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40(2 / 2)

“池峥送礼了?”

楚娴赤脚冲到羡蓉面前,满眼欣喜:“何时送来的,为何不与我说,再有下次,自去寻郑嬷嬷领罚。”

“他送什么礼物?在哪?我为何没瞧见?”楚娴急得四处张望。

“在正院妆镜暗格,穗青送来之时,您正与四阿哥坐在马车内,奴婢没敢给您。”

羡蓉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巧朴素的锦盒。

“池峥说,愿具体忘了,总之说要与您白头偕老。”羡蓉压低嗓音不敢细说,怕紫禁城内隔墙有耳。

楚娴迫不及待打开锦盒,一对精巧的白玉绞丝镯子映入眼帘。

她满眼笑意将绞丝玉镯戴在手腕缱绻摩挲。

羡蓉凝眉盯着手里成色绝佳的绞丝玉镯。

明明都是绞丝玉镯,送的人不同,却是截然相反的态度。

池峥那穷书生送的玉镯玉色一般,玉质甚至有清晰棉絮,撑死也就二两碎银。

“立即取软金丝与红绸线来。”楚娴小心翼翼取下镯子。

羡蓉将四阿哥送的玉镯收好,转身取来红绸丝线与软金丝,眼睁睁瞧着福晋在灯下熬夜,亲自将池峥送的玉镯包裹严严实实。

好好的玉镯,俨然成为掐金丝嵌玉镯子,既俗且丑,福晋还笑眼盈盈将镯子戴在手腕,如获至宝,就寝都舍不得脱下。

胤禛沐浴更衣后,夤夜里踱步来到内室,他的福晋已酣然入梦。

蓦地,他的目光落在福晋手腕上那对捧在心口的玉镯。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池峥送的新春礼物。

心中苦涩,那般鄙陋普通的镯子,她竟视若珍宝,明明他赠予的也是白玉绞丝镯子,且是重金聘名匠打造,她却视若无睹。

心底泛起无助挫败感,他被池峥彻底打败,一败涂地。

是夜,胤禛彻夜未眠,枯坐在书房内。

第二日清晨,楚娴被羡蓉催起身。

今日需去太后宫中拜年,去乾清宫拜年,去毓庆宫拜年,还需去几位年长皇子额娘宫中拜年,最后去四阿哥生母德妃宫中用晚膳。

楚娴困得睁不开眼,让羡蓉到门外抓一把干净的残雪,用雪水搓脸,沁凉刺骨的雪水在脸颊揉一圈,她彻底苏醒。

沉厚吉服压在

肩头,楚娴今日惫懒,换上一双轻巧的元宝底绣鞋。

不为别的,只因四阿哥从不顾及旁人死活,从不会为任何人放慢脚步,犹记得二人婚后去各宫见礼,他脚下快得走出残影来。

她穿着花盆底鞋,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他的步伐。

那晚回南薰殿,她双脚肿起七八个血泡。

惨痛教训在前,她吃一堑长一智,今日死活不愿穿花盆底鞋。

楚娴忐忑跟在四阿哥身后半步之遥,二人一前一后走在紫禁城宫道。

咿他是不是昨晚宿醉未醒?

步伐慢腾腾,好几回她险些逾钜的走到他前头,幸亏刹住脚步。

他走得慢,她也只能放慢脚步,绷紧的情绪渐渐放松,她惬意仰头,看湛蓝如洗的碧空,哗啦啦飞过一群鸽子。

到宁寿宫门口,大阿哥与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已候在门外。

十四阿哥之后的小阿哥们年岁太小,不曾前来,而是由各自的额娘抱来拜年。

几个已娶亲,出宫开府别居的年长皇子昨儿已照过面。

尚未大婚的八阿哥领着一众年幼弟弟们,走到四哥四嫂面前拜年。

楚娴将准备好的鼻烟壶与压岁银子送给小阿哥们。

一个十二三岁大的小皇子亲昵跟在四阿哥身后,兄弟二人低声闲聊。

那皇子眉清目秀,清润如玉,说话和声和气,不是未来的常务副皇帝小十三,又是哪个。

“福晋,那是十三爷,今年刚十一岁。”羡蓉小声提醒。

九爷十爷楚娴认识,但凡她与婉凝遇到八爷,十回有五回能遇到这二位爷。

十二阿哥性子温吞寡言,场间最闹腾的是她亲小叔子十四阿哥。

眉眼间与四阿哥有三分相似,却是爽朗的性子,他被德妃照顾的极好,虎头虎脑,健谈从容。

十四阿哥正与九阿哥十阿哥在一旁有说有笑,见她看过来,竟扭脸不瞧她。

小屁孩儿,忒没礼貌,竟朝她翻白眼,哼。

此时从殿内走出个老嬷嬷:“太子爷与太子妃已请安,请大阿哥与大福晋觐见。”

太子与太子妃二人执手相偕踏出。

楚娴跟在四阿哥身后,向太子夫妇拜年。

太子扫视一圈,待众人行礼,方才笑道:“自家亲兄弟,不必如此客套,新春大吉,今儿午膳都来毓庆宫吃新春酒。”

“二哥请吃酒,臣弟自是要多喝几杯。”

四阿哥最先附和,十三阿哥紧随其后,紧接着三爷与五爷应声。

“那就叨扰二哥。”八阿哥客套躬身,九阿哥与十阿哥十四阿哥紧随其后。

瘸腿的七阿哥与十二阿哥简直就是两股清流。

这二人堪称人淡如菊,与世无争,历史上也不争不抢,不曾卷入九龙夺嫡。

“十二弟,苏麻喇姑她老人家近来身子骨不爽利,你好生照顾她,无需费心前来。”太子主动提醒道。

“太子妃,一会你亲自随十二弟去探望她。”

“有劳二哥二嫂挂怀她老人家。”十二阿哥养在苏麻喇姑身边,性子温驯,此时彬彬有礼致谢。

“福晋,你同去。”

“是。”楚娴乖巧应下。

四阿哥真是太子跟屁虫,当即让她一道同去。

“福晋,你也去。”三爷看向身后的福晋。

五福晋与七福晋也先后应声。

太子嘴角笑容愈甚,太子妃眸中笑意若有似无。

一呼百应,居高临下的尊荣,又如何不自得。

众人恭送太子夫妇离去。

一小太监从宁寿宫踏出:“诸位阿哥,太后有些疲累,命诸位一道入宫拜年。”

楚娴愕然,大阿哥夫妇入宁寿宫还不到一盏茶的时辰。

她乐得清闲,偷眼看向对面的妯娌,似乎都若有所思,垂首不语。

在太后眼里,嫡孙与长孙远比别的孙儿稀罕。

此时大福晋跟在大阿哥身侧,从宁寿宫出来,眼眶泛红,显然刚哭过。

第39章

大福晋方走下石阶,泪眼婆娑掩唇,用帕子拼命擦拭嘴角。

楚娴初时纳闷,转瞬间慌忙垂首,伸手焦急搓揉唇瓣。

完了,这节骨眼不能取小铜镜,也不知口脂可曾揉匀。

楚娴忐忑抬首之际,四阿哥忽而伸手,指腹轻揉她下唇,楚娴惊得唇瓣翕张,不敢乱动。

“好了。”四阿哥语气温柔。

好什么?楚娴一头雾水。

“四弟妹,快些过来说话。”

大福晋的声音传来,楚娴忐忑,不敢抬眸看大福晋。

“福晋,去吧。”

四阿哥朝她颔首示意,慌乱情绪莫名平复,前所未有的踏实,楚娴轻咬唇。

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抬眸看向大福晋,直到看见大福晋眉眼并无愤然,楚娴心中窃喜,成了。

此时三福晋五福晋与七福晋围在大福晋跟前,俱是低头擦唇。

看大福晋和颜悦色指着嘴唇,楚娴朝四阿哥投以感激眼神,拔步去寻大福晋。

没想到四阿哥与她如此默契,她不必开口,他已然猜到她的心思。

楚娴凑到大福晋身边,手中被塞进个小铜镜。

“四弟妹,快些改绛唇妆,方才我挨太后责骂,说我狐媚,呜呜呜”大福晋呜咽两句,咬唇止住哭声。

“多谢大嫂相助,若非大嫂帮衬,今儿我们都免不得被责罚。”楚娴故作感激涕零。

接过大福晋递来的口脂花片点绛唇。

“都是自家人,我挨罚不打紧,你们避开就好。”

“长嫂,过两日我定到府上感谢。”楚娴迅速点好宫样绛唇妆。

“长嫂,大恩不言谢,改明儿定登门答谢。”

七福晋唇上口脂样式已换成中规中矩的宫样。

其余几个妯娌俱是感激涕零。

“太子妃出来也不提一嘴,她长居紫禁城内,自是对太后喜好了如指掌,否则今儿也不会特意改宫样唇妆。”

“她平日哪会用这般沉闷的妆容。”

大福晋阴阳怪气:“绛唇妆在宫外头久不时兴,满四九城瞧瞧,哪个女子唇上没画个樱桃小口,桃花妆酒晕妆,从前我不画绛唇妆入宫请安也没事儿。”

大福晋憋着怨气,定是太子妃在前头撺掇太后,她才被太后训斥数典忘祖,今儿这暗亏,她记下了!

“也是,人家是太子妃,我们哪儿配得到她的提点。”

与大福晋交好的三福晋小声咕哝一句。

“咳咳咳,三嫂,您上唇口脂没揉匀称。”五福晋插一嘴。

“你们快些去吧,庆幸今儿只我一人挨罚。”大福晋泫然欲泣。

几个妯娌又是一番感激。

跟在福晋身后的羡蓉一头雾水。

福晋明明画的就是绛唇妆,方才为何悄悄擦去,如今又重新画上绛唇妆?

目送主子们入宁寿宫之后,羡蓉懵然看向春嬷嬷。

“嬷嬷怎来紫禁城哩?宋格格那还好?”

春嬷嬷摇头叹气:“我今日随她去娘家,惊闻她母亲去岁冬已过身,她那姨娘忒不厚道,竟压下此事秘不发丧,亏得宋格格绞尽脑汁凑银子,全落旁人手里。”

“啊那宋格格岂不是哭死?”

“哭岔气好几回,回府之时,悲伤过度昏厥数次。”

“她央着福晋,想为她娘守孝一年,我没敢应承,特来请示福晋。”

满人守孝只需百日,汉人则需守孝三年,出嫁女子少说也得守孝九个月。

九个月不能侍寝,福晋若不点头,没人敢答应。

羡蓉吐气:“嬷嬷,方才那通弯弯绕绕,我没弄明白。”

春嬷嬷不语,将羡蓉拽红墙底下,压低声音:“你只需记牢,当所有人都做错,唯独你鹤立鸡群,错的只有你,当所有人都对,唯独你错,算你倒霉。”

“啊?什么歪理?为何无论旁人是对是错,我都是错?”

“你啊”春嬷嬷指尖戳戳羡蓉眉心,语重心长:“今儿除了福晋与太子妃,别的福晋唇妆都错,若福晋不出错,反而表现得高瞻远瞩,力压诸皇子福晋一头,定会得罪人。”

“旁人定会猜忌,也许福晋早就得到宁寿宫或太子妃风声,才特意画对唇妆,故意看她们挨罚。”

“若今儿所有人都对,唯独福晋错,只能怪福晋倒霉。”

“曲高和寡,妙伎难工,需和光同尘,承人情,所谓人情往来,需你来我往,方能左右逢源。”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今儿福晋必须与旁人一起错,独错不如众错,错才是对,对就错了。”

春嬷嬷暗自庆幸,幸亏福晋今儿口脂用的浅淡,若不靠近些仔细端详,压根瞧不清是何唇妆,否则还真难力挽狂澜。

“”羡蓉哑口无言。

若当人上人活得这般如履薄冰弯弯绕绕,一句话能绕出八个意思,她宁愿生生世世当奴婢。

“方才四阿

哥与福晋忒默契,还真是心意相通。”春嬷嬷满眼喜色。

“还真是,福晋反应忒敏捷,方才我竟没反应过来。”

羡蓉诧异,总觉得方才那一幕在哪瞧见过,熟悉的让她莫名惊悚。

“傻丫头,你又错了,方才无论你我二人是否反应过来,都不可轻举妄动。”

“四阿哥与福晋亲近,旁人只会认为二人夫妻亲昵,你我奴婢之身,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奴婢当众接近主子,只能是主子急需奴婢伺候,福晋瞧见大福晋哭着出来,当即让奴婢凑上前理妆,是抖机灵瞅出大福晋为何受罚么?”

“还是让大福晋觉得四福晋比她聪明?大福晋没开口,就知道大福晋错哪儿了?”

“那福晋还如何承大福晋的情?大福晋只会愈发恼怒,旁人一眼就知道她错哪儿,她却被太后下脸子,是她蠢笨,旁人都比她聪明吗?”

“嬷嬷,那太子妃岂不是鹤立鸡群?”羡蓉恍然大悟。

春嬷嬷面色凝重,点头:“太子妃是未来皇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轮不到你我操闲心。”

羡蓉仰头,看向被红墙琉瓦割开的四方天,囚笼般,窒息的喘不过气来。

脑子里乱糟糟,觉得福晋忒可怜,还不如嫁给池峥那穷书生,至少不必活得如此压抑。

宁寿宫内,楚娴跪在四阿哥身后半步之遥。

一踏入宁寿宫,悠扬马头琴声传来。

老太后正与咸福宫格格博尔济吉特氏闲话家常。

如今的紫禁城后宫里,也只剩下这二位博尔济吉特氏。

咸福宫格格博尔济吉特氏在康熙十六年已经入宫承宠。

二十年过去,仍只称咸福宫格格,直到康熙五十六年,才册为宣妃,膝下更是无子无女。

万岁爷对曾经一道打天下的草原黄金血脉是何态度,已不言而喻。

甚至连慈宁宫都不愿让太后居住。

太后本该住在慈宁宫,康熙爷却借口需时常悼念祖母孝庄文皇后,想将慈宁宫作为奉殿。

在朝臣反对下,康熙爷仍是一意孤行,执意将慈宁宫东配殿用以供奉祭奠孝庄文皇后。

慈宁宫里供奉亡灵,又如何能与亡灵共居?

甚至慈宁宫一度传出闹鬼事件,摆明就是不想让太后住在慈宁宫里。

太后与康熙爷这对母子博弈许久,终是太后败下阵来,主动找台阶下,开口说不敢与孝庄文皇后比肩,不配入住慈宁宫,遂挪到这宁寿宫偏安一隅。

老太后心里不痛快,自是有人要承受怒火。

大福晋娘家亲叔父曾任礼部尚书,太后被驱逐到宁寿宫,礼部尚书可谓功不可没。

这几日,万岁爷婉拒科尔沁进献贵女入宫承宠,不免又勾起太后伤心事。

今日即便大福晋谨小慎微,不犯任何纰漏,也难逃过苛责,她活着已是罪无可恕。

太后与咸福宫格格一唱一和,闲聊几句,扬手将压岁年礼分别赐下。

楚娴分得一对科尔沁进贡的巴林石雕如意。

一转头,竟瞧见三福晋董鄂氏面色古怪,手里捧着对雕琢惟妙惟肖的田黄玉梨对镯。

五福晋捧一对南红镶碧玺镯,目光落在田黄玉梨对镯,赶忙错开眼。

七福晋的赏赐是一套点翠千叶攒金牡丹头面,低头不语。

听闻三福晋董鄂氏年年在宁寿宫收到赐梨,梨同离。

先帝宠妃董鄂氏最喜梨花,董鄂妃曾居的承乾隆宫更是一树梨花盛放至今。

太后将对董鄂妃的怨念,悉数撒在三福晋董鄂氏身上。

即便贵为天家,也有难念的经。

“小十,过来玛嬷这,怎地几日不见,又胖了些。”

“孙儿在。”阿哥腼腆笑着上前回话。

去岁十阿哥定下嫡福晋,是漠南乌尔锦噶喇普郡王之女阿霸垓博尔济吉特氏。

难怪太后连十阿哥是胖是瘦都这般上心。

三阿哥领着一众晚辈跪谢,方踏出宁寿宫,三福晋将玉梨塞到三阿哥手里,忍泪欲泣。

从宁寿宫离开,大阿哥领众人往乾清宫请安拜年。

靠近乾清宫朱门,从里头传来太子与康熙爷爽朗笑声。

梁九功从朱门探出身子,躬身:“诸位阿哥与福晋新春大吉。”

“梁安达新春安康。”

“梁安达万事顺意。”

皇子们对梁九功客客气气,楚娴偷眼瞧梁世伯,恰好与他对视,他似有话要与她说。

楚娴眼神扫向春嬷嬷,春嬷嬷颔首。

待目送福晋入乾清宫,春嬷嬷客套凑到梁九功身后。

梁九功正被皇子们的仆从簇拥着说吉利话,挨个寒暄之后,方走到四福晋奴婢身边说话。

“四福晋近来可好?”

客套的寒暄,甚至态度比方才对三爷随从更为疏离。

梁九功是乾清宫掌事太监,一言一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自是慎之又慎。

“多谢梁公公,四阿哥与福晋新婚燕尔,蜜里调油,万事都好。”

“呵呵呵呵,那就好,万岁爷可盼着四阿哥得嫡子的好消息。”

梁九功意味深长笑一句。

“是,奴婢定将万岁爷的期许禀报福晋。”

“明儿四阿哥与福晋回娘家省亲,老爷定也会催上一催。”

梁九功点头,踅身离开。

四阿哥对小娴儿并未如外界传闻那般苛待,接下来他也就知道在万岁爷面前说什么话。

若四阿哥对小娴儿不好,四阿哥死一死又何妨?

万岁爷儿子多,死的也多,不缺这一个两个,可乖娴儿只有一个。

谁对娴儿不好,他要他命。

大年初一,诸皇子在布库房里与康熙爷练了半日摔跤,吃过午膳,又往四妃宫中拜年。

在翊坤宫拜见宜妃之后,楚娴忐忑入永和宫内。

德妃容貌清丽端雅,说话柔声细语,眼中蕴着脉脉温煦笑意,若清风兰雪,与小十四一道招呼众人。

楚娴自是要上前帮衬婆母。

待众人离去,方才还其乐融融的场面瞬时冷凝。

德妃与十四阿哥闲聊今晚吃铜炉锅子,楚娴沉默站在四阿哥身后。

四阿哥面色从容沉静,一言不发,无悲无喜。

这对母子之间的关系甚是奇怪,虽是亲母子,却生疏至极。

趁德妃与四阿哥在寒暄,楚娴起身更衣,所谓更衣,是如厕的委婉说法。

可她并未真去如厕,而是乖巧识趣,腾出位置让殿内母子三人私语。

此刻她站在永和宫后殿透气。

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只是过客与外人,有些事不该知道的,她绝不好奇。

时值隆冬,后殿竟繁花锦簇,楚娴好奇伸手轻抚一簇盛放紫藤。

此花的花期并不在凛冬。

指尖触感细腻绵软异常,还带着阵阵幽香,原是以假乱真的绢花。

后殿姹紫嫣红,生机盎然,却是满庭死物,楚娴一颗心揪紧,瞬时毛骨悚然。

“德妃娘娘盛宠多年,这满园春色,是万岁爷上个月赏的。”

春嬷嬷小声提醒。

此时殿内传出德妃压低嗓音的呵斥声。

德妃骂四阿哥不孝,白眼狼,接下来声音愈发低沉,只依稀听到德妃训斥四阿哥分不清什么事。

楚娴刹住脚步,没敢进去。

砰地一声,殿门打开。

四阿哥面无表情踏出前殿,竟伸手握紧她的手掌。

“福晋,走吧。”胤禛压下满腔怒火。

“额娘,臣媳先告退。”楚娴朝殿内毕恭毕敬唤一句。

二人相偕从永和宫离开,直到出苍震门,四阿哥都不曾松开她的手。

“爷,咱不去毓庆宫赴宴吗?”

“嗯,太子临时有事。”

“那今晚紫禁城家宴也不去吗?”

“哎呦福晋,午膳在乾清宫用的就是家宴。”柴玉忙不迭提醒。

“瞧我这记性,今儿在紫禁城里转晕了。”楚娴尴尬笑道。

着实没料到,今日那顿寻常的午膳,竟是大名鼎鼎的紫禁城家宴?

寻常的奶茶和饽饽、炒年糕,猪肉丸子、烤鹿肉、卤羊肉、酱小菜、南小菜、姜汁醋就饺子。

饺子还是素馅的。

最后端上来一块白水煮的大肥肉,甚至不曾放盐,说是祭祖的胙肉,必须珍视。

一想起大肥肉在唇舌间油腻软烂的腥气,楚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说好的满汉全席呢?

堂堂紫禁城天子家宴,唯一好吃的只有那道萨其马。

出苍震门,车马早等候在苍震门外,四阿哥先行踏入朱轮马车内。

他伸手,她下意识将手掌放在他掌心。

四阿哥振袖扬手间,箭袖滑到手腕上,楚娴愣怔,目光忍不住落在四阿哥手腕上青紫的掐痕。

那掐痕还在渗血。

不对。

并非掐痕,而是两个血洞,被尖锐之物戳破的血洞。

四阿哥迅速将箭袖放下,遮住伤口。

楚娴默不作声坐于侧坐,方才在永和宫里,四阿哥竟挨了打。

到底出了何事?德妃竟对四阿哥下狠手,连体面都不顾。

哦,勉强还顾及体面,没打脸,专挑衣下看不见的地方打。

她若记得没错,德妃手指上尖锐的长护甲,在为十四阿哥擦汗之前取下。

轮到与四阿哥说话,不知何时重新戴上。

楚娴想起离开殿内之时,回首惊鸿一瞥,恰好瞧见德妃满眼舐犊之情,轻抚四阿哥脸颊,温声细语叮嘱他多吃些。

尖锐护甲泛着寒芒,若不留神,护甲定将四阿哥眼珠子戳穿。

这对母子连演都不想演母子情深,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她满脑子都是那对血窟窿。

不成,说不定四阿哥故意露出伤口,处心积虑考验她是否对他忠心耿耿。

楚娴犹豫再三,从随身携带的荷包取出个珐琅彩小药盒。

“爷,妾身这有金创药,妾身伺候您敷药可好?”

楚娴说罢,取下护甲,用指尖揩一块药膏,先涂抹在自己手背上。

“有劳福晋。”

“你我是盟友,自是荣辱与共。”楚娴小心翼翼卷起箭袖,用帕子擦干净伤口,为四阿哥敷药。

担心他太疼,她俯身凑到伤口前,努嘴吹热气。

听到盟友二字,胤禛眸中笑意转而无奈,无助,无力。

马车驶入国子监大街,楚娴压下欣喜,不动声色打开半扇马车窗。

远眺深巷中矗立的柿子树,那座院子。

二月池峥该回京了。

胤禛顺着福晋失神目光,失魂落魄剜一眼那棵高耸柿子树。

抿紧唇,抬手将窗子关紧:“冷。”

冷得锥心刺骨。

“爷恕罪,妾身想着散散马车厢里的药味。”楚娴讪讪坐直身子,再不敢乱动。

“爷给你的玉镯,你不喜欢?”胤禛明知故问。

“你手上戴的什么?丑。”

“这是妾身从潭柘寺求来的开光玉镯,大师说必须贴身佩戴,否则有血光之灾。”

楚娴下意识将玉镯往手腕上方用力一推,手腕蹭得生疼,她红着脸再一推,手镯卡在胳膊肘。

“就如此喜欢?”

楚娴抿紧笑意:“喜欢,妾身要戴一辈子。”

“是那男外室所赠?嗯?”

楚娴吓得坐正,语气发虚:“嗯”

本想转移话题,问他淑儿可曾送新春节礼物,可看到四阿哥阴沉的脸,她赶忙闭紧嘴巴。

看来淑儿对四阿哥并不上心,他腰间革带挂的荷包还是她送的。

此外再无旁的坠饰。

忒可怜,大年初一挨揍,心爱之人还对他如此漠视。

楚娴决定让春嬷嬷多绣个荷包送给四阿哥,好歹凑一对。

回到福晋正院,春嬷嬷将宋格格娘家污糟事禀报。

“哎,让她守孝吧,但不准戴孝,她是皇子侍妾,万不能轻易穿孝,否则是重罪,你再亲自去前院与柴玉知会一声。”

皇族姬妾为双亲守孝是常事,只不过不能穿孝。

她还不至于为难宋氏。

楚娴头痛欲裂,后宅拢共才两个不成器的侍妾格格,如今宋氏需守孝九个月,只剩下李氏孤身一人奋战。

“嬷嬷,我娘家送来的房内奴婢还有几个?”

“去岁秋又送来两个,拢共三人。”

“开春让她们开了脸,到我屋里伺候。”楚娴头痛扶额。

“明儿回娘家,你再去选两个模样好的来,先备着,迟早派上用场。”

楚娴急得病急乱投医,只要她不为四阿哥侍寝,谁来侍寝都成。

与她无关。

大年初二清晨,穗青按照昨日清丽妆容为福晋妆扮。

“穗青,今儿回娘家,务必将我装扮得华贵些,脂粉稍重些,务必让人觉得我珠光宝气明艳照人。”

“不能让阿玛担惊受怕,以为我过得不好。”

“是。”

盛装打扮一番,楚娴款步来到马车前,四阿哥照旧端坐在马车内,见她来,仍是温情脉脉伸出掌心。

待马车缓缓前行,楚娴压低声音:“一会儿还请爷多海涵妾身娘家人。”

“若妾身娘家人多有得罪,还请爷赏几分薄面,待回府,妾身定去前院负荆请罪。”

“福晋,爷并非脾气暴躁心胸狭隘之人,不必担心。”胤禛心中郁结,她如此谨小慎微,担心他对她娘家人不好。

他在她心中,竟如此面目可憎。

“爷,妾身娘家人平日里散漫惯了,就怕没规矩冲撞您。”楚娴忐忑解释。

“无妨。”胤禛语气顿挫,将你我夫妻一体这句话,苦涩咽下:“你我是盟友,需互相包容体谅。”

“是是是,爷说的极是。”楚娴谄媚附和。

和四阿哥说话真累,每个字都需仔细推敲琢磨,就怕说错话,惹他不高兴。

楚娴忍不住想念池峥,方才羡蓉带来天大喜讯,池峥并未回保定府过年。

一想到池峥孤零零在私宅里过年,楚娴心中酸楚,恨不能立即去陪他。

马车驶出府邸没多久,楚娴忍不住打开半扇窗子,望眼欲穿。

砰地一声,马车窗子再度被四阿哥关紧。

“福晋,天寒地冻,何故频频开窗?”

“回爷,妾身只是许久未回娘家,归心似箭,想看看何时抵达。”

楚娴压下酸楚与愤怒,柔声细语回应。

“福晋,再绕过一条巷子就到了。”春嬷嬷提醒。

“嗯。”

楚娴百无聊赖绞帕子,与四阿哥在一起极为尴尬,当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盏茶的时辰,马车缓缓停下。

楚娴迫不及待掀开马车帘子,赫然发现她全家老小,全都跪在雪地上迎接。

她又气又急,跃下马车。

该死的四阿哥,何故来作贱她娘家人。

“奴才费扬古携家眷恭迎四阿哥,四福晋。”

“阿玛快快请起。”楚娴心疼忍泪,才伸出手,却有一双手比她还快,将阿玛搀扶起身。

“岳丈不必多礼。”

四阿哥将阿玛亲自搀扶起身,楚娴拧身将小侄儿与小侄女抱起身来。

“四哥四嫂请起。”

楚娴一个眼神,穗青羡蓉将二人搀扶起身。

至于其余闲杂人等,楚娴没心思操心。

“四福晋,奴才恭迎四福晋入您的闺房歇息。”

平日里与她亲厚的四嫂像换芯子的傀儡,对她卑躬屈膝。

她没敢与四嫂太亲近,前院两个小太监与柴玉紧跟在她身后。

仿佛她若脱离他们视线,就要寻外男私通,令人作呕。

可她不敢发怒,这是规矩。

皇子福晋省亲时,身边伺候的仆从有定数,男仆绝不能靠近她,她身边只有太监与丫鬟嬷嬷伺候。

就连她阿玛与亲兄长,都必须隔着一众丫鬟太监,再用屏风隔开,方能与她说话。

明年打死她也不能再来折腾娘家人。

一众女眷与垂髫稚子齐聚后宅华庭内,纷纷向她请安拜年。

楚娴心不在焉将年节礼赐下,对一会儿用午膳一事忧心忡忡。

若四阿哥让她年迈的阿玛站着伺候用膳,该如何是好?

还能如何?她只能忍气吞声,再无还击之力。

临近午膳,楚娴忐忑前往花厅内,愕然瞧见阿玛与四

哥一左一右侍坐在四阿哥身侧,与四阿哥相谈甚欢。

楚娴诧异看向四阿哥和煦含笑的面容,他前所未有的和颜悦色。

他笑起来还挺好看。

楚娴低头吃菜,冷不丁盘子里多出个卤鹅腿,鹅腿还去了骨。

楚娴鼻子发酸,不用猜就知是阿玛。

低头忍泪吃鹅腿,忽地盘中多出一条鲥鱼,鲥鱼多刺,她爱吃,从前只要四哥在,她入口的鲥鱼绝不会有一根刺,入口的虾仁绝不带壳。

她当真是被阿玛与四哥宠坏了,在四阿哥府邸吃鱼总忘记挑刺。

脑中刚闪过虾仁,面前竟真多出一碟剥壳的牡丹虾仁,只是这虾仁堆叠齐整,头是头尾是尾,不像四哥的手法。

倒像是楚娴大惊失色,忙不迭抬眸看四阿哥,果然见他边与阿玛闲聊,边剥虾放在瓷碟里。

啧,这人真是随时随地飙演技,这会又开始含情脉脉注视她。

楚娴不甘示弱,故作缱绻与他对视,到底还是先败下阵来。

他炙热含情的眼神让人心惊胆战,原来相看生厌,也能装出情深似海。

难怪四阿哥能在九龙夺嫡杀出重围,真能装。

午膳并未出现尴尬的叩拜屈辱场面,阿玛与四哥笑得合不拢嘴,被四阿哥忽悠的找不着北。

四阿哥满嘴都是福晋极好,福晋秀外慧中,他看她的眼神更是含情带笑,若非她知道四阿哥真面目,定也被忽悠。

依照规矩,她不得在娘家留宿,临别之际,四阿哥大发善心,没让阿玛与四哥四嫂下跪。

其余三房整整齐齐匍匐在地,从她踏出中门开始,直到她坐在朱轮马车内,大哥二哥三哥都跪着送行。

她视若无睹,让他们跪,他们欠她太多,跪不清。

回程时,楚娴再次偷瞧池峥暂居的私宅。

依依不舍关窗,一扭脸,恰好撞见四阿哥阴鸷的眼神。

她霎时冷汗涔涔。

“福晋,你似乎颇为喜欢那棵柿子树?”

“是,妾身瞧着红彤彤柿子冻在树梢忒喜庆,不免多看两眼。”

“哦,柴玉,去那座宅子,将柿子树移栽到福晋正院,让福晋看个够。”

“不必不必,妾身院里已有两棵柿子树,再无法腾挪地方,妾身多谢爷美意。”

马车内一阵死寂,楚娴正尴尬之时,马车缓缓停下。

“爷,福晋,马车已入府邸马厩内。”

“今儿多谢爷赏脸,陪妾身回娘家省亲,妾身先回去更衣,妾身告退。”

见四阿哥颔首,楚娴才敢起身离开马车。

娘家送来的回礼归置清点,楚娴将一方紫檀小匣子藏在暗格内。

临近午膳,前院传话,四阿哥今日不来福晋正院留宿。

楚娴乐不可支,忙唤春嬷嬷烫一壶屠苏酒来。

“福晋,婉凝姑娘前来拜年。”

“快请婉凝进来说话。”

楚娴一扫阴霾,满眼欢喜。

“让小厨房准备婉凝喜欢的铜炉火锅,盐池的羔羊肉和梅花鹿肉多切两盘儿。”

“娴儿,四福晋~新春大吉!”

“八福晋新春喜乐安康。”楚娴笑眼盈盈朝婉凝行抚鬓礼。

“淬,我还没成婚,你你再唤两声,我爱听。”婉凝面色绯红,抬手将一支金嵌珠红宝石蝴蝶簪插在楚娴小两把头上。

楚娴转身对镜,婉凝给的首饰永远都是最贵最时兴的样式,她还是头一回见振翅欲飞的蝴蝶簪。

“一看就知是老银铺的样式,呀,这蝴蝶翅膀还会动。”

“我瞧第一眼就知你会喜欢。”婉凝抬手戳忽闪蝶翅。

“我也有礼物给你,随我来。”

楚娴挽起婉凝的手,疾步走到屏风后的五斗柜,从柜中取出个小匣子。

“明年开春,你与八阿哥即将完婚,前几日,我四嫂送来几颗助孕灵丹,说是前朝禁廷的好东西。”

“我四嫂体寒,太医断言我四嫂此生子息无望,就是服下这助孕丹调理身子,如今已儿女双全。”

“你体寒,吃这个正好,都给你。”

“娴儿,你留着自己吃,待你与四阿哥儿女双全后,我若无所出,你再给我。”

“拿着,瞧不起谁呢,我还有。”

“娴儿,其实我害怕,我怕我生不出孩子来,胤禩会嫌弃我。”

楚娴默然不语,历史上八福晋的确无所出。

“婉凝,八爷若因你无子嗣嫌弃你,你还喜欢他做甚?即便无子又如何?他还敢休你不成?”

“说的也是,大不了杀母留子,抢一双儿女在膝下。”

“咳咳咳咳傻子才替别人养孩子。”

楚娴被婉凝狠绝之言吓得白了脸,忙岔开话题:“昨儿在紫禁城新得一匣子东珠,方才我已让人放到你马车矮几暗格里。”

“娴儿,去紫禁城拜年如何?那几个妯娌可好相处?”

“甭提了,待明年你成婚就知道了,咱两正好作伴,一起当倒霉蛋,哈哈。”

“怕什么?谁敢欺负咱,咱打回去,今儿谁欺负你?先告诉我,明年我定连本带利讨回来。”

“没谁,你不必担心我,我正好提前探路,今后你也能避开明枪暗箭。”

“别聊紫禁城了,咱吃铜炉锅子去,再聊该吃不下了。”

正院里谈笑风生。

此时苏培盛却愁眉苦脸,站在四阿哥府邸斜对面挂满冰凌的柿子树下。

“爷,桐油已准备妥当。”

胤禛醉眼迷离,接过火把,扬手掷向书房。

早该拨乱反正,结束这段孽缘。

他迫不及待,今晚必须亲自扼杀池峥,他已被池峥逼疯。

池峥,今晚必须彻底殉葬在这场流绪乱梦中。

悲从中来,他不知该如何面对福晋。

心尖似悬着一根细丝,绷紧,拼命拉扯,左突右撞,直扯的肝胆俱裂,痛苦万般。

狂焰熊熊烈烈,炽腾烧穿夜色,他木然冷视烈焰,亲自手挥目送,将池峥扔进火海,面色阴鸷扭曲,早已面目全非。

福晋正院内,穗青与羡蓉正与婉凝姑娘身边的奴婢守在门外。

忽地漆黑夜空燃起一片妖冶暗红,顷刻间火光冲天。

“走水了!”穗青惊呼。

“福晋!走水了!”穗青脚下踉跄,险些跌坐在地。

“不必惊慌,是墙外巷子着火”

羡蓉话说一半,猛地抬头看向火光方向,面色古怪。

“福晋!斜对面巷子走水了!”羡蓉一把推开房门。

啪嗒脆响传来,杯盏被生生捏碎。

“娴儿,你去哪?你还没穿鞋。”

眼见娴儿跣足冲出屋内,婉凝瞠目结舌,赶忙提起绣鞋追去。

楚娴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冲出角门。

摇曳火光烧红狰狞天地,那棵高耸的柿子树燃成火树灰烬。

楚娴紧咬牙关,五内焚烧,悲痛欲绝。

好疼,似有尖刮的钝刀一下一下撕扯,割裂皮肉,一下一下。

她喉头干涸,拼命张大嘴巴喘气,窒息的绝望,连呼吸都有气无力。

她的命,都被这场大火一并烧熔,头皮发麻,熊熊烈焰灌进她五脏六腑,从未这样滚烫痛楚过。

心如死灰,女萝无托,她与池峥,隔着生与死,永失所爱。

“池峥!”

她面色尸白,在火海与灰烬中啁啾恸哭,惨痛哀喊。

“什么池峥?”

婉凝匆匆赶来,娴儿肝肠寸断,声声泣血,她隐约猜出端倪。

“羡蓉,穗青,秋霜忍冬,你们四人立即封锁四处通道!”

“娴儿,你冷静些,娴儿。”

婉凝压下恐惧,扯下斗篷,披在娴儿颤抖的肩。

“呜”娴

儿血红着两眼,发出一声凄厉悚然的哀喊。

婉凝大惊失色,完了,娴儿竟在这节骨眼上犯病。

她牙齿磨得嘎吱响,发出怪异嘶吼,肉眼可见,苍白脸颊泛出妖异酡红。竟拔腿冲入火海。

“娴儿,你不要命了。”婉凝瑟瑟发抖,抱紧发狂的娴儿。

倏然痛苦闷哼,肩胛传来剧痛,娴儿竟生生咬下她一块肉,鲜血潺潺落下。

婉凝一咬牙,拦腰抱紧娴儿,将拼命挣扎呜咽的娴儿扛在肩上。

不能让人发现今晚发狂的是娴儿,绝不能让人发现娴儿的秘密。

婉凝扛着娴儿,踉踉跄跄前行,脚下残雪洒下斑斑血迹。

不堪重负的肩头猛地一松,婉凝满眼惊恐转身,赫然发现四阿哥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将疯狂扑咬的娴儿紧紧抱在怀中。

婉凝潸然泪下,哽咽哀求:“四阿哥,娴儿只是吃醉酒,撒酒疯,她只是吃醉酒,你别生气,我错了,是我的错。”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撺掇她喝酒,她只是吃醉酒。”

忽地一声惊呼,娴儿猛地挣开四阿哥怀抱,冲向火海。

四阿哥惊慌冲上前,错身将娴儿挡下,眼见四阿哥半边袖子还在燃烧,婉凝吓得抬手扑灭火舌。

婉凝浑身发颤,抹泪跟在抱着娴儿的四阿哥身后。

来到前院内,四阿哥将昏厥的娴儿放在床榻那一瞬,婉凝死死握紧娴儿冰冷手掌,不敢松开。

“八弟妹,当年在红螺寺乱山残雪夜,还有一人,是谁?”胤禛面露沉痛。

婉凝满眼惊恐,嗫喏半晌:“你你四阿哥,我我不知你此言是是何意。”

“八弟妹,娴儿的癔症,还需一味心药,方能彻底痊愈,那人,即是心药。”

胤禛目光不曾从娴儿苍白面容离开。

“你原来你都知道四阿哥!你既知道当年那件丑事,为何还娶娴儿,你到底要对她做甚?”婉凝怒不可遏。

第40章

“四阿哥,您先听我说,您该知道,娴儿的身子清清白白,并未让狂徒得逞,您该知道”

婉凝戛然噤声,愤恨攥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恨不能一拳揍在四阿哥脸上。

“不你不知你与娴儿到如今都未圆房,定是嫌弃她,难怪不与她圆房。”

“你不要她,嫌弃她,却娶她,到底想做甚?”

“我要她!”胤禛急迫辩解,满腹伤情:“是她不要我。”

“你啊?你方才说什么?”婉凝满眼震惊。

见四阿哥尴尬转过脸,登时目瞪口呆,继而心虚垂眸,不敢看他。

方才娴儿在那座私宅前伤心欲绝失态,声嘶力竭痛呼陌生男子的名字。

明眼人都能瞧出娴儿与那男子不清白。

那池峥,定与娴儿有私情。

娴儿竟明目张胆将外室情郎安排在四阿哥府邸对面,简直丧心病狂。

看娴儿的反应,与那池峥的私情少说维持了几年。

婉凝咬唇,为四阿哥尴尬,他好可怜,日日亲眼目睹娴儿与对面私宅的外室情郎偷欢。

可娴儿丑事都已做下,她还能如何?只能绞尽脑汁护短。

都怪四阿哥,若非四阿哥苛待娴儿,娴儿又如何会不顾体统豢养男外室。

都怪四阿哥。

“咳四阿哥,您后宅的姬妾也”

婉凝语塞,本想讥讽他后宅莺莺燕燕姬妾也不少,可谁都知道,四阿哥对娴儿钟情,后宅唯二两个侍妾格格都不得宠。

偌大的四阿哥府邸,只有一妻二妾,妾还都是摆设。

婉凝鸡蛋里挑骨头半晌,神情发蔫,哑口无言。

凭心而论,四阿哥品行端方,规行矩步,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喜欢娴儿。

昨儿夜里,他唯一的缺点也不攻自破。

婉凝将心一横,即便娴儿理亏,她也得硬着头皮,争七分。

“四阿哥,娴儿都病成这样,你还计较那些个陈芝麻烂谷子之事做甚?”

“我瞧着你也没多喜欢娴儿,娴儿都病成这样,你还有心思还有心思品普洱茶。”

“”胤禛忍下憋屈,她哪只眼看他喝茶?

到底没敢下逐客令,默默推开茶盏,怕福晋与他置气。

婉凝见四阿哥吃瘪的模样,心里一乐,为娴儿高兴。

绷紧的情绪缓和几许。

“四阿哥,当年之事,是娴儿私事,您该尊重娴儿,不该从我这外人口中得知。”

“还有娴儿只是年少无知,今晚吃醉酒,您别多想,池峥是我在外的男子化名,您不信可去问八爷。”

婉凝满口扯谎,她并不担心四阿哥去寻胤禩盘问,只要涉及她,无论何事,胤禩永远都会出言维护她。

即便她说太阳打西边出来,胤禩也绝不反驳。

“呵。”胤禛无奈苦笑。

郭络罗氏就差将池峥这口黑锅扣在她自己身上,说成是她的情郎,为娴儿脱罪。

“那人是皇亲国戚?是也不是?”胤禛旁敲侧击。

婉凝眸子急速忽闪两下:“四阿哥,您需从自个儿身上找原因,千错万错都是您的错。”

“”胤禛无奈牵唇,涩然反问:“敢问我何错之有?”

婉凝叉腰:“娴儿是与你定亲之后,才开始倒霉不断,为何不能怪你?”

“人比人得死!”

“为何胤禩与我定亲之后,我平安喜乐,不曾遇到意外?呵呵呵。”

婉凝阴阳怪气:“即便我将那狂徒身份告知于你,又如何?当年娴儿最艰难痛苦之时你不闻不问,如今她这么对你,也算因果报应。”

“告诉你也无妨,娴儿当四福晋挡谁的前程,谁就是真凶!”

“你去杀啊,你若真敢杀他,今后你就是我郭络罗婉凝的祖宗!”

“什么狗屁心药!她不需要心药,她只需杀戮,以杀止杀,多杀几个人化解怨气,不再自戕,自然能安康。”

“是杀还是死,我宁愿她杀一辈子。”

婉凝咬牙切齿,若非那人无法撼动,焉能留他到如今,却束手无策。

那人的身份,只有她与娴儿知晓。

若龙椅上不换新帝,谁都无法撼动那人半分。

说话间,幔帐后传出凄凄迷迷伤心悚然的尖喊:“池峥”

婉凝肩上残血未凝,忙不迭掀开幔帐,强压下恐惧,握紧娴儿虚空乱抓的手:“我在,我在呢。”

四阿哥不曾离开,婉凝大气都不敢喘。

恨不能伸手捂紧娴儿的嘴,免得她再说出无法弥盖的惊悚之言。

房内阒寥无声。

太医与奴才轻手轻脚处理四阿哥左手臂灼伤。

烧成黑灰的衣袖与血黏连,凝成一块块黯红斑驳,血肉模糊的痂,奴才分不开血与残破衣料,用剪子小心翼翼一绺绺剪开碎布。

依旧无法将衣料从伤口剥离,柴玉脸都吓白,哆嗦着用浸湿的热帕子,一点点印在伤口。

温热血水顺着帕子,滴入铜盆内。

氤氲血水蒸腾,一屋子腥气,看一眼都疼。

婉凝忧心忡忡转脸看向昏厥的娴儿。

今晚四阿哥不管不顾冲入火海,若非护卫相助,他已烧成火人。

怎会是娴儿嫌弃四阿哥?四阿哥爱而不得?

“姑娘,奴婢伺候您处理伤口。”羡蓉战战兢兢看向婉凝姑娘肩上的血牙印。

“好,快些。”婉凝起身绕到耳房内处理伤口。

外袍褪下那一瞬,奴婢惊呼:“啊肉少一大块。”

“不必声张,也不准与八爷告状,快些缝合,快些。”婉凝焦急催促:“别用麻沸散,我不能倒下,不能。”

婉凝疼的满头冷汗,她不敢用让意识涣散的麻沸散。

她怕自己昏迷不醒之时,四阿哥撞破娴儿更多秘密,彻底抛弃娴儿。

缝合伤口的曲针缓缓穿过肌肤,桑皮线拉扯皮肉,发出沉闷轻响。

“快些!不准磨磨蹭蹭。”婉凝唇上咬出血痕来。

穗青泪眼婆娑,一咬牙,加快缝合速度,速度越快,疼痛愈烈。

“呜”

婉凝到底没忍住撕扯皮肉的剧痛,呜咽出声。

寸长狰狞伤口蜿蜒于肩,婉凝疼得眉心突突乱跳。

忽地从屏风外传来娴儿痛苦呜咽。

“娴儿。”

婉凝大惊失色,胡乱裹紧衣衫,箭步冲向床榻。

为时已晚,双目猩红的娴儿已将惨叫的小太监压在脚下,拳打脚踢,烛台乱击,顷刻间染满鲜血。

沉重烛台声声沉闷入肉,时而传来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

娴儿仿佛濒死的狂兽,满身满脸,满目都是凄凄血红。

“都你们都出去。”婉凝浑身颤抖,从喉间溢出极轻声响,挡在娴儿身前。

碎骨与烛台敲击,交织惊悚回响,娴儿已沦为杀戮的艳尸,诡异地笑。

待奴才们惊恐退去,婉凝仓皇转身,却惊见四阿哥跳窗入内,陪在娴儿身侧。

娴儿杀人,他满眼悲切,沉默清理残尸。

婉凝压下恐惧,坐在满地血腥里,在娴儿身边陪她。

五更天,扭曲变形的烛台断裂。

前院寝屋的血迹渗到青石砖缝内,抠都抠不干净。

娴儿被四阿哥抱回福晋正院内。

婉凝正昏昏欲睡,一阵嘈杂声响穿透而来。

“玫瑰枣儿、杏脯、肉脯儿、豌豆黄儿咧、酸梅汤~”

“抽签算卦、求福问事、合婚嫁娶、细批生辰八字。龙虎山张天师真传嘞!”

“狗皮膏药,专治疑难杂症~”

江湖郎中的虎撑子随走随摇,发出一连串响铃声。

婉凝没忍住朝四阿哥翻白眼,

“呦呵,四阿哥府邸还真是躺床上都能听见一派市井烟火气啊。”婉凝阴阳怪气。

胤禛汗颜,哑口无言。

“婉凝姑娘,是福晋执意要住在此地,爷劝过好几回,福晋不依。”

苏培盛迭声为四爷辩解。

“她不依,您就不作为?”

“听闻德妃每年生辰,四阿哥您这个大孝子都亲自画百寿图,德妃不忍您辛劳,每年都婉拒,怎地德妃说不要,您却听不见?”

“怎地娴儿说不要,您就听话了?”

“您若想给,娴儿不必开口求,您巴不得摘星拽月捧到娴儿面前。您若不想给,即便娴儿吊死在您面前,您只会嫌弃她晦气。”

“真是倒八辈子血霉,哪个皇子嫡福晋当成她这般落魄倒霉样。”

“四阿哥府邸若毫无娴儿容身之地,待八爷府邸落成,我把福晋正院让给她住,好歹让她这辈子开开眼,知道皇子福晋正院大门该往哪边开。”

“福晋正院早已拾掇出来,福晋若愿意,抬腿住进去就成,一根针线都无需准备。”

“八福晋,我们福晋的脾气,您该比奴才更清楚。”

苏培盛急眼了,四阿哥从不曾被人指着鼻子狗血淋头谩骂。

郭络罗氏嚣张跋扈,颐指气使,若非与福晋是手帕交,早被赶出去。

“八弟妹,抱歉,是我疏忽。”胤禛满眼愧疚。

“今日我亲自将她挪居福晋正院。”

“不要”幔帐后传来虚弱惊呼。

楚娴艰难坐起身来,才苏醒就听到四阿哥要强行将她挪到福晋正院的噩耗。

她又气又急,张大嘴巴呼哧呼哧拼命喘息:“不不去”

“娴儿。”

婉凝只恨娴儿自个儿不争气,她好不容易为她争来福晋正院,她却避之若蛇蝎。

婉凝满眼歉意,看向面无表情的四阿哥,方才那一顿劈头盖脸的指责,明明是娴儿任性妄为,四阿哥竟不曾反驳一句。

“呕”楚娴痛苦捂紧心口,哕哕呕吐不止。

“娴儿,为何会吐?是不是中毒了?”婉凝肝胆俱裂,轻拍娴儿后背。

太医叶天士与穗青同时凑到福晋身边,轮番诊脉后,俱是面露难色。

“怎么回事?快说啊,真急煞我。”

婉凝一看太医与羡蓉面色不对,登时急哭。

“福晋悲伤过度,心脉受损,五内郁结,肝气不顺,胃部痉挛上逆,气淤血郁,则心火难消”

“心火旺,则心如死灰,死灰”叶天士冷汗涔涔。

福晋到底承受何种难以想象的痛苦冲击,竟被打击得心如死灰,呕吐不止。

“福晋,您需冷静些,尽快平复心境,莫要悲伤过度,福晋,福晋。”

穗青取来温热帕子,敷在福晋后颈处按揉。

待更换帕子时,四阿哥已将拧干的温热帕子敷在福晋后颈,小心翼翼按揉。

穗青悄然退到一旁,将福晋身边的位置让给四阿哥。

楚娴吐得眼冒金星,下意识攥紧温热手掌,眼角酸涩,潸然泪下。

她真是疯的无可救药,竟将四阿哥幻想成池峥。

谁都可以,唯独四阿哥不配。

她在火海昏厥那一瞬,四阿哥出现的太蹊跷。

若说四阿哥与池峥之死无关,她绝不信。

此人心机深沉阴毒残刻,她竟愚蠢至极,妄图与虎谋皮。

楚娴不动声色,压下滔天恨意,心底沸水烹油般煎熬,炸开的恨意已将她侵蚀,她活得千疮百孔。

好恨,恨不能将含恨咽下的苦涩血腥,一口吐到他道貌岸然的嘴脸。

她定要找出淑儿,让四阿哥心心念念的淑儿一起下地狱,给池峥陪葬

康熙三十六年仲春,楚娴缠绵病榻半月,日日呕吐不止,靠着断续汤药与无尽怨毒恨意强撑病体。

穗青垂头丧气端药盏从屋内踏出。

门外,叶天士面色煞白,眼眶深陷满眼疲惫,见穗青摇头,叶天士面露惶然,一咬牙,疾步去寻四阿哥。

与福晋所居内室一墙之隔的书房内,叶天士一言不发,哭丧着脸匍匐在地,只无奈摇头。

屋内死寂,胤禛撑手于桌案前,委顿跌坐,指尖攥得发白,猛地戳进掌心,血流如注。

心内五味杂陈,痛苦振荡。

良久,他凄凄惨惨凝望紧闭屋门,沙哑嗓音,无助哀叹:“出府,拿药来。”

苏培盛一听到爷说拿药,登时如鲠在喉。

酸楚堵在喉头,嗫喏着唇,说不出话来。

说什么呢?

爷竟心甘情愿作茧自缚,套在池峥皮囊之下,彻底万劫不复。

谎言迟早会被戳破,爷与福晋迟早要决裂。

这场错位孽缘,终只能以不堪收场。

爷与福晋,迟早会被阴差阳错的孽情吞噬殆尽,魂魄与血肉都将被凌迟,同归于尽。

幔帐内,楚娴已分不清黑夜白日,分不清春夏秋冬,甚至虚弱的无法离开病榻。

穗青红着眼眶,掀开幔帐,刺目的光线扎进眼眸,楚娴痛苦合眼。

“如何”她的声音虚弱轻飘,只两个字,就已耗尽气力,气喘吁吁,筋疲力尽。

穗青无奈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恐惧落下。

她此生最后悔之事,就是纵容福晋与池峥产生私情。

一个不留神,竟酿成致命苦果。

致的是池峥的命,还有姑娘的命,姑娘也已药石无灵,油尽灯枯。

姑娘有气无力轻哼,穗青小心翼翼抓起姑娘枯瘦嶙峋的手,替她把脉。

她手腕极其瘦弱,暴起的血脉纵横交错,将尸白手腕割碎。

“再查查”楚娴气窒,为何完全查不到淑儿的真实身份?

这些时日,四阿哥除了上朝与到轮值的户部当差,就是入紫禁城内与康熙爷议政。

他日复一日的生活,孤寂而沉闷,枯燥无味。

他不去赴私宴,从不呼朋唤友纸醉金迷,更不喜游山玩水,沉迷琴棋书画。

四阿哥似乎没有喜好,不曾对府里哪个女子多看一眼,冰雕似的对谁都冷若冰霜。

几乎呆在府邸里不曾外出。

刻板、沉闷、无趣,讨人厌的闷葫芦。

淑儿到底是谁?

楚娴冥思苦想,淑儿就像只艳鬼,只在四阿哥只言片语中出现,再难觅踪迹。

“福晋,真有此人吗?您是不是记错了?朝中四品及以上文官武将后宅女眷,奴婢都已前前后后盘查五回。”

“有嫌疑之人只有太子妃与年公子之妻,可这二人与四阿哥全无交集。”

“年羹尧之妻叶赫那拉氏上

个月初,缠绵病榻,估摸着熬不过明年入冬。”

“排除叶赫”楚娴语气笃定。

以四阿哥睚眦必报的极端性格,若淑儿是叶赫那拉氏,又命悬一线,他早已出手。

“太子妃,也不必查。”

毫无头绪,四阿哥这几个月安静的可怕,隐有山雨欲来之前的平静死感。

他到底在筹谋什么阴谋诡计?

楚娴哀叹:“犀角香,去寻更好的来,去寻。”

“为何彻夜不熄,他都不来寻我,为何他不肯入梦寻我”

楚娴呜咽抬手掩盖泪眼。

“福晋,犀角香通鬼神只是传闻,您莫要当真,此香活血化淤,用多对身子骨不利。”

穗青苦口婆心劝谏。

“把剩下的犀角香都点燃,点燃!咳咳咳咳咳”

眼瞧着姑娘撕心裂肺捂嘴咳嗽,穗青吓得将剩下的犀角香一股脑倒入香炉。

袅袅紫烟升腾,穗青被呛得连连咳嗽,抬眸间,福晋苍白病容笼罩在迷朦烟雾中。

她瘦得脱了相,穗青屏住呼吸,怕一喘息,福晋就彻底化为红粉骷髅,散作青烟消逝。

“字画儿,卖字画嘞~”

窗外陡然传来熟悉的吆喝声,穗青难以置信,忍不住呜呜咽咽哭起来。

如轰雷掣顶,楚娴眉心蹙聚,忽地舒展开,微笑着,潸然泪下。

“池池峥”

“字画。”清冷低沉声音传来。

楚娴垂死挣扎,颤身坐起来,踉踉跄跄冲到门边,却咬紧牙关收回已迈出门槛的脚,回身之际,瘫软跪坐于地,最后一丝气力筋骨被抽去。

她艰难站起身,心急如焚扑到镜台前。

“上妆,快。”

她抓过脂粉盒子,拼命往病态削瘦形容枯槁的面颊按,脂粉簌簌掉落,她的脸颊干瘦,脂粉都不愿留连,永难掇拾。

无奈之下,只能取来帷帽。

跌跌撞撞绕过拐角,她恐惧攥紧羡蓉手腕。

羡蓉哽咽:“奴婢方才已亲眼瞧过,是他,是他。”

手腕上钳紧的力道猛地松开,福晋步履匆匆,往红墙下拔腿狂奔。

羡蓉与穗青二人含泪跟在福晋身后,赫然瞧见红墙下那道救命的清癯身影。

致命的是,池峥竟潜移默化,成为姑娘安身立命的一部分,再难割舍。

楚娴抻平衣袖,缓缓来到池峥身后。

“公子”

语气染着悲切哭腔,楚娴懊恼咬唇,哑声:“许久不见,公子去了何处?”

“姑娘,在下临时回乡,昨夜方归,家中突起大火,忙于安顿下来,故而今日方来赴约。”

“哦今日这些书画我全都要,烦请公子立即送去南锣鼓巷蓑衣胡同一甲八排,郑兰雪府上。”

“好。”胤禛酸楚拱手。

“去吧,快些去。”楚娴含泪催促。

依依不舍转身,疾步回府邸。

靠近福晋正院回廊处,李格格愁眉苦脸。

福晋从正月里就缠绵病榻。

她每月初一十五仍是要到前院,向哑巴郑嬷嬷与精刮的春嬷嬷两个老虔婆汇报如何拢住四阿哥。

长生天保佑,但愿那拉氏一病不起,早死早超生。

再来个蠢笨平庸的继福晋,就凭她的姿容,定能将继福晋比下去,捞个侧福晋的位份。

如今这位福晋,太精明,她斗不过那拉氏,也不敢斗。

冷不丁几道鬼祟身影从回廊走出,李氏下意识躲进假山后面。

她在娘家跟着女师傅练过几招花拳绣腿防身,屏息不让人察觉,易如反掌。

穗青紧赶慢赶追上福晋步伐,病去如抽丝,池峥是最见效的灵药。

福晋步伐轻快,她三步并两步方能跟上。

穗青左顾右盼,确认四下无人,方压低嗓音规劝。

“福晋,您不能再去寻池峥,会出事的,那场大火蹊跷,定是四阿哥给您的警告,他岂能容下您与外男有染。”

楚娴不以为意加快脚步:“我自有考量,立即准备车马,酉时我要出门。”

脑海中闪过一张阴鸷面容,楚娴没来由发怵,顿在原地。

“四阿哥今日在何处?”

“爷今日一早出门去南苑围猎,说是后日回府。”

“好,秘密派人去南苑,他一离开南苑,立即禀报。”

“羡蓉,派人不分昼夜保护池峥。”

楚娴满眼欣喜,一颗心已飞到南锣鼓巷私宅,飞到池峥身边。

“婉凝肩上的伤势如何了?前两日送去的丹参羊脂膏可有淡疤药效。”

穗青凑到福晋身侧:“奴婢昨儿才去瞧过,疤痕已转为淡粉,八爷那也送来好些秘药,婉凝姑娘偷懒,被八爷按住肩,亲自敷的药膏。”

“好,你去安亲王府递名帖,后日酉时,我去探望婉凝。”

主仆三人行色匆匆回福晋正院。

风过竹梢,竹影斑驳鬼魅,李格格从假山后若无其事信步离开,眸中明暗变幻。

楚娴回到福晋正院,心急如焚等待夜幕降临,尽快出府与池峥相会。

“福晋,李格格在外头求见,哭哭啼啼,说想念在京中的姑母,晌午想去探望,天黑之前回府。”

“让她去,若明儿还想去也成,多派两个奴婢伺候着。”

楚娴人逢喜事精神爽,大手一挥,又让人准备丰厚礼物送去李格格院里。

“福晋”穗青欲言又止。

“怎么?你还有何事禀报?”楚娴懵然。

“福晋,那晚,四阿哥为救您于火海,半个身子探入烈焰里,左手半边胳膊烧伤,伤口没将养好,化了脓血,您病几日,他也病了几日。”

“哦”楚娴怅然片刻,再无旁的情绪。

在她查清楚四阿哥是否与私宅纵火一事有关之前,她绝不会踏足前院半步。

四阿哥救她?

呵,他只是找不到比她更合适的傀儡,为他披荆斩棘,粉身碎骨,铺平淑儿当嫡福晋的血路。

望眼欲穿熬到酉时,楚娴乘仆从马车从角门悄然离开府邸。

暗夜里,数道潜藏在深巷中的鬼祟身影悄无声息尾随。

楚娴在深巷中七拐八绕,在六处私宅兜兜转转,乔装打扮成小农女,在蓑衣胡同后巷钻出。

私宅门前摇曳扑朔的羊角灯笼照亮漆黑前路。

楚娴嘴角压不住笑意,叩响院门。

三重两轻叩门后,院门吱呀打开,苏盛探出脑袋,闪身退到门边。

楚娴迫不及待冲进门内,一把抱住站在门后的池峥。

“你都去哪了?你去哪了!”楚娴没命地搂紧他,扑进他怀里。

才两个月未见,他竟如此削瘦,手指瘦长,指骨嶙峋,面容憔悴瘦损。

楚娴泣不成声:“为何瘦成这样,是不是病了?才迟迟不回来?”

他不答,只收紧臂弯,拥她入怀。

暗夜里,胤禛情眸眷恋,辛酸泪堵在喉头,不争气滚落。

他哽咽低头,轻软吻她被汤药浸入味的云鬓。

寝食难安数日,他已万念俱灰,束手无策,很绝望,他彻底活成见不得光的池峥。

“哎呦,都怪我。”苏盛大力抽耳光。

“公子留下书信,我压在书房镇纸下,没料到会起火,我走的时候忘记熄灶膛哩,都怪我。”

“行了行了,都怪你,也不知派人送个信。”

穗青叉腰,一把将唉声叹气的苏盛推到墙角。

“福晋”羡蓉尖着嗓子低呼。

穗青吓得拧身,福晋已牵着池峥的手,穿过内宅与外宅禁忌分界的垂花门。

外男绝不准擅入垂花门,入垂花门意味着什么,已不言而喻。

楚娴钳紧池峥温热手掌,不准他离开。

随着跨过垂花门,步入后宅女子正院内,距离内室只剩下一道隔扇门。

若跨过那道最后的阻碍,池峥与娴儿,再无法回头。

她指尖轻颤,胤禛能察觉娴儿在害怕。

此等狎昵之事,本该由他来主动,他已心曲大乱,停步,不敢向前。

从未如此软弱,他仓皇转身逃离:“娴儿,待成亲之后再”

他面颊发烫,反手回握她颤抖的手。

“再什么?洞房么?”楚娴咬唇忍下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