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午后骤雨方歇,紫禁城内薰风解愠,昼景清和。
楚娴忐忑跟在四阿哥身后,前往永和宫给婆母德妃请安。
传闻雍正帝与生母德妃母子失合,德妃不受封太后之尊,坚决不移宫,污蔑雍正帝得位不正,甚至撞柱而亡。
无论在野史还是杜撰小说与狗血宫斗剧里,乖戾寡恩的雍正甭管多出类拔萃,他亲娘一定都不爱他。
敌人的敌人是盟友,就冲德妃与四阿哥不和睦,楚娴也需对德妃恭敬孝顺些。
楚娴冷眼看向那越走越远的挺拔身影,恶趣味地在心底嘲讽:神憎鬼厌冷面阎罗,难怪会活成孤家寡人,爹不疼娘不爱的天煞孤星,活该。
行至承乾宫夹道之时,四阿哥身边的贴身太监柴玉火急火燎前来。
不知主仆二人说些什么,四阿哥面色愈发阴鸷。
楚娴躲到红墙根下的太平缸后,总觉得有倒霉的事情即将降临,她得躲远些。
此时梁九功领着数名太监从乾清宫方向疾步而来。
楚娴悄悄朝梁世伯点头,却见他愁容满面。
梁九功将目光从乖娴儿脸上收回,待看向四阿哥,顷刻间换上客套笑容:“四阿哥,万岁爷请您去乾清宫走一趟。”
梁九功说罢,折步走到娴儿面前,柔声安慰:“四福晋,您先出宫回府邸吧,四阿哥一时半会儿离不开紫禁城,德妃娘娘那,自有杂家去说。”
“有劳梁公公。”
楚娴下意识想给梁世伯见礼,可想起她如今是皇子福晋,忙不迭收回帕子。
“有劳梁大总管,不知是何事”春嬷嬷欲言又止,见梁九功寒着脸摇头,登时心下一沉。
“爷,妾身等您回府,再来给额娘请安。”
“可。”
四阿哥已走出几步,甚至不曾回眸看她。
免去给婆母德妃请安,楚娴被梁九功派人送出神武门外,回到位于国子监大街的四阿哥府邸。
浦一踏入福晋正院,主仆几人有喜有悲。
奴婢们面面相觑,楚娴却乐得在正院小菜地里看爬藤的黄瓜与结果的西瓜秧。
“这福晋正院怎么在这?与四阿哥所居住的前院南辕北辙,福晋若要瞧一眼四阿哥,还需绕过大半个府邸。”
穗青气窒,若今后福晋去寻四阿哥同床共枕,还需穿过整个府邸,让所有人都瞧见。
一旦去的勤快些,免不得被人耻笑她重欲霸宠,令福
晋颜面扫地。
“福晋,当初您可曾亲眼过目府邸图?”春嬷嬷亦是不可思议。
“是我亲自选的。”楚娴踮起脚尖,摘下一颗橙黄杏子。
“福晋,苏培盛遣人来知会,说正院边上的角门,今后专供福晋您进出府邸。”
“我呸!嫡福晋怎可走后门进出,这是什么道理?”羡蓉气得跳脚。
楚娴将洗净的杏子递给羡蓉:“你安排两个婆子轮流看守角门,既是给我进出的后门,不必劳烦四阿哥安排人看守,旁人也不准从此门进出。”
楚娴险些激动地笑出声来。
这个犄角旮旯的地方简直山高皇帝远,四阿哥还让给她一处专用角门进出府邸,她求之不得。
“春嬷嬷,福晋正院里里外外的仆从,可都是我娘家带来的?”
春嬷嬷沉吟片刻,不疾不徐禀报:“二门上两个婆子与灶下烧火的两个丫鬟,还有两个粗使嬷嬷是苏培盛安排的。”
“好,把她们清出去,全换上我陪嫁的仆从。”
楚娴满心欢喜,今后这福晋正院与四阿哥所居的前院泾渭分明,各成一方天地,她甚至比在娘家还自由。
她是这座福晋正院唯一的主子,所有人都得听她号令。
“郑嬷嬷,从我私库里支银子,福晋正院上上下下统统有赏,每人赏二两银子。”
郑嬷嬷有哑疾,管账确是好手,楚娴乐得当甩手掌柜。
“明儿让人在柿子树下加个秋千架子,葡萄架下加一张石桌。”
“那边墙根下种棵石榴树,那边种棵桃树,那儿种梨树。”
“福晋,梨树不大好听,梨同离。怎可种在女主子院儿里?”
穗青忐忑提醒。
“嘿!那挺好,再南边墙根底下再种两棵梨树!梨好啊,离好!”
楚娴满眼喜色。
“还有鱼池里的锦鲤,中看不中用,我不喜欢,都换成鳜鱼乌鱼那些好吃还刺儿少的肉鱼来。”
“鸽笼子边上垒鸡窝,再搭鸭舍,兔笼也安置两个。”
楚娴本想让人牵乳牛乳羊来,到底是皇子府邸,她没敢开口造次。
“福晋,皇子阿哥府邸的膳食材料都由内务府统一供应,无需您费心琢磨这些琐事儿。”
春嬷嬷躬身提醒。
“不,春嬷嬷,把内务府送来的属于嫡福晋的份例食材,悉数赏赐给宋氏与李氏,即日起,福晋正院一应吃穿用度,皆由我的陪嫁庄子供应。”
楚娴心里发慌,她不敢吃内务府送来的食材。
万一四阿哥哪天发疯,在食材动手脚毒死她,她定防不胜防。
毕竟他想让她死的意图,已丝毫不掩饰。
若合规矩,她恨不能立即搬到庄子上居住,这辈子永不踏足四阿哥府邸半步。
“再去采买清水里能养的鱼儿来,越娇贵越好,最好是水里撒些灰都能翻白肚的鱼儿,放水井与鱼池里养着,日日都需清点数量。”
楚娴苦笑,她已如此严防死守,若再丢掉小命,只能算她倒霉。
“福晋,李格格与宋格格来给您请安。”羡蓉站在廊下提醒。
“咿?这二人来做甚?”楚娴心里发怵,怕四阿哥挖坑整她。
“后宅如今只有两位侍妾格格伺候,循例需到福晋正院里晨昏定省。二位格格前来给您请安。”
“不必不必,让她们不必见外,打从今儿起,不必来给我请安。”楚娴摆手拒绝。
“福晋,方才苏培盛派人送过来库房的钥匙与账本。”
春嬷嬷捧着账册与库房钥匙。
“啊?丢出去!不是立即送回去!就说我看不懂账册,快!”
楚娴大惊失色,她才不管家。
她与四阿哥同在屋檐下,各过各的,各管各的账即可。
最好一辈子不见面,她能蜷缩在这四方天苟活到死。
她这一辈子从入府到下葬,定能自给自足,不伸手找他要银子。
四阿哥对她恨之入骨,又岂会真心让她管家,指不定府邸账目有要命的陷阱等着她跳。
她才不上当。
“福晋且放心,自有账房打理账目,出不了岔子,哪儿有嫡福晋不管账理家的道理?”
“若传出去,定会被人嚼舌根,说您与四阿哥夫妻不和睦,四阿哥连掌家大权都不愿交给您。”
春嬷嬷苦口婆心劝说。
“不成,没得商量。”楚娴铁了心拒绝掌家。
无奈之下,春嬷嬷将账册与库房钥匙送回前院。
不成想四阿哥所居的前院已乱成一团。
春嬷嬷靠近前院朱门之时,恰好撞见后背染血的四阿哥被奴才抬入前院里。
一打听,才知四阿哥被康熙爷下旨鞭挞,禁足府上闭门思过半年。
苏培盛已是六神无主,府邸里只有两个主子,四阿哥已是奄奄一息,他只能火急火燎去寻四福晋坐镇。
“什么?”楚娴抿唇憋笑
她咬紧牙关,不敢笑出声,原来今儿喜鹊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叫唤,是在报喜。
好气,怎么不打死他,他怎么还不死啊~
大清入关不足百年,满人对株连之罪并不严苛。
只要四阿哥不作死谋逆,即便他被杖杀,也连累不到她。
顶多她孀居守寡,被贵族圈层边缘化,皇家每年还需好吃好喝供养她一辈子。
她恨不能今日就守寡。
压下狂喜,楚娴佯装关切询问。
“四爷怎地如此糊涂,长生不老都是牛鼻子老道糊弄人的把戏,哎爷竟盗取御用乌金墨炼丹,这该如何是好啊~”
难怪雍正帝被后世陶侃为清丹宗,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如此荒唐,丧心病狂的磕丹药。
多磕些,嗑死最好,楚娴窃喜。
“福晋,爷昏迷不醒,您快些去前院坐镇吧,呜呜呜”
四爷病倒,能调动府邸权柄的只有四福晋一人,即便那拉氏再不堪,也只有她能发号施令。
苏培盛哭丧着脸哀求,他还等着那拉氏递折子去太医院取药。
神医叶天士开的药方子,诸多名贵药材还需到御药房凑齐全。
“我更衣就来,春嬷嬷,拿着我花押私章的折子去太医院请个太医来,羡蓉穗青,随苏公公先去前院照顾四爷。”
楚娴拧身去屏风后更衣,直到众人纷纷离去,她捂着嘴角噗呲笑出声来。
那人挨打了,还真是报应不爽。
压下欢喜,她磨磨蹭蹭更衣,蹀躞来到前院里。
奴才们跪坐在床边伺候,宋氏与李氏二人跪在矮榻边上侍疾,早已哭成泪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四阿哥驾鹤西去,她们在嚎丧。
这二人本没资格来前院探病,楚娴觉得前院不够鸡飞狗跳,特意让她二人来添乱,若能气死四阿哥也好。
床榻边没人敢坐,男主子的床榻边上,只有正经嫡妻方有资格落座。
楚娴也不客气,一抬腰,大大方方端坐在床榻边。
靠近些,竟听见四阿哥口中低声梦呓:“淑儿,不要走淑儿”
不知是姝儿还是淑儿,亦或是素儿苏儿愫儿,总之是个女子名字。
她满眼震惊,没想到他被打得神智不清,还在唤姑娘的名字。
显然这个女子对他颇为重要,说不定是他钟情的女子。
楚娴将目光转向哭哭啼啼的宋氏与李氏,这二人的闺名她知道,并无淑字或谐音字。
“宋氏李氏,可有乳名?”楚娴焦急追问。
宋氏与李氏正哭得梨花带雨,乍然被福晋问如此莫名其妙的问题,呆楞许久,才回过神来。
“福晋,奴才乳名柔儿。”李氏战战兢兢回应。
“福晋,奴才乳名聘婷。”宋氏回答。
二人说完,又开始凄凄呜呜哭嚎。
“哦,你们都回去歇着吧,爷这我来守着即可。”楚娴头疼揉着眉心,这二人哭得忒离谱,她脑瓜子都嗡嗡作响。
待宋氏与李氏离开,屋内瞬时清净。
太医为四阿哥诊脉之后,楚娴将苏培盛唤到跟前:“苏培盛,爷在唤淑儿,你让淑儿来跟前伺候。”
“啊?回福晋,那是那是爷从前养的一只鹦鹉,
后来死了,爷为此伤心许久。”苏培盛敷衍道。
“鹦鹉?哦?”
楚娴若有所思看向苏培盛:“狗奴才,爷病得不省人事,你还在敷衍我,爷病着,这府邸的主子只有我!这会子我让人将你拖出去乱棍打死都成。”
“去!把淑儿唤来!”
楚娴心中好奇,她到要好好看看,能让四阿哥这种斯文败类牵肠挂肚的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哎哟,福晋,真是鹦鹉,您即便将奴才五马分尸,姝儿都是鹦鹉。”
“福晋饶命。”
苏培盛匍匐在她脚下磕头。
楚娴知道从苏培盛嘴里再难打探出淑儿的身份,只能压下怒意。
“好了好了,我只是随口问一句,你气性儿这样大,何必要生要死,起来吧。”
楚娴心中窃喜,她似乎在无意中抓住四阿哥的把柄。
苏培盛愈是欲盖弥彰,说明淑儿的身份愈特殊,若只是四阿哥身边的丫鬟,或仅仅是四阿哥心仪的女子。
苏培盛定不会支支吾吾,甚至以死谢罪。
难道楚娴忍不住张了张嘴,莫非那淑儿是紫禁城中的宫妃,亦或是哪位权贵妻妾?
四阿哥竟恋上后宫庶母或旁人妻妾?
楚娴揪紧帕子,被这不伦的猜测震慑。
支开苏培盛,她不动声色唤来春嬷嬷。
“嬷嬷,紫禁城嫔妃或京中达官显贵妻妾中,可有闺名含淑的?亦或者素字。”
“淑女之淑,素女之素,或与之谐音字,此女年龄约莫在十五不不不,约莫在十岁到二十五岁之间。
“容貌必须端方秀丽,歪瓜裂枣不必提及。”
雍正帝偏爱年纪小的温婉汉女,该不会口味重到喜欢年纪大的妇人。
春嬷嬷记性绝佳,是楚娴人际关系维系的活通讯录。
紫禁城宫妃与达官显贵后宅之事,无一不知。
“回福晋,太子妃闺名淑媛,大学士张英第四房贵妾乳名素儿,还有明珠中堂的孙女闺名静姝,乳名姝儿,既貌美又需年轻的女子,只有这三位符合条件。”
“静姝可曾婚配?”
“静姝姑娘去岁已婚配,嫁给湖广总督年遐龄次子年羹尧公子。”
“您还去吃过喜酒。”春嬷嬷提醒。
“啊?”楚娴着实没想到。
女子闺名通常不在外人面前言说,旁人无从得知,除非刻意打听。
她只知年羹尧的夫人是明珠中堂的孙女,大才子纳兰容若的女儿叶赫那拉氏。
联想到雍正帝与年羹尧之间的恩怨纠葛,楚娴眼前一亮。
年羹尧的发妻叶赫那拉氏早殇,继妻为宗室女爱新觉罗氏。
年羹尧的小妹还是雍正帝的宠妃,历史都承认的偏爱。
啧啧啧,好刺激。
难道年羹尧被雍正赐死,并非只是功高震主这么简单?
不对,还有太子妃?
四阿哥没事就往毓庆宫钻,明面上与太子交好,说不定是觊觎亲嫂子。
道貌岸然的禽兽,不仅惦记皇位,还觊觎嫂子。
无论四阿哥心心念念的女子是太子妃还是年羹尧之妻,他龌蹉的心思终是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
“姝儿”
幔帐后再次传来痛苦啜泣声,楚娴压下狂喜,缓缓掀开幔帐,坐在四阿哥床榻边。
正好趁他神智不清,问出淑儿的秘密,她多个把柄在手,夜里也能睡得踏实些。
“爷,我是淑儿啊,爷”楚娴捏着嗓子娇滴滴回应。
今日无论如何,都必须套出那神秘女子的身份。
“姝儿!”
猝不及防间,沉重的身躯压将下来,楚娴吓得不敢乱动。
“姝儿”
男人闭着眼眸压下肩,灼热呼吸喷洒在耳畔。
“你为何都不来寻我?姝儿很想你。”
“你怕不是连我的闺名都忘了吧,呜呜呜”楚娴忍着恶心,矫揉造作的假哭。
“不曾忘怀,姝儿”
兀地,耳畔的呼吸声愈发急促,楚娴纳闷,泪眼婆娑转头看向埋在她颈窝的四阿哥。
一转脸,竟与一双暴怒阴鸷的眼睛不期而遇。
“那拉氏!谁准你来此!”
天旋地转间,楚娴被猛地推下床榻,结结实实跌坐在地。
“四爷,妾身在为您侍疾,方才您意识不清,抓住妾身情深意切唤淑儿,也不知淑儿是哪位妹妹,可需妾身将她请来照顾您。”
楚娴双眼一瞬不瞬盯着四阿哥苍白憔悴的脸庞,想从他眉宇间寻出慌乱神色。
可四阿哥素来喜怒不形于色。
此刻眸中除了对她的愤怒与厌憎,再无旁的情绪波动。
“滚!非我允准,那拉氏不准踏入前院半步!滚!”
迎面飞来个瓷枕,楚娴吓得闪身躲开。
砰地一声,瓷枕跌碎在地,迸散的碎瓷片散乱袭来。
楚娴抬袖已晚,手腕被一块迸起的碎瓷片划伤,登时血流不止。
“四爷息怒,妾身这就退下。”
楚娴敢怒不敢言,捂紧手腕,缓缓站起身来。
担心转过身会被他一剑捅死,她不敢将后背留给四阿哥,只敢面朝床榻,徐徐却步,退出屋内。
行出门边,她兀自顿住脚步,盯着四阿哥阴冷的目光,再次踏入屋内。
一曲膝,匍匐在床榻前。
“爷,妾身今儿想与您敞开天窗说亮话,不管那淑儿是谁,妾身愿倾尽所有,成全您与淑儿姑娘,妾身愿退位让贤。”
“从前是妾身愚昧无知得罪四爷,妾身自愿禁足于福晋正院内,永不靠近前院十丈之内。”
“随你,若无旁的废话,滚。”
鼻息间都是那拉氏身上恼人的脂粉气,胤禛嫌恶抬手擦拭唇瓣。
“妾身说完了,妾身告退。”
楚娴起身,依旧面向四阿哥,不卑不亢却步离去。
回到福晋正院内,关上朱门那一瞬,嘴角的笑容再压不住。
“再赏,福晋正院上下仆从再赏赐五两,不,十两银子,晚膳我要吃席,让厨房做一桌席面来,再去酒窖启一坛羊羔酒来,用冰镇上。”
是夜,楚娴喝得醉醺醺,欢喜之余,却涌出无尽孤寂。
不知池峥身在何处。
穗青将她的死讯告知池峥,说池峥在她衣冠冢前悲痛欲绝。
楚娴孤独蜷缩在床榻上,咬唇忍泪。
直至五更天。
忽而传来货郎鼗上的云锣与鼗的乱响声。
楚娴擦干眼泪,踉踉跄跄打开窗户。
“杏儿嘞,甜的嘞,酸了还要管还的嘞~”
“磨剪子嘞,锵菜刀!”
“芍药嘞~杨妃的芍药~”
“各位父老乡亲,今日初到宝地,因身无盘缠,故在此卖艺,望诸位有钱捧钱场,没钱捧个人场啦!先谢过了!”
“蜀中辣椒哎、王瓜大丕鲁来呦,蒜来嗨、韭菜、卞萝卜、好韭菜,雪里红哎、沉缸酸菜嘞~”
“玫瑰枣儿、杏脯、肉脯儿、豌豆黄儿咧、酸梅汤~”
“抽签算卦、求福问事、合婚嫁娶、细批生辰八字。龙虎山张天师真传嘞!”
“狗皮膏药,专治疑难杂症~”
江湖郎中的虎撑子随走随摇,发出一连串响铃声。
阵阵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传来,九腔十八调,棕绳撬扁担。
福晋正院毗邻喧闹的国子监大街,国子监大街有早市,楚娴从前最喜欢逛国子监大街了。
心微动,她满心欢喜凑到墙根:“穗青,快快,搬梯子来。”
楚娴雀跃爬上墙头,恰好瞧见墙根底下支起个热油锅,有人在支摊子卖油条。
“好大个的油炸鬼哎,酥脆的油炸鬼嘞~”
油炸鬼就是油条,楚娴咽咽口水,许久没吃豆浆油条,一下子馋虫就被油炸鬼勾出来。
“梳洗更衣,我们去逛早市。”楚娴从梯子爬下来,转身往屋内小跑。
“
福晋,使不得,您想吃什么?奴婢让小厨房准备,外头的吃食不稳妥,回头您该闹肚子啦。”
春嬷嬷忙不迭苦口婆心劝谏。
“嬷嬷,您也一起去,一会我换身奴婢衣衫,帷帽一遮,谁知是我?”
“穗青,取身衣衫来。”
“福晋!哎”春嬷嬷欲哭无泪。
在府里还有老爷与四公子约束,姑娘出阁之后,在四阿哥府邸再无人约束,性子愈发跳脱,率性而为。
“这地儿就不对!”春嬷嬷气得咕哝一句。
谁能料到皇子嫡福晋的正院会被安排在如此嘈杂喧闹的偏僻角落。
福晋被打发到此地,不但不发怒,反而乐在其中。
四爷若再不来福晋这,该如何是好。
楚娴前脚踏出角门,苏培盛就将福晋乔装逛国子监早市的消息,禀告给卧床养病的四爷。
“呵,随她。”胤禛冷笑,待他伤愈,再一并与她算总账。
“爷,福晋昨儿竟将账本与库房钥匙退回。”
苏培盛愤愤不平,那拉氏其心可诛,以退为进推辞打理后宅的权柄,若传出去嫡福晋不掌家,旁人定会揣测四阿哥夫妇不和睦。
“不必理会她,交给宋氏与李氏协理。”胤禛漫不经心,毕竟那些账册本就是后宅的账目。
除非夫妇恩爱戮力同心,否则前院与后宅各自理账,并不逾矩。
那拉氏无能掌家,也怪不得他轻视她。
“爷,还有一事儿,福晋将内务府调拨给福晋正院的份例赐给李格格与宋格格,一件都不曾留下。”
“甚至连内务府送过来的一应食材布帛都不曾留下。”
“那是她的事,嫡福晋该得的月例银子,每月从爷的账上拨给她,她想如何花销,是她的私事,与爷无关。”
“即日起,福晋正院之事,不必再报,烦。”胤禛不耐轻嗤。
苏培盛诶一声,拧身将账册与钥匙给李格格宋格格送去。
弹指间,已是七月流火之际。
四阿哥已卧床静养两月,楚娴成日里蜗居在正院中不问世事,竟比在闺阁中更为肆意。
一早就在院里与穗青羡蓉踢键子,冒出一身薄汗来。
与福晋正院的欢声笑语相比,前院可谓是愁云惨雾。
苏培盛端来药盏,伺候四阿哥服下。
“苏培盛,将那座庄子收拾出来,明日一早,爷需去潭柘寺庄子养病。”
胤禛掌心缱绻摩挲姝儿亲手做的荷包。
他重伤未愈,汗阿玛只说禁足自省,他在庄子闭门自省并不逾矩。
他想去看看姝儿,寝食难安,夜不能寐。
午膳之后,春嬷嬷禀报说四阿哥明儿去京郊别院静养,归期不定。
楚娴喜不自禁,绷紧脸,压下笑意:“可知去哪座庄子静养?”
她得避开四阿哥静养的庄子,绝不靠近十里范围内,晦气。
“听说在香山别院。”
“好,嬷嬷,我明日要去红螺寺进香,斋戒一个月,为四阿哥祈福。”
“羡蓉穗青随行,你与郑嬷嬷坐镇府中,若遇急事,飞鸽传书予我。”
穗青与羡蓉对视一眼,垂首压下慌乱。
“春嬷嬷,你与郑嬷嬷将我大婚的礼单尽快梳理出来。”楚娴扬手,挥退春嬷嬷。
此时屋内只剩下穗青与羡蓉二人伺候。
“穗青,羡蓉,跪下!”楚娴寒声呵斥。
“你们可知谁才是你们的主子?”
穗青与羡蓉匍匐在地,战战兢兢回答:“是是福晋。”
“知道就好,如今我是四阿哥福晋,你们生杀予夺,全由我来裁夺,你们若再分不清到底谁才是主子,就滚回我娘家去。”
“依我阿玛的脾气,你们该知道是何下场,若再敢背主,杀无赦!”
楚娴怒喝着将茶盏狠狠砸向门边。
“福晋,今儿即便您杀了奴婢,奴婢也不得不劝谏一句,如今您已大婚,再不能靠近潭柘寺那座庄子。”
“明儿您若当真是去红螺寺祈福,奴婢这会子立即下去领罚。”
穗青压着哭腔,匍匐在姑娘脚下。
“哎,穗青啊”楚娴无奈叹息。
“好,我就在附近瞧一眼,绝不踏足,就瞧一眼。”
第32章
楚娴失魂落魄喃喃。
眼下正是绝佳时机,四阿哥出府养病,阿玛随御驾亲征噶尔丹,再无人能约束她。
待腊月阿玛归来,定又三五不时差派管教嬷嬷前来训话。
“姑娘,奴婢二人的命都拴在您手里,万事皆求您三思而行。”
穗青捂嘴啜泣,若被人撞见四福晋红杏出墙,她们都要陪葬。
“就这一回,待归来,我发誓此生再不靠近潭柘寺。”楚娴含泪承诺。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羡蓉实在拗不过姑娘,只能选择为姑娘遮掩丑事,起身之际,腿肚子都在哆嗦。
七月二十一,这日一早,一辆华贵朱轮紫缰马车从四阿哥府邸角门离去。
盏茶的时辰,一辆仆从采买物什的青顶马车缓缓驶出角门,往西城门方向行进。
随着潭柘山映入眼帘,楚娴浑身僵硬,忍不住翕张唇瓣,捂紧心口,压下狂乱心跳。
她倒是希望池峥不在庄子,否则
她也不知自己会做出何等狂悖举动。
她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马车内,穗青跪坐在身后,伺候她乔装打扮,楚娴心不在焉,并未察觉穗青为她挽起妇人发髻。
马车靠近庄子后门,楚娴颤身走出马车。
与此同时,潜藏在暗处的护卫面面相觑。
“统领,是林姝三人”
“放她进去。”
楚娴控制不住靠近庄子,身后羡蓉与穗青快哭了,无论二人如何阻拦,姑娘仍是一意孤行靠近那座要命的庄子。
楚娴鼓足勇气,将庄子后门打开半扇,踉踉跄跄踏入庄内。
一抬眸,再无法挪动脚步。
柿子树下,清癯身影佝偻,正抱紧墓碑低声啜泣。
楚娴屏住呼吸,心疼落泪。
“林姝!”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苏盛撒腿朝她跑来:“林姝!林姝来了!”
楚娴惊慌失措,转身狂奔逃离。
“姝儿。”沙哑憔悴的低呼乍然传来。
楚娴潸然泪下,脚下却不敢停歇。
“不好!公子吐血了!公子啊,呜呜呜”苏盛恐惧无助的嚎哭声传来。
楚娴猛地刹住脚步,焦急转身。
目光落在池峥苍白消瘦的面庞,再舍不得移开。
才数月未见,他竟憔悴得鹄面鸠形,她为他亲手做的鸦青长衫松松垮垮披在身上,嶙峋身型摇摇欲坠,不忍细看。
“池峥池峥”
楚娴呜咽扑进他怀中,抱紧他,更是锥心刺骨的痛。
他虚弱却步,定住脚步,才堪堪站定身子抱紧她。
他的怀抱充斥心悸药味,楚娴苦涩啜泣。
“姝儿。”胤禛抬手轻抚她云鬓,如遭雷击。
她竟挽起妇人发髻!
“林姝,你你何时成的婚?”从方才林姝奔向四爷怀中之时,苏培盛愕然发现林姝挽起妇人发髻。
楚娴浑身一僵,慌乱伸手抚向发髻。
千言万语百转千回,无奈堵回喉间,郁结于心。
“嗯老爷做主,将我将我许配一位”楚娴心中有愧,他都吐血了,她仍是要昧着良心欺骗他。
“嫁给一位一位武官。”
“对不起,池峥,是我辜负你,对不起。”
楚娴满眼羞愧,颤身从池峥怀中挣扎离去。
倏地池峥浑身瘫软,身型摇摇欲坠,苍白唇瓣被溢出唇角的猩红侵染,无力合眼,扑倒在她怀里。
“池峥”楚娴慌乱抱紧昏迷不醒的池峥。
穗青忙不迭替池峥诊脉,霎时惊呼出声:“池峥,你到底做了什么?竟如此心力交瘁,血脉亏虚。”
“穗青,快救他,求你快救他呜呜呜”
楚娴恐惧恸哭,颤手擦拭池峥唇角鲜血。
“他悲伤过度气血翻涌,并无大碍,只是身子近来似乎遭受重创,估摸着缠绵病榻数月,他筋骨为何受损?”
“哎,公子前些时日郁郁寡欢回保定府老家,酩酊大醉后,被一群地痞恶霸给打了,受了鞭挞,卧床静养近两个月。”
“一能动弹,就迫不
及待赶来庄子。”
“为何要回保定府?我留给他的产业足够他在京城丰衣足食。”楚娴含泪握紧池峥冰冷彻骨的手掌。
“公子没动你给的银子,一个铜板都没动,都在西厢书桌暗格里,不信你去瞧。”
“啊?千两银子和契书都丢在庄子上”穗青眸色复杂看向昏厥的池峥。
“是。”苏培盛一咬牙,冲到桌案前,将藏起的契书与银票取出,一并塞给林姝。
“林姝,你好狠的心,说诈死就诈死,我们公子半条命都跟你去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亦是身不由己”
楚娴推开银票,扑在池峥怀里嚎啕大哭。
羡蓉心疼哭得肝肠寸断的姑娘,红着眼眶捏住苏盛的肩膀,将他拽出西厢内。
苏培盛蹲在墙角哭天抹泪,好一会儿,才仰头泪眼汪汪看向羡蓉。
“林姝的夫婿对她可好?可曾如我们公子这般,对她关怀备至,温情体贴?”
羡蓉咬唇不语,良久后,轻轻点头:“嗯。”
苏培盛盯着羡蓉闪烁眼神,心下一沉,单刀直入:“她夫婿对她不好啊”
“能和离吗?既对她不好,若使些银子和离成吗?”
穗青不假思索,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能和离,不能”
“那武官想要多少银子?我们公子去凑凑。”苏培盛继续追问。
“他是满人,家中富庶,却苦于无权势,而老爷虽致仕,在朝中却小有权势,老爷让林姝嫁他,本就存着拉拢之意,岂会允许林姝和离?”
羡蓉竹筒倒豆子,将姑娘路上编排的夫婿消息告诉苏盛。
“哪户旗人?姓甚名甚?在哪个旗营当差?”苏培盛焦急追问。
“哎,你别问,一会子也别去问林姝,她因这桩婚事,去掉半条命,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你别害她犯病。”
一听犯病二字,苏培盛瑟缩起脖子,嗫喏着不敢吱声。
“那莽夫可会动手打林姝?我瞧着她手腕上好长一道疤。”
羡蓉不语,低头看脚尖。
比打更严重,四阿哥虽没动手打姑娘,却想杀姑娘,该如何说出口。
“狗东西!”苏培盛气得跳脚:“打女人算什么玩意儿!”
“到底姓谁名谁?你告诉我,我准保不告诉我们公子。”苏培盛愁眉苦脸追问。
“别再问了。”
羡蓉一跺脚,闪身去灶台做饭。
苏培盛蹲在墙角挠头,长吁短叹许久,起身时腿肚子发麻,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池峥已苏醒,快将熬好的肉糜稀粥端来。”穗青那大嗓子扯着嗓子唤道。
苏培盛反手拍拍屁股,拔步去厨房盛肉粥。
西厢内,楚娴已褪去鞋履,依偎在池峥怀中。
见苏盛前来,赶忙起身接过粥碗,伺候池峥吃下小半碗。
苏培盛默不作声站在门边,待林姝端着托盘离开,赶忙凑到四爷床榻前。
“爷,林姝夫婿是个混账旗人,狗东西还打女人,林姝左手腕上好长一道疤。”
“杀,即刻将他诛杀。”胤禛面色铁青。
“奴才无能,没打听出对方身份来,只知是个有钱的旗人子弟,想攀附费扬古权势,而费扬古贪他银子,林姝就这么被当成人情玩物了。”
“依奴才拙见,不如不动声色,待林姝归家之时,派人尾随,揪出那旗人纨绔子弟。”
兀地,胤禛蹙眉:“她既已婚配,为何与穗青羡蓉来此?”
电光火石间,脑海中闪过一丝念想,却千头万绪无法清晰捕捉。
“那旗人既家境优渥,何必娶奴婢为妻?良贱又如何通婚?她又为何抛头露面?”
“奴才早些时候都打听过,福晋身边的奴婢并非贱籍,都是入良籍的家生子,那旗人贪慕费扬古权柄,对林姝冷脸相待,娶回来就丢一边去,指不定在外头成日里花天酒地厮混。”
“林姝将嫁妆财帛都留给您,再无嫁妆银子花销,自是要钻营些体己银子。”
“得不到夫君宠爱的女子,即便是嫡妻又如何”苏培盛支支吾吾没敢继续说。
好比四福晋,得不到四爷的宠爱,还不是幽窗冷雨对孤灯,夜夜独守空房,到如今都不曾与四爷圆房。
胤禛眼角酸涩,是了,她将嫁妆留给他,身无长物出嫁,定会被夫婿轻视。
“池峥,快些将这碗汤药服下。”
林姝沙哑的声音传来,苏培盛忙不迭窜到门边继续站着。
楚娴端托盘回到西厢内,伺候池峥服下汤药。
苏培盛麻溜接过空碗。
此时楚娴从袖中取出银票与地契:“这些你拿去,我夫君待我极好,这些庄子铺子如今我压根瞧不上。”
“哦。”胤禛垂眸,伸手握紧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将那道揪心的伤痕贴在脸颊。
俯首吻像她的疤痕。
“是不是很疼?姝儿,对不起,我不曾护在你身边。”
楚娴挤出的苦涩笑容再也绷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慌乱仰头忍泪,将辛酸泪生生逼回眼眶。
忽地脸颊被池峥捧起,染着苦涩汤药气息的炙吻,不断落在她眼角眉梢,他极尽温柔,一遍遍吻尽她的眼泪。
守在门边的苏培盛蹑手蹑脚放下幔帐,掩门拧身一气呵成,他抱着手臂挡在门前。
从苏培盛掩门那一瞬,穗青与羡蓉已从厨房冲来。
“林姝!你该用午膳了!”穗青扯着嗓子喊道。
“林姝,你帮我看看砂锅里药泡好么?”羡蓉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前,一把推开苏盛,径直推门入内。
四阿哥与姑娘尚未圆房,若姑娘与池峥苟且失去清白之身,还如何与四阿哥圆房?
“林姝,你在做甚。”穗青尖着嗓子冲进屋内。
楚娴眸色迷乱,将羞红脸颊藏在池峥怀中。
胤禛眸中戾气渐甚,愤怒咬牙,绷紧下颏。
“池峥,我已是有夫之妇,我我需恪守妇道,对不起”
楚娴羞愧从池峥怀中挣脱开。
即便四阿哥再恨毒她,也必须与她圆房生嫡子。
即便她再憎恶四阿哥,也必须与他行夫妻敦伦之礼。
二人互相厌憎,却不得不睡在一张床上,行尽亲密的床笫之欢。
两年后,短命的大阿哥弘晖将不期而至,那是她唯一的孩子。
绝望的窒息感弥漫周身,楚娴痛苦扑进池峥怀里。
“池峥,你早些寻个门当户对贤良淑德的女子白头偕老”楚娴泣不成声。
“是我负了你,是我想攀高枝,做高门朱户当家主母,而非为几两碎银奔波劳碌的贫贱糟糠妻,我不愿陪你过凄风苦雨的日子。”
“我们我们就这样吧,到此为止。”楚娴仰头忍泪。
“我该回去了,我今日是去潭柘寺求子的,夫君还等着我归家。”
胤禛如鲠在喉,点头:“好,早些归家,我送你。”
“这些,拿回去。”胤禛执拗将银票地契塞进她手里。
“这些是给你的封口银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好自为之。”
楚娴将银票与地契放在桌案上,拔步逃离西厢。
羡蓉与穗青二人已将马车停在庄子门口。
楚娴屏住呼吸,慌乱钻入马车内,蜷缩在车厢角落。
“走,快些走走啊”她哑着嗓子催促。
羡蓉焦急策马扬鞭,马儿吃痛扬起蹄狂奔。
“姑娘,打道回府吗?”
“嗯。”楚娴哽咽。
密林内,数道黑影如影随形,血滴子们跟随林姝三人穿街走巷,随着眼前街巷铺面愈发眼熟,血滴子们面面相觑。
“奇怪,林姝怎么进了四阿哥府邸?”
“统领,林姝的马车从专供福晋正院的角门进去了,还追吗?”
“你等等,我有点乱,好乱,容我捋捋”血滴子统领一头雾水。
“你们在附近把守着,若林姝离开,务必跟上,四阿哥有令,若见到那旗人男子,杀无赦。”
“我回庄子禀报,忒奇怪,撞邪不成”血滴子统领蒙圈离去。
庄子内,苏培盛翘首站在门口,不住朝庄子大门张望。
爷当真爱煞林姝,竟冲冠一怒为红颜,下令诛杀林姝夫婿,强夺臣子妻。
无法想象四阿哥若执意抢夺寡妇回后宅为姬妾,会掀起多大风浪来。
苏培盛吓得冷汗涔涔,腿肚子直哆嗦。
“苏公公。”迎面飞来一道虎背蜂腰的魁梧身影。
“哎哟,你怎么才来啊,头呢?那混账项上人头何在?”
“公公,林姝从西北角门入了四阿哥府邸,我们在外把守,她定还在福晋正院内。”
“什么?”苏培盛脚下一踉跄。
与此同时,西厢内传来杯盏碎裂脆响。
苏培盛惊得拧身冲进屋内,但见四阿哥阴沉着脸,衣襟已被残茶浸透。
“立即回府。”
胤禛惊怒交加,那拉氏唤林姝去府邸做甚?
林姝已被那拉氏父女当成玩物,那贱妇又想对她做甚!
胤禛怒不可遏,飞身跃上马背,风驰电掣赶回府邸。
这边厢楚娴沐浴更衣之后,心事重重躺在贵妃榻上发呆。
砰地一声,房门被踹开。
楚娴吓得坐起身来,拢紧半透的燕居纱衣。
一抬眸,恰好与一双黑沉沉的墨眸对视。
“爷怎么回来了”楚娴压下恐惧,缓缓踱步走到四阿哥面前。
胤禛目光逡巡屋内,却并未看见林姝的身影。
苏培盛领着数名大力太监围在门口,尖着嗓子道:“福晋,府里有刺客潜伏,四下都已仔细搜查过,只剩下您的院子没搜。”
“哦,你们搜吧。”楚娴接过穗青递来的斗篷,裹紧身子。
苏培盛虾着腰,往屏风后探头探脑,甚至趴在地上,检查拔步床底下是否藏人。
碧纱幮五斗柜被逐一掀开,却始终瞧不见林姝三人的身影。
“苏公公,福晋正院的奴仆都已唤来,拢共十五人。”
“十五?”苏培盛拔高声线,满眼震惊。
怎么会是十五?不可能啊!
福晋正院在册仆从拢共十五名,若全在这,林姝三人又去哪儿?
血滴子已将府邸四周严密监视,插翅难逃。
“可有外出的仆从?”
“苏公公,拢共十五人,全都在此,都有腰牌,您到底要查什么?”春嬷嬷似笑非笑与苏培盛对视。
四阿哥今日气势汹汹前来福晋正院,一来就将正院里的仆从齐聚在院中,与其说是寻刺客,倒不如说在寻人。
四阿哥到底在福晋正院寻谁?
“不对啊”苏培盛一头雾水,低声咕哝,满眼震惊垂下脑袋。
不对,若林姝三人本就在福晋正院内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涌出,苏培盛吓得毛骨悚然,目光忍不住飘向那十五个仆从。
最终落在穗青右手背,庄子里的那个穗青烫伤过手背,还是他取鸡蛋壳里的凤凰衣敷在穗青伤口。
兀地,苏培盛瞳孔骤缩,如遭雷击。
福晋正院里的穗青右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果然也有一道铜钱大小的烫伤,甚至伤口上的凤凰衣都没撕下。
苏培盛倒吸一口凉气,将目光落在羡蓉身上,果然
正院里的羡蓉脖颈上有红印子,而庄子上那位羡蓉脖颈儿上也有被庄子里嗡嗡乱飞的蠓虫叮出小红印子,两个羡蓉脖子都有一道指甲痕压出的十字印迹。
既然羡蓉穗青是她们,那么林姝呢?林姝又是谁?
苏培盛目光在剩下六个年轻奴婢脸上来回逡巡,猛地拧身看向屋内。
在这座福晋院里,能让羡蓉穗青两个正院掌事大丫鬟纡尊降贵跟随左右之人,只会是四福晋,是那拉氏!
荒谬绝伦,林姝与那拉氏南辕北辙。
林姝绝不可能是福晋那拉氏。
林姝竟是福晋那拉氏
苏培盛压下震惊,偷眼看向四爷,爷此时面色阴沉得瘆人,负手静立于屏风前,背对着那拉氏。
“呵极好。”胤禛怒极反笑,羞愤冷笑着拂袖而去。
不曾想他竟被那拉氏当成猴子戏耍数月,此刻他羞愤得恨不能将那拉氏撕碎。
她怎么敢!
竟以林姝的身份接近他,对他极尽勾引!
妄图让他为她心醉神迷,神魂颠倒。
她怎么敢!!
胤禛怒不可遏回到前院,一把扯出藏在袖中贴身收藏的荷包,撕碎。
随着裂帛声响起,一缕被扯碎的青丝散落开。
满地荷包碎片与断裂青丝狼藉。
火急火燎的苏培盛一只脚才踏入书房,迎面飞来茶盏,他吓得缩起脖子。
“爷”苏培盛战战兢兢,不开戳破林姝的真实身份。
“滚!”胤禛头疼欲裂,胸中翻江倒海的酸楚,直酸到眼角。
讽刺至极,他甚至荒唐的想将他的夫婿杀死,不顾伦常强夺臣子妻。
他想杀之人,竟是他自己。
她明知注定与他大婚,却不守妇道,举止轻浮与外男有私情。
胤禛气窒,即便那外男是他又如何!
池峥只是那拉氏消遣寂寞的玩物,只是玩物!
她怎么敢!
明知与他有婚约,却不知廉耻红杏出墙。
胤禛越想越气,凭什么她蜷缩在福晋正院里岁月静好,而他却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凭什么!要痛就一起痛!
他恨不能立即掐死她,与她同归于尽!
“苏培盛!爷今晚要歇在正院!”
苏培盛脚下一踉跄,苦着脸去福晋正院子传话。
楚娴惊闻噩耗,险些跌坐在地。
福晋正院里一众奴婢却欢天喜地。
“福晋,这是避火图,您好好观摩一番,太好了,您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春嬷嬷低头揩泪。
“嬷嬷,我我肚子疼”楚娴哭丧着脸呜咽。
“福晋,四阿哥好不容易来福晋正院留宿,您无论如何都需把握机会,最好能怀上嫡子,四阿哥看在嫡子的份上,定会对您宠爱有加。”
“奴婢这就去寻坐胎药,待您侍寝之后,服下坐胎药凝聚精元,定能怀上嫡子。”
春嬷嬷激动地急步去准备坐胎药。
楚娴浑浑噩噩被羡蓉与穗青搀扶着去沐浴更衣,腿都吓得瘫软。
苏培盛回到书房,四爷正伏案疾书,处理乾清宫与毓庆宫安排下的折子。
满地都是荷包与平安符碎片,断裂的青丝被晚风刮到桌底下,缠在四爷皂靴上。
苏培盛跪坐在地上,俯身将碎片一块块捡起来,捧在手心里。
待将碎片收拾干净,他满头大汗起身,正要将碎片丢进痰盂里,手腕竟被四爷的玉骨扇托起。
四爷板着脸默不作声。
“爷”苏培盛拿不准注意,求助看向四爷。
胤禛垂眸,撤走玉骨扇,眼见苏培盛松开手掌,胤禛几乎下意识展开扇面,接住碎片。
“爷”苏培盛何曾见过四爷如此优柔寡断,遇事不决,错愕的张大嘴巴。
“下去吧。”
“嗻。”苏培盛转身。
“慢着,去寻裁缝,缝好。”
“罢了,你下去。”
胤禛懊恼抓过帕子,将恼人的碎片囫囵裹紧,塞入抽屉柜,眼不见为净。
酉时之后,苏培盛猫着腰,在门外提醒:“爷,您该去福晋院里用晚膳啦。”
“哦。”胤禛放下湖笔,板着脸前往正院。
与那拉氏大婚近四个月,确切说是三个月又二十一天。
这是他第二次踏足正院。
她像只鹌鹑似的,缩在门边,甚至不敢抬眸与他对视。
莫名烦躁,胤禛径直落座。
楚娴一见到四阿哥就忍不住抖若筛糠,还不如直接一刀砍死她,何必如此折磨她?
他到底又在抽什么风?莫名其妙挤进她的正院里。
楚娴惶恐至极,挨着玫瑰凳边沿落座。
“爷,妾身不知您的
喜好,不敢让小厨房乱下厨,今儿这桌席面是请柴玉公公准备的。”
胤禛淡淡哦一句,哼,她这句话摆明就是在明示,若他因这顿晚膳吃出三长两短,定与她无关。
胤禛不悦放下筷子:“爷尚不曾尝过你的手艺,你去小厨房随意烹制几道小菜即可。”
却见她慌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不瞒您说,妾身不擅庖厨,不敢献丑。”
楚娴在心底翻白眼,要她为他洗手作羹汤?做梦!
胤禛气窒,她甚至敷衍得不愿为他洗手作羹汤,谁家福晋当成她这般敷衍了事!岂有此理。
压下狂怒,胤禛冷冷道:“无妨!福晋,何故不愿掌家?”
楚娴攥紧筷子,将口中菜肴咽下去,这才缓缓开口:“爷,妾身对理账之事并不精通,四阿哥府邸家大业大,妾身担心管不好家,爷恕罪。”
哼!要不是他争锋相对,无时无刻不盼着她死于非命,她哪儿需要这般窝窝囊囊。
楚娴敢怒不敢言,低头吃菜。
“福晋。”
啊啊啊!这人好烦!
今日与她共膳说的话,比过去一整年都多。
他到底何时驾鹤西去!
这喜怒不定的男人只有埋在棺材里,才能让她安心。
“爷,妾身在。”楚娴露出敷衍假笑,腮帮子都笑的发僵。
“爷已慎重考虑过你的建议,你当真愿容下姝儿?”
胤禛彻底败下阵来,她对他的嫌恶,超出他的预期。
他不得不迂回展开报复。
楚娴狂喜:“自是愿意,从前是妾身不是,是奴才愚昧无知,四阿哥大人有大量,定不会与奴才计较。”
听到她改口称奴才,胤禛不悦:“在爷面前无需见外,你不必称奴才。你我相称即可。”
“好好好,爷说得都对,爷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楚娴雀跃搓手。
看她满眼喜色,胤禛心底五味杂陈。
“最重要之事,是你我二人摒弃前嫌,成为盟友,如何?”
“您想让我做什么都成,多谢四阿哥,从前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害的您忍辱负重娶我为福晋,我该死。”
“住口!往事休要再提,眼下你需与我一道破除你我不和睦谣言,否则你我二人定会被汗阿玛呵斥。”
“那我该如何配合?您但说无妨。”
四阿哥说话都和颜悦色许多,楚娴心中欢喜:“四阿哥让我做什么都成,若遇恰当时机,我随时可退位让贤。”
“只求今后四阿哥与淑儿若成事,四阿哥能允我隐退,我定当个乖顺听话的嫡福晋。”
四阿哥沉默许久,才轻飘飘传来一句呵,亦或是冷哼。
他一冷笑,她就毛骨悚然,总觉得又要遭殃。
“今晚我需歇息在福晋正院,你需配合。”
“四阿哥且放心,我定圆满完成您安排的任务。”
楚娴满口答应,可就寝之时,却尴尬得满脸通红。
黼帐昏暗低垂,楚娴与四阿哥相视而坐。
“福晋,请问能脱掉你的衣衫吗?”
“福晋,麻烦你用力抱住我,再劳驾亲我左脸颊一下,有劳。”
楚娴任劳任怨抱紧四阿哥,涨红脸,在他脸颊蜻蜓点水一吻。
“你好,四阿哥,请问我需要松开手吗?”
胤禛被她严肃的目光看得哭笑不得,沉声回应:“不必。”
“福晋,能否抱一起就寝?多谢,你若能再亲一下,就太感谢了。”
“”
“那就打扰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楚娴兢兢业业仰头,吻他。
二人貌合神离躺在床头,楚娴不敢背对四阿哥,只侧身躺在他身边。
“福晋,你可有心仪之人?”
“有。”楚娴据实以告,就怕回答得慢些,四阿哥会误会她喜欢他。
“我已心有所属,所以四阿哥不必担心我对您纠缠不休,我对他,就像您对淑儿,至死不渝。”
她已撞破四阿哥的秘密,就需用对等的秘密交换,否则以四阿哥疑神疑鬼的性子,定不肯善罢甘休。
一个有把柄之人,用起来才放心。
胤禛愕然,嘴角不经意扬起笑意:“呵,至死不渝?世间万物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并无任何事物永远一成不变。”
“不,我相信他。”
楚娴反驳道:“就像您相信淑儿一样。”
她心中雀跃,如今与四阿哥达成同盟,二人互相配合,争取让康熙爷尽快赐和离,说不定还能与池崢再续前缘!
“四阿哥,不知是否方便言明淑儿身份,今后我遇着淑儿,也可见机行事。”
第33章
“不知淑儿姑娘是哪位显贵后宅家眷。”
楚娴明知故问,答案无非是太子妃或者年羹尧之妻。
“妻?!”胤禛怒极反笑,呵,怎么不是妻!
是他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的嫡妻,是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枕边人。
原来他在那拉氏心里如此狂悖逆伦,竟卑劣不堪染指臣妻。
着实咽不下恶气,胤禛气恼转身,将她揉进胸膛。
“福晋,奴才就在门外,还需辛苦你配合爷演戏。”
楚娴闻言,勉强压下恐惧:“爷,您不必客气,你我是盟友,配合是应该的。”
楚娴壮着胆子,抱紧四阿哥劲瘦的腰,闭上眼,幻想此刻是池峥将她抱在怀里。
许是心理暗示,她竟生出矇昧错觉,与她交颈同榻之人,就是池峥。
灼热气息交织纠缠,她绷紧的身子渐渐软下来。
楚娴紧闭双眼,下意识仰头索吻。
不对
她赶忙侧过脸颊,唇瓣擦过四阿哥下颏。
“爷,方才是我僭越,对不住。”
楚娴陡然睁开眼,昏暗幔帐后,看不清四阿哥面容。
“爷,你我二人各有新欢,更需克己复礼,您放心,我定不越雷池半步。”
楚娴扭着身子,从四阿哥怀中挣脱,起身掀开幔帐。
一豆昏暗明灭烛火燃起,楚娴端坐于桌案前,奋笔疾书。
胤禛踱步走到她身边,待看清楚她所书何物,气得险些掀桌。
她竟在写和离书与休书!
她竟在写她的和离书与休书!
甚至用的字迹,还是他一笔一画执手教导的馆阁体。
每一个字都侵染着他的运笔习惯。
四阿哥靠近身侧之时,楚娴已停笔。
“爷,您瞧,这是我的诚意。”
楚娴决定自请下堂对四阿哥投诚。
“和离书与休书皆可,只要能让我全身而退,不再鸠占鹊巢,只要能让您与淑儿姑娘修成正果,我做什么都成。”
“那拉氏,天家妇岂由尔妄议!你我身份特殊,皇族绝不休妻,只能丧妻。”
“爷息怒,请听我一言。”
楚娴急步走到妆镜前,从螺钿妆奁暗格里取出一本小册子,捧到四阿哥面前。
胤禛疑惑展开,霎时间气血翻涌,哑口无言。
“爷,我曾细心梳理过皇族宗妇和离流程,关键在万岁爷裁决与宗人府执行。”
“首先你我二人需齐心协力,您表达对我的不满,由府邸或内务府官员奏报皇子福晋失德。”
“理由我已考虑好,七出之罪可用无子、口舌、盗窃、妒忌、恶疾、不侍公婆,理由您随便编吧,只要不殃及我娘家,即便全用,我全认,绝不反驳一字。”
七出之罪除了淫佚一罪她绝不接受,其余六罪并罚皆可。
若能成功下堂,她情愿自污。
“宗人府定会核查罪证,形成《察议档》附罪状,爷随便寻几个奴仆质证即可。”
“若能捅到御前,再将
我从皇室族谱《玉牒》中抹去,发还婚书庚帖,即便我全部嫁妆充公都可。”
楚娴说罢,提笔在和离与休书上签字画押,丝毫不犹豫,盖上私章。
无论是和离还是休妻,只要能逃离四福晋的身份枷锁,不连累娘家,她可不计代价。
“爷,这是我的诚意。”
楚娴将墨痕未干涸的和离书与休书捧到四阿哥面前。
她岂会不知皇族子弟不存在和离说法,皇族子弟的婚姻甚至由不得自己。
可事在人为,只要四阿哥愿配合,她定能顺利和离。
即便一败涂地,她也能用这和离书与四阿哥达成同盟,二人之间的关系绝不会再恶化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她绝无可能与他做真夫妻,此生只能是盟友。
昏暗烛火明灭,将四阿哥半张侧脸隐于暗夜里,他面容依旧淡漠沉静,楚娴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只隐约猜测出,他此刻的心情不妙。
胤禛已被那拉氏滴水不漏的下堂计划气得说不出话来,紧抿着唇,忍气吞声。
他竟如此不堪,逼得她宁愿用七出中六大罪行自诬下堂。
“四阿哥,先预祝您与淑儿姑娘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现在我们聊聊淑儿吧。”
“我可助您得到淑儿。”
死道友不死贫道,四阿哥喜欢那淑儿,若能将淑儿抢回府里,她定能更快与四阿哥和离。
还有一件致命之事,也能迎刃而解。
大阿哥弘晖,绝不能由她来孕育,她不能为不爱的男人孕育子嗣,不能背叛池峥。
那可怜的孩子八岁即早夭,若倒霉投胎到她腹中,四阿哥定不会对弘晖上心。
她已是自身难保,还如何能保护自己的孩子?
倒不如让弘晖成为淑儿的孩子。
楚娴继续对四阿哥循循诱导。
“爷,若能委屈淑儿先当侍妾格格,我可让出福晋正院,待淑儿诞下长子,可先挂名为嫡子,如此嫡子问题也可解决。”
“若实在无法和离,我愿放弃那拉氏身份,死遁离去,只求您庇佑。”
楚娴已退让到尘埃里,将后路都全盘托出,她连身份都不要了,改头换面涅槃重生,她再无别的筹码与四阿哥谈条件。
她已倾尽所有,给出全部诚意。
“四阿哥,您意下如何?”楚娴满眼期待看向他。
他沉默寡言得让她心慌意乱,她担心全部的筹码在四阿哥眼里一文不值。
胤禛满腔怒火堵在心口,被她说的每一个字,刺得千疮百孔。
面对她,他竟没出息的放弃一切抵抗和防备。
他恨自己,竟为她清醒放纵,沉沦,万劫不复。
“我与你说说她。”
“啊?”楚娴满眼错愕,四阿哥话题转移的太生硬。
方才还在磋商和离计划,这会子却忽然调转话锋,聊起他的心上人。
“洗耳恭听,愿闻其详。”
楚娴含笑,四阿哥愿意告诉她淑儿,证明他已答应与她结盟。
笑着笑着,她忍不住潸然泪下,原来从万劫不复的烂泥塘中爬起来,感觉如此畅快。
空气是甜的,风是柔的,连影子都觉轻快。
倏地脸颊处传来温热触感:哭什么?”
楚娴笑中含泪,不动声色错开他的指尖,她不喜欢与四阿哥太过亲近:“我只是只是喜极而泣。”
胤禛指尖顿在半空,气得蜷紧:“哦。”
“爷,我们聊淑儿,说说您的淑儿。”
楚娴慌忙擦泪,将和离书与休书藏在暗格内,把钥匙交给四阿哥,满眼笑意往幔帐后走去。
胤禛僵着脸,攥在掌心的钥匙就像一根刺,刺得他焦灼愤恨,心如刀割。
压下五味杂陈情绪,胤禛缓步来到榻上,躺在她身边。
二人虽同床共枕,却仿佛隔着千山风雪,万壑难越。
他与她,竟沦为最生疏的夫妻。
胤禛郁郁寡欢躺在她身侧,沉默许久,平息情绪,缓缓开口:“她的确是旁人妻。”
“爷曾想过杀死她的夫婿,后来发现爷活成天大的笑话。”
“咿?难道爷与淑儿并非两情相悦?”
楚娴瞪圆眼睛,天呐,原来金尊玉贵的四阿哥竟是单相思,爱的如此卑微。
胤禛语塞,长叹:“既是,又非。似是而非。”
“啊?那那淑儿到底喜不喜欢爷?”楚娴被四阿哥这句云里雾里的话说得一头雾水。
“恕我说句公道话,无论是非,如今淑儿是臣子妻室,爷与淑儿二人之间的私情,本就有违人伦纲纪,她的夫婿并无过错,断不能滥杀无辜。”
楚娴处心积虑用这句话试探四阿哥。
若他容不下淑儿的原配夫君,焉能容下她这个鸠占鹊巢的原配发妻?
她与那倒霉的原配夫君,是一根绳子上的苦命蚂蚱。
救他等同于自救。
胤禛已被那拉氏气的没脾气,闷闷自嘲:“那人娶了她,却不珍惜,二人成亲到如今,都不肯与她圆房,让她守活寡”
胤禛说着说着,竟觉愧疚万分,他扪心自问,自己对那拉氏的确不好,甚至因这桩婚事,而对她起过杀心。
楚娴没敢笑,只温声细语安慰:“爷,倘若淑儿与她夫君情投意合,两个真圆房,爷又该寝食难安了。”
“所以,您到底希望淑儿夫妻恩爱儿孙满堂,还是更希望淑儿夫妻离心离德,早日和离?”
胤禛被那拉氏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好气,气得浑身血气翻涌,面上却仍要古井无波,无计可施。
他恨不能将她立即拽入怀中,堵住她伶牙俐齿的嘴,以吻封缄。
他自是希望与她夫妻恩爱儿孙满堂。
可她倒好,才成婚,就开始算计着与他离心离德,早日和离。
楚娴沉默,心中嗤笑。
呵,四阿哥还真是自相矛盾,既担心淑儿过得好,又怨恨淑儿夫婿对她不好。
“自是希望与她夫妻恩爱儿孙满堂。”
胤禛闷闷不乐沉声回应。
“淑儿既夫妇不和睦,您可用权势打压那男子,但不可伤及他性命,久而久之,那男子自会知难而退。”
楚娴自告奋勇揽下差事:“那男子既是武夫,若在军中效力,爷可将此人名字与官衔告知于我,爷若信得过我,我来劝退他,定不辱使命。”
她迫不及待想和离,若能对那男子威逼利诱,让他签下和离书,她离开四阿哥府邸指日可待。
她兴奋的两眼放光,紧咬牙关,就怕笑出声来。
她不敢笑。
四阿哥为心爱的女子一筹莫展,她需急四阿哥所急,比他还愁苦烦闷。
“我自会解决,你只需打理府邸琐事,配合我辟谣你我夫妇不和睦的传闻即可。”
“我定竭尽所能配合,您还需与淑儿说一声,免得她误会。”楚娴窃喜。
“嗯,现在,轮到你与我说他。”
楚娴嘴角笑容僵硬一瞬,忐忑开口:“我与他在大婚前已相知相恋,情投意合,他只是家境贫寒的书生,却待我真情实意。”
“他不慕权贵,不贪图财帛美色,雪胎梅骨,温文尔雅。”
楚娴忍泪:“当我无助脆弱之时,就会在心底默念他的名字,我欠他太多,我对不起他…”
“够了”
胤禛沉声打断,她哭得伤心欲绝,他的心早已被她哭乱,酸楚得要命。
四阿哥说完,不再言语,楚娴侧身面对四阿哥,屏住呼吸不敢闭眼。
今晚喜事连连,将郁结于心多年的丧气事一扫而空,绷紧的心弦骤然松开,她浑身松弛下来,眼皮子愈发沉重,昏昏欲睡。
耳畔传来她绵长的浅酣声,胤禛睁开眼,抬手将可恶的女人搂入怀中,与她相拥而眠。
苏培盛蜷缩在门边昏昏欲睡,对面羡蓉咧着牙花,一整晚都没停下傻笑。
苏培盛伸出指尖将耷拉的眼皮撑起来,心底嗤笑。
咋咋唬唬的傻妞儿,屋里安静得让人心慌,爷若真与福晋圆房,那天雷勾动地火的动静能传到院里。
一晚上估摸着水都得叫两回。
可惜,爷和福晋并未圆房。
苏
培盛挠头,福晋是林姝,是爷心心念念的姑娘,爷怎地把持得住?
从前有几回爷只是梦到林姝,就夜半起身更衣,年轻气盛的少年郎,哪儿憋得住啊,做那样的梦,免不得泄了精元。
奇了怪了,苏培盛懵然。
直到五更天,羡蓉终于回过味儿来,耷拉着脑袋,再也笑不出来。
苏培盛正准备酸她几句,墙外传来嘈杂的吆喝声。
“卖药糖哎,谁买我的药糖嘞。”
“祭神地嘞哎大活鲤鱼呀哎~”
“剃头嘞,刮脸嘞~”
“豆汁儿,甜酸咧豆汁儿!”
苏培盛吓得站直身来,四阿哥浅眠,这会子定被惊醒。
他拧身忐忑看向紧闭的房门。
听到墙外的动静,羡蓉低头冷笑,叉腰不再说话。
也该让四阿哥体会一番何为闹市喧嚣烟火气。
让他感同身受这几个月福晋是如何熬过来的。
屋内,楚娴迷迷瞪瞪一骨碌爬起身来。
“羡蓉,快!卖针线的小贩摇铃子啦,快去买顶针,记得还价,哎,梆子敲五下啦,油炸鬼出摊了,去买两根儿油炸鬼,再买两个葱油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