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娴揉着惺忪睡眼,猛然睁大眼睛,见鬼似的捂紧嘴巴。
完了,忘记四阿哥在枕边。
此时他已坐起身来,看她的神情很难形容。
怜悯、愧疚、还有旁的复杂情绪交织,楚娴猜不透他的心思。
“对不住,爷,我睡糊涂了。”
楚娴小心翼翼看向四阿哥。
胤禛如鲠在喉,愧疚万分,她甚至能从嘈杂喧嚣的锣鼓梆铃声中,熟练识别出是卖针线还是卖油炸鬼的摊贩。
熟练的让他心疼。
“福晋”胤禛愧疚垂首:“今日你可搬去正院后那座院子。”
那座紧挨前院的院落,本就是嫡福晋的居所。
“啊?不不不,爷,我颇为喜欢此地,那座院子还需留给淑儿居住,我怎么能住。”
楚娴慌乱摆手,她可不敢住。
在四阿哥心里,那座属于嫡妻的院子只能是淑儿的,否则她也不会被四阿哥安排到这犄角旮旯之地。
“此地喧闹,我不喜欢。”胤禛迂回劝解。
“不不不,爷若不嫌弃,打从今日起,若爷需要我在人前与爷假装鹣鲽情深,我可主动去前院共寝。”
胤禛气急:“到前院需绕过大半府邸,若刮风下雨,多有不便。”
“方便方便,极为便利,若遇风霜雨雪,我可让人准备软轿,我乘轿子去。”
看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惶恐模样,胤禛悔不当初。
曾经作出的愚蠢决定,如今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食恶果。
“嗯”他无奈颔首。
“爷”楚娴欲言又止,鼓足勇气:“我每日有逛早市的习惯”
她可不愿因四阿哥的存在,而降低自己的生活乐趣。
“好,爷与你同往。”
“啊不用,我只是想与爷说一声,我喜欢热闹,不想挪地儿。”楚娴慌忙摆手,他若同往,简直就是酷刑,她宁愿不去。
胤禛失落至极,自顾自起身披衣:“福晋,我需回前院练剑,今日不与你用早膳。”
“是。”楚娴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随他去。
这府邸属于四阿哥,又不是她的家,她只是暂时寄人篱下而已,迟早要离开,在四阿哥眼里,她压根不算名正言顺的女主子。
她对这座府邸并无任何亲切感,只当做客。
再说四阿哥一言九鼎,她哪敢忤逆他半分。
待四阿哥离去,楚娴忙不迭换上丫鬟行头,手拎菜篮子,戴着青纱帷帽翩跹出门。
与此同时,从四阿哥府邸南墙角门驶出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驶入深巷没多久,乔装打扮后的苏培盛扛着小矮桌,从巷子探出身来。
“爷,福晋打这边来啦。”
“嗯。”
胤禛一身青衫落拓,缓步朝府邸红墙下走去。
主仆二人支开字画摊。
苏培盛一双眸子盯着福晋主仆三人有说有笑蹀躞走来。
“字画儿,卖字画嘞~”
楚娴正与穗青讨论哪家的豌豆黄细腻,冷不丁听见熟悉的吆喝声。
循声望去,脚下一踉跄,险些跌坐在地。
“姑娘,是是池峥与苏盛。”穗青吓得磕磕巴巴。
“不必惊慌。”
帷帽之后,楚娴目光始终落在池峥忧思重重的眉眼。
来年三月春闱科考,如今已是八月末,他却穷困潦倒的在市井卖字画。
楚娴又气又急,心疼忍泪。
她给的银票与地契,他还是不愿接受。
“穗青,去取银子,一万两,去!”
楚娴焦急取出荷包,将荷包里的银票与碎银统统取出。
忐忑走到字画摊前,她压低声音,语气急迫:“字画不错,这些我全要,多少银子?”
“一两一幅。”
池峥清越温柔的声音传来。
楚娴哭笑不得,这傻子,也不知抛高价。
“不不,是这边一幅山水画一两,姑娘您还真有眼光,相中的四君子画都是上品,这几幅画儿五十两一副。”
苏培盛早就瞅见福晋攥着银票和碎银,想必是想寻理由给爷送银子的,不能拂福晋的美意。
“一两!我说一两就一两,买两幅画作,可给低价,一幅一百文。”
楚娴哭笑不得,这书呆子!
她想送银子都找不到借口送出去。
苏培盛挠头,退到一旁不敢吱声。
“好,我全要。”
一两银子能换一千文,一个肉包子五文,一斤猪肉三十五文,一刀做文章的宣纸,仅只有八十张,就需二百八十文,还需区分生宣与熟宣,以及半熟宣。
他用的还是更贵的熟宣,一刀熟宣的银子约莫四百文。
五百文钱,只够他买一刀熟宣,顶多再买四个肉包子,还未算上笔墨钱。
笨蛋书呆子!
她一咬牙,装作不经意,唠叨一句:“你这价格忒实在,前些时日,我在前门大街买的字画没你画的精致,一幅都需二两银子。”
楚娴急眼,书呆子,快抬价格啊
“哦。”胤禛接过半两碎银。
“”楚娴快被池峥这书呆子气死,却又无可奈何
“姑娘,我明日还在此地摆摊,你若常卖,我可送字画上门。”
楚娴满眼笑意,咿书呆子还挺聪明,知道薄利多销,做长期的买卖。
原来图的是让她当常客。
“好,我明儿还是这个时辰来。”
哎给池峥送银子好难,送都送不出去。
“姑娘慢走。”
“公子留步。”
楚娴深深凝一眼池峥,依依不舍转身离去。
站在四爷身后的苏培盛呆若木鸡,缩着脖子躲到墙角下。
福晋与四爷玩心眼子,只会被爷吃干抹净,还笑嘻嘻数银子。
原来爷压价是为与福晋不断联系。
楚娴在附近馄炖摊吃馄炖,偷眼看池峥主仆。
直到二人隐入斜巷,再难觅踪影,才抱紧五幅画,满心欢喜打道回府。
浦一踏入正院,楚娴迫不及待选出应景的《竹篱菊石图》,挂在屏风前。
她含泪凝视菊石图,池峥画的是去岁她与他在山间移栽的野菊。
今年野菊竟开得如此绚丽。
浮生若梦,繁华如空,她不再觉煎熬落寞,枯燥无味的灰暗世界这一瞬被点亮。
好想去庄子陪他,与他花开同赏,花落同悲。
“福晋,爷来用午膳了。”
穗青在门外压着声儿提醒。
“好,布菜吧。”楚娴低头拭泪。
胤禛负手信步踏入屋内,一抬眸,竟发现他的画被她高悬在屏风。
此刻的心境扭曲至极,欢喜之余,却觉无力的挫败与失落。
她竟让情郎的画登堂入室,朝夕相对,可偏偏她钟情的情郎池峥是他自己!
他妒火中烧,疯狂嫉妒池峥,嫉妒面目全非,恨不能将池峥杀死!
思绪急转直下,悲喜交加来回撕扯交织,将他绞杀得支离破碎。
“此画尚可。”胤禛冷冷道。
楚娴心底闪过慌乱,淡然一笑:“今儿逛早市随便买的,恰好初秋,买来应应景。”
“爷,我伺候您用膳。”楚娴岔开话题。
“福晋喜欢菊?前几日内务府送来几盆绿菊,明儿送来予你。”
楚娴放下筷子,毕恭毕敬回答:“爷,我并不喜欢菊,只觉得好看罢了。”
她哪里敢告诉四阿哥,她其实钟情的是画师,而非菊花。
“福晋喜欢哪种花?”胤禛知道那拉氏喜欢芍药,尤其是红芍药。
从前在庄子上,每日清晨,他都会采红芍药,亲自为她簪花。
“红芍药。”楚娴随口说道。
她喜欢红芍药,并非秘密,身边亲近之人都知道。
喜欢菊花的是四阿哥。
所谓爱屋及乌的前提是爱,可她不爱他,何必谄媚讨好。
正伺候爷用膳的苏培盛攥紧筷子,福晋还真是木讷,后宅女子哪个不是以夫君的喜好为喜好。
这时候若福晋娇滴滴含羞带怯说一声与四爷同好,喜欢菊,定哄得爷服服帖帖。
福晋对四阿哥还真是敷衍连哄都懒得哄。
她对四阿哥与池峥的态度,简直大相径庭。
楚娴谨小慎微伺候四阿哥用午膳,直到目送四阿哥离开前院朱门,才勉强松一口气。
“福晋,老爷从前线送家书来,还派人送来好些科尔沁的风物特产。”
楚娴赶忙接过家书。
阿玛随康熙爷御驾亲征许久未归。
前些时日昭莫多捷报传来,若她记得没错,康熙三十五年十一月,噶尔丹将诈降逃脱。
楚娴犹豫着该不该写信提醒阿玛,可想起那位与阿玛同名,却与阿玛不和的抚远大将军董鄂费扬古在战场上耀武扬威,处处嘲讽阿玛,还陶侃让阿玛改个名字。
楚娴又将写好的家书揉碎丢进炭盆。
历史竟发生莫名其妙的偏移。
康熙三十五年,四阿哥胤禛本该随御驾征讨噶尔丹,并掌管正红旗大营。
四阿哥还亲笔作《狼居胥山大阅》《功成回銮恭颂二首》,赞扬康熙爷文治武功,又奉旨前往遵化暂安奉殿,祭祀孝庄文皇后。
可如今,他却被圈禁府邸不得出。
如此到康熙三十七年,四阿哥胤禛全无军功建树,又凭何受封为贝勒?
楚娴满不在乎嗑瓜子,管他做甚?
只要他不造反连累她,不再处心积虑杀她,他是龙是虫,都与她无关。
“福晋,四阿哥派人送来五盆赤芍花。”
穗青捧着一盆花开正盛的赤芍药,待要放在妆奁台前,却被福晋伸手推开。
“快些拿出去,立即将门窗都打开通风,把花儿拿到南边墙角的花圃移栽。”
楚娴吓得用袖子捂紧口鼻。
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心底仍是担心四阿哥对她心存杀心。
凡是四阿哥所赠之物,楚娴统统避之唯恐不及,束之高阁。
福晋院花圃里移栽赤芍花的消息,直到晚膳之后,苏培盛才知悉。
福晋正院里的奴婢都是福晋娘家的陪嫁仆从,铁桶似的无懈可击。
苏培盛急得上火,正院里的消息闭塞,压根透不出来。
爷密令打探福晋院的消息,需事无巨细。
奈何奴才们查探到消息之时,小半日都过去了。
福晋身边那些陪嫁仆从一个个精明狡诈,无论怎么威逼利诱都无用,愁死了。
苏培盛揣着手,苦着脸去春嬷嬷跟前软磨硬泡。
他必须尽快安插探子入福晋正院内。
福晋正院里插不进手,探子们只能憋屈的躲在福晋正院外围洒扫,支着耳朵偷听院内的动静。
晚膳之后,楚娴早早让人将院门落锁。
“福晋,这这都还没到熄灯时辰,福晋正院这就落锁,回头四阿哥若前来留宿”
“留宿什么?他并未派人知会,不知者无罪,我今儿乏累得很,想早些熄灯就寝,有何不可?”
“李格格与宋格格院里不是还亮着灯吗?”
楚娴抻抻懒腰,明日还需早起与池峥见面。
她必须早睡早起,免得池峥久等。
第二日清晨,天公不作美,倾盆大雨不期而至。
楚娴擒伞来到红墙根下,却只见到苏盛独自一人,愁眉苦脸站在角落。
第34章
“这位小哥儿,为何不见昨日那位公子?”楚娴忐忑不安,朝着苏盛四周逡巡。
“我们公子病得厉害,缠绵病榻下不来床,嘱咐我今日来此等候姑娘前来。”
苏培盛故作焦急:“姑娘,这是您的画儿,还是昨日商定好的价钱。”
“我卖完画还需早些回去照看公子,哎”
苏培盛唉声叹气,他没扯谎,爷真得了时疫。
爷昨儿无端端头疼脑热,故而没去福晋正院留宿,夜里开始高烧不退。
爷强撑着病体,执拗的连夜赶往潭柘寺庄子养病。
“他突染何疾?昨儿还见他神采奕奕。”楚娴忧心忡忡。
池峥身子骨素来健朗,定是得重病,苏盛才如此惊慌失措。
“这几日京中时疫盛行,大夫说是时疫,呜呜呜”苏培盛掩面而泣,偷眼打量福晋神色。
楚娴身形一顿,京中风寒时疫蔓延,病者头痛发热,颈肿发颐,症状类似于后世的病毒性流感。
在古代,风寒死亡率极高。
“哦,你这些画作我全要,你早些回去照顾池峥。”她心不在焉,全然没意识到自己说出池峥的名字。
苏培盛怔愣一瞬,假装没听到福晋方才露出的破绽。
将画带回府邸,坐立不安。
“穗青,准备车马,我要去潭柘寺斋戒五日。”
“福晋,五日未免太长,四阿哥若问起来,不好交代。”穗青斟茶的手都在发抖。
“他不会问。”
楚娴语气笃定,她有自知之明,即便她死在福晋正院里,头七都过去了,四阿哥也未必有空来守灵。
她与四阿哥虽成为盟友,可仍在互相试探,她不曾探出淑儿的真实身份,而他也不曾问出池峥来。
这两日,他更是不曾留宿在她房里,也不知又在图谋什么阴谋诡计,当真防不胜防。
“备马,即刻出发。”
楚娴心急如焚,一刻都不想耽误,她想立即见到池峥。
在福晋正院里,楚娴是说一不二的唯一主子,穗青不敢忤逆,只得愁眉苦脸备马。
逆着瓢泼大雨,楚娴策马扬鞭归心似箭。
庄子内,胤禛虚弱咳嗽,方服下叶天士准备的汤药。
听血滴子说她正赶来此地,胤禛苦笑。
她不顾一切赶来,他并不意外,毕竟她心心念念的池峥在这。
即便下刀子,她亦会踏风刀剑雨前来。
可她来寻池峥,却狠心将他抛诸脑后,甚至不曾派人来前院与他说一声。
全然不顾及他的感受。
矛盾至极,可笑至极,他亲眼目睹枕边人红杏出墙。
还需亲眼见证她背着他,与别的男子情浓缱绻,即便池峥是他。
胤禛如鲠在喉,心火难消,面色愈发苍白。
“叶天士,风寒已连服几日汤药,可还有传染风险?”
叶天士拱手:“主子,小心驶得万年船,今年时疫比去岁更凶蛮。”
“好,咳咳咳咳”胤禛病容憔悴,掩唇撕心裂肺咳嗽。
“传令,回府。”
胤禛后悔赌气来到庄子养病,这场时疫来势汹汹,他是体格健壮的男子,都备受煎熬,若她染病,那般娇弱的身子,定不堪忍受。
他若回府养病,即便病入膏肓,那拉氏只会盼着他英年早逝,绝不会前来嘘寒问暖。
她对他,一个字都不愿过问。
“爷,不必担心,福晋定没法儿来庄子,方才奴才回来之时,出入庄子那段必经的木桥被冲垮,寸步难行。”
苏培盛语气笃定,若非他跑得及时,这会子早被山洪冲出二里地外。
“嗯。”胤禛眉间忧色勉强压下。
“咳咳咳咳咳咳”他疲累困顿,在奴才搀扶下,昏昏沉沉躺倒在床榻。
半梦半醒间,血滴子在门外压低声音禀报。
“爷,福晋已绕到庄子后门。”
此时烧得意识迷离,他并未回神,只沉沉哦一声。
楚娴五内俱焚赶到庄子,冲到西厢内。
西厢内烟雾缭绕,鼻息间充斥驱瘟的艾绒熏香。
“林姝,不可进去,你快些出去,时疫会传染。”
苏培盛忙不迭挡在福晋身前。
怎么回事?
今日暴雨将进山的木桥冲塌,福晋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此刻福晋狼狈至极,浑身上下都是黑泥,脸上都被黑泥糊满。
仿佛泥巴地里钻出的泥猴。
“哎呦,林姝,你先去沐浴更衣吧,我差点没认出你来,别吓着公子,他服下药方歇下。”
楚娴望眼欲穿看
向低垂幔帐,隐约听见池峥虚弱压抑的咳嗽声。
“他还好吗?”楚娴轻声询问。
苏培盛点头:“公子很好,一切都好,你快些去沐浴更衣吧。”
“好。”
楚娴匆忙转身,去耳房里沐浴更衣,待洗净脸上的黑泥,对镜梳发之时,忽地伸手捂紧脸。
方才出门太过焦急,她匆匆套上林姝衣衫,忘记用那化容药水。
幸亏从潭柘寺南麓翻山越岭披荆斩棘,滚进烂泥潭里挣扎,浑身裹满泥浆子,才勉强遮掩,否则刚才已在苏盛面前露出真面目。
福晋跑进耳房之后,苏培盛愣怔在原地,惊愕不已,方才他似乎看到福晋真容,黑泥糊面,看得不真切。
一会儿若福晋大剌剌用真面目示人,他该作何反应?
福晋今日用真容是何意?
苏培盛一头雾水,懵然之际,从庄子前门又钻进来两只泥猴子。
庄子四周都是血滴子拱卫,能让血滴子放行之人,只能是穗青与羡蓉。
果不其然,大嗓门的穗青站在门边扯着嗓子叫唤:“苏盛!林姝何在?”
“哎呦,是你啊,我还以为泥猴子成精怪,敲门讨封哩。”
“讨你个头!林姝呢?”羡蓉仰头用瓢泼雨水抹一把脸上的黑泥。
“在沐浴更衣。”苏培盛指指耳房。
“哼。”穗青顾不得擦脸,拔步入耳房内。
“姑娘,方才您忘记用化容水,奴才已给您送来。”
“好穗青,你来的正是时候。”
楚娴如蒙大赦,接过带着泥浆子的药水擦在脸上。
苏培盛揣手忐忑站在廊下,待看到林姝的面孔步履匆匆而来,暗暗松一口气。
他抬手挡在门前。
爷吩咐,今儿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福晋入屋内,免得过病气。
楚娴面色凝重看向拦在门口的苏盛,一咬牙,折步推开窗子,翻身跃入屋内。
“林姝!哎呦!求你快出来吧!时疫会传染,你不要命啦!”
苏培盛满眼惊恐冲入屋内劝谏,却被力大如牛的羡蓉揪住脖颈儿,连拖带拽出西厢。
“别慌,林姝有灵药专治时疫。”羡蓉胸有成竹。
“从前在府里,但凡遇到时疫,姑娘总会亲自熬煮一种味道古怪的药丸,服下两三日即可痊愈。”
“啊?竟有如此灵丹妙药,不知可否给我几颗,保命用。”
苏培盛惊疑,并未偏听偏信。
若灵药能遏制时疫,福晋定能扬名立万,立下不世之功,乌拉那拉一族更是能靠进献灵药有功,被万岁爷重用。
为何不见四福晋献出灵药?
羡蓉拧身去东厢,再回身,大方丢给苏盛一个小药瓶:“拿去,用完再与我说一声。”
“哎呦,多谢羡蓉活菩萨。”苏培盛迭声,将药瓶子揣入袖中。
待羡蓉离去,苏培盛将药瓶丢出墙外,交给叶天士去琢磨。
一转身,瞧见穗青大步流星踏出厨房。
“穗青,我正要与你说,三头黄牛身上长牛痘哩,该如何是好?”
“那正好,苏盛,池峥与你可曾种过人痘?”穗青搓手,跃跃欲试。
“啊?种种过。怎么?”苏培盛总觉得穗青笑容狡黠,指不定想作弄他,下意识缩缩脖子。
“来来来,再种一次牛痘。”
“什么!!你疯啦!牛痘怎能种在人身上?我为何要种牛痘!别胡闹!”
苏培盛吓得拔高嗓音。
“林姝说牛痘比人痘更稳妥,种一次牛痘,这辈子都不会得天花。”
“只要是林姝说得,绝不可能出错。”穗青满眼自豪。
苏培盛目瞪口呆,连紫禁城内擅长疫症的太医都不敢信誓旦旦保证接种人痘之后,不再感染天花,福晋并非神医,哪来的底气夸下海口。
“种不种随你,难得遇到牛痘,我寻了许久。”穗青说着,满眼喜色前往牛棚。
“羡蓉,过来接种牛痘。”
“来啦!”羡蓉长臂推开苏盛,冷笑着离去。
苏培盛气炸,羡蓉那傻妞儿方才那一眼在鄙夷什么?瞧不起谁呢!
“不就是牛痘吗!穗青,给我也种两颗!”
屋内,楚娴泪盈于睫,坐在池峥病榻边。
他呼吸沉灼,疲累得睁不开眼,昏昏沉沉尚未苏醒。
伺候他服下药丸,她心疼抓紧池峥滚烫的手掌。
“姝儿”池峥眉峰紧锁,痛苦梦呓。
“我在,我在。”楚娴俯身抱紧池峥。
“林姝”穗青恰好来请姑娘种牛痘,此时见姑娘与池峥情难自禁,欲言又止提醒。
“他病的神智不清,还能对我如何?你们都出去!”楚娴满脸怒容。
羡蓉与穗青二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姑娘鲜少大发雷霆,不敢再劝,只得垂首退出屋内。
门外苏培盛虾着腰,不敢笑。
他还真是一叶障目,被福晋耍得团团转。
如今拨开云雾,福晋身边伺候的两个奴婢简直浑身上下都是破绽,他早该识破林姝并非仆从。
苏培盛看破不说破,挪步子腾出位置,三人齐齐站在门外等候。
骤雨方歇,胤禛从缱绻旖梦中惊醒,下意识搂紧怀中人。
不似从前那般扑空,此刻他竟真真切切将她搂紧,甚至能嗅到她鬓发间熟悉的馨香,触及她柔软腰肢。
今日这场旖梦真实的心惊,他愈发沉沦,情难自抑压下肩,要她。
楚娴正半梦半醒,陡然察觉衣襟被扯开的凉意。
吓得睁眼,与池峥迷离墨眸对视。
他一双眸子布满疲累血丝,眸中欲色翻涌,正小心翼翼吻她。
迷乱炙吻无处不在,楚娴惊得伸手推他。
“姝儿,我很难受很痛”
何曾听见他如此委屈与无助的呢喃,楚娴心如刀割,心软伸手搂紧他的脖子,将他揉进怀中。
他呼吸急促,大掌游弋在她后背轻扯,解不开她的肚兜,急得在她耳畔嘘气。
楚娴心乱如麻,勉定心神,试图调匀呼吸,却被他一个吻轻易击碎理智。
仰头吻他急速滚动的喉结,按住他四处游弋的手掌,她承诺过,会教他如何解开。
最后一件遮羞之物滑落,二人之间再无阻隔,她察觉到池峥蓄势待发的急迫,他就势吻在她发烫的耳根上。
楚娴绷紧身子,再无招架之力。
幔帐后隐约传出窸窸微喘。
砰地一声,穗青满眼惊恐推门而入:“林姝,方才听到池峥已苏醒,不如让他喝些粥吧。”
穗青闭眼,不敢去看隐隐绰绰交缠的身影。
最先清醒之人竟是池峥,他脸颊尚洇着欲色薄红,胡乱扯过散乱衣衫,为她遮羞。
炽欲和欢情尚未开始,就被生生掐灭。
欢娱苦短,情到浓时戛然而止。
楚娴躲在池峥怀里,浑身都在燃烧,池峥是男子,定比她炙得更痛。
穗青腿肚子发颤,脖颈上一阵寒凉。
“池峥,林姝与你之间有悖伦常,她是旁人妻,你请自重。”穗青鼓足勇气战战兢兢提醒。
“林姝,既灵药已送到,池峥也已苏醒,我们也该回去了,你夫君还在府中等你归去。”
“若让旁人知晓你与池峥之间有奸情,莫说你,池峥的小命也保不住,你夫君绝不会放过池峥。”
“池峥,你来年三月即将春闱科考,不该将心思放在儿女私情上。你今日与林姝苟且,枉读圣贤书。”
“住口!别说了,是我害了他,是我”楚娴浑浑噩噩瘫软在池峥怀中。
“林姝,你该走了。”穗青苦口婆心催促。
“池峥,穗青说的极是,春闱科考在即,你需心无旁骛备考。”
楚娴慌忙从池峥怀中挣脱,背过身穿好衣衫,待穿戴整齐,依旧不敢与他对视。
“我不科考。”
池峥声音沙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楚娴满眼惊恐,反手抓住他
手掌:“为何不科考!你别与我赌气,你若专心参加科考,考中进士,我可答应你任何事。”
事到如今,只能先哄着他科考,待他考取功名,免不得醉心权势,说不定还会被哪家权贵小姐榜下捉婿。
如此,即便二人此生难成正果,她也能减轻对池峥的愧疚。
“任何事?包括嫁我?”
胤禛悲喜交加,他的福晋为诱哄男外室,竟然如此轻浮背叛他。
“穗青,你出去。”楚娴定定看向穗青。
穗青嗫喏许久,忧心忡忡转身离去。
楚娴重新放下幔帐,坐在床榻边,握紧池峥的手。
“池峥,我与那人并无夫妻之实,他是被迫娶我,其实另有心上人。”
“我与他谈妥,我助他得到心上人,他则助我和离。”
“如今我与他是盟友关系,只是我不知是否能成功和离,不敢耽误你。”
“我免不得沦为下堂妇,你若不嫌弃,我愿嫁你”楚娴语气顿了顿:“我发誓,此生我只愿嫁你一人。”
“你若信我,专心准备科考,待我和离,我嫁你。”楚娴指天发誓。
“否则我定不得好死,死后入阿鼻地狱”
“我信。”胤禛捂紧她赌咒发誓的嘴,满眼惶然。
“池峥,你专心准备科考,我答应你,每隔半个月来与你相见一回,在庄子小住两日陪你。”
胤禛叹气:“姝儿,我已无心向学,科考在即,我不曾温读诗书,如何高中?”
“池峥,你信我,我也信你,我信你定能金榜题名。”楚娴软下心肠,对池峥循循善诱。
“待你金榜题名时我愿愿”
楚娴涨红脸,鼓足勇气贴在他耳畔喁喁细语。
胤禛已被池峥逼得走投无路万劫不复,晴天霹雳,她的福晋为讨好池峥,竟愿委身于池峥。
他痛苦合眼,气得一把将福晋揉进胸膛。
哑口无言。
“我该回去了,半个月后再来看你。”
楚娴在池峥唇上缱绻轻吻,这才依依不舍离去。
“哎呦,木桥已冲毁,你们如何回去?在庄子多住几日可好?”苏培盛忙不迭开口拦住福晋。
“我们从潭柘山南麓那条河沟游过来的,能出去。”
羡蓉挡在姑娘身前,一把抓住苏盛,将他推到一旁。
“啊?那边都是烂泥潭,难怪你们成泥猴子。”
苏培盛暗暗心惊,福晋对池峥的真情实意令人动容,可他高兴不起来。
福晋对池峥越是深情款款,对四阿哥越是疏离淡漠。
明明池峥与四阿哥是同一人。
可这层窗户纸却无法戳破,无计可施。
“苏盛,照顾好池峥。”
楚娴愁容满面,俯身抱起一盆与池峥一道栽种的赤芍药,一步三回头离去。
“林姝,仓库有羊皮筏子,你们把羊皮筏子带上吧。”
“有吗?我之前盘账之时没看到羊皮筏子啊。”穗青懵然。
“我前些时日刚买的,本想下河捕鱼来着。”苏培盛小跑着从仓库将羊皮筏子扛在肩上。
“走吧,我用羊皮筏子送你们过河去。”
“不必,你看好池峥即可。”楚娴抱紧赤芍药,冲出庄子。
“苏盛,我把羊皮筏子放在山下素面馆,你回头再取。”
羡蓉接过羊皮筏子扛在肩上。
“诶”苏培盛朝福晋招手道别。
目送福晋身影消失在山道,他折返回西厢内。
“苏公公留步。”叶天士举着药瓶冲到苏培盛面前。
“苏公公,可否帮忙打听打听福晋这灵药的配方,此药真乃神药啊!”
“神药?”苏培盛满眼震惊,转头看向空空如也的山道。
“叶神医,既是神药,自是福晋祖传的秘方,如何能给旁人知晓,这样吧,待我禀报四阿哥,再答复你。”
苏培盛说罢,踅身待要离去,忽地眉头紧锁盯着手腕上种牛痘的伤口。
“叶神医,可曾听闻过牛痘能防治天花?”
“这是什么无稽之谈?荒谬,最为牢靠的是人痘之法。”叶天士语气不容置喙。
苏培盛挠头:“可福晋说牛痘比人痘更稳妥,福晋既有祖传灵药治时亦,说不准牛痘真能防治天花?”
“什么?是福晋说的?你等等,容我验证之后,再来与你说。”
“牛痘,牛痘灵药牛痘苏公公,主子贵体已无大碍,我先行一步。”叶天士喃喃自语转身离去。
“叶神医,大门在左手边~”
苏培盛笑,叶天士堪称医痴,成日里钻营那些花花草草瓶瓶罐罐,都魔怔了。
“什么牛痘?”胤禛款步而来。
“福晋说牛痘能防治天花,比人痘稳妥,叶神医着急去验证。”苏培盛躬身退到四爷身后。
“不可能,若当真如此,费扬古岂会按捺邀功之心,早在御前献方。”
能献上遏制天花肆虐的秘方,是何等不世之功,堪比为大清开疆拓土功勋。
费扬古若真有此秘方,献给汗阿玛,也不必沦落到致仕的惨境。
“奴才也这么觉得,奴才这就让叶神医不必浪费心思。”苏培盛拔腿去追叶天士。
“慢着,让他验证。”胤禛叫住奴才。
福晋不知从哪听来的道听途说,权且验证一番。
方能有理有据提醒她莫要偏听偏信谣言。
不对,以福晋的聪颖,定不会如此肤浅。
兀地,他意识到费扬古为何不曾献方。
乌拉那拉一族并非八大世家,倘若费扬古将奇方献出,定会招人嫉恨。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费扬古父女的最好选择,恰好是韬光养晦,不急功近利。
世间多为急功近利之人,如此奇功,她竟能如此沉稳应对。
胤禛眸中赞赏倾慕溢于言表。
“苏培盛,备马回府,爷今晚留宿福晋正院。”
“嗻。”
楚娴前脚回到福晋正院里,前院副总管太监柴玉来传话,今晚四阿哥歇息在福晋正院。
柴玉平日里负责前院与外头的琐事,鲜少在后宅露脸,楚娴一个眼神扫向穗青,穗青当即笑眼盈盈凑到柴玉跟前。
“柴哥哥到前头吃盏茶再走,今儿怎劳烦您大驾前来?平日里见您都在外院忙。”
“苏培盛今儿没在府里,与四阿哥入宫办差去了。”柴玉年纪大些,性子更为沉稳凝练。
“穗青,晚膳的膳单在这儿,酉时我派人送食盒子来,你需照流程验毒布菜。”
“嗻,柴哥哥,听闻四阿哥偶感风寒,不知这几日如何了?”
穗青客套一笑:“福晋身子骨虽娇弱些,却仍想亲自去照顾四阿哥,也不知是否方便。”
柴玉掀掀眼皮,都是听弦知意的伶俐人,他自然听懂穗青言外之意。
四福晋担心感染风寒,在拐弯抹角婉拒四阿哥前来。
若福晋真有心前去照料四阿哥,也不必刻意强调身子骨娇弱。
还将身子骨娇弱说在照顾四阿哥前头。
他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拒宠,爷若有个头疼脑热,身为嫡福晋,巴不得抓住机会比表达鹣鲽情深。
可福晋倒好,明里暗里对爷避之唯恐不及。
柴玉皮笑肉不笑:“福晋觉得方便即可,杂家只是奴才,哪儿敢替主子决断。”
穗青尴尬陪笑:“也是,我这就去回禀福晋。”
穗青带来坏消息,楚娴坐立不安。
四阿哥的时疫是从紫禁城带来的,听闻紫禁城内近来还闹天花。
自私自利的四阿哥,要死都想拉她垫背。
事到如今,只能便宜他了。
楚娴唤来穗青:“从庄子带来的牛痘还有吗?”
“给正院里的仆从都种过了吗?”
“还剩下些。”
“好,你今晚伺候四阿哥接种牛痘。”
哼,若不是担心他四处乱窜感染天花,回头她再倒霉的被他传染,她才不会浪费时间劝他接种牛痘。
楚娴气得在心底骂骂咧咧,直到酉时,才磨磨蹭蹭更衣,站在门口等待四阿哥大驾光临。
人未至,倒是先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病得如此严重,还不忘歹毒的来祸害她,还真是其心可诛。
楚娴下意识蹙眉,想取下帕子遮挡口鼻,担心他疑神疑鬼,又将帕子塞回袖中。
此时四阿哥被苏培盛搀扶着蹒跚而来。
“爷,妾身去前院即可,您怎么来了?妾身正准备去前院伺候您。”
楚娴三步并两步凑到四阿哥身侧,伸手主动搀扶他的胳膊。
“爷,妾身随您去前院,前院宽敞些,您住着也舒坦些。”
她绝不能让四阿哥这病秧子将时疫散播到她的院里,谄媚搀扶四阿哥回前院。
于是乎半座府邸都瞧见四阿哥夫妇二人举止亲昵,相偕回到前院里。
楚娴嘴巴都笑僵了。
这是她第二次踏入前院。
上一回还是四阿哥偷盗乌金墨,被康熙爷下旨鞭挞得半死不活那回。
而这一回,四阿哥依旧病恹恹。
弱不禁风的病秧子,难怪夺嫡成功之后,也没笑多久,就磕丹药升天。
楚娴压下忧愁,她与四阿哥之间的联盟关系危如累卵,二人都不信任彼此,时刻提防对方,该如何尽快和离?
“福晋,该用膳了。”穗青小声提醒。
楚娴从屏风后离开,小心翼翼坐在膳桌旁。
此时四阿哥也在苏培盛搀扶下,边咳边落座。
“爷的身子骨可好些?”楚娴客套关怀。
“尚可。”胤禛坐在福晋对面,仰头服下一盏漆黑苦涩的汤药。
“爷”楚娴攥紧筷子:“妾身从民间偶然得到个妙方,可防治天花。”
“听闻牛痘可防治天花,妾身已亲身试验,斗胆来给爷种牛痘。”楚娴在四阿哥面前挽起左手宽袖,露出接种牛痘的伤口。
砰地一声,药盏应声落地。
不待她回过神,手腕已被四阿哥抓住。
第35章
“胡闹,偏方邪说岂可全信!”
胤禛又气又急,呼吸窒乱,指尖停在她红肿溃破的伤口,克制收回手,不敢触碰。
“妾身试试过了,没事的。”楚娴吓得磕磕巴巴,不敢去看四阿哥冷沉的脸。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他严肃刻板的表情忒吓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下毒谋杀亲夫!
“苏培盛,传太医!令院判亲自前来。”
胤禛心急如焚抓过放在手边的牛痘脓液,迫不及待划破胳膊,亲自接种牛痘。
楚娴被四阿哥一气呵成的仓促动作惊得瞠目结舌。
这人还真是喜怒不定,方才还板着脸呵斥她胡闹,这会子却火急火燎亲自接种牛痘。
“福晋,你先回去,早些歇息。”
胤禛一手压住伤口,目光始终落在福晋发红的伤口。
“福晋,奴才送您回正院。”
苏培盛躬身朝满眼惊慌的福晋躬身。
楚娴压下恐惧,被苏培盛请出前院。
气哼哼回到福晋正院,却见春嬷嬷满眼喜色。
“福晋,四阿哥对您眉眼含情,您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春嬷嬷喜极而泣。
“嬷嬷,您的眼睛还好吗?四阿哥都将福晋赶出前院,哪门子的眉眼含情?”
羡蓉懵然。
“你年纪还小,今后嫁人就知道了。”春嬷嬷掩唇笑。
“嬷嬷,回头让穗青帮你看看眼神儿吧”楚娴打趣。
“福晋,您有所不知,太医院里都是滑头人精,看人下菜碟儿,爷是担心太医对您敷衍了事,才焦急在他自己身上种牛痘。”
“皇子龙孙染恙,太医们绝不敢敷衍,爷疼惜您,若奴才猜测没错,一会儿苏培盛定亲自来给您送汤药。”
“嬷嬷您神神叨叨的,若真这样准,明儿就去琉璃厂大街摆摊算卦,当神婆去。”穗青陶侃,追着春嬷嬷离去。
“不与你们这些黄毛丫头胡搅蛮缠。”春嬷嬷笑呵呵退下。
“嬷嬷,您别走呀,快些让穗青帮你看看眼神儿,我说真的。”
楚娴跟着起哄逗乐,随手捻起一块柿子糕。
“福晋”穗青惊骇冲进屋内。
“苏培盛前来送汤药。”
屋内瞬时阒寂,鸦雀无声。
楚娴错愕看向门外,半晌:“什么药?”
穗青踯躅到门边:“说是治牛痘的良药。”
又是一阵死寂。
“穗青”穗青语气发颤,四阿哥定又在算计她,与其枕戈待旦,不如今日与他开诚布公说清楚。
“随我去前院。”楚娴面露决绝,要死就给个痛快,何必猫捉老鼠般作弄她,卑劣。
“福晋,四阿哥去景山东北角观德殿练骑射,不知何时归来。”
“大半夜练骑射?”楚娴费解。
官德殿皇子练习射箭的场所,康熙爷常于此地考验皇子骑射技艺。
四阿哥业已成婚,出宫开府别居,按理说府里有箭靶,他何必舍近求远。
兀地,楚娴瞪大眼睛,满眼兴奋,难道淑儿在景山?四阿哥深夜前往景山,是与淑儿幽会?
“走,去观德殿。”
若不问清楚,她寝食难安,倒不如让悬在头顶的屠刀尽快落下,说不定还能撞破淑儿的真实身份,一举两得。
他想杀就杀,她洗干净脖子早些准备身前身后事,没什么大不了。
楚娴心急如焚赶往紫禁城神武门对面的景山。
景山内古树参天,殿宇巍峨,只是天擦黑之后前来,却并不秀美,遒劲古松在暗夜里张开狰狞枝桠,鬼魅黑影遮天蔽月。
“福晋,那棵歪脖子树,是不是前明崇祯自缢之地?”穗青冷不丁冒出一句。
“是.是吧”楚娴还是头一回在夜里来景山,传闻景山阴气重,夜里闹鬼。
楚娴心里发怵,躲到羡蓉身后。
春嬷嬷提着羊角灯,在前头引路,忙不迭安慰:“福晋,子不语怪力乱神,景山上供奉着神明,哪个邪祟敢来。”
楚娴抿唇不语,自从穿越到这鬼地方,她对鬼神之说颇为忌惮。
“嬷嬷,快些走吧,我瘆得慌。”
“福晋莫怕,奴才领您抄近路去观德殿。”
兀地,羡蓉顿住脚步,拔剑挡在楚娴身前。
“福晋,有打斗声!”
“啊?这黑灯瞎火谁在打架?”春嬷嬷赶忙吹熄羊角灯。
“在那。”穗青拔剑指向东北角。
“春嬷嬷,你立即去山下唤护军来,穗青羡蓉,随我去看看。”
“福晋,让羡蓉穗青去即可,您还是先与奴才下山去吧。”
春嬷嬷抓住福晋宽袖。
楚娴推开春嬷嬷:“你快去。”
春嬷嬷急得转身小跑离去。
楚娴躲在穗青与羡蓉身后,往东北角靠近。
银霜月色下,侍卫正与数名蒙面刺客缠斗。
“爷,快走!”苏培盛扯着嗓子惊呼。
楚娴刹住脚步,瞪圆眼睛,抓住穗青与羡蓉:“别动,我们哪里打得过刺客,就躲在这等护军来。”
刺客身手不凡,招招致命,眼瞧着四阿哥的护卫渐渐趋于下风。
楚娴激动的热血沸腾,暗夜里兴奋的咧嘴无声冷笑。
杀啊!杀!
杀死四阿哥,她就能解脱了。
她颤抖着手,忍不住抚摸手腕上防身用的袖箭。
袖箭上淬了剧毒,只需一箭,只需射中四阿哥一箭,就能见血封喉。
只需一箭,即便擦破他的肌肤,都能让他死。
只需一箭。
她哆哆嗦嗦将指腹按压在袖箭机簧之上。
嗖嗖嗖!
利箭破空,她连射三箭,满眼兴奋癫狂。
说时迟那时快,数名刺客忽地扑向四阿哥,竟愚蠢挡下箭矢。
楚娴浑身瘫软,险些昏厥。
“福晋,快走!”
七八名刺客气势汹汹袭来,穗青拽着惊慌失措的福晋溃逃。
楚娴欲哭无泪,偷鸡不成蚀把米,竟倒霉的帮四阿哥引开刺客。
咻咻咻,身后暗器破空袭来。
楚娴跟在穗青身后抱头鼠窜,毫无招架之力。
穗青将福晋藏在将军柏后,飞身与刺客缠斗开。
今晚简直倒霉透顶,遇到四阿哥准没好事。
楚娴哆哆嗦嗦蜷缩在古柏之后,耳畔时不时传来厮杀闷哼声。
倏地视线被一道黑影遮挡,楚娴惊恐抬头
,闭着眼睛拼命射出暗箭。
“福晋小心!”穗青惊呼。
羡蓉目眦欲裂,咬牙将长剑狠狠掷向那刺客。
倏地一道挺拔身影飞扑而来。
短兵相接嗡鸣声钻入耳中,紧接着一道奇怪的咔嚓声传来。
“福晋躲到我身后。”
楚娴仰头,满眼错愕,比见鬼还难受,从未料到四阿哥会为他挡刀,从未料到。
她痛苦咬唇忍泪,还不如被刺客斩杀当场。
她这辈子最不想欠命之人,就是他。
恍惚间,他俯身折腰,搂紧她的腰肢,护在怀中。
楚娴下意识按住袖箭机簧,若此刻朝他心口放箭,他必死无疑。
她还能将四阿哥之死,归咎于刺客,一切天衣无缝。
“娴儿,莫怕。”
他安抚的语气极轻极柔,楚娴如遭雷击,她大抵是疯了,耳畔竟传来池峥的声音。
只是幻听到池峥的声音,就已轻易抚平恐惧与不安。
涤荡她心底最歹毒不堪的怨念。
楚娴定定神,压下恐惧,按在袖箭机簧上的手,松松紧紧数次,眼前浮现池峥失望至极的神情,她心尖一颤,收回毒手。
“多谢爷救命之恩。”楚娴躲在四阿哥怀里瑟瑟发抖。
“抓刺客!”
山道长龙般的烛火迅速趋近,刺客四散逃离。
楚娴浑浑噩噩被四阿哥抱在怀里,待回过神来,已被他打横抱入马车内。
“爷,太医前来为您请脉。”苏培盛在马车外提醒。
“嗯,先替福晋请平安脉。”昏暗马车内,胤禛额间冷汗涔涔,攥紧左手腕。
“不不不,先替爷诊脉。”楚娴慌忙摆手。
“爷,妾身的马车在后头,让太医给您诊脉,妾身去后头的马车里。”
楚娴焦急起身,逃也似的钻出马车。
胤禛失落至极,却是连抬手挽留她的力气都无。
此刻,他正生生承受断骨之痛。
“苏培盛,去看看福晋伤势。”
苏培盛在马车外头诶一声,小跑去福晋马车外头守着。
叶天士拎药箱子急急冲入马车内。
待解下四阿哥腕甲,叶天士倒吸一口凉气,但见染血断骨以诡异姿态戳出肌肤。
“主子”若非有腕甲,四阿哥左手早已被斩断。
“保住左手。”胤禛叹气:“若保不住,不截肢即可。”
“保是能保,只不过只不过爷今后不可再用左手挽弓使锤。”
“超过百斤重物,断不能再搬抬。”
“百斤吗?”胤禛竟松一口气:“还好。”
她纤瘦,不足百斤。
不成。
胤禛凝眉,她过于纤瘦,对身子不好,还需多吃些。
断骨复位,胤禛眉头紧锁,不曾发出声响,怕吓着她。
“伤筋动骨需将养百日,主子万不能再受伤,若再断骨,药石无灵,左手再无法承受任何重物。”
“嗯,福晋如何?”
“爷,福晋无碍,不曾受伤,奴才已派人送福晋先行回府。”苏培盛迭声回禀。
“好,传令,去潭柘山。”
苏培盛愣怔许久,接过柴玉手中缰绳,连夜前往庄子。
这边厢楚娴惊魂未定回到四阿哥府邸。
“穗青,去前院打听打听,四阿哥可曾回府?”
“前院派人来传话,四阿哥已前往京郊狮子园。”
楚娴瞠目结舌,他还真是喜怒不定,前脚才被刺杀,这会子竟有闲情逸致去狮子园。
也罢,等他回来再追问也不迟。
“方才四阿哥为您挡下致命一刀,估摸着伤得不轻,奴婢似乎听到骨裂声响。”
楚娴摇头,语气笃定:“不可能,他戴着腕甲,哪儿那般脆弱。”
若骨头断裂,他早已疼得叫出声来,看他面无表情,云淡风轻,定不曾受伤。
四阿哥不在府邸,日子勉强好过些。
楚娴每日悠哉悠哉吃喝玩乐,晨间拎菜篮子逛国子监大街早市。
不觉间,明日就是与池峥相见之日。
楚娴特意用牛乳沐浴,鸡蛋清润头发,用玉容粉敷面。
“穗青,把上个月新裁的凤尾裙褂熨烫平整。”
“嗻。”
女为悦己者容,福晋一整晚都在精心准备明日与池峥幽会。
穗青与羡蓉对视一眼,俱是恐惧惶然。
第二日清晨,尚且露浓霜重,晨雾朦胧,楚娴坐在马车内,对镜描眉画眼。
庄子内,叶天士正为四阿哥卸去固定断骨的竹板与轻纱。
“主子,断不能提重物,您的伤口尚未愈合。”叶天士再三叮嘱。
“好。”胤禛用帕子擦拭干净草药痕迹。
“爷,福晋的马车已绕过南麓官道。”
胤禛起身,信步前往庄门前等她。
马车内,楚娴远远瞧见池峥芝兰玉树的身影站在庄子大门前。
马车尚未停稳,她已眉眼含笑,站在马车前头,朝他纵身一跃。
苏培盛吓得魂飞魄散,待要去挡开福晋为时已晚。
扑在池峥怀中那一瞬,楚娴听到压抑的痛苦闷哼,池峥忽地半跪于地,仍是紧紧抱着她。
池峥趔趄跌倒在地,楚娴吓得扑倒在池峥怀中。
咔嚓,毛骨悚然的脆响传来。
楚娴吓得肝胆俱裂,慌乱从池峥怀中站起身。
“不好,池峥断骨了!”穗青大惊失色,慌忙凑上前查看池峥伤势。
“公子呜呜呜”
苏培盛欲哭无泪,完了,爷的左手怕是保不住了。
“池峥!!”
楚娴愧疚万分,心疼忍泪,她真该死,池峥大病初愈,本就虚弱,她竟作死跳到他身上。
“池峥左手腕断骨,今日再度断裂,伤及筋骨。”
穗青从药箱取出接骨药,惊出满头冷汗:“左手今后顶多只能承受四力半重物。”
穗青暗暗庆幸,幸亏池峥是书生,而非擅长弓马骑射的崇武满人,否则这辈子就废了。
“公子月初修补瓦楞跌伤手腕,还未康复,就”苏培盛白着脸,苦不堪言。
四力半!只能抱起个五十斤重的小孩儿,等同于废人,连福晋都能轻松拉开七力软弓。
爷从前拉开十二力黄杨木硬弓都不在话下。
爷最喜骑射弓马,今后该如何骑射?
若被人知道爷左手有隐疾,定会被冷嘲热讽,还如何施展抱负,更遑论那不可言说的宏图霸业。
完了
“我需立即进城寻血竭、骨碎补,羡蓉,你去潭柘山北边山涧寻土鳖虫,可破血逐瘀、续筋接骨,林姝,你与我一道进城吧。”穗青欲言又止。
楚娴心下惊慌无助,抬手擦泪,穗青特意唤她同去,定是这些药极难寻觅。
“苏盛,照顾好池峥。”楚娴哽咽松开池峥的手。
“姝儿,我非是参加武举,不必担心,不用左手,也能抱紧你。”
楚娴破涕为笑,愈发酸楚:“今后换我来抱你。”
“我闲懒,四力半恰好能抱住孩子,甚好。待孩子长大些,不需我再抱。”胤禛伸手擦拭福晋眼角泪痕。
“我不依,孩子再重些,也还需你来抱。”楚娴趴在池峥肩上,泣不成声。
“等我回来,等我回来。”
楚娴说罢,忧心忡忡纵马离去。
待福晋主仆三人离开,叶天士箭步冲到四阿哥床榻前,捶胸顿足。
“主子恕罪,奴才无能,即便是华佗再世都无能为力。”
“不怪你。”胤禛抬手擦拭额间细密冷汗。
“爷,奴才不明白,您与福晋都到这份上,明明鹣鲽情深,为何不与福晋坦白身份?”
苏培盛痛心疾首。
“呵”胤禛苦涩笑道:“如何坦白?她情有独钟之人,是池峥。”
“池峥允诺之事,我却无能为力。”
她所求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她的催命符,他不敢给,亦不能给。
该如何坦白?
一旦坦白,他与福晋之间再无转圜余地,终将沦为至疏夫妻,形同陌路。
“可迟早瞒不住,福晋那般聪慧,只不过眼下为情所困,因情障目,长此以往,如何能瞒天过海?”
“能瞒一日,是一日。”胤禛无力合眼,他彻底无计可施。
昨晚于景山暗夜中,陡然袭来的暗
箭,已将他刺得千疮百孔。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她虽隐在昏暗中,可他的目光不曾从她身上移开过,福晋雀跃与嗜杀神态历历在目。
她刺杀他的三支毒箭,藏在他书房暗格,触之即伤。
胤禛苦笑自嘲,他竟懦弱的不敢在她面前露出真面目。
若此生永不戳穿这层遮羞的窗户纸,与她厮守一生,也好。
只是不能。
他在自欺欺人,真相揭破那一日,即便是池峥又如何?
断情难续,是他与她此生无法逆转的宿命。
楚娴与穗青打马来到官道,勒紧缰绳。
“穗青,需我解决什么难题?尽管开口。”
“福晋,池峥伤势严重,普通血竭与骨碎补收效甚微。”
“上等血竭方能活血定痛、化瘀止血,陈年骨碎补方可续筋接骨,活血散瘀,消肿止痛,加速断骨愈合。而且奴婢还缺一味强筋骨,续折伤的续断草。”
“去京城大药铺寻,不拘多少银子!快些去!”楚娴心焦催促。
“这几味药稀罕,如今朝廷正与准噶尔鏖战,朝廷对此等药物严密管控,品相好的药都需先供给军中。”
“穗青!告诉我哪里能寻到。”楚娴焦急打断。
“御药房!”
听到御药房,楚娴面露难色,难怪穗青如此为难。
紫禁城内御药房都需凭太医开的药方抓药。
太医需对症下药才能开方子。
每回看诊,都需两位太医轮番看诊,互相核对审查药方,商榷最终药方抓药。
太医开出药方,御药房凭太医院签章的药方抓药,还需将药方留档核查,程序环环相扣,极其繁琐。
即便她愿费时费力在城内药铺挨个搜寻,池峥也熬不起。
“奴婢想办法从太医院得到药!”穗青面露决绝。
“不必!先回府。”楚娴咬紧牙关,紫禁城内就连太医都见风使舵,跟红顶白。
她不得四阿哥宠爱,他们只会落井下石,她的奴才去太医院也无济于事,太医给奴才服用的药,只会更差。
今日这劫数,只能由她来受,好歹她是皇子福晋,即便不得宠,也是皇子嫡妻!
她头一回荒唐的希望自己能得宠,如此就能护住心爱之人,荒谬的可笑。
回到府邸,她一言不发更衣,换回四福晋的身份。
疾步来到窗台前,她目光幽幽落在红漆盘内的核桃。
红漆盘内,斜斜放着一把精致的雕花小金锤,用来砸核桃仁打发时间。
穗青端着一盏茶,正打帘入屋内。
忽地砰砰砰砰几声巨响,紧接着传出福晋压抑啜泣声。
“福晋!!”穗青吓得丢掉茶盏,一把掀开门帘。
待看清福晋染血拗断的畸形左手小指,登时潸然泪下:“福晋”
“去请太医!快,你与太医商榷药方,池峥需要多少药材,尽管开口!务必得到那些药!”
“姑娘!”
闻声赶来的羡蓉慌乱用帕子擦拭姑娘被砸扁的小指。
午正时分,苏培盛伺候四阿哥服下汤药,愁眉苦脸坐在门边发呆。
血滴子传信,说穗青来了。
“咦?怎地只有穗青?福晋为何没来?”
说话间,门外传来急促狂乱的马蹄声。
“苏盛,快些来熬药!”
穗青心急如焚,甚至来不及下马,匆匆忙忙将一副药丢给苏盛。
“三碗水熬成一碗服下即可,府中还有事儿,我先行一步。”
“你这样着急做甚?午膳给你留哩,有你喜欢吃的凉拌红油笋丝。吃过再走不成吗?”
苏培盛眉头突突跳,穗青虽大嗓门,却性子沉稳,何曾如此慌张。
心下一惊,莫非福晋出事了?
惊疑不定之时,血滴子带来噩耗。
“苏公公,福晋一个时辰前,请周太医与陈太医看诊。”
“什么!!”
苏培盛吓得面色煞白,这二位太医擅长治外伤,尤擅长接骨跌打损伤与刀剑外伤。
“说是福晋砸核桃,被核桃锤砸伤手指,伤得很重,左手小指骨头稀碎。”
苏培盛愕然张大嘴巴,低头盯着穗青慌张丢来的药,嗫喏许久,忍不住低头抹泪。
他攥紧药包,正欲拔步禀报,却被满眼惊恐的叶天士拽住。
“苏公公,此事需先压一压,让四阿哥缓缓再说,四阿哥方服下接骨药,若断骨再无法愈合,莫说四力半,怕是左手都抬不起来。”
“主子若有差池,你我罪该万死,好歹先压两个月消息,让断骨勉强愈合再说,若能拖延三个月最佳。”
苏培盛攥紧药包:“你容我想想,我想想,哦对了对了,昨儿毓庆宫送来折子,太子令四阿哥前往遵化暂安奉殿,祭奠孝庄文皇后,遵化,一来一回,少则十来日。”
“那也不够。”叶天士急得涨红脸。
“等等前日毓庆宫掌事太监悄悄与我闲聊,问四阿哥可还能去江南办差,说是康熙爷明年开春要再下江南。”
“需派遣钦差处理御驾南巡事宜,太子有意让四阿哥处理御驾在山东沿途驻跸一事。”
“我还没来得及禀报四阿哥。”
“去山东好啊,待处理好琐事,三个月正好。”叶天士拍手叫好。
苏培盛忐忑不安,悄悄派人去毓庆宫。
晚膳过后,从前院传来消息,四阿哥明日需前往济南府办差,腊月二十八前后,方归来。
楚娴正疼得猛灌汤药,闻此喜讯,竟觉断骨之痛都减轻不少。
忍不住与春嬷嬷耍贫嘴:“嬷嬷,你瞧瞧,我就说即便我过头七,四阿哥也未必有空瞧一眼。”
“不可能啊为何会这样”春嬷嬷抹泪,四阿哥忒狠心,福晋断指动静闹的府邸皆知,四阿哥却置若罔闻。
好歹是嫡福晋,四阿哥即便再不愿,也该派人来嘘寒问暖两句,可他却不曾派人带来只言片语。
好狠的心肠!可怜的姑娘春嬷嬷暗自为姑娘垂泪。
十月初,又逢与池峥相会之日,楚娴却坐立不安。
她小指伤势尚未痊愈,如今还绑着竹板裹紧药膏。
伤筋动骨一百日,少说需三个月才能拆掉竹板,即便拆掉竹板,也瞒不住啊,她的手指变形了。
“穗青,你去庄子看看池峥伤势如何,你就说我随夫君回乡祭祖,腊月末方归来。”
“把我昨日准备好的滋补药品,与衣衫鞋袜,笔墨纸砚一并带去。”
穗青领命,却意外扑空,在西厢书房内瞧见池峥留下的书信。
赶巧了,池峥七八日前,竟前往盛京城为叔父奔丧,腊月二十五方归来。
穗青将书信带回府邸。
楚娴见到书信,只失落一瞬,暗暗松一口气。
“福晋,太医前来复查您的伤势。”
“哦,一会你再多要些药来,留着以防万一。”
楚娴将池峥的书信凑到炭盆里,烧为灰烬,拔步往前厅寻太医。
周太医与陈太医捏着冷汗离开四阿哥府邸。
“周大人,四福晋的伤势,不大好。”
“我也纳闷,悄悄问过四福晋身边奴婢,她说福晋嫌弃药苦,不爱喝,每回喝一半倒一半。”
“哎哎哎,难怪如此,一会我们在药方子里多加些甘草。”
“来不及了,拖延太久,估摸着四福晋的碎骨指即便愈合,也扭曲变形,丑陋不堪。”
周太医摘下顶戴花翎,擦去满头冷汗:“我们据实写进脉案中,四福晋任性不愿配合诊治,与你我无关,再说,我听闻四阿哥与四福晋”
周太医朝陈太医抬抬眼皮子暗示。
陈太医会意点头:“得亏不得宠,否则你我二人定褪层皮不可。”
“可不是,你我真乃万幸。”
腊月二十六,婉凝从木兰秋狝一回来,就带着两大马车的皮料前来探望。
“娴儿,你怎么也戴起护甲?从前你不是总嫌弃指甲麻烦,不蓄甲么。”
满人贵女皆有戴护甲彰显高贵身份的习惯,戴护甲的贵女十指不沾阳春水,凡事都无需亲力亲为,自有仆从悉心伺候。
身份越高贵,戴的护甲越华贵。
“我随便戴着玩儿。”楚娴心虚将护甲缩回氅衣宽袖中。
“咿?不对,你护甲样式不对劲,为何如此不贴合肌理?胖大的难看。”
“娴儿,你给我看看!”
婉凝不由分说抓住娴儿手腕,摘下掐金珐琅彩的华贵护甲。
当看到娴儿扭曲变形的小指,婉凝瞠目结舌,气得涨红脸:“娴儿!怎么回事!四阿哥欺负你是不是!”
“没,是我自己砸核桃分心,砸折手指。”楚娴收回手指。
眼瞧着婉凝忧心忡忡,气得忍泪,她赶忙捻起一块婉凝喜欢吃的定胜糕,递到她唇边。
“我真没事儿,别担心我,后年开春,你将大婚,府邸拾掇得如何?我就住在隔壁,若需我帮忙,你派人来说一声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