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担心,我并无大碍。”胤禛温声安慰她。
楚娴破涕为笑,在他心口亲昵蹭着。
“池峥,绫家人全被我给杀了,我是不是太恶毒了?”
楚娴惴惴不安,忐忑的不敢抬头看池峥的眼睛,就怕从他眼中发现嫌恶。
“你只管杀即可,我负责善后埋尸,我还将绫家人剁碎成肉酱,比起恶毒,你不及我。”
“姝儿,我亦非良善之辈,你若看清我的真面目,可会怕我?”
胤禛心中不安,他在林姝面前展露的只是伪装的假面。
倘若有一日,她亲眼目睹他阴暗恣睢的真面目,也许会吓得逃离。
可即便她想逃,他也绝对不会放她走。
无论是爱是恨,他与她,死生都必须厮守在一处。
“我怕什么?只要你不纳妾养外室,后宅只有我一个女子,此生都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天塌下来都不怕。”
胤禛唇角笑意荡然无存,垂眸压下震惊之色。
他从不曾料到,她要的竟是他此生唯一不能允诺之事。
“姝儿,我岂能让你多番承受孕育子嗣之苦。”
“咿?你这句话好生没道理,我身子骨康健,为你生儿育女并
无大碍,两三个子嗣还不够吗?若再多,我还真吃不消。”
趁池峥提及今后生孩子的问题,楚娴正好借机与他摊开说。
她依偎在池峥怀中,柔声细语:“两三个足矣,非是家中有皇位继承,生那么多做甚?”
胤禛有苦难言,他虽无需继承皇位,但迟早有王位继承。
他此生绝无可能只守着一个女子,更遑论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需考量权衡后宅各方势力,需雨露均沾,更需子嗣昌盛繁茂。
生于帝王家,亦有无可奈何之事。
即便他再不愿,也需与那拉氏成婚,即便他再不喜,也必须善待后宅女子,庇护她们一生,无关情爱。
该如何对她言明,独宠于她而言,未必是天下第一幸事,而是她的催命符。
“好啊!池峥,你是不是想纳妾!”楚娴满脸怒容推开他。
“你我二人虽情投意合,但需将丑话说在前头,你若做不到只有我一人,就不必再提嫁娶之事,你我”
楚娴哽咽难言,泪盈于睫:“你我就到此为止,一别两宽,嫁娶不须啼。”
“你是不是另有新欢?与我说开也无妨。”
楚娴背过身,不理他。
没想到与他在一起不到两个月,都尚未成婚,他已在琢磨纳妾。
还美其名曰担心她承受生育苦楚。
原以为寒门子弟贫贱夫妻能坚守本心,是她太天真幼稚。
幸而她与池峥的感情,还未到非卿不可,覆水难收的地步,尚能全身而退。
“何来新欢?某些人惯会颠倒黑白,野湖畔与人举止亲昵分柿而食之人是谁?与别的男子亲亲我我之人,又是谁?”胤禛冷冷揶揄。
“是我又如何!与你何干!”楚娴气哼哼离开床榻。
池峥越是岔开话题,顾左右而言他,就越是言之有物,他想纳妾。
“哎呦怎么就吵起来了,有话好好说啊,林姝。”
苏培盛站在门边,眼睁睁看林姝拂袖而去,却不曾挪步规劝。
他打心眼里不想让四爷与林姝继续纠缠不休。
林姝绝不能侍奉在四爷身边,若四爷因林姝的疯病出任何差池,主子身边所有奴才都必须陪葬,那可是灭族重罪。
于公于私,苏培盛都不愿看到林姝与四爷过从甚密。
待林姝躲进西厢内,将西厢房门重重合上,苏培盛扭身到四爷跟前伺候。
胤禛郁郁寡欢独坐于床榻,绝望与无力挫败感油然而生。
“爷,奴才觉着您没错,林姝的想法太离经叛道,即便是小门小户之家,哪个没有娇妻美妾相伴?她气性儿大了些。”
“显贵子弟若无美妾,多显寒酸,定会被人笑掉大牙。”
“依着奴才看,您先冷她几日,没准儿她自个儿就能想明白。”
“嗯。”胤禛头疼扶额,一时愁眉莫展。
西厢内噼里啪啦一顿声响之后,楚娴白着脸,将放在西厢内的一应物件搬回东厢。
那人像块木头似的,躇在她床榻上。
她当没看见,自顾自绕到屏风后更衣,穿戴整齐,拂袖而去。
午膳之时,胤禛主动示好,为她盛饭,将剥好虾壳的河虾叠放在她面前的青瓷小碗中,等她一道用膳。
羡蓉大步流星进来,取来托盘:“穗青,林姝这几日身子骨不舒服,她说留在屋里吃。”
说罢,羡蓉将饭菜拨拉到海碗里,端着海碗径直离去。
“唉?怎么一回事?今儿我与羡蓉回来,林姝就不大对劲。”穗青一头雾水,若有所思看向细嚼慢咽的池峥。
姑娘平日里恨不能与池峥时时刻刻耳鬓厮磨,怎地今儿个却对池峥避而不见。
“哼!”穗青冷哼,对池峥愈发没好脸色。
千错万错,总归不会是姑娘有错。
姑娘与池峥之间的孽情,没人乐见其成,断个干净也好。
穗青三两下扒拉完午膳,起身觑一眼苏盛:“记得洗碗!把灶台也给擦干净,泔水桶拿去喂猪。”
“晓得了,我哪回惫懒过。”苏培盛笑脸回应。
胤禛味同嚼蜡,心不在焉用过午膳,回到西厢之时,面色一沉。
镜台上空空如也,只剩下一把桃木梳子,属于她的簪珥首饰一概消失。
她最稀罕的胭脂水粉匣子亦是空空如也,他心口瞬时跟着一空,酸楚至极。
他抿紧唇,仰面躺在只剩下孤零零瓷枕的床榻,下意识伸手往床榻里侧探去,却空得心悸。
东厢内,楚娴正用小剪子将做一半的荷包剪碎。
“穗青,下月三十池峥生辰,你依照庄子管事生辰的标准给生辰礼物即可。”
“主事每年生辰循例可得银二两、鲤鱼两条、猪腿一条、寿包十斤、绸衫一身,凉帽一顶,还需添置旁的吗?”穗青询问。
楚娴将剪碎的荷包随手丢进针线篓里,沉吟不语。
“再加四季衣衫鞋袜各三身,银三两,再去采买涉猎科考的经史子集之类的书籍给他,多添置些笔墨纸砚。”
“凡涉猎科考之物都寻最好的来。”
楚娴没料到自己竟如此迅速从这段感情中全身而退,此刻甚至已开始筹谋算计,扶持池峥入朝为官,培植她在朝堂上的暗中势力。
她才不会意气用事的与池峥老死不相往来。
她虽无缘与池峥结为连理,却需想尽办法让此人为她所用。
第二日一早,楚娴面容平和,到厨房里用早膳。
见池峥主仆前来,她客套颔首:“来啦。”
胤禛脚步顿挫,他不喜她此刻疏远的神色,一如初见他之时,疏离淡漠。
楚娴与池峥打招呼之后,端着海碗旋身走出闷热厨房,坐在柿子树下吃饭。
“羡蓉,一会套上马车,去附近几家庄子瞧瞧。”
秋收刚过,她需去另外五座陪嫁庄子巡视一番,看看今年的进项如何。
“今年怎地去这样早?往年都是开春才去。”羡蓉囫囵咽下酸萝卜。
“早些去,大婚在即,开春怕是来不及。”
楚娴将不爱吃的鸡蛋黄拨到羡蓉碗里。
羡蓉最喜欢吃荷包蛋黄,当即笑逐颜开。
“你去与池峥主仆说一声,这三五日我们不在庄子上。”
“哦。”羡蓉目光落在姑娘身后十步开外的池峥主仆。
他们没耳聋,该是听见了。
“你再与他说一声,上个月的账目这几日需理清楚,十月我要回去报账。”
“好。”
身后传来池峥低沉声音,楚娴不曾回头。
穗青目送姑娘与羡蓉离去,唤来苏盛。
“苏盛,你去套牛车,一会儿我带你们入城采买池峥的生辰礼物,四季衣衫鞋袜各三身,银三两,下个月生辰那日再给他。”
“再去采买涉猎科考的经史子集之类的书籍给他,还有笔墨纸砚。”
“科考之物我并不熟悉,你们需自己掌掌眼,我只负责付银子。”
“啊?生辰礼物这样早?不是还有荷包呢吗?我瞧见林姝这两日拿着绣绷”
“你想得美!谁告诉你林姝要绣荷包给池峥?荷包岂能胡乱送?那是定情信物,休要污蔑林姝。”
穗青叉腰,怒目而视。
苏培盛挠头,被穗青骂得狗血淋头,臊眉耷拉还不敢还嘴。
“别骂了姑奶奶,我与你去就成,公子的身量尺头我都知道。”苏培盛耷拉着脑袋求饶:“我去就成。”
“苏盛,今后莫要再乱嚼舌根,我们林姝与池峥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事儿都没有。”
苏培盛连连陪笑:“是是是。”
苏培盛好容易将脾气火爆的穗青安抚好,拧身去寻四爷。
不用他刻意禀报,穗青嗓门大得整座庄子都能听到,墙外路过的狗都吓得夹起尾巴了。
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扯着嗓子让旁人都知晓,林姝与四爷并无私情。
苏培盛犹豫着刚想开口,却见爷揉着眉心,沉沉道:“去吧。”
待苏培盛与
穗青离去,胤禛枯坐在春凳许久,起身来到林姝所居的东厢内。
空荡荡的绣绷随手丢在五斗柜,绣绷上缠连理枝纹绣样不知放在何处。
明明昨日她才言笑晏晏,问他喜欢什么绣样。
以她爱憎分明的性子,定不愿留。
此时叶天士面色凝重疾步而来。
“主子,林姝身中禁药牵机,还有一种不知名药物,那药牵制牵机毒发,形成慢毒,可致幻觉,生出癔症。”
“下毒之人极为歹毒,牵机并非无药可解,可那人竟鬼斧神工篡改牵机药性,若非采心口血,无人会识破。”
“只要情绪一失控,就分不清幻觉与真实,神魂分裂疯癫,短则两年,她定会周身狂躁抽搐痉挛、腰背反折,暴毙而亡。”
砰地一声巨响,胤禛面色铁青,砸碎茶盏。
“不计代价查出幕后黑手!去查!”
“嗻。”守在门边的护卫闪身离去。
“叶天士,有何良方?”胤禛急迫追问。
“主子恕罪,那牵机与秘药互相牵制,竟在体内诡异达成平衡,若要解,就必须一起解开,否则若解开牵机,则秘药无法压制,她的身子受不住剧毒。”
“二者互相反制,却又不得不消耗消耗”叶天士满头冷汗,不敢再说下去。
消耗什么?只能是耗命。
待身子骨被两股霸道剧毒轮番侵蚀得千疮百孔,再无法平衡牵制之时,就是油尽灯枯的时候。
“叶天士,无论如何都需救她,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胤禛沙哑着嗓子,痛苦阖眼。
“主子,眼下奴才迫切需要一株成色绝佳的山参入药,温养姑娘的身子骨。”
胤禛蹙眉,叶天士并不缺天材地宝的名贵药材,他开口,这山参定非凡品,连他这个皇子都无法满足他。
“想要何药?尽管开口。”胤禛目光落在窗台梅瓶,他昨日送的山茶花,被她揪得只剩零星碎叶。
“山参年份需久远些,最好是是吊命用的老山参。”
难怪叶天士如此为难,原是吊命用的稀罕山参。
长白山参是贡品,百年以上年份的山参,更是专供直系皇室子弟使用。
即便他贵为皇子,也只得到一株赏赐,那是他今后续命之用。
“还有还有老东珠、龙涎、龙脑香,还需”
叶天士欲言又止。
胤禛眸中骇然一闪而逝,缓缓开口:“御用之物?”
叶天士惶然垂首,就连说出此物,都觉惶恐:“还需一块一两沉的乌金墨,需陈墨,方能起到定神凉血之功效。”
“若她每年都能按时服下温养之药,奴才保证五年内制出解药来。”
此言一出,胤禛面露震惊。
乌金墨价值连城,他虽有珍藏,却并不足百年。
难怪叶天士支支吾吾,百年乌金墨,莫说是他,就连太子也不可轻易得到此物。
汗阿玛坐拥天下,登记在册的御用陈年乌金墨,也只有区区六两,平日里从不轻易启用。
上一回汗阿玛赐下三钱重的陈年乌金墨,还是给濒死的孝懿皇后续命之用,再上一回赐下一两,是给太皇太后弥留之用。
若要强求,他需付出惨烈代价。
屋内一片死寂过后,胤禛苦笑。
“叶天士,尽快制出解药,爷等不了五年,只给你两年时间。”
“主子,那您还是现在就赐死奴才吧,呜呜呜”叶天士匍匐在地。
胤禛提气敛神:“三年,需要多少人力物力财力,尽管开口。”
“是。”叶天士战战兢兢挺直背弯,末了,又支支吾吾提醒:“爷,那乌金墨,仅是一年药量”
轻叹一口气,胤禛缓缓开口道:“旁的物件,要多少尽管与柴玉提,乌金墨最迟本月末给你。”
他咬紧牙关,抬手将梅瓶内枯枝败叶丢出窗外
楚娴在附近庄子巡视一遭,并未立即回去,而是让羡蓉顺道带她去直隶,将直隶几座庄子又巡视一番。
直到十一月二十这日,她才慢悠悠回到四九城内。
“姑娘,穗青来信说,前日池峥寻到一份西席先生的兼差,月银二两,在城南给一户旗人子弟教汉文,主家包食宿。”
“苏盛回来传话,说是要到腊月二十五方归来。”
“随他去吧。”
楚娴瑟缩在狐裘斗篷里瑟瑟发抖,眺望窗外天地一白,簌簌繁密冬雪落下。
她离开没两日,池峥就告假一个月,说是归乡祭祖。
她与他似乎回到初见之时,逐渐沦为陌路人。
驱散所剩无几的失落感,楚娴将精心准备的贺礼打开,再仔细检查一遍。
后日是婉凝十三岁生辰,她还得去参加婉凝生辰宴。
“羡蓉,池峥主仆可还在庄子上?”
楚娴撩开马车帘子,将热腾腾的烤番薯递给羡蓉。
“不在,昨儿就已去主家。”
他不在庄子,正好。楚娴当即放下马车帘子。
“我们去庄子住两日,后日午时再去柳泉居赴宴。”
“啊?不回府啦?”
“不回,让穗青准备铜炉火锅,再割些鹿肉烧烤。”
“是。”羡蓉不再言语,猜到姑娘在躲着池峥。
风饕雪虐,楚娴与穗青羡蓉二人在堂屋内吃火锅,待吃下几块鹿肉,再豪饮几杯龟龄集酒之后,浑身热得直冒汗。
穗青与羡蓉二人活泼性子,早已在院中掷起雪球嬉戏。
楚娴亦是跃跃欲试,搓个拳头大的松散雪球,咯咯笑着丢向穗青。
拧身又撒一把残雪逗羡蓉,再转身,被穗青砸一雪球。
“好啊穗青!等着瞧!”楚娴满眼笑意,抓着雪球追逐开来。
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楚娴憋笑,拧身扬手将碗大的雪球砸向羡蓉后,却僵住笑意。
只一瞬,她从容含笑:“回来啦。”
近两个月未见,林姝看向她的眼神愈发生疏,胤禛压下心底酸楚。
“我有话与你说。”
楚娴并未挪步,垂眸盯着鞋面上残雪:“何事?”
“你瘦了。”
胤禛趋近一步,欲抬手拥她入怀,却苦笑垂手。
这几个月,关于她的一切,他都知晓。
她在直隶斗刁奴、打官司、为佃农子弟谋官塾,闲暇时围炉烹茶,松花酿酒,与农妇载歌载舞,唯独不愿给他回信。
“无事,今日恰好归来取衣物,正好有一物相赠。”
楚娴愕然,她与池峥再无瓜葛,他浓情蜜意之时送礼物也就罢了,为何分开还送礼?
但见他从袖中取出一青瓷瓶,从瓷瓶内倒出一颗黄豆大的莹白药丸。
“这是什么?”楚娴懵然:“为何送药?”
若换成旁人给她送药吃,摆明就是在诅咒她有病,她定会气得将人乱棍打出去,可她知道,池峥并不会如此卑劣。
“此药有凉血安神之效,一年吃一颗,可温养气血。”
一颗药而已,能贵重到哪去,她给池峥准备的科考之物都能买一大把药。
楚娴欣然接过药丸,却被穗青抢先夺走。
“是药三分毒,怎可随意服用,我先瞧瞧再说。”穗青攥紧那药丸,转身查看。
凡是姑娘入口的药物,未经她查看,绝不可随意服用。
“多谢,听闻你寻到西席先生的差事,你可放心去,姑娘那自有我来斡旋。”
“厨房里有火锅,可要吃完火锅再走?”
胤禛目光定定看向她苍白脸庞,她眼帘低垂,甚至不愿与他对视一眼。
心中苦涩,原来辗转反侧之人只有他一人。
“好。”明知她在下逐客令,他仍是赌气回应。
楚娴纳闷,她那句话明显在下逐客令,以池峥的聪颖,又如何听不明白?
无奈之下,她环顾四周,却不见羡蓉踪影,殊不知羡蓉方才就被苏培盛诓骗去拴马。
穗青拿着药丸也不知去哪了。
楚娴只能硬着头皮,带池峥到厨房吃火锅。
二人端坐在方桌前,相顾无言。
楚娴从容别开眼,转身取来海碗,忽地后背一暖,被他拥入怀中。
“
姝儿,别再闹了。”
她气性太大,胤禛着实没辙,只能放下身段服软,先将她哄得回心转意,再徐徐图之。
与那拉氏大婚在即,他绝不能在节骨眼上出乱。
待大婚之后,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哄她。
“我闹什么?池公子请自重,若让旁人瞧见你我孤男寡女搂搂抱抱,定坏我名节。”
楚娴阴阳怪气,气得伸手掰开他环抱在腰肢的手掌。
第28章
“我不曾喜欢过旁的女子,为何不愿信我?”
“我并无纳妾之意,全是你在揣测歪解,那日你自说自话,何曾给过我辩驳的机会?我去信解释,你可曾看过只言片语?”
胤禛压下满腹委屈,明明他无错,却不得不为她低头。
罢了,到底是他喜欢的女子,为她低一次头又何妨。
待她发现竟得到皇子宠爱,定觉荣幸之至,断不会再无理取闹。
到那时,他再耐心教导她规矩方圆。
“休要再巧言令色,你若当真在意我,早该追来,何故还有心情告假归乡。”
楚娴不为所动,池峥在这段感情里冷静得让她不安。
总觉得他有事瞒着她。
“穗青!!”楚娴怒喝着将指尖戳进池峥手背,殷红鲜血潺潺涌出。
可他非但不松手,反而收紧臂弯。
“池峥!你在做甚!松开林姝!”羡蓉闻讯而来,怒不可遏拔剑相向。
“池峥,若再有下一次,自己滚。”楚娴挣开池峥怀抱,背对着他。
“等等!林姝,倒也不必如此着急,我还有事儿要当面问问池峥。”穗青气喘吁吁赶来,伸手堵在门边,
“池峥,你这药哪来的?还有吗?”穗青欣喜若狂。
“哼,祖传的!”
匆匆赶来的苏培盛眼见四阿哥手背鲜血淋漓,登时气得跳脚。
“你当这药是白菜梆子烂菜叶?这药是我们公子祖传的宝贝,枉我们公子费心机取来这药,竟落得这般下场。”
苏培盛哭丧着脸,为偷乌金墨,四爷付出的代价可谓惨烈,东窗事发只是迟早的事。
他甚至不敢想东窗事发那日,爷又将付出何种惨痛代价。
“公子,奴伺候您处理伤口。”
苏培盛边抹泪边取帕子擦拭爷手背上的伤口。
“林姝,是陈年乌金墨,是乌金墨啊,还有老山参,这灵药可遇不可求。”穗青激动地将莹白药丸捧到姑娘面前。
“你快些服下,快服下。”穗青颤着嗓子焦急催促。
楚娴满眼错愕,阿玛和兄长秘密寻访多年的至宝价值连城,他竟白白赠予他。
甚至并非在二人浓情之时,而是在她与他断情难续,对他恶语相向这日。
楚娴怔怔看向池峥染血的手,嗫喏:“既是传家宝,自是要留给至亲至爱之人,我与池公子非亲非故,无功不受禄。”
楚娴夺过药丸攥在掌心,千斤之坠,沉得她喘不过气来,掌心都在灼烧发烫。
她缓缓踱步到池峥面前,抓住他染血的手,将药丸放在他掌心。
“池峥,这药丸我不能收。”
“你.呜”
电光火石间,池峥竟反手将药丸塞进她口中,那药丸诡异至极,入口即化,顷刻间滑入喉头不见。
口中异香瞬时弥漫开。
“池峥,咳咳咳咳,你”
楚娴急得伸手想扣嗓子,却被他抓住手,欺身以吻封缄,涓涓温水灌入口中。
不待她挣扎,他已站定身子,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林姑娘,池某心甘情愿相赠,姑娘无需挂怀,也无需你回报。”
胤禛踏出门外半步,倏尔手腕被攥紧。
唇角微扬,他并未回首看她,他气她没心没肺,绝情冷血。
楚娴抓住池峥之后,脑袋一片空白,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只愣愣抓紧他。
二人不言不语僵持,楚娴最先服软:“你手是我刺伤的,我并非不讲理之人,于情于理,我都需替你处理伤口。”
“哼!”胤禛失望至极,甩开她的束缚,这并非是他期许的答案。
“不必,是我咎由自取。”
急行出两步,后背一暖,胤禛顿住脚步。
“你若不放心,我可将所有药丸一并奉上,不必担心我不给你药。”胤禛说罢,从袖中取出瓷瓶,递到身后。
“只剩下四颗,没有了。”胤禛失落喃喃,恨自己无能为力。
楚娴慌张搂紧他,不接那药丸。
“我与你再无瓜葛,你真给我啊?你也许不知道,这药里有价值连城的乌金墨,你若拿去变卖,万金之数唾手可得。”
“我知。”胤禛哑声回应:“我只能给你这些,姝儿,对不起。”
楚娴已是泪流满面,她宁愿池峥怒目而视,骂她忘恩负义不识好歹。
可他却满怀歉意,怪自己不能给她更多药。
“池峥,是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在强人所难。”
她含泪挽起池峥染血的手,款款入西厢内。
罢了,此情既难永久,不若珍惜片时。
至于将来一切等将来再说吧,如果她与池峥有将来,将来再说吧。
二人冰释前嫌,欢愉的只有二人,苏培盛与穗青羡蓉却面面相觑。
苏培盛险些将一口银牙咬碎,早知方才闭紧嘴巴,不为四爷鸣不平了。
穗青与羡蓉更多的是忐忑不安。
姑娘大婚在即,却与池峥纠缠不清,不知是福是祸。
腊月十五,老爷与四公子即将归京,他们若知道姑娘与旁人有私情,定会震怒。
穗青欲言又止看向羡蓉,二人缓步来到厨房中。
“穗青,下个月老爷与公子盘问起来,将如何禀报?你我二人先串供,免得前言不搭后语。”
穗青纠结地抓过火钳,胡乱在灶膛里乱搅一气。
“依我看,我们先不声张此事,池峥手里的灵药有奇效,老爷与公子若知道,定欢喜得将池峥供起来,定不会取他性命。”
“我们若碎嘴供出池峥,姑娘定不饶,倒不如静观其变,只你我二人需盯着池峥,断不能让他”
穗青涨红脸:“总之姑娘出嫁前,必须是完璧之身,否则你我都得死。”
羡蓉觳觫点头:“你放心,我定寸步不离姑娘。”
是夜,楚娴沐浴更衣之后,拔步来到西厢内。
“就不能不去当西席吗?这都年末了。”
“主家殷勤,不好推辞。”胤禛无奈扯谎。
并非不好推辞,而是年关将至,诸事众多,他需亲自坐镇处理。
腊月二十三,汗阿玛圣驾即将归京,这几日他忙得焦头烂额,还需处理明年在刑部轮值交接事宜。
毓庆宫更是三五不时安排事务,他着实分身不暇。
待腊月二十四封笔封玺,他又需协理新春祭礼琐事,直忙碌到正月十五,方能将歇几日。
今年春假休沐从腊月二十四到正月二十,待春假结束,他需日日上朝听政,到六部轮值,去毓庆宫与太子商议政事。
汗阿玛与太子安排下的奏疏已堆积如山,不得不处理。
更有与那拉氏大婚在即,一应婚前事务需处理。
就连今日,突闻她归京,他见缝插针丢下户部大小官员聚首面呈述职要事,快马加鞭赶来相见。
明日一睁眼,又是繁冗政务需处理。
胤禛疲累不堪,凤眸微眯,敛去眸中疲乏。
“那要做到何时?”
“主家说公子年岁尚幼,还需看看,先与我定下一年之期。”
胤禛折腰将她抱在怀里,二人相拥上榻。
“啊?可你后年开春即将科考,若你考中,哪里还能当西席?”
楚娴下意识想搂紧池峥脖子,可她的手脚冬日里寒凉,她怕冻着她,只敢隔着衣料抱他。
“再说。”胤禛扣紧她的手掌,刺骨寒凉无端袭来。
“苏盛,加炭盆。”胤禛沉声。
“我冬日里手脚冰凉些,方才是不是冻着你了?”
楚娴忙抽回手,被他抓紧手掌,捧到面前呵气搓揉。
他的手掌温热,不消片刻,冰冷手掌就被池峥体温搓暖。
胤禛将姝儿手
掌搓热后,细心替她脱掉萝袜,未料她双脚更是冰冷刺骨。
楚娴抱着被子,双脚被池峥放在膝上轻轻揉搓。
幔帐外头传来开门声,楚娴支腮,随口问一句:“会不会太麻烦苏盛?”
胤禛指尖微顿:“他是我的仆从,伺候我是他的职责。”
楚娴略微沉吟,明面上她和羡蓉穗青与池峥是一个层级,苏盛是池峥的仆从,池峥的确不好使唤旁人。
可她总觉得很怪异,苏盛并非太监,而是成年男子,让他伺候她,总觉得哪不对劲。
一时千头万绪理不清,忽地池峥将她双脚裹入胸膛抱紧。
楚娴拽回思绪,主动朝他趋近,二人拥吻着躺倒在床榻上。
情到浓时,窗外传来羡蓉几声极其刻意的咳嗽声:“林姝,天色已晚,早些歇息。”
楚娴恼怒,却无可奈何,只能乖乖松开脱池峥衣衫的手。
胤禛自知理亏,只能克己复礼,松开姝儿柔软馨香的唇瓣。
蹲在门边的苏培盛干瞪眼,却无计可施。
总觉得哪儿不对劲,按理说林姝与羡蓉穗青都是丫鬟,这二人该不会管闲事才对,怎觉得这二人反而像护着闺阁小姐似的,对林姝与四爷亲近严防死守。
嘿,那拉氏虽跋扈,但治下却有一套功夫,奴婢知书达理,品行端良,还知互相维护。
三更天,穗青打着哈欠,前来替换羡蓉。
苏培盛蜷缩在通铺窗边迷迷瞪瞪,倒是省去值夜的辛劳。
第二日清晨,楚娴正半梦半醒间,温热绵密的炙吻不断袭来,她仰头回吻池峥。
“咳咳咳咳!林姝,该起来了!今儿要去赶集,得趁早。”
楚娴不肯停,用舌撬开池峥唇瓣,与他唇齿交缠。
“林姝!”穗青这一声几乎用喊的。
胤禛压着火气,在姝儿唇上厮磨片刻,方才依依不舍离开。
胤禛转过身,待男子晨起之时恼人的动静消减下去,方才披衣起身。
“你多睡会,不必早起,待我离去,她定能安生。”
楚娴尴尬仰头吻他,安抚他不悦的情绪。
他岂会察觉不出穗青与羡蓉防着他,他定忍得难受。
“她们也是担心我无名无份跟了你,会吃亏,若今儿在屋里的是穗青或羡蓉,我也会这般多事。”
“你别怪她们,她们都是为我着想。”
“我知道,她们秉性不错。”
胤禛决定让苏培盛将穗青与羡蓉的名字一道加入那拉氏陪嫁名单内。
今后姝儿在后宅内能有熟人陪伴,消遣时光。
“姝儿,我腊月二十方能回来,照顾好自己,待我归来,带你去置办衣衫首饰。”
楚娴捂嘴偷笑:“你钱匣子还在我这,那主家还真大方,一下子给三个月定金。”
区区六两寒酸碎银,就能哄她心花怒放,胤禛愧疚不已。
被困在穷书生假面下,他甚至无法光明正大将金银财宝送到她面前。
待来年五月大婚之后,他定要将对她的所有亏欠,加倍弥补。
“池峥,昨儿我临睡前,在厨房小火炉上煨制了川贝梨膏汤,你嘴唇干裂发红,还干咳,该是肺热,一会喝完再走。”
“嗳,我不想你走”楚娴鼻子发酸,红着眼眶抱紧他。
胤禛被她期期艾艾哭得心乱如麻,愧疚吻她云鬓香腮。
直到苏培盛在门外焦急催促,胤禛方狠下心松开她。
待池峥主仆乘牛车离开庄子,楚娴懒懒起身盥洗。
昨儿夜里与池峥提过,她年末都需回府邸处理姑娘安排的繁杂琐事。
反正池峥不在庄子上,与其孤零零待在庄子,她正好归家,腊月二十再回庄子与池峥团聚。
吃过午膳,楚娴拿着绣绷,踏上回府马车。
浦一回到府邸,婉凝掐着晚膳的时辰前来。
“娴儿,我许久没与你秉烛夜谈了,今儿我歇息在你这可好?”
婉凝扬手间,奴婢将准备好的年节礼抬进来。
七八个大箱子,墙角都堆不下。
“娴儿,你送来的节礼真不错,尤其是合浦珠粉,怎地比别人的细白?我擦两日在身上,肌肤又白又滑,胤禩都夸我。”
“咳咳”楚娴赶忙咳嗽,打断婉凝,挥手让奴婢们统统退下。
“怕什么?我身边的奴婢都是胤禩安排的,他说这些奴婢忠心耿耿,让我不必防备。”
“姑奶奶,你与八爷尚未成婚,你倒是与我说说,八爷为何知晓你身上哪儿白皙?”
“你啊,净说大实话。”楚娴陶侃道。
“你身边的奴婢我信得过,你放心,我有分寸,也就私底下与你没心没肺瞎说。”
婉凝仰头盯着一副簇新匾额:“马牛裙裙?什么意思?你现在都有闲情逸致给牛马做裙子穿了?”
楚娴捂嘴笑:“是马牛裙裾啊,意思就是人不学无术,与穿着裙裾的牛马牲畜一样。”
“诶?是裙裾啊?怎么裙裾两个字长得一样?”
“不可能!”楚娴慌忙仰头瞧,登时懊恼扶额:“啧我写错了。”
这下轮到婉凝笑得前俯后仰。
“娴儿,我们两半斤八两,都是白丁,你就别在我面前孔雀开屏了,回头把屁股露一半。”
“淬!你才露屁股。”楚娴捂脸,赶紧让穗青将才挂上去的匾额拆下来。
幸亏没被池峥抓住她写错字,否则定要不依不饶押着她练大字。
“娴儿,快看这手串儿,好看吗?”
楚娴目光落在婉凝手腕上两串用碧玺、南红、绿松石雕琢成珠,间隔清澈玲珑其莹如水的水晶珠串,珠串末端垂落两颗雕琢成佛莲的金铃。
婉凝稍一摇动手腕,佛莲金铃发出悠扬悦耳的清脆铃声。
“好看。”楚娴羡慕地伸手轻戳佛莲小铃铛。
“这是京中最时兴的样式儿,只有老银铺有卖,胤禩昨儿带我买的,说是给我的生辰礼物之一。”
婉凝说着,竟将其中一串手串推到楚娴手腕上,楚娴受宠若惊,忙不迭推辞:“婉凝,这是八爷给你的生辰礼物,我如何能收。”
“娴儿,胤禩给我的生辰礼物是这串有相思豆的,你手上这串是我给你选的,你有好东西都念着我,我也是。”
“你这串用石榴石和迦南木,还有沉香珠。这手串名曰一步一响,谐音一步一想,寓意极好。”
婉凝说着,笑嘻嘻凑到楚娴面前:“娴儿,我们要当一辈子挚友,不不不,生生世世当挚友可好?”
楚娴轻抚手腕上的一步一响,感动落泪:“好,我们生生世世都是挚友。”
是夜,楚娴与婉凝蜷缩在被子里说体己话。
“娴儿,来年五月你大婚,紧张吗?”郭络罗氏没敢问娴儿大婚欢不欢喜。
她与四阿哥关系剑拔弩张,不打起来已是万幸。
暗夜里,楚娴终于没忍住哭丧着脸:“不紧张,我怕。怕死了,怕得要命。”
“娴儿你别怕,头一回做那事儿都疼,我给你找顶好的膏药,你事后涂在那,能止疼消肿。”
“听人说头一回疼,之后就舒坦了。”
“你听谁说?该不是你家八爷吧。”楚娴打趣,伸手挠婉凝腰肢。
“才不是”郭络罗氏满脸通红咕哝,伸手挡开娴儿偷袭。
婉凝语气发虚,楚娴就知道是八爷无疑了。
“娴儿,万岁爷给胤禩几处府邸选择,待我与他大婚之后,出宫开府邸别居。”
“我撺掇胤禩选你府邸边上的宅子,胤禩答应了,昨儿就将折子递上去,我亲眼瞧他写的折子。”
“今后你我二人串门方便些,我再撺掇胤禩在两座府邸中间开一道小门,方便你我二人互相走动。”
“只是”郭络罗氏一脸为难:“只是我这的小门容易,不知四阿哥府邸的小门是不是方便开,若不方便也罢。”
“是四阿哥府邸隔壁那座宅邸吗?婉凝,你别为我得罪八爷,不值当。”楚娴感动的热泪盈眶。
历史上四爷与八爷的府邸紧挨着,之后八爷的府邸更是被合并入雍亲王府,成为雍和宫。
没想到婉凝为她,竟不遗余力撺掇八爷选择与四爷当邻居,明明八爷与大阿哥和九阿哥关系更为亲厚。
“
得罪什么?他说都依我,说今后他免不得早出晚归忙于政务,成日里不着家,将我一人留在府里孤苦无依,他对不住我,他说这府邸我住着舒坦,才最重要。”
婉凝一提到八爷,嗓子都温柔的能掐出蜜来。
楚娴戳她脸颊,不准婉凝再显摆:“去去去,我牙都被你酸倒了。”
婉凝忽地掐住楚娴的脸颊:“娴儿,你今儿不大对劲,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若有需要我帮忙,尽快开口即可。”
楚娴抿唇抬手擦干净眼泪,哽咽道:“婉凝,我想退婚,我不想与四阿哥成婚,有件事还需你帮着斡旋。”
楚娴附耳与婉凝窃窃私语。
“啊??娴儿,若不成功该如何是好?皇家颜面扫地,你定没好下场。”
“我没辙了,没好下场就没好下场吧,我阿玛已致仕,我亲兄长五格并非当官的料子,平日里在军中插科打诨,无心弄权,剩下那几位兄长,我巴不得他们不得善终,怕什么?”
“我阿玛年少时曾救驾有功,万岁爷绝不会迁怒于他,顶多将新仇旧怨算到我身上,我定躲不过一顿板子与牢狱之灾。”
“婉凝,你若不肯帮我,我只能被四阿哥搓磨而死,对不住,不该连累你选择与我为邻居,我怕是没多少命与你串门了。”
“胡说什么!我帮你便是,天塌下来又何妨?我与你一起顶着!”
婉凝用帕子小心翼翼替她揩泪,楚娴一把抓住婉凝,泣不成声。
冷月无声,紫禁城阿哥所内,苏培盛与老伙计柴玉挨在书房廊下烤火炉。
“今儿四爷让我去老银铺拿手串,那手串忒精巧,你说说,是给谁的?”柴玉嘿嘿笑着追问。
“当然是姑娘。”
苏培盛将剥好的橘子递一瓣儿给柴玉。
“甜吗?昨儿我尝一颗橘子,酸得我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甜,齁甜。”苏培盛慢条斯理捻一瓣再送入口中。
“我尝尝,嘶!!苏培盛你丫不厚道。”柴玉龇牙咧嘴。
“哎嘿,可不能只酸我一个。”苏培盛捂嘴笑。
“什么姑娘?后宅里那二位?”柴玉纳闷,不像是。
“我哪儿知道,手串当然是送姑娘,难道送糙老爷们?笨。”苏培盛闭紧嘴巴,不敢透露半点风声。
回程路上,四爷特意交代过几个知情的奴才,若敢乱嚼舌根,杀无赦。
“对了,八爷昨儿来要那化容药水,你那还有吗?一会我需禀报四爷。”
苏培盛点头:“还有些,明儿需让叶神医再送些来。”
那化容药水比人皮面具强,透气还不捂痱子,只需叶天士配制的药水擦拭干净即可。
最近四爷用得勤快,一大瓶子用得快见底了。
“苏哥哥,四爷让您去寻錾刀搓草那些做首饰的器具,还需按照这串手串上的宝石,到库房寻一样的来。”
小太监恩普小跑着来寻苏培盛。
“柴哥哥,四爷令您进书房念奏疏代笔。”
“来啦。”柴玉拍拍屁股,拧身先去漱口,去去橘子味儿,免得冲撞主子。
苏培盛一头扎进四爷私库,搜寻各色宝石籽料。
寻思着四爷要给林姝亲手雕琢首饰,定不会只做手串,苏培盛干脆将库房里成色好的宝石籽料与稀罕金玉一并带上。
果不其然,他一只脚才踏出私库,就有小太监气喘吁吁跑来,说四阿哥让多选几样名贵籽料来。
书房内,柴玉执笔念奏疏,胤禛正伏案描摹首饰样图。
苏培盛将装满籽料与工具的托盘放在桌案,胤禛拿起雕琢金玉的錾刀,照着那一步一响的样式细心雕琢。
玉石珠子难雕琢,他并不擅长刻珠子,一晚上崩裂的珠子装满小碟中。
直到子时夜深,勉强雕琢好一朵佛莲。
胤禛将玉莲捧到灯前细看,不悦蹙眉,随手将佛莲丢进废料小碟中。
第二日深夜,楚娴赴宴归来,酒酣耳热间,忍不住相见池峥。
池峥当西席先生之地,只与她间隔七条街巷。
也不知池峥歇息没,深夜贸然去打扰不大好,还是第二日再去吧。
楚娴压下思念,第二日午膳都来不及去吃,当即让羡蓉准备马车,她要给池峥送冬衣。
没成想却吃了闭门羹,门房说池峥与小公子出门游学,归期不定。
楚娴怏怏不乐,将冬衣交给门房,折返回府。
她前来探望的消息半个时辰后,传到正在户部忙碌的胤禛耳中。
沉吟片刻,胤禛让苏培盛立即将那座宅子收拾出来。
即日起,他需住在那座宅子,待姝儿下回前来,定不让她失望而归。
楚娴归家之后,辗转反侧两日,忍不住再次以送暖帽为借口,去那座宅子。
“池峥啊?昨儿夜里回来了,你去角门里边儿等着,我让人唤他来。”
“有劳大叔。”楚娴满眼喜色,当即三步并两步跨入角门后。
这家旗人她查过,满军正白旗人家,姓西林觉罗氏,老实本分,家中男子都在骁骑营与护军营中效力。
“姝儿!”
身后传来池峥的声音,楚娴赶忙转身看他。
才几日没见,他看上去疲惫不堪,楚娴心疼咬唇忍泪,拔步走到他面前。
靠近些,她愈发心疼。
“怎地这般疲累?是不是都没好好歇息?你瞧你眼下都有乌青,若太累,干脆早些辞工吧,大不了赔银子。”
楚娴没忍住伸手,轻抚他憔悴面容。
“明日在府上吗?姑娘赏我好些虫草燕窝,还有血燕,我今晚熬煮一整晚,明日午膳给你送来可好?”
“姝儿,主家宽厚,待我不薄,不必担心我。”
池峥忽而抓住她的手腕,只觉一阵温热触感,楚娴低头,竟看见手腕上多出一串一步一响。
只是做工并没有老银楼精细。
“这叫一步一响。”
“我知道,姑娘手上有一串。”楚娴猜测这手串定是池峥亲手做的,他曾经为她亲自雕琢发簪,款式手法如出一辙。
“我献丑了,这手串不能戴,容我再练练。”
胤禛没料到她见过原版,尴尬的要将手串取回,却被她捂紧在心口。
“姑娘那串没我的好看,我的手串打着灯笼都买不着,独一无二。”
“哼。”楚娴鼻子一酸,嗔怪他:“你是不是熬夜做手串,才折腾得如此憔悴?”
“没熬几晚。”胤禛腼腆笑道。
他想给她老银铺的手串。
可那手串价值五百两之多,若他一个穷书生取出五百两天价的手串,林姝定不觉得惊喜,反而会被吓着,以为他作奸犯科,甚至开始怀疑他的身份。
无奈之下,为表诚意,弥补愧疚,他只能硬着头皮亲自为她做一串。
这一步一响,风靡京中闺阁,旁人有的新奇稀罕物件,林姝不能没有。
“我就喜欢这个,你别再做了,你快些试试我新做的暖帽和绸衫。”
楚娴取出新做的暖帽,正踮起脚尖,他却主动朝她折下腰来,方便她戴帽子。
“大小刚好,这暖帽是用貂绒做的,防风防潮,还不积雪,可暖了。”
“姑娘赏下一块,我给你裁制了暖帽,还有一身貂绒皮里的绸衫,即便在大雪天,里边穿一身中衣即可。”
“既是姑娘赏你的,你自己留着裁新衣衫,不必紧着我,你给自己留什么了?”胤禛将她冰冷刺骨的双手捂在掌心搓揉。
“我给自己留了,我做了两条毛领子,还有一件银鼠皮里的袄子。”
楚娴心中愧疚,她接近池峥的身份是小丫鬟,断不能在他面前挥金如土。
就连送件衣衫都要畏首畏尾,就怕池峥发现她就是姑娘本人。
此时她四下张望,见没有人,壮着胆子扑进池峥怀里。
“数日未见,甚是想你。”
“我亦想你。”胤禛收紧臂弯,将她揉进怀中。
“咳咳咳林姝,我们该回去了,姑娘今儿在府里,说不定这会正找你呢。”羡蓉尖着嗓子提醒。
胤禛眸中戾气一闪而逝,掌腹在她后背轻抚摸片刻,方才不舍地松开她。
“我该回去啦,姑娘这些时日都在府上,我不好离开太久。”
“腊月二十记得早些回,我等你。”楚娴一步三回头,被羡蓉拽着离去。
她对羡蓉并不恼怒,羡蓉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她着想。
再忍忍,只要开春那件丑闻散播开,她定能退亲成功,就能与池峥光明正大在一起。
回到府邸,方绕过影壁,迎面走来一唇红齿白的十八九岁少年。
阿玛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康叔亲自引那少年离去。
“林姝,小心脚下。”羡蓉小声提醒道。
此时恰好与那少年错身,他忽地满眼笑意扭过脸看她。
细皮嫩□□红齿白,比女子还阴柔,一看就知是太监,楚娴再细看,登时晦气低头回避,竟是四阿哥身边的心腹太监苏培盛。
完了,四阿哥派人来,准没好事儿。
果不其然,楚娴前脚才卸下伪装,后脚就被阿玛请到前院书房内。
阿玛竟提前归京,与他一道归京的还有她四哥——五格。
“娴丫头,成日里去哪疯玩?定没好好吃饭,瞧瞧你都瘦成白骨精。”
一眉目疏朗的青年没好气呵斥她,但眉眼却染着宠溺笑意。
楚娴跺脚嘟囔:“四哥一回来就笑话我,哪儿是白骨精,我美着呢。”
“四嫂呢?我四嫂和小侄儿侄女哪去?”楚娴四下逡巡。
“你四嫂难得归京,说先回娘家住几日,待除夕前夜,我再去接她母子归来。”
“娴儿,过来让四哥好好瞧瞧。”
半年多没见小妹,一时间激动地眼睛都红了,再看仔细些,五格没忍住又唠叨着让小妹好好吃饭。
“岂有此理,今儿开始,你别到处瞎跑,每日在家与我一道用膳,大口吃肉,到正月结束,你若不多长五斤肉,我五格的名字倒过来写。”
“顺子,打从今儿起,门房上加人看着,不准姑娘离开府邸。”
五格目光扫一眼小妹房里的奴婢,又补一句:“包括姑娘院儿里的奴婢仆从,一律不得外出,需采买什么,告诉顺子,让顺子安排即可。”
“四哥!亏我还盼星星盼月亮盼着你归来,没想到你一回来就琢磨着将我圈禁在府里,哼!”
楚娴又气又急,腊月二十还需到庄子与池峥团聚,她不能失约。
“此事没商量。”
五格鲜少对小妹急言令色,可她短短两个月就发病两回,他怕,怕小妹在外边出事。
“娴儿,大婚在即,你在家整理嫁妆也好。”
“多陪陪阿玛,你都要嫁人了,今后阿玛想见你一面,还得对你又叩又拜,你就可怜可怜阿玛这副老骨头吧。”
费扬古老泪纵横,他知道女儿吃软不吃硬,故而平日里没少对女儿说软话,屡试不爽。
楚娴一见阿玛可怜兮兮抹眼泪的模样,压根说不出重话来。
无奈之下,只能服软:“晓得了,可腊月二十我得出门到潭柘寺进香,旁的都依你们。”
“阿玛别哭了,我并非远嫁,只与你隔着两条街巷,您随时都能来瞧我。”
“好好好。”费扬古得逞,抱着女儿的胳膊偷笑。
“方才四阿哥身边的苏培盛来做甚?”楚娴忐忑不安。
“你与四阿哥大婚在即,苏培盛来核对章程,只不过有些棘手。”五格蹙眉:“四阿哥似乎对陪嫁仆从名单不甚满意,今日将陪嫁名单退回来了,让我们再好好甄选。”
“哼,他就是看我不顺眼,依我看,选十个老迈仆从到四阿哥府上吃白食得了,让四阿哥给他们养老送终。”
楚娴气窒,那人还真是鸡蛋里挑骨头,竟刁钻的在陪嫁仆从上揪细。
“不急,苏公公只说将陪嫁仆从的生辰八字先拿去给钦天监瞧瞧再说。”
费扬古气定神闲,对四阿哥信心十足:“四阿哥并非蛮横无理之人,我们听他的准没错。”
楚娴没忍住翻白眼:“阿玛,四阿哥到底哪儿好?我看您是不是被他下蛊了!”
“嘶!你这丫头,没大没小。”
费扬古一拍额头,却舍不得对宝贝闺女发火。
“当初是你寻死觅活要嫁四阿哥,怎如今却阴阳怪气?这门亲事既是你心心念念,你就必须嫁。”
“娴儿,嫁给四阿哥之后,断不能再任性妄为,切记。”
“知道了。”楚娴有苦难言。
连着数日,楚娴待在闺房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原想着给池峥去信,可穗青与羡蓉都出不去,只能作罢。
煎熬到腊月二十清晨,楚娴天不亮就起身。
“穗青,套马车,我要出门。”楚娴语气急迫。
“姑娘,您还没用早膳呢,吃过早膳还需给老爷请安。”
“没事儿,回来再请安,你去厨房拿几个包子,路上吃。”楚娴着急忙慌坐在妆镜前,兀自梳妆打扮。
待踏入马车,驶出府邸,她迅速从马车暗格里取出丫鬟装束与化容水。
这化容水用得忒快,那日与婉凝说过帮她再带些,也不知何时能送来。
辰时未至,楚娴已赶到庄子,却不见池峥身影。
与此同时,胤禛一身鸦青皇子蟒袍,站在太子身后,恭迎汗阿玛归京。
没成想汗阿玛竟提前归京。
今日诸皇子齐聚乾清宫,聆听汗阿玛圣训。
在六部轮值的皇子还需到御前接受汗阿玛严苛问政。
煎熬到午膳后,大哥胤禔方开始禀报轮值兵部的政事。
一个时辰已煎熬过去,大哥依旧不曾踏出御书房。
胤禛无奈扶额,悄悄将苏培盛唤来。
苏培盛火急火燎从紫禁城出来,回四爷私宅乔装一番,打马往潭柘寺庄子狂奔。
楚娴在庄子左等右等,甚至做好的午膳都凉透,都不曾等来池峥。
正要去池峥当西席的主家打听打听,忽而听见庄子外头传来马儿扬蹄嘶鸣声。
“可算来了,穗青,你将饭菜热一热。”
楚娴撒腿跑向马厩,却只瞧见苏盛一人行色匆匆赶来。
“林姝,主家老爷今儿要考核小公子功课,我们公子实在脱不开身,先让我回来将主家发的年节礼与公子给你准备的年节礼一道送来。”
楚娴垮下脸来,鼻子发酸,煎熬近一个月,没想到他却先失约。
错过,仿佛是二人之间的宿命。
“他近来可好?”压下酸楚情绪,楚娴接过苏盛捧来的包袱和大匣子。
“都好,只时常念你,好几回写好信,却没敢往主家送,就怕你不方便收信。”
苏盛说着,从怀里取出个巴掌见方的红漆盒。
“是什么?”楚娴好奇接过红漆盒子,盒子里装满琳琅满目的簪钗珥珰,看样式,皆是池峥亲手所制。
“林姝,公子说这些你先戴,等来年再带你去老银铺选几样可心的首饰,寒酸些,你别嫌弃,公子做了许久。”
苏培盛叫苦不迭,这些首饰都是爷费尽心思亲手打磨,用的材料虽是华贵金玉宝石,但却不敢用整料,刻意劈碎。
怕林姝识破身份,只捡着碎小的籽料打磨,难度更上一层楼。
錾刀凿裂几十颗珠子,方能出一颗完整的珠子。
满满一匣子首饰,楚娴只粗略数数,足足有十七八样不重样的首饰。
她感动之余,心疼嘱咐苏盛:“别让他再做,若再送首饰来,我再不见他了。”
“诶诶诶。”
苏培盛也是这么想的,不能再做了,爷的手指都被錾刀刮花,新伤旧恨痕叠在一块,握笔都沁血。
楚娴含泪将这些时日做的衣衫鞋袜与绣好的荷包交给苏盛。
“这荷包你交给池峥,荷包里藏着我从潭柘寺求来的平安符,让他贴身带着。”
“还有这些是姑娘赏的血燕和人参鹿茸,我让人做成滋补药丸,你盯着池峥每晚入睡前吃一颗。”
“还有这些,是我做的梨膏糖,他若再肺热咳嗽,你就把梨膏糖放在温水里化开,早晚伺候他喝下。”
苏培盛一双手已拿不下,忙从东厢取来一块葛布,将林姝送的大包小包礼物装好,背在身后。
“苏盛”楚娴哽咽:“务必照顾好池峥。”
“哎呀,瞧我这记性,还有这个需给你。”
苏盛从袖中取出一物,待看清是何物,楚娴登时热泪盈眶。
第29章
“这是主家赏的二两银子,公子让交予你做脂粉钱,你想买什么都成。”
楚娴将碎银退回去给苏盛:“你给池峥买些科举相关的书册,叮嘱他需用心备
考。”
“苏盛,你去灶下吃过午膳再走。你与池峥说一声,年末我抽不开身,需等到元宵后才能见面。正月十六,我在庄子等他。”
“我先回府,姑娘还等着我盘账。”
楚娴将首饰匣子搂在怀里,怏怏不乐打道回府。
回到府中,恰好是用晚膳的时辰。
平日里对她冷嘲热讽的大哥二哥三哥与几位嫂子一反常态,在阿玛面前表现得兄恭弟友。
这会子兄弟几个与阿玛有说有笑喝酒划拳,三位嫂嫂亦是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楚娴与阿玛和四哥浅酌几杯薄酒,假借不胜酒力,被奴婢搀扶回屋歇息。
一回到闺房内,楚娴全无醉意,焦急坐在镜台前,迫不及待将池峥送的首饰匣子从暗格里取出。
将首饰统统取出,整整齐齐摆在妆台上,整整十七件。
两支桃木簪子,一支是流云簪,一支则是凤尾簪。
还有四支玉簪,难得他千挑万选出艳丽纯正的红玉。
紫玉与翠玉簪子也好,虽有细小裂痕,但她知道,这些簪子已是池峥这个穷书生从牙缝里省吃俭用熬出来的。
他的钱匣子都已交给她保管,他定又悄悄做别的活计,才能攒下银子买这些籽料。
除了桃木与玉石簪,还有五支银簪,款式各异。
有耳挖簪、蝶纹簪、五蝠簪、如意纹簪、荷莲鬓钗。
难为他了,也不知从哪儿查阅来的纹样,细致的不重样。
楚娴将所有簪子都插在小两把头上,又将三个雕琢缠连理枝暗纹与卷云纹的素圈银戒指一并套在手指。
还有一对儿鎏金嵌米珠耳坠,一对烧蓝点翠葫芦耳坠,一对白玉嵌碧玺耳环。
勋贵之家的满女皆是一耳三钳,三对耳环正好凑一副。
楚娴将一对耳环戴好,再要戴第二对之时,陡然想起她只扎过一对耳朵眼。
她小时候扎耳朵眼,哭得撕心裂肺,阿玛费扬古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儿奴,一听她哭两声,就心疼的大手一挥,不准嬷嬷继续扎耳朵眼。
前几日内务府的老嬷嬷前来检查她的宫廷礼仪规矩。
发现她不曾戴一耳三钳,当即就跑到她阿玛跟前告刁状,被阿玛一顿打太极搪塞,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她绝不当四福晋,压根无需扎六个耳朵自虐。
楚娴揉着耳垂上秀雅的米珠耳环,目光注视镜中满头钗环,只可惜这些钗环只能当林姝的时候佩戴。
否则定会被人瞧出端倪来。
“姑娘,奴婢伺候您梳洗,呀姑娘您头上簪钗插得太繁密,奴婢帮您卸下几件,免得抻着头皮。”
“不打紧。”楚娴接过穗青递来的热帕子,仰头敷面。
叮叮噹噹珠翠碰撞声不绝于耳。
直到熄灯就寝,楚娴仍是我行我素,戴着满头珠翠歇息。
第二日头皮阵阵发紧酸疼,无奈之下,她只能将池峥做的首饰取下,仔细藏在暗格里。
年关已至,楚娴日日都忙着处理名下产业核销对账之事,待缓过神来,已是除夕夜。
也不知池峥主仆这几日是否回庄子,该是不会的。
池峥说过要回保定府过年,待正月十五前两日赶回庄子。
除夕家宴上,阿玛贪杯喝得烂醉,楚娴的四哥亦喝得酩酊大醉,抱着她的胳膊哭嚎,说不想小妹嫁人,怕她被四阿哥欺负。
吓得四嫂慌忙捂紧四哥胡言乱语的嘴。
楚娴没敢喝醉,这个家里唯一能管束她的亲人,只有阿玛与四哥。
如今二人喝醉,她再无任何束缚,霎时挺直腰板,连夜让羡蓉套车,在城门落锁那一瞬,紧赶慢赶出城去。
蜿蜒驶出一道残雪皑皑的山道,远远就瞧见庄子内烛光扑朔。
“穗青,再快些。”楚娴满心欢喜,伸手理理云鬓。
庄子内,苏培盛揣手蜷缩在廊庑下,守着徐徐蒸腾水雾的小火炉。
炉子上熬煮着醒酒汤,今晚除夕宫宴,四爷罕见贪杯,默不作声一杯接一杯灌酒。
待散宴,四爷醉醺醺离开紫禁城,一路风驰电掣来到庄子。
这个时辰林姝压根不会来,也不知爷为何在除夕夜独自一人前来此地。
此时爷竟站在雪地里堆起雪人。
惟妙惟肖的女雪人,杏眼桃腮,粉面含春,一眼就能瞧出是林姝,爷正给林姝捏鼻子。
“苏培盛,取长柄勺子来。”
胤禛已酒醒大半,却愈发孤寂,鼻子总是雕琢不好,他恼怒地下意识抡拳,却猛地松开拳头,转而摊开手掌,轻抚她的杏眼。
哒哒哒哒,突兀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在眉间心上。
紧蹙一整晚的眉峰瞬时舒展开,胤禛眸中含笑,转身打开庄门。
距离敞开的庄子大门还有十几步之遥,楚娴迫不及待朝池峥招手。
马车尚未挺稳,她笑眼盈盈站在马车辕前,朝池峥张开双臂,一跃而起。
楚娴双腿缠在池峥腰上,整个人依在他怀里难舍难分。
“你喝酒啦?为何没回保定府过年?”她将脸颊埋在池峥颈窝细嗅,皱眉。
“今日主家设宴款待,贪饮几杯,明日再回去。”
胤禛垂首,吻住她晶莹红润的唇,大步流星往西厢疾步走去。
穗青与羡蓉吓得赶忙关起庄子大门。
姑娘与池峥从踏入院中那一瞬,一路拥吻痴缠着入西厢。
眼见那二人躺倒在床榻上拥作一团,羡蓉慌忙伸手推推躇在原地瞠目结舌的穗青。
穗青回过神来,拔腿冲到西厢窗下提醒:“林林姝!你与池峥今晚都吃醉,还是起来先喝醒酒汤吧。”
“林姝!”房内二人激吻的声响不断传来,穗青一咬牙,推门而入。
“林姝,起来喝醒酒汤吧。”
穗青战战兢兢站在幔帐外头,隐隐约约瞧见两道交叠身影,庆幸还穿着衣衫。
“急什么啊!”苏培盛气窒:“醒酒汤还没煮沸呢!”
幔帐后,楚娴涨红脸,抬手擦干净池峥俊脸上密密麻麻的口脂红印子。
胤禛压下恼怒,指腹缱绻摩挲她被吻迷乱的唇瓣,忍不住低头,将她唇上残余的胭脂吻尽。
二人早已气息凌乱,呼吸急促,胤禛翻身躺在姝儿身侧。
好一会儿,才勉强喘匀气息。
穗青依旧不依不饶,硬着头皮站在幔帐外头:“林姝,醒酒汤已熬好,你与池峥可起身喝醒酒汤啦。”
“知道了。”
楚娴没好意思发火,在昏暗幔帐里摸索,想牵池峥的手。
浦一靠近他指尖,他大掌反手握紧,主动伸手与她十指紧扣。
楚娴掀开幔帐,牵紧池峥,二人蹀躞离开床榻。
穗青已捧着醒酒汤等候多时,见姑娘媚眼如丝眸色尚迷离,慌忙垂下脑袋。
羡蓉壮着胆子,在姑娘身上逡巡一遍,但见姑娘鬓发微乱,唇瓣的口脂都迷乱得模糊轮廓,衣衫前襟更是被揉得皱巴巴。
池峥也没好到哪儿去,脸颊和下巴都是口脂印子。
“池大管事,喝醒酒汤吧。”羡蓉没好气的将醒酒汤杵到池峥面前。
胤禛心里窝着火,侧过脸不理。
楚娴见状,忙将手里的醒酒汤递到池峥唇边,喂他喝下小半碗。
哄池峥喝下醒酒汤后,楚娴眺向窗外,一眼就瞧见孤零零的小雪人。
待看到雪人头上正红的发带,她错愕一瞬,继而满眼笑意抓住池峥的手。
“怎地只有一个我孤零零等你,再捏一个池峥陪我可好?”
“好。”胤禛柔声,缱绻伸手拢紧她身上的斗篷。
谈笑间,孤零零的红衣小雪人身边,很快紧挨着个板着脸的淄衣小雪人。
砰砰砰
子时已至,炮仗声此起彼伏。
楚娴与池峥一道点燃炮仗,迎来康熙三十五年大年初一。
是夜,羡蓉高挑的身影倒影在门扇,楚娴依偎在池峥怀里,
时不时偷吻他,却不敢出声。
门外羡蓉支着耳朵,密切留意屋内声响,她身侧,苏培盛脸都黑了,却敢怒不敢言。
五更天刚过,穗青轻声擂门:“林姝,该起啦,今日辰时,还需盘点姑娘私库收到的节礼。”
楚娴捂紧耳朵,到底还是池峥明事理识大体,亲自伺候她更衣,又替她挽发,搀扶她起身。
“姝儿,我今日回保定府,三月初一前后归来。”
胤禛甚至无法确定那日能否如期前来,明日他需前往盛京,与大哥一道主持祖陵春祭。
“啊?为何要拖延到三月初一?”
楚娴费解,从保定府归京,来回顶七八日。
“你有所不知,我祖籍盛京,多年不曾回祖宅祭奠,想在婚前将你我之事告慰祖宗,祈愿祖宗能庇佑你我婚事顺遂。”
胤禛并未敷衍,他的确要在祖陵祈愿,保佑姝儿万事顺遂。
楚娴自是知晓池峥祖籍盛京,从盛京到京城,星夜兼程来回都需一个半月,池峥承诺三月初归京,已是强人所难。
“盛京路途遥远,三月初一如何能归来?至少要到四月初一,不如你待到清明祭祖后,再归来也不迟。”
待池峥清明后归来,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好,都依你。”
胤禛点头,待清明归来一个月之后,就是他与那拉氏大婚之期。
“我会给庄子寄信,你记得抽空来收信。”
“管事一职我今日辞去,让姑娘另请高明,我既不曾为她效力,自是不能白拿她的银子。”
楚娴愣怔,没想到池峥如此刚正不阿,当即应允:“好。都听你的,路上小心,书信尽管往庄子送来。”
“姑娘会另外安排人看守庄子,我借机将相熟的奴婢调遣来此处。”
她决定回去之后,安排个老实本分的仆从专门留在庄子里负责收信。
不觉间下起鹅毛大雪,池峥将她抱入马车内,站在雪中送她归去。
直到马车转过山坳,楚娴放下马车帘子。
待正月十五过后,好戏也该鸣锣开唱。
她只需乖乖待在府邸,一概不解释不回应,等同于做实谣言。
正月初五,楚娴收到池峥第一封来信,他昨日已从保定府出发前往盛京。
楚娴仔细详览信件之后,阅后即焚。
府邸里人多眼杂,她不能在这节骨眼上被捏住任何把柄。
每隔三五日,她都会收到池峥的信与沿途采买的特产。
转眼间已至三月二十,楚娴却慌乱得坐不住,甚至恐惧的寝食难安,彻夜不眠。
为何四九城内安静得让人心慌?
最迟本月初,那些苦主就该入京敲登闻鼓鸣冤叫屈才对。
而她此刻本该在刑部大牢内,她的婚事也因她是戴罪之身而作废。
奈何事与愿违,四九城内春和景明,平静的让她绝望。
府邸里似乎也暗潮涌动,楚娴兄长五格甚至特意告假在府中,说要等她大婚之后再回江南。
而她的阿玛费扬古,更是耳提面命,让她务必日日陪他一道用膳。
此时羡蓉端着托盘入内,将梅瓶中盛放的桃花换成蓝紫花楹。
“羡蓉,你去请婉凝过府一叙。”
大婚在即,阿玛与四哥将楚娴彻底禁足府中,但凡她出门,务必需十几个仆从跟随,前呼后拥。
她身边的奴婢更是不能随意踏出院子半步。
楚娴隐隐察觉到不对劲。
“姑娘,您大婚在即,这几日京中又风寒盛行,老爷昨儿已吩咐闭门谢客。”
楚娴若有所思盯着羡蓉,忽而冷笑,沉着脸寒声质问:“是谁?你?还是穗青?”
羡蓉战战兢兢匍匐在地。
“姑娘,奴婢们也是为您着想,姑娘恕罪。”
楚娴眼前一黑,虚浮跌坐在月牙凳。
“我阿玛与四哥知道多少?从实招来,若还不说实话,立即从我身边滚。”
“老爷老爷知道池峥,但但旁的不知,只知您与池峥有私情,旁的都不知,他不知您是以林姝的身份接近池峥,我们不敢说。”
羡蓉冷汗涔涔:“姑娘,奴婢也是为您好,您与池峥断不能再纠缠下去,否则否则老爷定容不下他。”
“你”楚娴满眼惊恐呵斥:“放肆!滚!都滚出去!”
“滚啊!”
她从不曾对奴婢恶语相向,此刻却又惊又怒,尖着嗓子歇斯底里咆哮。
“娴儿!休要任性!你若再任性,阿玛即刻派人杀了那引诱你的穷书生!”费扬古急步踏入屋内。
“阿玛,他是无辜的!求您饶过他。”楚娴痛哭流涕,软下膝盖,跪在阿玛面前。
“你乖乖准备出嫁,念在那书生给你灵药的份上,我答应既往不咎。”
费扬古痛心疾首,撩袍屈膝跪在女儿面前:“乌拉那拉氏全族的命都捏在你手里,即便你不管阿玛与你四哥,难道你要让你的小侄儿侄女们陪你一起死吗?”
“当年阿玛拼尽半条命,为你谋求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已是心力交瘁,阿玛老了,再无法为你遮风挡雨。”
“娴儿,你该学着长大,万不可再任性妄为,阿玛求你,呜呜呜”
眼见年迈的阿玛老泪纵横,哭得泣不成声,楚娴愧疚落泪,哑口无言。
“娴儿,四阿哥对你有情,这些时日关于你的不利谣言,都被四阿哥不遗余力镇压。”
“否则就凭你任性做的那些事,随便捅出去一件,你如今都已深陷囹圄,免不得挨板子蹲大牢。”
“什么??”楚娴满眼震惊,恨的一口银牙险些咬碎。
该死的四阿哥是不是中邪了?
在她的谋算中,四阿哥定会不计代价对她落井下石,在退婚这件事上与她达成共识,推波助澜。
他到底发什么疯!!
完了全完了她被该死的四阿哥算计的万劫不复,楚娴瘫坐在地。
四阿哥到底想做甚?
他明明对她恨之入骨,为何还要处心积虑维护她?
楚娴泪流满面,瑟瑟发抖蜷缩起身子。
那个疯子到底想做甚?即恨毒她,却又要娶她。
楚娴悲痛欲绝,急火攻心,心口处针扎似的剧痛袭来,她痛苦捂紧心口,太痛了,连呼吸都觉痛不欲生,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
喉头一阵腥甜溢出,她痛苦阖眼,再无力气睁眼面对无助绝境。
“来人!快来人!”
费扬古被女儿喷一脸鲜血,撕心裂肺惊呼
四月十六,和雨乍晴。
费扬古愁眉苦脸,亲自将郭络罗氏请进娴儿闺房内。
郭络罗氏一踏入房内,险些被刺鼻药味熏晕。
待看清楚床榻上形容枯槁憔悴的娴儿,郭络罗氏没忍住哭出声来。
“娴儿,你怎变这样了?娴儿”
“还需劳烦婉凝姑娘规劝一二,哎劝她喝药,喝两口都成。”
郭络罗氏抹干净眼泪,慌乱接过药盏,坐在拔步床边。
当手掌握紧娴儿胳膊之时,险些吓得惊呼。
她瘦的让人心疼,郭络罗氏甚至不敢用力,就怕将她纤细的胳膊折断。
“娴儿,对不住,是我无能,派去散播消息的人都被刑部抓了。”
“今年轮到四阿哥轮值刑部,他好狠,杀得我措手不及,还去胤禩面前告状,甚至还惊动安亲王府。”
“我被禁足一个月,昨儿才被放出来,今儿要不是你阿玛亲自去请,我都没法从安亲王府出来,呜呜呜,胤禩那混蛋不肯帮我,我恨死他了!半个月都不理他!”
床榻上失魂落魄游魂似的娴儿终于缓缓转动眼珠子,郭络罗氏满眼愧疚,潸然泪下。
“别为我与八爷置气,我这辈子算是没了指望,我们二人至少有一人要好好过这一生。”
“娴儿,我们都会好起来的,四阿哥其实挺好的,你婚后可与他多接触接触,说不定就看对眼了。”
郭络罗氏捻起小银勺,小心翼翼伺候娴儿喝汤药。
楚娴忽地定定看向婉凝:“
是,我不能死,我还不能死,他不让我活,我偏要活给他看!我要活!我要熬死他,婉凝,我定会护你周全!你别怕别怕”
楚娴抓紧婉凝手腕,缓缓坐起身来。
历史上八福晋郭络罗氏被雍正赐死,挫骨扬灰。
她不能让挚友婉凝不得善终。
她必须拼尽所有,将那人从皇位拽下,即便与他同归于尽。
郭络罗氏听不懂娴儿在胡言乱语什么,只含泪点头:“好好好,你护着我,你护我一辈子可好?”
“好。”楚娴哽咽抱紧婉凝,泣不成声:“婉凝,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对不起他呜呜呜”
幔帐后传来痛不欲生的啜泣声,闻者落泪。
“我要梳妆。”楚娴含泪起身,指腹印去眼角泪痕。
“我要梳妆。”她喃喃着,踉踉跄跄走向妆镜。
“娴儿,我帮你,我帮你。”郭络罗氏紧紧跟在娴儿身边。
楚娴被婉凝搀扶,坐在妆镜前,虚弱的甚至打不开暗格,只能哀求婉凝取出匣子。
在琳琅满目的首饰中,她挑出池峥做的三副耳环,戴上一副。
她含笑看向镜中人,有气无力拿起第二副白玉镶碧玺石耳环,撑手靠近耳朵。
“娴儿,你做甚?”
不待郭络罗氏反应过来,娴儿已然用耳环在耳朵上戳出血淋淋的耳朵眼来。
“我在戳一耳三钳啊,老嬷嬷说皇家儿媳都需佩一耳三钳,这是规矩。”
“呵呵呵呵,皇家我今后就是四阿哥福晋乌拉那拉氏,再不是楚娴,没有楚娴了。全都没有了”
楚娴冷笑着,将第三副耳环戳进耳垂。
“穗青,我要用膳。”楚娴失魂落魄盯着镜中淌血的耳珠。
四阿哥,此刻开始,谁也别想善终。
待吃过晚膳,楚娴将穗青叫到跟前。
“你去庄子等着池峥,将这些交给他,就说就说我对不起他,请他别纠缠。”
穗青接过沉甸甸的包袱,微讶异。
她并未立即前往庄子,而是带着包袱,来到前院书房内。
费扬古沉默不语,打开包袱,不免心酸,娴儿当真对那书生情根深种。
竟将半副身家相赠。
“老爷,奴婢该如何做?请您示下。”
费扬古沉吟片刻:“给他吧,若那书生纠缠不休,杀。”
“慢着,你在那庄子立座坟茔更为妥当,就说她已身死,如此那书生定不会纠缠。”
穗青领命,连夜纵马疾驰赶往潭柘寺庄子上,等候池峥归来。
这边厢费扬古将穗青打发走之后,第二日一早,四阿哥身边的心腹太监苏培盛施施然前来。
大婚在即,他送来皇子福晋制式的婚服,另送来一份钦天监筛选过的陪嫁仆从名单。
费扬古扫一眼那名册,并无不妥,随手丢给仆从处理。
仆从扫一眼,忽而焦急提醒:“老爷,林姝数月前在盛京身亡,这名单上的林姝并未除名,可要禀报给四阿哥,将名单修正?”
费扬古满不在乎:“四阿哥日理万机,此等琐事不必惊扰他,你随便安排个奴婢,将她的名字改成林姝即可,不打紧。”
仆从点头,捧着名册躬身离去
穗青趁夜回到庄子,当即在庄子后边的空地立衣冠冢,殊不知从她踏入庄内那一瞬,就被潜藏在暗处的探子盯紧。
探子连夜将穗青在庄子立衣冠冢的消息禀报给苏培盛。
苏培盛纳闷,不知穗青要做甚。
五日后四爷归京,还有二十日,四爷即将与那拉氏完婚,这几日奴才们忙得人仰马翻。
新府邸内张灯结彩,只待新婚之喜。
他暂时没功夫琢磨衣冠冢的事。
四月二十一,胤禛归心似箭,纵马疾驰前往庄子。
苏培盛打马跟在四爷身后,将穗青在庄子立衣冠冢的消息禀报给四爷。
“林姝一切可好?”胤禛心中忐忑不安,已有半月不曾收到她的书信。
“她在陪嫁名单之列,估摸着正伤心,不知该如何面对池峥。”苏培盛挠头。
主仆二人快马加鞭来到潭柘寺别庄。
第30章
穗青一看到风尘仆仆赶来的池峥,没忍住捂着嘴角啜泣。
“池峥,你可算回来了,林姝林姝死了。”穗青垂眸压下慌乱。
胤禛如遭雷击,愕然顿步。
却想起苏培盛提及那是空荡荡的衣冠冢,才勉强压下心底慌乱与悲戚。
“呜呜呜,林姝冲撞姑娘,被乱棍打死了,呜呜呜”
“这是林姝临终前求我交给你的,她说对不起你。”
穗青将姑娘交代的匣子交给满脸悲痛,泫然欲泣的池峥。
临行之前,老爷将姑娘给池峥的产业财帛抽走大半,只留给池峥一千两银子、这座庄子,与寸土寸金的南锣鼓巷一处旺铺。
这些产业拉拉杂杂加起来,池峥这穷书生几辈子都赚不到。
“哎哟,这这这,林姝一个小丫鬟,哪来这么多积蓄?”苏培盛满眼震惊。
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可一时半会说不上来。
若非林姝三人并未戴人皮面具,他都要怀疑林姝是费扬古藏在外头的奸生女了。
这座庄子虽狭小,可毗邻四九城,少说也值八百两银子。
而南锣鼓巷那座旺铺更是天价,虽铺面不大,只是在斜巷里,可至少值一千两。
林姝一个小丫鬟,如何能攒下近三千两的家当。
胤禛并未惊疑,他了解姝儿,姝儿冰雪聪明,莫说三千两,只要她肯花心思钻营,攒下三万两都不足为奇。
“哎,我就实话与你说吧,这些遗产里头,有林姝爹娘留给她的嫁妆,姑娘赏下的银子,还有姑娘赏的铺面与庄子。”
“姑娘何故要赏林姝铺面与庄子?”胤禛揪住破绽。
“你忒小看我们林姝,林姝怎么就攒不下这些家当?她若愿意,能攒下十倍。”
“姑娘.姑娘想让林姝当陪嫁通房丫鬟,赏赐下好些财帛,可林姝不愿。”
“她急火攻心一病不起,绝食半月,没熬过去”
“她临去前,嘱咐我将她攒下的产业赠予你。”
穗青说到伤心处,涕泗横流。
这句话半真半假,一想到姑娘瘦成红粉骷髅的惨状,她依旧忍不住瑟瑟发抖。
胤禛面色铁青,负在身后的手愤怒攥紧,他知道穗青今日谎话连篇,但唯独这句话定所言非虚。
姝儿贞烈执拗的性子,的确会做出如此决绝之事。
他心疼抿紧唇,姝儿定在那拉氏身边受尽搓磨。
眸中淬满滔天怒意。
那拉氏!他定要那拉氏不得好死。
胤禛懊恼自责,即便被他间接逼到绝境,她仍是挂念他,将一生积蓄赠予他。
他含泪将已过契的文书攥紧,彳亍走到姝儿衣冠冢前,俯身抱紧冰冷刺骨的墓碑。
“池峥,节哀,我先行一步。”穗青一刻都不敢多待,担心露出破绽。
她就怕池峥会纠缠不休,追问到底,若当真如此,她必须斩杀池峥主仆。
姑娘若知道她杀了池峥,定会将她碎尸万段。
待穗青打马离去,苏培盛凑到四爷身侧。
“爷您请放心,近来费扬古府上并无任何尸首运出,昨儿费扬古才在陪嫁名单上盖印画押,奴才瞧真真儿的,林姝的名字在列。”
“断不会出任何纰漏,哎,林姝当真对您情深意重,竟把家当都给您。”
“嗯。”胤禛眸中水汽氤氲,声线下意识温柔。
恨不能明日大婚,将姝儿名正言顺留在身边,弥补对她的亏欠
大婚前夜,子时刚过,楚娴颓然坐在妆镜前,任凭全福老太太说着吉祥话,伺候她绞
面开脸。
“姑娘好福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今后定能儿孙满堂夫妻圆满,奴婢开始伺候您梳头挽发啦,一梳梳到尾,二梳举案齐眉”
“嬷嬷,我乏累得很,快些。”楚娴打断全福老太太啰嗦之言。
两个全福老太太面面相觑,去岁她们伺候三阿哥福晋出阁之时,三福晋听着吉祥话,满眼喜色,还赏下不少喜钱。
怎地轮到四福晋这,却被甩脸子?
楚娴疲惫不堪,随意从匣子里取出封好的喜钱。
“嬷嬷辛苦了。”
老嬷嬷欢喜手下喜钱,待看清楚是金馃子,登时笑逐颜开,闭紧嘴巴为四福晋开脸梳妆。
待妆罢,楚娴甚至懒得看镜中满头珠翠的模样,闭眼扯过盖头,眼不见为净。
满人娶嫡妻在半夜迎亲,四阿哥贵为皇子,自是不会纡尊降贵前来迎亲。
今晚前来迎亲的是内务府总管率官二十名,由护军参领率护军四十名,銮仪卫校尉抬着八抬红缎围彩轿,前来接亲。
子时刚过,迎亲彩轿陈于中堂,楚娴在女官搀扶下,浑浑噩噩趴在兄长五格身后,双脚不得沾地,被兄长背到花轿内。
她与四阿哥在紫禁城南薰殿内大婚,入花轿之后,一路唢呐高奏,鼓乐喧天,聒噪恼人的锣鼓唢呐不胜其烦,楚娴痛苦捂紧耳朵。
也不知煎熬多久,花轿倏地停稳。
“福晋,到紫禁城啦,四阿哥需向花轿虚射三箭,意为驱除新娘身上红煞。箭只射至轿前而已,您不必惊慌。”
女官在花轿外头小声提醒。
楚娴坐直身子,大婚流程她已被迫烂熟于心,破红煞之后,她还需跨火盆与马鞍,方能入洞房内。
咚一声闷响,四阿哥第一箭射在轿沿,紧随其后又是咚地一声,第二箭射在轿帘。
好烦,就不能连射三箭吗?磨磨蹭蹭,楚娴忍不住翻白眼。
花轿外,胤禛挽弓,正欲射第三箭,忽而身侧围聚的奴婢中传来低声轻呼:“林姝,往花轿边挪挪步。”
慌乱间,他下意识收紧臂弯,拉满弓弦,恍惚之际,箭矢已意外射出。
喜箭并不伤人,胤禛朝人群侧目,却不见熟悉倩影,莫名慌张。
花轿内,楚娴正不耐烦,忽而凄厉箭鸣破空而来,嘶啦一声裂帛脆响。
楚娴吓得往后仰,慌忙掀开半个红盖头,鼻尖恰好抵在一簇包裹红绸的箭锋上。
她吓得捂紧嘴巴,若这箭头并未包裹红绸,此刻她已被四阿哥一箭射穿脖颈,惨死在花轿内。
疯子,好歹是天潢贵胄皇族子弟,在众目睽睽之下竟连体面都不要,如此恶趣味作弄她。
“哎哟,今儿四爷没戴扳指,挽弓失了准头力道,福晋您没事吧。”
阴柔的男子声音传来。
是苏培盛。
“无妨。”楚娴按住狂跳心口,颤声回应。
“呵,究竟有意无意,四阿哥心中有数。”
婉凝愤怒的声音传来。
“娴儿四福晋,您该下花轿了。”婉凝轻声提醒。
轿帘被掀开,透过盖头穗子缝隙,楚娴瞧见婉凝手腕上一步一响垂落的朱红相思豆。
她压下恐惧,抓紧婉凝的手。
另一只手则虚扶着女官,缓缓走出花轿。
“娴儿,注意脚下,跟紧我。”婉凝温声提醒。
楚娴低头,目光落在脚下的红毡,一步步踏着延绵看不见尽头的红毡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觉如履薄冰。
“福晋,踩过红毡,象征一生一路鸿运当头。”
楚娴手里被塞进个沉甸甸的宝瓶,她抱紧冰冷宝瓶,勉强压下恐惧。
行至殿门处,脚下出现火盆。
楚娴屏息凝神,抬腿跨过火盆,一颗心却随着火盆里的喜炭一并焚为灰烬,心如死灰。
隔着红盖头,胤禛一身大红吉服,面容沉静如水,负手静立在喜床前。
“四阿哥,请您用喜秤挑开福晋红盖头。”
“待盖头揭开,还请四阿哥将喜秤抛到房梁,抛得越高越吉祥,寓意夫妻姻缘称心如意,上达天神。”
“嗯。”胤禛接过金杆,一把掀开那拉氏红盖头,扬手将金杆抛向空中,不耐烦转身,懒得细看。
当啷一声脆响,喜秤跌落在地。
一旁的老嬷嬷瞪圆眼睛,继而尬笑两声:“丢得好啊,掷地有声,落地生根,四阿哥与福晋贤伉俪,定能尽早开枝散叶。”
眼前陡然亮堂起来,楚娴眯起眼来逡巡四周,恰好撞见一道芝兰玉树的挺拔身影。
那人一身喜庆红衣背对着她。
楚娴热泪盈眶,她真是疯了,竟觉得他是池峥。
她曾一度以为会嫁给池峥,当他的妻,与他洞房花烛举案齐眉。
早知道大年初一那日,是与他最后诀别,她就该好好与池峥道别,该拼尽全力抱紧他,多抱会也好。
“四阿哥,请您抚摸福晋青丝,祈愿夫妇二人白头偕老。”
那人踅身款步而来,楚娴垂眸,他指尖迅速拂过她鬓角,快得甚至撤回手掌之时,甚至能瞧见残影。
楚娴冷笑,他方才虚张声势,并未触及到她的鬓发。
“四阿哥,四福晋,奴才伺候二位饮合卺酒。”
老嬷嬷将匏瓜一分为二,各盛酒于其间,匏瓜另一端用红丝线连柄,象征夫妻连成一体。
四阿哥只轻抿一口,面无表情将匏瓜递给奴才,楚娴压下嫌恶,只用唇瓣濡湿酒水,端着从容笑意,将匏瓜递给女官。
合卺礼结束,女官端来一盘子孙饽饽,穗青夹起一颗生饽饽递到她唇边。
楚娴象征性抿一口,在嬷嬷催问生不生之时,掩唇违心回应:“生的。”
心底却在冷笑。
放心吧四阿哥,他既要逼她当上这个四福晋,她定要好好答谢,定让他后宅永无宁日,再听不见一声婴孩啼哭,让他断子绝孙。
“礼成~奴才恭贺四阿哥与四福晋新婚大喜。”
一众奴才们匍匐在地连声道贺,苏培盛与穗青忙不迭给奴才们派发喜钱。
待众人退去,楚娴独坐在南炕静坐一整日,名曰“坐福”。她需保持静坐一整日,直到洞房之夜,与四阿哥择吉时圆房。
礼成之后,四阿哥已然到南薰殿前殿招呼宾客,洞房里只剩下楚娴身边伺候的奴婢。
春嬷嬷伺候她卸下满头珠翠钗环,郑嬷嬷则在清点礼单。
穗青与羡蓉二人准备沐浴更衣之物。
“春嬷嬷,一会让林姝沐浴更衣,装扮得精致些,在隔扇后头的次间里守夜。”
“福晋,今儿是您与四阿哥新婚之夜,今晚就唤林姝前来伺候,早了些。”
春嬷嬷惊诧,隔扇门次间值夜的奴婢特殊,需代替福晋与四阿哥行房事,以做固宠之用。
哪儿有新婚之夜就着急让陪嫁丫鬟分宠的。
“不早,你再让春晓也梳洗一番,与林姝一道在次间守夜。”
阿玛为她准备好四个模样周正的丫鬟,用来在房中固宠之用,也不知够不够用。
“福晋,那二人尚未赐下绝子汤,不如先饮下绝子汤再安排在此间伺候?”
春嬷嬷面色凝重提醒。
“不必,你记得与她们交代一句,就说谁能怀上四阿哥子嗣,我定有重赏。”
楚娴抻一抻酸疼懒腰,巴不得今日折磨人的癸水能提前造访,如此就无需与四阿哥圆房。
她甚至不愿与四阿哥圆房,就更不可能为他生孩子。
历史上四福晋嫡子弘晖年仅八岁短折而死,与其与不爱的男人生下注定早夭的孩子,不如不让那可怜的孩子诞生。
“都下去吧,把床榻上的花生红枣都收走,我不喜欢。”
“福晋万万不可,撒帐用的花生红枣莲子与桂圆,寓意早生贵子,第二日方能扯去。”
春嬷嬷苦口婆心劝说。
“知道了,你们都到外头伺候。”
楚娴头疼扶额,待众人离去,她失魂落魄走到妆镜前,随手拿起金剪子,盯着龙凤烛上跳跃扑朔的烛光出神。
龙凤烛需彻夜长明,直至燃尽,祈愿夫妇和谐,白头偕老。
楚娴苦笑摇头,她曾与池峥陶侃过,新婚之夜要准备儿臂粗的龙凤红烛,烛上要他亲自提笔写百年好合,烧个三天三夜。
她眸中含泪,缓缓趋近烛火,轻启唇瓣,将龙凤烛吹灭。
亮堂烛火熄灭那一
瞬,春嬷嬷已满眼惊恐冲入洞房内,一个箭步冲到熄灭的龙凤烛前,哆嗦着将龙凤红烛重新燃起。
紧随而来的穗青与羡蓉脸色都吓得尸白。
“不打紧不打紧,两息而已,没人瞧见。”春嬷嬷后怕地捂紧心口。
瞧见春嬷嬷与一众奴婢因她任性妄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楚娴心生愧疚。
“都下去吧,我先歇息会,我乏累得很,不闹了。”
楚娴疲累挥手,春嬷嬷领着羡蓉穗青退下。
这边厢苏培盛笑眼盈盈来寻春嬷嬷。
“嬷嬷,听闻洞房次间今晚要歇人,不知是哪位姑娘?往后次间里歇人,你需提前与杂家知会一声,免得四爷问起来,杂家一问三不知,回头你我都得吃挂落儿。”
“今晚是姑娘的陪嫁通房丫鬟林姝与春晓歇息在次间。”
“嗨,大婚之夜安排太多丫鬟伺候不合适,就林姝吧。”苏培盛嘴角的笑容压不住。
今儿忙得焦头烂额,还未去瞧瞧林姝,也不知她如何了。
说来气人,费扬古安排来的穗青与羡蓉竟不是庄子上那两个,苏培盛此刻忐忑万分,就怕一会见到陌生的林姝。
“春嬷嬷,哪个是林姝啊?让她过来说话。”
苏培盛心中愈发不安,左眼皮今儿突突跳一整日,他必须立即见到林姝,方能安心。
春嬷嬷不卑不亢回应:“回苏公公,林姝正在偏殿里沐浴更衣,这会儿见不大合适。”
“嗨哟,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凡是送到四爷身边的奴才,都需杂家掌掌眼,免得冲撞四爷。”
苏培盛来气,福晋那拉氏身边的嬷嬷与奴婢心眼子都多,气性儿大,叫不动。
春嬷嬷似笑非笑看向苏培盛,她是福晋身边的掌事嬷嬷,一言一行都代表四福晋的脸面,绝不能在旁人面前唯唯诺诺。
她与苏培盛算平级,分别掌管前院与后院事宜,井水不犯河水。
苏培盛今儿着实越界了,她若退让,丢的是福晋的脸面。
“苏公公,这是后宅之事,要不咱现在去福晋跟前说话?”
苏培盛挠头,福晋是后宅的女主人,今儿的确是他关心则乱,忙不迭陪笑:“哎哟春嬷嬷,杂家也是担心冲撞主子,既如此,那今儿就先安排林姝伺候吧。”
春嬷嬷客套点头,她其实一个丫鬟也不想安排,如今苏培盛开口,她不得不留林姝在次间伺候。
苏培盛与春嬷嬷寒暄几句,就到前殿里寻四爷。
“爷,今晚次间里值夜的是林姝。”
“嗯。”胤禛捏紧酒盏,扬唇一笑,眸中漾起缱绻柔情。
亥时三刻刚过,楚娴正斜依在喜床上剥花生桂圆吃,门外传来奴婢们请安的动静。
“给四爷请安。”
“四爷安。”
她忙不迭坐正身子,慌乱朝隔扇后的次间凝一眼。
胤禛被奴才簇拥着入洞房内,但见那拉氏素面朝天,穿着正红寝衣木讷站在床榻边。
胤禛目光冷冽,美则美矣,却空有其貌,令人生厌。
“爷,妾身伺候您更衣。”楚娴话虽如此说,却愣怔在原地垂着脑袋,不曾挪步。
“不必。”胤禛眼角余光落在次间那道朦胧身影,语气愈发柔软。
“福晋,你若困,可先歇息。”胤禛说罢,正眼都不曾给那拉氏,径直绕去耳房沐浴更衣。
待耳房内传来洗漱声,楚娴壮着胆子开口:“爷,妾身今儿身上不爽利,不如让妾身陪嫁的奴婢林姝伺候您沐浴更衣可好?”
楚娴支着耳朵等候良久,就在她以为那人瞧不上她身边的奴婢之时,忽地传来一声极低沉喑哑的回应:“可。”
楚娴喜出望外,压下狂喜催促:“林姝,替我好好伺候四阿哥,西配殿里还有好些贺礼需盘点,我先去瞧瞧。”
楚娴迅速披上外袍,脚下生风踏出洞房内。
耳房内,胤禛靠在水汽氤氲的浴桶内,身后脚步声渐近。
靠近些,他甚至能嗅到姝儿今日擦的脂粉香气,气味浓丽,胤禛蹙眉。
丫鬟夏荞月初才被更名为林姝,不成想竟好运连连,被姑娘选为房里伺候的丫鬟,专门为姑娘固宠之用。
此时夏荞压下狂喜,原以为还需蛰伏许久,才能得到被四阿哥宠幸的机会,没想到今晚天降好运。
她扭着杨柳细腰莲步轻移,姑娘并未给她们灌下绝子汤,若她有命怀上皇嗣,定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只要她母凭子贵,今后谁是主谁是奴,还未可知。
“四阿哥,奴婢林姝,奉福晋之命,前来伺候您沐浴更衣。”
夏荞捏着嗓子,娇滴滴柔声细语。
哗啦一声突兀水声传来,四阿哥倏地站起身,长身玉立,缓缓转过身。
夏荞屏住呼吸,皇子龙孙当真是龙章凤姿,湛然若神。
被俊美无俦的四阿哥目光灼灼看来,夏荞已浑身酥软,与这般状貌若画的男子春风一度,即便现在去死,也值。
夏荞死了,脖颈被拧断,破麻袋似的丢在浴桶边。
苏培盛哆哆嗦嗦匍匐在面色阴鸷的四阿哥脚下,大气都不敢出。
完了,全完了。
穗青在庄子立的衣冠冢竟是真的,林姝死了,甚至没留下全尸。
苏培盛哭丧着脸,暴怒的四爷拔剑,苏培盛吓得抱紧四爷大腿:“爷,今儿是您与福晋大婚之喜,不可啊”
“滚!!”胤禛怒喝。
楚娴被正殿内暴怒的呵斥声吓得双腿发软。
“出何事了?”她瑟缩到门边。
“福晋,林姝林姝不知为何冲撞四阿哥,被被四阿哥杀了”穗青满眼惊恐。
“去看看。”楚娴气窒,对林姝的惨死愧疚万分。
疯子!
既不喜她安排的丫鬟,赶走就是,何必滥杀无辜。
压下惊怒来到洞房内,两个小太监正抬着尸首出来,忽地尸布被晚风掀开,赫然露出一双瞪出眼眶的血眸。
楚娴吓得捂紧嘴巴,站在原地平复情绪之后,才拔步往幔帐后走去。
“那拉氏!”
一身暴呵传来,她一抬头,冰冷剑锋恰好抵在她眉心。
只要再进一步,四阿哥即刻捅穿她的眉心。
楚娴挺直腰板,不卑不亢看向满脸怒容的疯子,语气前所未有的平静,解脱的平静:“若今儿妾身殒命在洞房花烛夜,能让四爷解恨,妾身甘心受死,只求爷给个痛快。”
“痛快?呵呵呵呵你可曾给无辜之人痛快,可曾给她活路?”
楚娴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叫她不给人活路?转念间,她想起四阿哥力挽狂澜,压下她筹谋已久的自污谣言。
他定是知道她曾经残害无辜的丑事。
“四爷,妾身不知您在说什么?您既选择替妾身压下那些谣言,自是相信妾身无辜,难道不是吗?”楚娴言之凿凿,故意恶心那人。
“你!你!!”
胤禛怒火攻心,悲痛欲绝,喉头一阵腥甜袭来,他咬紧牙关咽下血泪。
可永失所爱,剥皮拆骨之痛,又如何能压下。
他痛得蚀骨剜心,无力握剑,长剑坠地。
“那拉氏”胤禛目光怨毒,唇角溢出血腥,眼前一黑,他看见姝儿含泪朝他张开双臂。
“四阿哥!”楚娴眼睁睁看那人吐血昏厥在地,往后挪了两步,压根不打算搀扶他。
“爷!”苏培盛吓得跌跌撞撞爬到四爷身边。
新婚之夜,南薰殿内乱作一团。
四阿哥原该在大婚第二日,偕新婚福晋依次去叩见太后、皇帝,还需去四阿哥生母德妃宫中行礼。
却在新婚之夜莫名其妙病倒,缠绵病榻起不来身。
紫禁城内谣言四起,都说楚娴克夫,传得有鼻子有眼。
楚娴懒理谣言,此时正愁眉苦脸坐在病榻边,为昏厥的四阿哥侍疾。
那疯子虚弱憔悴躺在床榻上,楚娴蠢蠢欲动,很想惫懒侍疾,若四阿哥身死,她就能彻底脱离苦海。
可春嬷嬷一句话就像一记耳光打在她脸上,
楚娴吓得衣不解带伺候在四阿哥身边。
春嬷嬷提醒,大婚之夜,四阿哥若暴毙,楚娴定会被康熙爷迁怒,株连九族。
为了九族,楚娴忍着想杀四阿哥的冲动,任劳任怨伺候他。
第九日,是皇子福晋回门之日,四阿哥本该带她回娘家回门,在午时前回宫。
该死的混蛋,生病也不挑好时候,楚娴气哼哼将湿热的帕子捂在他脸上,一顿解气的乱揉。
“咳咳咳”
帕子后传来几声虚弱咳嗽,楚娴吓得抓住帕子:“来人,快!四爷醒了!太医速来诊脉!”
楚娴此刻的心情矛盾至极,既遗憾四爷没死,又庆幸他没死,矛盾得哭笑不得。
用帕子捂紧脸,慌忙退到一旁。
隔着太医与奴才们,楚娴与面色惨白的四阿哥对上眼神,后背瞬时沁出恐惧冷汗。
他的眼神怨毒冰冷,就像那晚抵在她眉心的剑锋,令她不寒而栗。
他的眼神直白,他想杀她。
大婚第十日,四阿哥在奴才的搀扶下,带她去给皇太后、皇帝行朝见礼。
紫禁城宫道上,楚娴踩着花盆底鞋紧赶慢赶追逐走在前边的四阿哥。
都半死不活了,还能脚下生风,赶着投胎啊?
他苏醒后愈发沉默寡言,平静的让人心慌,楚娴总觉得四阿哥在酝酿致命的阴谋诡计,这几日,她寝食难安。
一闭眼,眉间就能感觉到刺骨绝望的寒意。
楚娴踩着花盆底鞋走路,本就步履维艰,此时更是脚后跟都在隐隐作痛。
不用看就知已磨出好几个血泡来。
皇太后正病着,只隔着幔帐客套问候两句,又开始咳嗽。
二人一前一后跪在宁寿宫前,四阿哥行三跪九叩礼,楚娴则依照规矩行六肃三跪三拜礼。
带着太后的赏赐,楚娴一刻不停歇,跟随四阿哥到乾清宫给康熙爷请安。
康熙帝端坐于龙椅之上,不怒自威,待老四带着福晋见礼起身,康熙帝将目光落在老四福晋脸上。
乍一看,忍不住蹙眉。
不曾料到费扬古的女儿容貌长开,竟是这般炽艳秾丽,明明当年还是乖巧秀气模样。
康熙帝心底懊恼,早知那拉氏会长成这般妖艳无格的模样,他断不会将这样的女子赐给老四为嫡福晋。
楚娴叩拜起身之时,偷眼看向站在康熙爷身后的梁九功。
梁九功与阿玛费扬古以及江宁织造曹寅是发小,楚娴私底下得唤梁九功一声世伯,唤曹寅一声世叔。
梁九功朝娴儿眨眨眼,不敢笑。
待老四夫妇离去,康熙帝唤来梁九功。
“老四年轻气盛,平日里让伺候他的太医和奴才多提醒,莫要过多沉迷女色。”
梁九功虾着腰笑:“万岁爷,四阿哥性子冷清,性如白玉烧犹冷,四福晋容貌生得好,对四阿哥未必就是坏事儿,说不定能成四阿哥的解语花。”
康熙帝笑而不语,点头。
四子沉默寡言,喜怒不定,锯嘴闷葫芦似的,平日里能说一个字的绝不多说一句,言简意赅,像一字仙人。
那般寡淡沉默的性子,若身边有个明艳些的福晋作伴,未必是坏事。
“万岁爷,所谓儿孙自有儿孙福,您日理万机操劳国事,万不可因家事累着龙体,江山社稷还等着您来掌舵呢。”
梁九功捧起一盏龙井,躬身放在御案前,后背已沁出细密冷汗。
他在御前又帮衬费扬古这老小子一回,回头定让他请一桌柳泉居的席面。
“费扬古在做甚?自从卸去九门提督一职,成日里也不知来紫禁城露脸,哼。”康熙帝笑骂。
梁九功忙不迭帮腔:“他这几个月正忙着嫁闺女,如今四福晋成您的四儿媳,他没准明儿就巴巴的来递请安折子哩。”
梁九功与费扬古是过命的交情,自是见缝插针说好话。
费扬古打小就陪伴在康熙爷身边当哈哈珠子,还有江宁织造曹寅,若非跑到江南,少不得要与费扬古勾肩搭背来乾清宫。
“梁九功,去朕的私库选一对金如意赐给那拉氏,儋州府去岁进贡的红珊瑚盆景一并赐下去。”
“四川总督进献的蜀锦赐给她一匹,免得费扬古说朕对他女儿不好。”
“万岁爷,五月太子妃册封,您已赏下一对儿金如意,不如赐四福晋红玉如意可好?奴才听闻四福晋最喜欢红色,瞧她今儿穿那身红衣多喜庆啊。”
梁九功暗暗捏一把冷汗,太子妃是储君嫡妃,若四福晋也得一对金如意,毓庆宫该有想法了。
“准奏。”
“你去把费扬古那厮唤来,还有曹寅,别以为朕不知道,他告假归京,吃费扬古府上喜酒。”
“你是不是也喝了?哼,就独独不请朕喝喜酒是吧。”
梁九功挠头:“万岁爷,费扬古嫁女,紫禁城迎佳媳,费扬古哭哭啼啼送嫁,您欢欢喜喜添佳媳,听闻他躲在府里哭鼻子,您若再找他要喜酒,他定又要哭天抹泪。”
“让他哭,以为朕不知道他当年的小算盘,若非看在与他年少的交情,朕早将他丢刑部大牢吃牢饭。”
“去,让他摆好酒席,朕亲自去吃酒,不送礼。”
康熙帝抿紧笑意:“罢了,去库房把乌金墨削一两,给费扬古当嫁女贺礼,他求了几年,再不给又该酸朕小气。”
梁九功诶一声,拔步去万岁爷私库里,亲自取价值连城的乌金墨——
作者有话说:[红心]求营养液投喂~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