病。”

楚娴幸灾乐祸的笑,四阿哥忙着在朝堂上崭露头角,哪儿有空管理这些账目琐事。

想必是他的管事背地里阳奉阴违。

“呵,原来如此。”胤禛冷眼觑向缩在门边的苏培盛。

这狗奴才瞎狗眼办的好差!

胤禛不禁恼怒,这几年他将精力逐渐聚焦于朝堂,鲜少亲自处理账目,没成想却闹出天大的纰漏。

“哎呦,这种昧着良心的铺子哪儿要去打击,早就从骨子里先烂透。”苏培盛后背已是冷汗涔涔,咬牙切齿愤愤道。

一会定连夜派人查账,将那些个蠹虫统统处置了。

“没那么简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些铺子岂止有百足。”楚娴一目十行查阅账册,忍不住蹙眉。

四阿哥还真是难杀,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

松竹斋竟又夺得礼部笔墨纸砚的采买订单。

明明她的铺子宣纸价格更为低廉,材质更为上乘,她的松烟墨更不晕墨。

楚娴郁闷之际,随手拿起桌案上的宣纸,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去岁恩科策论题述。

虽无法完全看懂池峥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但却能感觉到他慷慨激昂为民为国的忧思。

她曾秘密派人去保定府调查过池峥,池峥因错手打伤一名显贵恶棍,而被剥夺举人功名。

有罪在身,无法享受举人津贴待遇,更是彻底斩断三年一次的春闱会试资格。

“池峥,你想参加后年春闱科考吗?”

楚娴盯着池峥的文章移不开眼,不免惋惜。

寒窗苦读十载,所愿就是有朝一日能春风得意金榜题名上玉堂,纡青拖紫,朱丹其毂。

他当时被夺功名,一定很难过。

“不做他想,我是戴罪之身,岂有科考资格?承蒙你不嫌弃收留我。”

胤禛随口解释道。

池峥的身份唯一败笔就是得罪权贵,被夺去功名,他尚未来得及去处理干净,就仓促与林姝相遇。

若非当时携带的另外一个富商身份路引丢失,他也不必披着池峥的身份与林姝相遇。

“也未必不可,若能得当地知府与学政联名担保,你就能参加科举考试。”

楚娴记得如今的保定知府那拉显星,是乌拉那拉一族旁支子弟,只要她亲笔修书一封,请显星帮忙写一份担保文书即可。

她只要再去巴结学政大人担保,池峥即可顺利参加科考。

“姑娘本家旁支的堂叔那拉显星,在保定府为知府,我与显星大人身边的奴婢有交情,我来想办法斡旋,定能说服显星大人为你作保。”

“还有学政大人,你容我去打听打听保定府学政是何许人。”

“你不当官可惜,让我试试看,我定不会让你失望。”楚娴反手握住池峥温热手掌。

“我定不会让你受委屈,别怕。”楚娴握紧他的手,温声细语安慰。

在权贵

眼里,池峥一介布衣寒门,甚至比不上蝼蚁。

池峥想必是得罪人,才会在赴考节骨眼上被人算计。

“姝儿,不必费心,我无心功名。”

胤禛心间萦起丝丝暖意,林姝是第一个开口说要保护他,不愿让他受委屈的女人。

她只是个小奴婢,却想着如何护他周全,为他筹谋前程,焉能不令人动容。

“林姝,热水已烧好,轮到你沐浴更衣了。”穗青站在门边,欲言又止。

“好。”楚娴轻轻捏了捏池峥手背,一步三回头瞧他。

来到厨房内,穗青终于忍不住苦口婆心劝谏。

“林姝,你替池峥谋划恢复功名,未必是好事,他若恢复举人身份,哪儿会甘心屈居在此地?”

“他若有幸在春闱中进士,免不得入朝为官,他那般年少有为的进士,定会被达官显贵榜下捉婿,娶官家贵女为妻室,定瞧不上你。”

有些话穗青并不敢明言,毕竟姑娘眼下是林姝。

“倒不如让他安生待在庄子当管事,陪着你。”

“穗青,池峥并非攀附权贵之人,我非是自私自利之人,岂可为一己之私,将他禁锢在此地?”

“不可因我在烂泥塘中泥足深陷,就拽着他陪葬,他有真材学,不该埋没在泥塘里。”

“穗青,你需谨记,喜欢一人,绝不可折断他的羽翼,将他贬低在尘埃中,让他郁郁不得志,事事都压着他一头。”

“凡事需往高远处看,不可固步自封,向更弱者挥刀。”

穗青不言,朝着窗外轻哼。

楚娴未语先笑,看池峥款步而来,接过她手中木桶,二人言笑晏晏离去。

穗青无力坐在灶膛前,气得用火钳子将烤熟的土豆子戳成一串糖葫芦。

苏培盛还沉浸于林姝一番开明豁达之言。

着实没料到,那拉氏那般心胸狭窄目光短浅之人,身边竟有如此高瞻远瞩深明大义的奴婢。

胤禛将温水一桶桶提来,盛满浴桶,立于屏风前。

风柔月浅,她洗罢脸,不施朱描翠,朝他嫣然含笑,用桃木梳子轻柔篦头,皓腕如玉,青丝散落。

凭心而论,她并非绝色,可他却不禁看得痴了。

心微动,他信步靠近,接过桃木梳,手法生疏为她徐徐结发。

他挽的发髻略歪斜,楚娴抚了抚松松垮垮的发髻,到底还是没舍得松开重梳,寻一支桃木簪子将发髻束紧,缓步到屏风后沐浴。

她不必刻意提醒他礼数,他已克己复礼离去,却并未走远,而是守在门外等她,欣长挺拔的身影倒映于门扇。

她看得心醉神迷。

沐浴之后,他自觉为她倒洗澡水。

楚娴边梳发边往东厢走去。

“姝儿,昨日新注释两篇颇为有趣的山野之怪杂书,可要一起看?”

楚娴顿住脚步,拧身看他来不及掩饰的焦急神色,抿唇笑:“我去擦玉容粉,再把我的枕头与竹夫人拿来。”

“嗯。”

男人移开眼,轻咳一声。

楚娴回屋浅浅敷一层玉容粉,又看了一会穗青送来的密报。

“穗青,去查查保定学政大人是何许人,查得越细致越好。”

“方才就已飞鸽传书派人连夜去查,估摸着明儿一早就回信儿。”

“让人投其所好,不计代价拿到学政大人盖印的担保文书。”

“已派人去办了。”

穗青岂会不知姑娘的心思,无需姑娘言明,她已去吩咐妥当。

处理好琐事,楚娴抱着枕头去西厢,池峥已沐浴更衣,穿一身墨色燕居服,端坐在春凳旁等她来。

楚娴惬意躺在他膝上,听他用清越温柔的声音说书给她听。

半梦半醒间,她没记住池峥到底说些什么,只记住他身上清新淡雅的澡豆香气。

胤禛缓缓收声,将怀中酣睡之人抱到床榻里侧,随手替她脱簪之时,却忍不住蹙眉。

桃木簪粗糙至极,触手间竟有倒刺。

他疾步走到桌案前,取出锉草细心打磨,又觉桃木簪雕刻的初荷鄙陋,再取来刻刀,凑到灯下细细雕琢。

子夜西厢内烛火方熄灭,穗青绷紧身子,取来针线篓子,依旧坐在西厢窗下,支着耳朵听屋内动静。

庆幸,一夜好梦。

第四日晌午,保定知府那拉显星亲笔所书授印的担保文书,被快马加鞭送来庄子。

楚娴满心欢喜将文书捧到池峥面前:“你瞧,我就说我能护你。”

胤禛指尖摩挲文书,心内五味杂陈,久久不语。

“池峥,一会我与穗青进城买些女子用的物什,午膳与晚膳都不必等我们。”

“好,苏盛会将我的钱匣子交给你,想买什么就去买。”

胤禛点头,她已开口说采买女子物什,自是不愿让他跟随的意思。

恨自己披着囊中羞涩的穷书生身份,若是富商身份接触林姝,他可毫不突兀取出银票,将最好的物件悉数捧到她面前。

“你的银子先存起来,待提亲之日再用。”

楚娴担心池峥穷得凑不起聘礼,他一年薪津才二十两,加上苏盛的工钱,拢共才三十两。

“好,立秋后庄内琐事不多,我过两日进城谋一份兼任西席先生的活计,多赚些聘礼。”

胤禛头疼不已,他必须绞尽脑汁将银子合理送到她面前。

“庄子秋收之后待春播才忙碌,你且去吧,别太累着。”楚娴不免感动,她没看错人,池峥的确是良人。

池峥为她细心准备一水囊冰饮子,将她抱上马车,送出庄子大门口,方才折步归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楚娴才收回目光,放下车帘子。

“姑娘,保定府周学政这些时日都在京中述职,中人已将学政大人的夫人筵请到柳泉居用午膳,周学政惧内,事事为夫人陈氏马首是瞻。”

“陈氏为蜀中女子,性子泼辣豪爽,最喜食辣,尤其是辣锅子,还喜欢收集各色镯子。”

“奴婢已命人准备一对儿水头十足的翠玉镯子送去柳泉居。”

“好。”楚娴痛苦蹙眉:“你再去买些护脾胃的药备着。”

“姑娘,奴婢可出面应酬,您就在隔间等着奴婢好消息即可。您不可食辣。”

“一切由中人斡旋,咱只需陪席,见机行事送礼即可,断不会出岔子。”

“不打紧,我坐在陈氏身边为她端茶递水,少吃些辣食即可。”

马车风驰电掣前往柳泉居,还未见到陈夫人,一顿席面与众人的茶水钱就已耗费六十两银子。

柳泉居不愧是四九城第一销金窟。

楚娴肉疼地捏紧荷包,她做东,甚至没资格上桌,只站在中人身后端茶递水,唯唯诺诺。

若非她查到周学政与她长兄星禅有过节,她早就用那拉一族的身份压下此事,何苦低三下四求人。

酒过三巡,中人终于唤来楚娴,楚娴客套落座。

满桌都是红油辣子烹煮的川菜,可陈夫人却并未多动几筷子。

“夫人,可是京城川菜不合胃口?”

“不是,只是今夜家下要筵请蜀中贵客,新聘的厨子差些火候,我担心失礼,这几日愁得寝食难安。”

“这好办,一会让林姝将柳泉居川菜厨子请去你府上烧菜即可。”中人一个眼神,楚娴赶忙殷勤斟酒。

“再看看吧。”陈氏兴致缺缺。

眼见陈氏怏怏不乐,楚娴一咬牙,谄媚自荐:“不瞒夫人说,小女子对川菜略有涉猎,不如让小女子烧制两道川菜给您尝尝,您若满意,小女子愿为夫人掌勺。”

“你?你会做菜?”

陈氏难以置信看向眼前十三四岁的少女,并不抱任何希望。

好厨子就与好大夫一样,年纪大的才有精湛手艺,这黄毛丫头懂什么?

“您且稍坐片刻,小女子去做两道川菜给您尝尝如何?”

陈氏今儿心情不舒畅,正不知找什么借口推搪熟人所托,恰好这丫头不自量力,她正好顺势推辞。

“那就有劳。”陈氏颔首。

楚娴起身去柳泉居借厨房,今日掌勺的川厨见是个小丫头来掌勺,满眼鄙夷。

可渐渐旳,他再也笑不出来。

直到那丫头捧着托盘离去,老厨子仍是愣怔在原地,厨房里香辣味浓的烟

火气经久不散。

“老赵,她做的是什么川菜?我为何从未见过?”

柳泉居后厨管事用铲子扒拉锅底,两眼放光。

鸡丁肉质滑脆,花生米酥脆,咸鲜香辣,还有那道豆腐更是滋味无穷。

管事儿迫不及待转身舀一碗白米饭,倒进锅中涮锅。

豆腐细嫩,红油透亮,牛肉沫鲜香可口,青蒜苗油绿,如玉镶琥珀。

“我我也没见过”老厨子哭丧着脸,今儿算是被人踢馆子踹脸了。

这边厢楚娴将宫保鸡丁与麻婆豆腐端到陈夫人面前。

宫保鸡丁起源于咸丰年间,由四川总督丁宝桢所创。

而麻婆豆腐起源于清朝同治年间,在康熙朝绝无旁人能做出这两道佳肴。

果不其然,陈夫人大快朵颐之后,当即欣喜不已,请她今晚为宴席掌勺。

“咳咳咳咳多谢夫人抬举。”楚娴撕心裂肺咳嗽。

方才在厨房里被辣椒呛得岔了气,许久都不曾缓过劲来。

“家中那件烦心事,还请夫人帮衬一二。”楚娴说话间,顺手将一对儿成色绝佳的翠玉镯子推到陈夫人面前。

“要得。”陈氏不动声色将镯子收入袖子。

“来,如此佳肴当一道品尝,大家别拘束。”陈氏热情招呼着。

楚娴硬着头皮下筷子,菜肴入口那一瞬,辣得她鼻尖直冒冷汗,从舌尖直灼烧入肺腑。

直到将陈氏送出柳泉居,登车离去,都没缓过劲来。

“咳咳咳咳”

“快喝些水缓缓。”穗青看姑娘脸都咳得通红,心疼伺候姑娘喝水润嗓子。

“不打紧,药给我。”

楚娴满头冷汗,捂紧肚子,她一吃辣就胃痉挛。

胃痉挛比胃疼更为折磨人,此刻胃部剧烈绞痛,疼得直冒冷汗浑身颤抖。

穗青哆嗦着将准备好的药丸递到姑娘唇边,待要取水囊,却被人一把夺过。

池峥气喘吁吁拧开水囊,一旁苏盛正在栓牛车,显然二人才匆匆赶来。

“你怎么来了?”楚娴忍着剧痛,强颜欢笑。

“我带你去看大夫。”胤禛将药丸送入她口中,喂她服下清水,焦急折腰抱起她。

“不成,你快带我去西市采买食材,一会需去周学政家中备菜。”

“让苏盛与穗青去,乖些。”胤禛不依,强自将她抱在怀中,疾步往斜对面医馆奔去。

“只差临门一脚,不可在节骨眼上功亏一篑。”

楚娴急地捶他心口,挣扎着离开他的怀抱。

“林姝!我无心科举,你不必强人所难!”胤禛又气又急,她的性子执拗的恼人,却更让他心疼。

楚娴面色煞白:“好心当成驴肝肺,过了今日,我再不想管你。”

“穗青,我们走。”楚娴一把推开男人,艰难爬上马车。

“去西市。”

她白着脸,蜷缩在马车里,正委屈忍泪时,马车帘子被掀开,池峥板着脸钻入马车内,俯身将她抱在怀里。

二人彼此不言语,楚娴难受地蜷缩在他怀里,搂紧他的脖子。

他的手掌不曾停下轻揉她的肚子。

将食材采买齐全,楚娴勉强缓过神来。

被仆从引到周学政府上后厨,池峥与苏盛帮忙清洗食材,楚娴则亲自掌勺配菜。

“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不断从厨房里传来。

水井边,苏培盛被呛得眼泪汪汪,正要用水洗眼睛,忽地被溅起的水花迸一脸。

“爷还差一道素菜就齐全了,您再忍忍。”苏培盛将脸上的菜叶子拂开,忐忑看向面色铁青的四阿哥。

爷怒了。

“呵,学政好大的官威,倒是知道享受。”胤禛冷笑。

主子一个寒冽眼神,苏培盛已知道该如何处理。

周学政此次回京述职,定无法顺利通过吏部考核,而这仅是他倒霉的前奏。

主仆二人正无言,揪心的咳嗽声不曾停下,胤禛心急如焚起身,待要入厨房帮她,忽而从厨房内传来穗青颤声惊呼:“林姝!”

第26章

“林姝,你且歇会儿,让我来吧。”穗青染着哭腔。

屋漏偏逢连夜雨,姑娘素来紊乱棘手的癸水今日竟不期而至。

好巧不巧,今儿为体面赴宴,姑娘特意换上一身雅致的汉女装束,月白镶边的织锦马面裙已被血水染透。

瘆人血水甚至将藕色绣花鞋面都染透。

穗青压下恐惧,颤抖着用帕子擦拭血迹。

胤禛一个箭步冲入后厨内,登时目眦欲裂。

“姝儿!”

他不由分说将她抱在怀里,掌心甚至能感觉到让人心悸的温热潮湿。

“你等等,快好了,这道鱼香茄烹煮好即可,穗青,你去熥饭给池峥与苏盛先吃。”

楚娴一手艰难撑在灶台边,将炸至表皮微皱的金黄茄条沥出清油。

“啊?鱼?我还没杀鱼呢,没有鱼啊。”苏培盛急得直跺脚。

鱼香茄这道菜,他都不曾听过。

“林姝,需要什么鱼?我这就买去。”

“苏盛,莫要惊慌,鱼香茄本就没有鱼。”

楚娴莞尔,鱼香茄子起源于清末民初,因其用调料仿制独特鱼香味而得名。

“把我放在海碗里调制好的秘制料汁儿倒入热油锅中,将茄条均匀沾染料汁儿即可出锅。”

楚娴抓住锅铲的手都在忍不住发抖,每次来癸水都是酷刑,严重的需服用麻沸散止疼。

锅铲倏地被夺过,池峥手法生疏炒制茄条。

另一手则紧搂在她腰肢上,手掌小心翼翼搓揉她的腹部。

待鱼香茄装盘后,池峥径直将她抱在怀中,无论她如何挣扎,始终不愿松开她。

行至回廊处,满眼喜色的学政夫人姗姗来迟。

远远瞧见一眉目清隽的少年郎亲昵抱着林氏,学政夫人不免动容。

林姝这姑娘还真豁得出去,都病成这样,还不忘为心爱之人鞍前马后为奴为婢。

少艾男女之间的真情总是赤诚,住不过那少年郎今后若鲤鱼跃龙门,不知能否对林氏始终如一。

大抵是不能,至少她这辈子从未见过。

谁又不是这般发梦憧憬过来的,到最后,唯余幻灭与煎熬。

“张妈妈,将担保文书交给林氏,再封十两银子答谢她。”

学政夫人目光幽怨,落在回廊处浓情蜜意的男女,咬碎银牙。

贱婢,她才离开盏茶的功夫,就迫不及待勾搭起夫君,恨不能当场行那档子事儿。

学政夫人昂首阔步,继续今日不死不休的恶斗。

楚娴从仆妇那得到担保文书,捧在怀里,白着脸,仰头看池峥:“快瞧,你能参加春闱科考啦。”

男人一双深邃墨眸流转在她眼角眉梢,不言,只为她折下腰,将脸颊紧贴在她被冷汗打湿的前额,缱绻摩挲。

穗青跟在姑娘后头,焦急忍泪。

“哭什么?莫慌,我知道有家卖温经止疼药的医馆忒有效,我这就去买药。”

“林姝每次来癸水都这般煎熬,看不好,没辙。”穗青哽咽,她医术不俗,却依旧无济于事。

姑娘的脉象诡异,说不清道不明。

“苏盛,你们公子今后若金榜题名,瞧不上林姝,我定不饶他。”

苏培盛何时被如此明晃晃威胁,不免气窒:“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林姝若成状元娘子,是她的造化。”

“造化弄人,不瞒你说,林姝曾得罪过泼天权贵子弟,你们公子若入朝为官,指不定为权势所迫,辜负林姝。”

“她明知如此,还将池峥往高处托举,将他从身边推远,忒不值当。”

穗青愤愤不平抱怨。

苏培盛刹住脚步:“你可知林姝得罪哪位权贵?”

“告诉你也无用。”穗青跺脚,谁又能与皇子抗衡?

她撒腿去追走没影的姑娘。

苏培盛赶趟儿去寻神医叶天士拿药,浦一回到庄子上,就将从穗青那探知的消息禀报四爷。

“去查查林姝得罪的权贵子弟,到底是何人。”

胤禛面露阴鸷,那拉氏

嚣张跋扈,仗着未来皇子福晋的身份作威作福多年。

她最器重的奴婢被这般刁难,换做是平日,那拉氏早与那人剑拔弩张,能让她忌惮之人,并不多。

此人定是皇亲国戚,才会让那拉氏夹起尾巴做人,不敢造次。

千头万绪理不清,胤禛将温热药盏亲自端到西厢内,亲自伺候林姝服药。

待她昏睡,他坐在床榻边,注视她苍白憔悴的睡颜。

搓热手掌,温柔替她揉肚子。

苏培盛悄无声息捧来知府与学政盖印的担保文书。

这该如何是好,爷的身份特殊,又如何能参与科举考试。

“收好,珍藏于铜匣内。”

听到铜匣,苏培盛愕然,忍不住看向低垂黼帐,那铜匣对四爷意义非凡,林姝还真命好,竟阴差阳错拢住四爷的心。

此时昏迷中的林姝痛苦低吟,爷竟罕见方寸大乱,手中药盏应声掉落。

苏培盛眼疾手快,将药盏抓住。

楚娴被疼醒,幔帐里昏暗潮热。

“穗青,我渴。”

迷迷糊糊间,她被搀扶起身,鼻息间是熟悉的清冽男子气息。

楚娴肚子正疼得厉害,呜咽着扑进池峥怀里。

他温热的手掌为她揉肚子,灼热绵密的吻不断落在她眼角眉梢,他似乎很喜欢吻她的眼睛。

濡湿的吻落在她眼睫,她仰头回吻他。

二人相拥而眠,他的手掌一整晚都不曾离开她的肚子。

楚娴在床榻上歇息整整四日,直到第五日,月事结束,池峥才让她下床。

“今儿去打猎可好?”楚娴活过来了,想松松懒骨,这几日躺得骨头疼。

“好。”胤禛抬眸,凝一眼坐在天井下摘菜叶的苏培盛。

苏培盛会意,撒腿去厨房里寻穗青,他得将扫兴的穗青支开。

“啊呀,穗青,昨儿夜里你让我在水草里放捕鱼地笼,我不知如何撒口,大肥鱼都快跑光啦,你快些救救我。”

“你个榆木脑袋,我以为你清晨已收回来哩。”

穗青骂骂咧咧跟着苏盛去寻地笼,再回来之时,庄子里只剩下一条憨憨小猎犬蹲在墙角啃骨头。

“苏盛!!”穗青怒不可遏叉腰:“林姝与池峥去何处了?人呢!”

“姑奶奶,瓦楞都被你喊破了!哎呦喂”

苏培盛抱头,被穗青那糙丫头一顿爆栗狂揍,哭天抢地。

而此时清浅河溪中,砰砰砰传来乱石投水声。

“池峥,快瞧,你脚边有大鱼儿翻白肚啦。”

“看见了。”胤禛俯身,将溪鱼丢进随身竹篓里。

“我想吃酥炸河虾。”

“好,我去捞虾。”胤禛俯身,在软绸青荇间,搜寻河虾踪迹。

楚娴将池峥摘来的山葡萄洗净,先递给他一颗。

胤禛启唇,将葡萄卷入口中浅尝。

就在此时,从草丛中传来急促脚步声。

待看清面色不善的来人,楚娴下意识将池峥挡在身后。

“谁?”胤禛将林姝拽到身后护着,与她十指扣紧。

“林姝!你这贱皮子,都是你在挑唆绫美对我不孝,今儿我定要扯烂你这张喷粪的臭嘴!”

一凶神恶煞满脸横肉的青衣婆子从密林冲出,手里还抓着锄头。

“快走。”楚娴抓着池峥的手狂奔逃离。

“不必怕她。”胤禛转身拔剑相向,将那悍妇的锄头斩断。

“杀人啦!快来人啊,林姝与姘头在深山老林苟且,被我撞见想杀人灭口啦!”

张婆子扯开嗓子嚎哭。

不多时,数名在附近采集山货与打猎的山民陆续围将在张婆子身侧。

“呜呜呜,没天理啊,天子脚下,这二人幕天席地行苟且,我好言相劝反而招致杀生之祸。”

“张婆子,再敢胡言乱语试试!”楚娴气窒,她最恨旁人污蔑女子名节。

若此刻是旁的胆小村妇,早就被张婆子红口白牙颠倒是分黑白,污了名声,羞愤寻死。

“男未婚女未嫁,我二人情投意合,何来苟且之说?倒是你,鬼鬼祟祟跟在我身后要做甚?”

“娘!别再闹了!”绫美夫妇闻讯赶来。

“对不住,林姝。”绫美一个眼神,一五大三粗的庄稼汉就将张氏拽着拖走。

张氏哪里肯乖乖束手就擒,撒泼打滚一顿哭嚎挣脱开,眨眼间钻入桃林中跑没影儿。

“当家的,你快去寻我娘!”绫美心急如焚催促。

“林姝,过两日,我送两只鸡给你当谢礼,多谢,我先把我娘送去我二哥家中。”

绫美满眼歉意,楚娴颔首,并未拒绝谢礼。

绫美此人,今后再不能深交。

待众人四散离去,池峥牵紧她的手,二人缓步往溪流上游人迹罕至处闲走。

“姝儿,绫美不可深交。”胤禛温声提醒。

“是,她若有心谢我,早该在我替她解围第二日就送来谢礼,今儿她又在推辞过两日送鸡,显然是推搪之言。”

“哼,我才不稀罕鸡,只是她在我眼里,今后也就那样吧。”楚娴愤愤然轻哼。

“池峥,绕过左边乱石,有一处青潭,能凫水玩儿。”楚娴拽着池峥往青潭走去。

“不可,你大病初愈,断不可接触寒凉潭水。”

“不打紧的。”

二人相偕来到青潭边,嗖地不知从哪儿飞来个大石头,径直落在楚娴脚边。

“谁啊!”楚娴气得叉腰怒喝,忽而发现脚边土疙瘩竟钻出数只嗡嗡乱飞的虫子。

她定睛一看,登时吓得魂飞魄散,竟是黑黄相间的胡蜂。

“姝儿,是虎头蜂!快跃入潭中躲避!”

池峥抓着她的手,径直跃入青潭内。

楚娴转身之际,隐约瞧见一阙青灰衣角消失在桃林中。

“可恶,是张婆子!”

“闭气!”胤禛抱紧林姝,二人遁入水中躲避狂躁蜂群。

夏衫轻薄,浸水后更是贴紧肌肤。

胤禛聚精会神观察水面蜂群,护卫定会处理妥当,他并不担心安危,反倒是担心她沾凉水伤身。

却被一双不安分的手搅得心神不宁。

他不禁哑然失笑,无奈低头,扣紧她细颈,一亲芳泽。

二人在水下拥吻嬉戏之时,数道黑影悄然而至。

水下,胤禛极为警惕,即便与林姝拥吻,心醉神迷间,仍是分神观察四周动静,见护卫出现,胤禛旋身,让林姝背对岸边。

楚娴正与池峥吻的痴缠,忽而被他搂紧腰肢抱出青潭。

二人浑身湿漉漉坐在岸边,楚娴没正形地含笑掐一把池峥精壮窄腰。

胤禛对林姝活泼的性子见怪不怪,抓紧她的柔荑,径直按在坚实胸膛,索性让她摸够,如此今后就不会被野小子迷惑。

他常年习武,体格强健,她喜欢他的身子,他岂会不知,此刻她杏眼瞪圆,忽闪着炽欲,煞是可爱。

目光不经意落在她衣襟,胤禛艰难移开目光,她今日穿鹤白单袍,不成想内里竟是鹅黄亵衣。

亵衣上绣的并蒂莲盛放,甚美,美的并非是莲。

早就察觉她丰腴些,不曾想竟是这般让人血脉喷张。

胤禛呼吸微乱,不禁懊恼,恨自己面对她,竟如此不堪一击,定力全无。

他垂首褪下短褂,裹紧春色,再不敢细看。

再多一眼,定忍不住要了她。

“姝儿,回去可好?”

“我好像崴脚了,你帮我寻根棍子来。”楚娴吃痛揉着脚踝。

“别动。”

胤禛焦急俯身,捧起她红肿错位的脚踝。

“姝儿。”

“唔”猝不及防间,楚娴竟被池峥索吻。

他的吻又凶又急,不复从前沉敛克制。

咔嚓一声脆响,楚娴脚踝处传来剧痛,下意识闭紧唇,耳畔传来池峥吃痛的闷哼。

错节复位,脚踝剧痛渐渐消弭,却仍是阵阵闷疼。

楚娴涨红脸推他。

“哼!我还以为某些人真心想亲我,原是诓我。”

“是。”

“是什么?啊”不待她追问,他已压下肩缠吻她。

他当真是正人君子,身上都那样了,还能刹住动作,

楚娴眸色都已迷乱,晕晕乎乎被池峥背在身后,踏竹烟波月归去。

他肩膀坚实宽厚,虽是书生,却孔武有力,武人体格,却不似武人彪悍魁梧,薄肌匀称,宽肩窄腰。

楚娴喜欢一切美好事物,包括俊俏的男人,对池峥初时见色起意,后来渐渐发现他的容貌,竟是最不值一提的。

“在想什么?”胤禛双手反剪,扣紧她双腿。

“在想”楚娴含笑凑到他耳畔,亲昵咬他耳朵,喁喁细语:“想早些与你成亲。”

“好。”胤禛唇角勾起笑意,他决定将与那拉氏的婚期提前。

楚娴回到庄子,当即将穗青唤到跟前。

“穗青,将张婆子那老虔婆狠狠打一顿,务必让她一年半载下不来床。”

楚娴气哼哼,今儿索性新仇旧恨一并清算清。

若张婆子还敢来挑衅,下回就让人将她双腿打断,看她还如何嚣张跋扈。

与此同时,苏培盛将抓住张婆子的消息禀报。

胤禛轻嗤,语气漫不经心:“杀。”

苏培盛诶一声,转头朝漆黑窗外做抹脖子的手势,自会有人处理善后事宜。

扭脸瞧见林姝翩跹而来,苏培盛当即笑脸相迎:“哎呦,林姝,我们公子等你练字儿呢,可把你盼来啦。”

一听到练字,楚娴苦大仇深皱起脸。

这些时日被池峥监督识文断字,她写得想吐。

勉强算小有所成。

惫懒之时,她就坐在池峥怀里撒娇,拖延练字的时辰,往往都能得逞。

是夜,楚娴嗳嗳哼哼假装脚疼,成功躲过一劫。

此时她依偎在池峥怀里,听他温声软语说书,双手亦是不安分地乱摸一气。

无论她如何无理取闹,他总是一笑了之,到最后与她一道胡闹。

“池峥,我想听琴。”楚娴满眼期许看向池峥。

她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可池峥却相反,他弹琴好听,甚至比她阿玛重金买来的乐人家妓弹得更好。

“想听何曲?”胤禛扬手间,苏培盛已将琴架挪到床榻上。

“你弹的都好听。”楚娴有些犯困,哈欠连连,仰面躺在池峥膝上,把玩他辫穗上的墨玉坠子。

合着婉转清悠的琴音,楚娴睡得很沉。

守在门外的苏培盛听见琴音乍然停下,忍不住探头,登时哭笑不得,林姝这丫头,竟又将四爷当成助眠的工具。

每回四爷一为她说书抚琴,她定能酣然入梦,纳罕的是爷竟半分不恼怒。

幔帐后的羊角灯吹熄那一瞬,苏培盛蹑手蹑脚入屋内吹熄烛火,掩门。

穗青正坐在廊下篦头,瞧见苏盛从房中出来,蹲在门边守夜,忍不住皱眉。

总觉得苏盛在门口不合适。

哪儿有男仆如此贴身伺候主子,甚至在房内有女子的情况下,苏盛还毫不避讳的进出。

通常男仆不经允许,绝不可踏足有女眷在的后宅。

除非是太监。

罢了,这座庄子明面上没有主子在,也不必矫情地揪细。

第二日辰时,楚娴正与池峥一块练箭,穗青步履匆匆从庄子外边回来。

“林姝,那张婆子昨儿夜里跌进野湖淹死了,尸首被发现时都泡的胖将开,面目全非。”

“为何会淹死?张婆子是吴中水乡人,谁不知她是浪里白条。”楚娴满眼震惊。

“最易溺亡之人,往往是自以为是的弄潮儿。”胤禛一句话揭过那婆子的死因。

“说的也是。”楚娴点头附和。

“穗青,若绫美来请我们吃白事席,你问问旁人给多少帛金,我们随大流即可,她若不请,不必上赶着送银子去。”

楚娴说罢,松开箭矢,轻巧命中靶心

弹指间已是重阳佳节,楚娴正准备与池峥登高望远,茱萸都已准备妥当,却惊闻噩耗,险些哭出声来。

“怎么会!”

该死的钦天监不干人事儿,竟妖言惑众,将她的婚期提前到来年五月初三。

可恶!

“为何满面愁容?”胤禛将茱萸枝簪在她云鬓上。

“府上传来消息,说姑娘的婚期提前到来年五月初三,一应事物都需提前筹备,烦人。”

楚娴愁眉苦脸,揪下通红茱萸果泄愤。

“未尝不是好事。”胤禛唇角笑意一闪而逝。

“哪儿有好事儿轮得着我。”楚娴有苦难言,抬手将茱萸枝别在池峥耳后。

苦中作乐,她在池峥面前轻旋:“昨儿新裁的衣衫,与你那身淄色长衫上的暗纹一样,好看吗?”

“诶,这红衣颜色忒正。”苏培盛冷不丁冒出一句,又意味深长看一眼四爷。

胤禛目光落在林姝正红衣料,沉默不语。

她喜欢穿红衣。

无论多璀璨光华的绫罗绸缎,他都给得起,唯独不能许她穿正红。

她只能穿粉红、桃红、绯红、嫣红、海棠红、胭脂红、樱桃红,甚至是仅次于正红的品红,却唯独不准是正红。

侧福晋虽尊贵,却唯独不可穿正红,这是不成文的规矩,就如汗阿玛穿明黄,太子即便贵为储君,只可穿杏黄。

“我就喜欢穿红衣,不是正红还不稀罕。”楚娴傲气说道。

她被繁文缛节条条框框束缚多年,若连穿什么颜色衣衫都要被人指摘,活着还有什么劲儿。

“好看吗,池峥?”楚娴含羞带怯,与相视而笑。

“好看。”胤禛牵起她的手掌,与她十指扣紧。

她入府之后,只要不穿出门去招摇过市,在房中只穿给他一人看,无伤大雅。

即便在府邸内穿红衣,又何妨?

山道上,一黑一红两道身影相偕远去,苏培盛与穗青二人大眼瞪小眼。

“哎呦,十月三十,是我们公子生辰,我正发愁送什么贺礼好,你给提提主意。”

苏培盛状似随意嘟囔一句。

穗青扯扯嘴角,没好气挖苦:“你是想对林姝说吧,何必来我这拐弯抹角。”

苏培盛嘿嘿干笑:“哪儿能啊,我真拿不准主意。”

“拿不准主意就送银子,反正再过两日,你就发月钱哩,正好封个大红包献给你家公子当贺礼,他喜欢什么自去添置。”

穗青嘴上虽给苏盛添堵,登高回去之后,仍是将池峥下个月三十生辰一事禀报给姑娘。

“咿十月三十?这日子是不是还有旁的重要事项?挺熟悉。”

楚娴将烧蓝耳坠取下,总觉得十月三十这日子极为特殊,却想不起来所为何事。

“咳咳十月三十,也是四阿哥生辰。”

穗青小声提醒。

“哦。”楚娴语气不耐烦,甚至没忍住翻个白眼。

自从她与四阿哥定亲,关于四阿哥的喜好,她都必须逐字逐句学习并默诵,烂熟于心。

阿玛还逼着她必须一字不错地默写关于四阿哥的所有喜好。

即便再不愿,四阿哥的一切,都已被强行烙印进她的记忆中,梦魇般挥之不去。

“我与四阿哥还未成婚,记这些琐事做甚?与我何干?”

楚娴撂下这句话,满心欢喜寻池峥捉萤火虫去。

是夜,窗下星光闪烁,楚娴全无睡意,琢磨着送什么礼物给池峥。

送太贵重之物不符她丫鬟的身份,若送稀松平常之物,又委屈池峥。

翻来覆去绞尽脑汁,直到月落乌啼,她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疾步取来剪子,剪下一缕青丝。

“姑娘!”穗青大惊失色,满人非丧双亲或国丧期间,不得随意铰发。

若被人瞧见姑娘私自铰头发,是重罪。

“穗青,不必说这些,将我初一从潭柘寺求来的平安符拿来。”

穗青忧心忡忡取来平安符。

“穗青,你可会编同心结?教我。”

“再教我绣汉人的苏绣可好?罢了其实满绣也不差的。”

楚娴是满女,满女只需学满绣即可。

满人在马背上打天下,驰骋于关外无垠的白山黑水间,刺绣技艺自是色彩艳丽,对比强烈,比不上汉人刺绣精致。

池峥是汉人,未必了解满

绣。

最重要的是,时间太过于仓促,她现学苏绣已来不及。

她刻意巧思地炫技,用平绣、盘金绣、割绣、纳纱绣四种针法绣荷包。

于是乎第二日,她手里多出个绣绷,躲在东厢里绣荷包。

“林姝!林姝可在!”

篱笆墙外传来粗犷的陌生呼喊声,随即院门被猛地踹开。

第27章

绫美手捧张氏红漆灵牌,与两位五大三粗的兄长披麻戴孝,哭哭啼啼冲进庄内。

楚娴心平气和起身。

“林姝,你还我娘命来!”绫美二哥绫龙凶神恶煞大喊。

“你娘的命与我何干?我凭何要偿命?”

楚娴气窒,还真是好心没好报,早知就不管绫美的破事。

“死丫头,若非你撺掇绫美与我娘闹腾,我娘又如何想不开投水自尽。”绫美长兄绫虎抡着丈长铁钎怒喝而来。

不待穗青上前,池峥已欺身挡在她面前,一脚将绫虎踹飞。

“绫美!你也这样认为?”

楚娴从池峥身后探出脸来,似笑非笑盯着绫美,却见她目光闪烁。

“林姝,我也是被逼无奈,对不起啊,可我娘的确是与你产生争执后,才想不开投河自尽的。”

“我知是我娘的错,可他们都不听我的,我来并非为难你,你别怪我,我也是身不由己的。”

绫美捂着脸啜泣,缓步退到嚷嚷着赔银子的二嫂身后。

“呵,不必再说,今儿我先将话撂在这儿,待今年秋收之后,租给你们家的十三亩沃田不再续租,你们一大家子,包括绫美夫家,务必在元宵前,从庄子提供的棚舍搬走。”

“林姝,这是我与你的私事,与佃田有何干系?再说赁田一事,还需由庄子管事决定,何时轮到你一言堂。”

绫美急眼了,一把将灵牌塞到拎着镰刀的二嫂手里。

林姝所在的庄子赁田的银钱,是附近最为公道的。

赁金虽与附近庄子差不离,可给的小恩小惠攒一块,却是任何庄子无法企及的。

佃农赁她庄子上的田地,不但可赊欠优质种苗,农忙时还可白借耕牛与农耕器具。

主家每年还派人观测田地里庄稼的长势,甚至连蔬果上的蚜虫、蝇虫与根须的蛴螬都帮忙治理,庄子上的佃农几乎年年丰收。

回收粮食的价格亦是公道。

若哪家佃农能赁得林姝庄上的田地,回去都得放两挂炮仗,再欢天喜地吃一桌酒。

是以没有哪个傻子愿意退林姝庄子上的田地。

她巴不得世世代代都能在这片田地耕作。方能攒下银钱来,不必担心逢年过节吃不起肉。

“池大管事,您说呢?”楚娴嘴角噙笑,与池峥对视。

胤禛冷声道:“不可,他们务必在腊月初一前滚。”

“今日来闹事围观者,一律清租,滚。”

“啊!池大管事,我们只是路过,这就走,这就走。”堵在门口的农妇吓得四散逃走。

“池大管事,我错了,我真错了,都是我大哥二哥要闹腾,与我无关的,我是来劝和的,呜呜呜”

“求求您了,这是我娘家的事儿,与我婆家我无关啊!”

绫美可怜兮兮匍匐在地哀求。

“无关?你男人的锄头都快砸我脸上了!”穗青轻淬一声。

“绫美,我们回去吧,你快给池大管事与林姝磕头认个错,快回去吧,哎”

绫美的男人吓得哆哆嗦嗦按住绫美后颈,逼着她磕头认错。

楚娴冷笑:“池大管事,我只是小奴婢,哪里敢做您的主,林姝先回避。”

当真是升米恩斗米仇,楚娴懒理两面三刀装可怜的绫美,当即转身离去。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穗青惊呼,楚娴纳闷转身,猝不及防间撞入池峥怀抱。

“姑娘”穗青下意识出口,迅速抿紧唇。

“爷!”苏盛惊恐低呼。

电光火石间,谁都没留意二人到底说什么。

苏培盛与穗青满眼恐惧冲上前,挡在主子面前,与绫家人扭打起来。

好几回苏培盛差点没忍住给隐匿的护卫打手势,让他们将这些刁民就地正法。

“池峥!”楚娴从池峥怀中仰起脸,竟见他唇角溢出血痕,登时魂飞魄散。

“无妨。”胤禛压下闷哼,终是剧痛难忍,直直朝她坠去。

“池峥!”楚娴目眦欲裂抱紧池峥。

穗青冲到池峥身后,与苏盛二人将昏厥的池峥搀扶回西厢内。

苏培盛担心林姝应付不过来,将四爷安顿好,再蹀躞出西厢之时,登时捂着嘴巴,压下反胃。

但见不知何时归来的羡蓉,正将绫家人血糊糊的脑袋踹到墙角。

冷不丁与绫美死不瞑目的血淋淋眼睛对视。

她染血的眼睛还在下意识翕张,朝他眨眼。

墙角边上,林姝浑身染血,像个疯子似的在用铁锤砸脑袋。

砰砰砰铁锤闷响不断砸下,那些血糊糊的脑袋被砸扁,饼似的贴在地上,抠都抠不下来。

肚子被撕开,五脏六腑涂满一地。

羡蓉执扫帚,一下下刮擦血肉模糊的地面。

天底下竟有人以虐杀人命安抚情绪

此刻林姝游魂似的,拽着被砍去四肢的绫家大郎,往牛棚里拽去。

所过之处淌出一道蜿蜒血河。

看羡蓉熟练处理善后事宜,显然已见怪不怪,常做这勾当。

“林姝”苏培盛方喊出声,竟被人从身后捂紧嘴。

林姝缓缓转过脸来,唇瓣妖红,红得如一汪血,像是刚吃过人。

“别叫,林姝听不见,她听不见,一会将她喊来,你也得死。”穗青手掌都在发颤。

“哎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姝为何病得这样厉害?”

苏培盛心里发怵,这样的女子即便是天仙下凡,也绝不可侍奉在四爷身边。

谁知道她会不会忽然发疯,半夜刺杀四爷。

“没事的,林姝一年也发作不了几回,已快三年没发病,你让她自己醒来,她自己醒来就好。”

“啊?那她自己不晓得在杀人吗?”

穗青放下手掌,目露忧色:“她有朦胧印象,但记不住细节,无法控制躯壳,她只会记得她杀过人,但记不住过程。”

“待她苏醒之后,不可与她说太细致的话。”

“这这这她该不会是离魂症,是不是被人下蛊?或者被下厌胜之术?”

“不知。”穗青摇头,没有人知道姑娘为何得这怪病。

四阿哥还真是与姑娘命格相克。

姑娘与四阿哥定亲没多久,竟意外落水,苏醒之后,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似的,还得了这怪病。

原以为这怪病数年不曾发作,已然痊愈,没想到短短数月竟连续发作两次。

与皇族联姻岂能说退就退,如今大婚在即,只能赶鸭子上架,若是拒婚,是藐视皇恩,公然抗旨的死罪。

老爷为姑娘的隐疾,这些年来更是心力交瘁,姑娘亲兄四公子明面上外调江南,其实暗中在江南寻医问药多年,却依旧徒劳无功。

“这这这”苏培盛哑口无言。

“那主家姑娘知道林姝有隐疾吗?”

苏培盛总觉得不对劲。

那拉氏那般跋扈张扬之人,如何能容许自己的奴婢有疯疾?

穗青攥紧袖沿,满口扯谎遮掩:“知道,所以林姝才没在姑娘身边近身伺候,可姑娘离不开她,姑娘的产业还需林姝掌舵呢。”

“这也是,林姝虽有隐疾,但不影响她为姑娘管事儿,赚得盆满钵满。”苏培盛叹气。

只不过,若那拉氏今后寻到替代林姝之人,以那拉氏的残刻,林姝定没好下场。

“总之你别与林姝说太揪细。”

穗青对苏盛千叮咛万嘱咐之后,不敢再隐瞒。

当即躲在厨房秘密修书一封,将姑娘病况立即禀报老爷与四公子

后背钻心剧痛袭来,耳畔传来苏培盛与穗青压低的对话声。

却不曾察觉到林姝的气息,胤禛陡然睁眼。

“池峥,你终于醒啦。”穗青眼圈发红,嗫喏着欲言又止。

“林姝在

哪?”稍一坐直身,即刻牵动后背伤势,胤禛蹙眉忍下剧痛,缓缓坐起身。

“她她不太好,发病了在牛圈里,不太好,糟透了。”穗青目光时不时往牛棚方向瞟去。

“为何留她一人!”胤禛焦急站起身来。

“羡蓉恰好今日归来,她在牛棚陪伴林姝,你既无恙,我需去守着林姝。”

穗青说罢,将针灸盒子抱在怀里,满面忧容疾步离开。

待穗青走远,苏培盛忙不迭凑到四爷身侧,跪在地上伺候四爷穿鞋履。

“爷,林姝她她又犯了疯病,动手的绫家人都被被被林姝给乱刀砍死了。”

“爷,奴才斗胆,林姝的疯病若无法根治,绝不能将如此危险之人留在您身边伺候,她疯起来真会杀人,杀的手法还忒残忍病态”

苏培盛腿肚子都在哆嗦,他见惯风浪,手底下沾的人命也不少。

可从没见过林姝那般残忍虐杀人命的。

“让叶天士秘密前来诊治,不惜代价治好她,绫家众人,处理干净。”

胤禛缓缓踱步,往牛棚踽踽前行。

迎面与满身染血的羡蓉照面,羡蓉将抱在怀里昏厥的姑娘交给匆匆赶来的穗青。

抹一把脸上的血污,羡蓉沉默取来扫帚与水桶,处理命案现场。

苏培盛小跑着前来,满地血污无处下脚,他愁眉苦脸打水洗地。

胤禛一路跟随穗青回到东厢内,站在门外。

直到穗青伺候昏厥的林姝沐浴更衣之后,方才转身到幔帐后陪伴她。

“池峥,待林姝苏醒,你与苏盛莫要碎嘴,林姝若有疑问,你就说是羡蓉与我忍无可忍。”

“最多透露她也动手,不必再详述杀人分尸的过程。”

“好。”胤禛目光始终落在林姝苍白脸颊。

她有隐疾,那拉氏那般刻薄之人,却能容下她,将她视做心腹,林姝定比旁人活得更为艰辛,方能得到那拉氏认可。

胤禛心疼握紧她冰冷手掌,坐于床前陪她。

午时刚过,苏培盛趁穗青与羡蓉去后山寻草药,领着乔装成江湖游医的神叶天士前来看诊。

幔帐后探出一支苍白皓腕,佩戴鹿角扳指的修长手掌将女子的手轻捧起。

叶天士不知幔帐后究竟是何人,只照平日里诊脉流程行事。

指尖待要触及病人脉搏之时,忽而听见四阿哥极低沉的声音:“悬丝诊脉。”

叶天士愣怔在原地,翻下袖子,隔着袖子将丝线缠在女子手腕上。

初时还以为是寻常病症,可悬丝诊脉之后,登时满眼震惊,腾地站起身来。

“主子,可否容奴才取她的心头血。”

“可。”胤禛捻起她指尖,指尖之血直通心脉。

叶天士捻紧银针,摇头道:“主子,她的情况特殊,不可取指尖心头血,需从靠近心脉处采血,越靠近心口越好。”

“需两肺之间偏左,第二至第六肋软骨处采血。”

医者眼中无男女之别,可那只是针对平民百姓,叶天士蜷缩在矮榻边,没敢掀幔帐。

幔帐后,胤禛沉默片刻,伸出手掌:“银针给我,需采血几何?”

从幔帐缝隙递进来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银勺:“取半勺即可。”

胤禛接过银勺,目不斜视为姝儿宽衣解带。

幔帐后传来悉悉嗦嗦宽衣解带声,忽地安静下来。

苏培盛纳闷,继而眼前一亮:“爷,肚兜细带先解脖颈儿那根,再解腰后那根儿,记得不可拧死结,回头系不起来。”

幔帐后仍是沉默。

“脖颈没有细带”胤禛凝眉,眼神从她裹身的奇怪亵衣挪开。

“肩上两根细带缝死,无从解开。”

“诶?”苏培盛挠头,女人贴里的肚兜样式千奇百怪,通常解开脖颈与腰后的细带即可褪下。

也不知林姝的肚兜是何款式。

嘶啦一声裂帛轻响传来,苏培盛瞠目结舌,得,不必研究如何解开肚兜了。

幔帐后,胤禛不曾料到撕开亵衣,丰腴之地失去束缚,竟软得呼之欲出。

他缓缓闭眼调息,捻紧银针,气息愈发紊乱,无奈之下,他睁开眼,迅速用银针采血。

指尖不可避免触及到柔软,他呼吸一窒,目光艰难从她左肋下的朱砂红痣挪开。

那朱砂痣美得让人心醉神迷,尚未触碰,他已呼吸愈发急促。

慌乱绻起指尖,逼自己阖眼回避。

“主子,奴才需费两日查看她的心头血。”

“可。”

胤禛从床头五斗柜翻出她的肚兜,随手取出那件鹅黄肚兜,端详片刻,终于发现端倪。

姝儿的肚兜用两排银扣衔接在后背,解开银扣,即可解下肚兜,甚为巧思。

仔细替她穿戴整齐,胤禛掀开幔帐一角。

眼见林姝眼睑翕动,叶天士与护卫悉数隐匿。

苏培盛眼疾手快,捡起被四爷撕破的银红肚兜,仓促间不知该藏哪儿,正要塞入衣袖内,却被四爷抬手夺走,藏于袖中。

四爷黑沉着脸,苏培盛忙不迭谄媚讨好,轻轻打自己嘴巴子。

还真是急中生乱,那可是林姝的贴身之物,他哪有资格藏自个儿身上。

“穗青我好饿。”楚娴幽幽转醒。

“苏盛,取饭菜。”

“池峥,你没事吧?”听到池峥沙哑虚弱的声音,楚娴急得抓住他的手腕。

“我没事,不必担心。”

胤禛亲昵抬手,正要搂紧她,衣袖处竟滑出一炔银红衣角。

他从容将撕坏的肚兜从袖中取出,满眼无辜歉意:“姝儿,方才我喂你喝水,不慎将水洒在你衣襟,穗青与羡蓉不在,对不起”

楚娴诧异扯出破碎肚兜,揉成一团丢到放脏衣衫的竹筐里。

一抬眸,瞧见池峥俊逸脸上绯红一片,耳根子到脖颈都红了。

何时见过他如此羞赧,楚娴忍不住搂紧他的脖子,吻他脸颊:“我肚兜样式颇为复杂,你若学不会,今后我教你解。”

“咳咳会了。”胤禛涨红脸,假装咳嗽。

“不公平,我都被你瞧光了,还没瞧见你的。”楚娴说着,伸手扯池峥衣襟,三两下褪去他的衣衫,露出精壮胸膛。

“还想看哪里,今日一并让你得逞。”胤禛眉眼含笑,打趣。

却见她绕到他后背。

“后背有何好看,你”不待他说完,后背一暖,她从身后抱紧他。

“谁稀罕你挡,今后你再逞英雄,我们一拍两散。”

她的语气染着呜咽哭腔。

看不见她的面容,胤禛莫名慌张,下意识握紧她的手。

后背阵阵温热不断砸下,砸得他心口抽疼,胤禛转身,将泪眼汪汪的姝儿拥入怀中。

“虽说伤的是你,到最后疼得还是我,倒不如落在我身上,至少心不疼。”楚娴小心翼翼轻抚池峥后背。

他后背斜斜肿起一道淤青棍伤,也不知是否伤及筋骨,一会定要找羡蓉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