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佳氏止住哭声,盯着嬷嬷掌心黑褐色的药丸久久不语,半晌,扬手将避子药打翻在地。
“我为何要吃?错的并非是我!”
今日四表哥的态度令她着实寒心,她必须未雨绸缪,若今日怀上一儿半女未必是坏事。
她已身败名裂一无所有,若最后抓不住四表哥的心,好歹要留下筹码。
她佟佳素馨绝不能到最后一无所有。
老嬷嬷不语,收回避子药,转而取出一颗米珠药丸:“姑娘,这是坐胎药。”
佟佳氏攥紧指节,只犹豫一瞬,仰头将坐胎药咽下。
今日并非一无所获,至少她不必远嫁荒漠吃沙子,至少她此生第一个男人,是未来的大清天子!至少她顺利嫁给四表哥,不是吗?
柴玉提心吊胆回到四贝勒府邸。
一只脚尚未踏足前院门槛,就瞧见苏培盛领着七八个背着包袱的奴才前来。
待看清楚那些人的容貌,柴玉面如死灰。
都是曾经伺候过孝懿皇后的故人。
孝懿皇后离世之后,四阿哥将他们收留在阿哥所,出宫开府别居之后,又将他们带到新府邸中安顿。
平日里好吃好喝供着,从不曾亏待过他们。
柴玉死死咬着唇,仍是老泪纵横。
“培盛,我按照你的要求做了,为何会这样,为何会这样”
苏培盛轻嗤:“柴玉,若今儿先去梵华楼的是四贝勒,你是不是满心欢喜?”
“我透给你四阿哥去梵华楼的时辰还记得吗?”
“辰正。”柴玉话音未落,面色登时煞白,四爷今儿去梵华楼的时辰比苏培盛说的晚了整整半个多时辰。
完了苏培盛故意挖坑让他跳了。
“哎,柴老哥,我给过你机会的。”苏培盛无奈轻叹:“你只说佟三姑娘会在梵华楼堵四阿哥,却并未说她竟用下三滥手段勾引爷。”
“都是命啊”苏培盛幽幽叹气。
“谁能料到太子爷会提前去梵华楼呢,你说是不是。”苏培盛叫苦不迭,爷千算万算,到底还是栽了跟头。
原想着与太子爷一道去梵华楼,让佟三姑娘知难而退,谁知道误打误撞就哎
也不知爷能不能将福晋顺利哄回贝勒府。
下个月二十六,佟侧福晋即将入府,福晋心眼小,哪儿能容得下后宅多出个女人来,还是侧福晋身份的女人。
“苏培盛!你害我!你这小杂种害死我了!”柴玉瑟瑟发抖,瘫坐在地。
苏培盛嘿嘿笑着凑到跌坐在地的柴玉身边,压低声音阴测测笑:“柴老哥,这些年你我二人在前院这一亩三分地恶斗,你不累,我累得慌,结束了,今儿个都结束了。”
苏培盛一扬手,他亲自培植多年的奴才们满眼笑意,逆着垂头丧气被扫地出门的景仁宫旧人们,昂首阔步踏入前院。
打从今儿开始,前院奴才堆里,他苏培盛说一不二。
“柴玉,我给你挑的坟地坐北朝南,依山傍水,是绝佳的埋骨之地,你好生长眠吧。”
“苏培盛!我夷你祖宗!你个断子绝孙的王八羔子!”
苏培盛歪着脑袋惬意掏耳朵:“我也想夷我祖宗,我早就断子绝孙无亲无故哩,我怕什么?”
“恩普,瞧瞧柴玉的下场,一仆二主就是这个下场,这是师傅教你的最后一课,知道吗?还有你,小李玉,你这小豆丁多吃些,蹦起来都没到我肩膀高,哎嘿。”
苏培盛笑呵呵按住关门小徒弟李玉大脑门。
小家伙年方八岁,尚且懵懵懂懂,只眨巴着眼睛,看柴玉被两个大力太监用金纸糊面,顷刻间两腿一蹬,不再挣扎。
“恩普,这些个旧人全都死,处理干净。”苏培盛说罢,急匆匆提脚往潭柘山赶去。
潭柘山南麓,一盆盆血水从屋内端出,婉凝忍泪坐在床榻边陪伴昏迷不醒的娴儿。
“姑娘,四贝勒前来。”
婉凝满脸怒容:“赶出去。”
“姑娘,梁九功大总管前来。说是代表费扬古大人来看四福晋。”
桂嬷嬷在门外低声提醒。
闻言,婉凝默然许久,犹豫再三,哑声:“请梁公公进来说话。”
廊下,随着一盆盆血水被端出,胤禛心如刀割。
穗青满手是血冲出屋内,与跪在门外看诊的叶天士焦急商议。
“止不住,怎么办?呜呜呜”
“这”叶天士面露难色,扭头看向静立在廊下不得入内的四阿哥:“爷,请您示下,保大人还是”
“大。”胤禛脱口而出。
“保大。”屋内婉凝焦急喊道。
梁九功皱着脸,掀起眼皮看一眼四阿哥轻颤的背影。
“奴才遵命,穗青,立即将这颗药丸用黄酒化开,灌入福晋身下。胞门子户穴与水道穴入针半寸,若再出血不止,扎合谷、三阴.交两穴道滑胎。”
“叶天士,不可让福晋再煎熬,爷要大人,不要别的东西。”
“嗻”叶天士咋舌,皇族血脉金贵,若遇到难产,十有八九都会先保子嗣。
没成想金尊玉贵的小皇孙,在贝勒爷口中,成了碍眼的东西。
穗青取药回到屋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也不知过去多久,直到月落乌啼,苏培盛气喘吁吁赶来,紧闭的房门终于敞开一条窄缝。
穗青被婉凝身边的嬷嬷推出屋内。
婉凝浑身染血,丈剑挡在门前:“闲杂人等速速退去,刀剑不长眼,若有不怕死的尽管来战。”
“梁公公,娴儿无碍,娴儿别无他求,只求和离。”
婉凝语气顿了顿,不禁叹息:“与池峥也和离,此后再无瓜葛,四贝勒,烦请退回娴儿写给池峥的婚书。”
“至于娴儿与四贝勒爷您的婚事,您若不肯善罢甘休,就将娴儿母子的尸首抬回去吧。”
“梁公公,娴儿唤您阿牟,我也舔着脸唤您一句阿牟,求您救救娴儿,她若还当四福晋,就活不成了。”
婉凝屈膝跪在门前,朝梁九功拼命磕头祈求。
“闲杂人等速速离去,娶什么侧福晋小表妹的赶早,娴儿可退位让贤,莫不是要在这将小表妹寻来,幕天席地媾和给娴儿看不成?”
“八弟妹她如何了?”胤禛目光焦灼盯着紧闭的房门。
“呵呵,四贝勒,这取决于您的抉择,你想逼死她,就继续赖着。”
“梁阿牟,有劳。”
婉凝从袖中取出个染血的长匣子,捧到梁九功面前。
梁九功打开匣子扫一眼,满眼骇然,面色凝重将匣子塞入袖中。
婉凝目送梁九功离去,恶狠狠剜一眼四贝勒,转身回屋陪娴儿。
娴儿的孩子勉强算保住,只是需卧床安胎到临盆。
也不知何时能苏醒。
婉凝抱着娴儿苍白的手掌啜泣。
这边厢梁九功勒马,被四贝
勒挡住去路。
“安达,我对娴儿情有独钟,若匣子内装着能毁去我与娴儿姻缘之物,可否请您高抬贵手。”
听到四阿哥谦卑用您字称呼,梁九功翻身下马。
“贝勒爷,若杂家说这匣子内装着能让您身败名裂的铁证,足以让您被革除皇带子,终身圈禁宗人府呢?”
“那罪名会连累她吗?”胤禛下意识脱口而出。
梁九功愣怔几许,摇头。
胤禛松一口气:“若如此”他哽咽一瞬:“今后娴儿母子,还请您多加照拂。”
胤禛从拇指取下墨玉扳指:“这是调动我私产的信物,烦请您交给娴儿。”
梁九功垂首,敛去眸中笑意。
“贝勒爷,您还是自己交给她吧。”
梁九功恭恭敬敬福身,行出几步,忍不住折返:“贝勒爷,自古烈女怕缠郎,若要扭转乾坤,您需纡尊降贵,娴儿打小就怕人软磨硬泡。”
“多谢阿牟提点,即便您不说,胤禛已走投无路,任何方法都会一一尝试。”
胤禛恭敬行晚辈礼。
听到阿牟,梁九功嘴角的笑容压不住,凑上前搀扶四贝勒。
靠近那一瞬,压低声音提醒:“来年北狩,不作为,方能有所作为。”
胤禛摇头:“这些都不重要,我要去陪娴儿母子。”
梁九功微笑颔首:“您安心去吧,佟侧福晋那,杂家自会帮您杀下这一局。”
胤禛拱手:“多谢。”
梁九功回礼:“梵华楼一事,您太着急了些。”
“那位爷在万岁爷心底到底与别的皇子不同,还需让旁人先松松土才能成事儿。”
“即便您今儿兵行险招,让万岁爷对您心生愧疚,但不多,唯一可取之处是拉拢佟佳一族。”
“隆科多下月升任九门提督一职,这桩婚事,势在必行,您做的极好,今儿万岁爷提及太子,已轻叹两回。”
被汗阿玛的心腹太监拆穿,胤禛并不惊慌,从容点头:“还需劳烦您斡旋一二。”
梁九功摆手:“只盼四贝勒能疼惜娴儿。”
第49章
“娴儿此番遇险,与那二位脱不开干系。”梁九功似笑非笑提醒:“您可别让他们活得太舒坦。”
“放心,我定不轻饶那二人,只是”
胤禛怅然,将目光落在炊烟断续的庄子。
八弟与郭络罗氏夫妇一体,他若与八弟针锋相对,福晋与郭络罗氏势必牵连其中。
梁九功慨叹:“也是,郭络罗氏对娴儿肝胆相照没的说,只不过一码归一码。”
“若旁人欺负到您头上,您不还击,娴儿母子也没好下场。”
梁九功说罢,翻身上马,扬鞭离去。
待梁九功走远,苏培盛忙不迭凑到四阿哥身侧,忧心忡忡提醒:“爷,奴才总觉得梁九功没说实话,那匣子的物件指不定是什么。”
苏培盛沉吟片刻,语气笃定:“但无论那匣子里是何物,总归不是能让您身败名裂之物。”
四爷若有三长两短,福晋母子沦为孤儿寡母,梁九功作为看着福晋长大的阿牟,岂会不痛心疾首。
“主子,八爷来了。”血滴子统领从暗处闪身。
“呵。”胤禛冷笑:“苏培盛,密令,不必再对胤禩留情面。”
苏培盛躬身:“方才传来消息,八福晋以重病在身,请旨意拖延婚期至来年五月。”
“五月?”胤禛蹙眉,心内五味杂陈。
若非看在郭络罗氏对福晋真心实意的份上,他早已配合毓庆宫将八弟连根拔起。
如今郭络罗氏为照顾娴儿,竟将婚期拖延到五月。
犹豫再三,胤禛抬眸:“苏培盛,让他们在胤禩大婚前至大婚三个月后,按兵不动。”
苏培盛诧异垂首:“嗻。”
爷从前雷厉风行,从不因儿女情长如此犹犹豫豫。
爷对八爷处处放过,可八爷呢?却与直郡王沆瀣一气,在节骨眼上落井下石。
庄子后门外,婉凝含泪取下定情扳指,砸向那人。
“八爷,奴才说过,娴儿是奴才的底线,您若敢害她,你我恩断义绝。”
听见她如此疏离的称呼,胤禩锥心刺骨:“婉儿,在你心中,四福晋比我重要?那我算什么?”
“胤禩!你偏要逼死我吗?你明知你与娴儿在我心里同等重要,为何要咄咄逼人?”
“你该庆幸娴儿母子平安,否则我定出家当姑子,一辈子吃斋念佛,为娴儿诵经超度,忏悔罪孽。”
“你们男人之间的蝇营狗苟,与我们女人无关,无能之人才会利用女人。”
婉凝仰头忍泪:“胤禩,你若想退婚也成,反正我无父无母,亲族更是无依,若害得那些豺狼虎豹抄家灭族,正合我意。”
“我不欠你,但我欠娴儿的永远还不清。”
“八阿哥,您若无旁的事情,奴才先告退。”婉凝含泪转身。
腰肢一紧,被那人从后搂入怀中。
“婉儿,奴才来禀报之时,我正与刑部官员议政,大哥恰好前来,我我承认我默认大哥的计谋。”
“四哥是毓庆宫最得力的帮手,若能击垮四哥,夺嫡易如反掌,婉儿,我能让你当母仪天下的皇后,你不想当皇后吗?”
婉凝浑身一僵,毫不犹豫摇头:“若皇后之位,需踏着娴儿的尸骸,我宁愿永远当八福晋,想必她也不会踩着我的尸骸当皇后,我懂她。”
“婉儿!你听我说,太子其实并不可怕,四哥比太子更可怕,他今后会是我夺嫡的死敌,他绝不会放过我。”
“我若出事,你该怎么办?我与四哥都无路可退,为挚亲至爱之人,我们只能挥刀向前,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胤禩,默许就是帮凶,别用你在朝堂上那些诡诈的谎言糊弄我,待娴儿出月子一个月后,你若还愿与我成亲,我欢欢喜喜出嫁,若不然,我今日就入宫恳请万岁爷退婚。”
“我随便找个男人媾和,污了身子,就说我淫.荡无耻,配不上皇族子弟,随便吧。”
婉凝泣不成声:“反正这辈子也不想再嫁别人。”
“郭络罗婉凝!”胤禩怒不可遏,将她扭身拥入怀中,蕴着怒意的炙吻压下。
婉凝推不开,身子渐渐软下来,边哭边与他拥吻。
他对她素来温柔,今日罕见地咬破她的唇,婉凝吃痛推开他。
那人一趔趄,跌坐在地。
婉凝心疼,忙伸手去搀,却被他一把推开。
“若有朝一日,你的娴儿与我同时面临死局,你会选算了,我何必自取其辱。”
胤禩失魂落魄站起身。
“我等你嫁我,我不退婚,你此生只能是我的女人,你休想退婚。”
胤禩拂袖而去,身后传来她悲切哭声。
胤禩心疼顿步。
“倘若真有那一日,我选你,再与娴儿一起死。”
婉凝泪流满面,哭着逃离。
胤禩错愕,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贴身太监闫进凑到八爷身后,不敢吱声。
良久之后,胤禩长叹,沙声:“闫进,立即将铁证撤回来,待爷与福晋大婚后,再徐徐图之。”
“爷,可九爷十爷那该如何交代?若错过良机,四贝勒在朝堂上将彻底站稳脚跟。”
胤禩苦笑:“你低估了爷的四哥,若爷猜测没错,此番即便与四哥撕破脸,结果只会是鱼死网破。”
“九弟十弟那,爷自会解释,你照做便是。”
闫进无奈垂首:“嗻。”
转身之际,瞧见八爷眼圈发红,低头揉眼睛。
闫进张大嘴巴,满眼震惊。
婉凝回到庄内,听奴才说四贝勒没脸没皮挤进西厢住下。
婉凝吸吸鼻子小声咕哝:“算他还是人,来的正好,你们立即把庄子里粗活累活都丢给他。”
入夜,婉凝沐浴更衣回到内室,瞧见四阿哥坐在床榻前,握紧娴儿的手,宽肩轻耸。
她唇角勾起,轻手轻脚退到东厢歇息。
“姑娘,八爷派
人来送老银楼新出的扳指。”
“哦,别让他的狗靠近庄子大门百步之内。”婉凝打开首饰匣子,盯着扳指久久不语。
那定情的扳指被她摔碎,她佩戴数年,总下意识伸手抚扳指,今日数次抚摸空荡荡的拇指,她的心也跟着空荡荡,刺痛酸楚。
婉凝捻起扳指,下意识将扳指凑到灯下,果然在扳指内圈寻到他的满文名字。
她破涕为笑,将扳指郑重戴在拇指上。
“姑娘,四阿哥在亲自伺候四福晋擦洗身子,不让奴婢们帮忙。”桂嬷嬷焦急踱步而来。
婉凝唇角笑意愈甚:“让他去吧,是他欠娴儿的,今后若小阿哥平安降生,我定要将小阿哥的尿布仍他脸上。”
“桂嬷嬷,盯着佟佳氏,若她有孕,让安插的探子想法子除掉孽种。”婉凝眸中凶光毕现。
“这姑娘,毕竟是四贝勒后宅家事,又事关皇族子嗣,若东窗事发”
“怕什么?我无父无母烂命一条,发就发,届时你们全推我头上即可,我不怪你们。”
“姑娘,您是郡主与额驸唯一的血脉,奴婢即便死,也不会供出您,您放心。”
“桂嬷嬷,今后我若有任何不测,你带着她们去寻四福晋,她定会给你养老送终,知道吗?”
桂嬷嬷摇头:“您去哪,奴婢就陪您去哪。”
“嬷嬷”婉凝抱着桂嬷嬷低声啜泣:“娴儿为何还不苏醒,我怕她死了若她一尸两命,我再没脸与胤禩成婚,我完了”
桂嬷嬷轻轻安抚姑娘轻颤的后背,垂泪不语。
十月二十六清晨,婉凝坐在床榻边,随手抓起茶盏,狠狠砸向走到门外的恶心背影。
“四贝勒,祝您和侧福晋早生贵子,举案齐眉!”
苏培盛用拂尘小心翼翼掸开爷后背的茶渣。
爷明明能躲开的,却生生站在原地挨打。
“东叔,四贝勒大喜,你跟去鞍前马后帮衬着。”婉凝幽幽开口。
“奴才遵命。”伺候婉凝的老太监东林呵腰,站到苏培盛身侧。
苏培盛客套颔首,东林是八福晋额娘身边的老人儿,郡主过世之后,八福晋身边养着这几个老人。
八福晋哪儿会这么好心派人帮衬,摆明就是让老太监监视四爷的一举一动。
显然八福晋对四爷所说的梵华楼真相,一个字都不信。
见四爷不曾拒绝,苏培盛只得客客气气领着老太监一道回府。
四贝勒府张灯结彩,因着入门的侧福晋身份贵重,又是万岁爷赐婚,今儿可谓是宾客齐聚。
侧福晋入皇玉牒,是正儿八经的皇家人,就连侧福晋所出的子女,也并非庶出,而叫侧出,与嫡出子嗣几乎享受同等待遇份例。
更何况四贝勒侧福晋姓佟佳。
梵华楼内情,并未传扬开,京中只盛传四贝勒与表妹青梅竹马,情难自禁,佟佳氏委曲求全,竟被人传为佳话。
而四福晋那拉氏,倒是成为横亘在这对青梅竹马之间的绊脚石。
佟佳氏今日出尽风头,万岁爷不仅赐下八抬大轿,贝勒府更是大开中门,迎她入府。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居所在西北角,虽装潢得富丽堂皇,比福晋院更为宽敞奢丽,却距离四表哥居所最远。
拜天地行佳礼之后,佟佳氏忐忑等待四表哥掀开红盖头。
盖头被掀开那一瞬,佟佳氏羞涩抬眸,如遭雷击。
只一瞬错愕,她瞬时笑眼盈盈:“太子爷。”
“怎么?看到是孤,你很失望?”太子穿着一身月白常服,似笑非笑看向美人。
佟佳氏满面娇羞:“失望什么?妾身本就心向明月,四表哥岂会不知妾身心上人究竟是何人,只是妾身此生注定无法光明正大陪伴在太子爷身边。”
“原想着在远嫁之前见见您,可妾身对太子爷爱慕至极,情难自禁,是妾身不知廉耻。”
“原想着春风一度之后,悄然离去,可四表哥却将这件事闹到御前,妾身宁死也不能牵连太子爷,只能委屈四表哥背下污名,妾身对不起四表哥,更对不起太子爷。”
“原想投缳自尽,可一想到再也瞧不见您,妾身又舍不得死,想着苟活着也罢,余生即便多看您两眼也是好的。”
美人欲语还休,娇媚含泪,胤礽软下心肠。
“爷,妾身信期未至,这几日身上总觉恹恹,怕是已怀上您的骨血。”
佟佳氏并未扯谎,这一个多月来,她并未坐以待毙,而是一碗碗坐胎药服下。
那日太子又是那般激狂,要了她四回之多。
她在事前也曾服下助孕之药,十有八九有身孕在身。
胤礽眸色微变,抬手扯开她嫣红婚服,欺身而上:“八字没一撇之事,待爷安排人确诊再说。”
“今后你这院子会单独砌一道墙,与四弟的后宅隔开,独自成一方天地。”
“都听爷的。”佟佳氏心底苦涩,她竟沦为太子的外室。
如今彻底走投无路,她强忍着身上不适,使劲浑身解数取悦太子。
福晋正院内,胤禛换下吉服,对着空空如也的内室发呆。
“爷,车马已准备妥当。”苏培盛已换上便装。
“嗯,即日起告假,直到福晋出月子。”
胤禛趁夜赶往潭柘山。
风饕雪虐,婉凝今晚彻夜难眠,又不敢砸东西,气的在院里蹀躞踱步。
纷乱马蹄声突兀传来,婉凝顿住脚步,含笑走到大门边,亲自打开木栅栏门。
“嬷嬷,我困了,伺候我篦头歇息。”
婉凝打着哈欠,抬步回东厢。
残雪夜,胤禛翻身下马,揉散眼睫霜雪。
苏培盛来不及拍干净肩头积雪,忙不迭伸手拂开爷肩头薄雪。
推门入内室,胤禛搓揉冻僵双手,又在炭盆前烘热身子,才敢靠近妻儿。
盘膝坐在床榻上,将娴儿发肿的双脚抱在怀里,小心翼翼搓揉。
“娴儿,今晚太子与佟佳氏洞房花烛。”
“我需迎来送往,耽搁许久,抱歉。”
“方才雪路难行,马蹄踏空,摔得很疼。”
屋内断断续续传来爷压低的独语。
苏培盛低头抹泪,无论爷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即便大罗金仙前来,也叫不醒装睡之人。
福晋早已苏醒。
胤禛自言自语片刻,小心翼翼躺在娴儿身侧,从身后抱紧她。
待奴才入内吹熄烛火,楚娴缓缓睁开眼。
他没睡,鼻尖正贴紧她耳畔,灼热呼吸喷洒在脸颊,热得她眼角酸涩。
她不曾掩饰自己装睡,他那般诡诈之人,又如何瞧不出她的心思。
原以为他自讨没趣后,定会愤怒拂袖而去。
没想到这一个多月来,他竟赖在她身边不离开。
伺候她饮食起居,事无巨细,甚至沐浴擦身都是他。
楚娴初时还会觉得羞耻,久而久之,竟可耻的习惯了,甚至能脸不红心不跳,被他抱着沐浴。
可又能装睡到何时?
总不能在临盆那日,一声不吭诞下小阿哥。
好困,今日一整日心绪不宁,小阿哥今晚更是闹腾的厉害,楚娴明目张胆打哈欠,抓过那人温暖的手,放在闹腾的肚子上。
小阿哥怕他阿玛,彻底老实了。
她眼皮子愈发沉重。
不消片刻,房内传来绵沉呼吸声,胤禛搂紧福晋,偷吻她香腮云鬓。
第二日一早,婉凝将亲自做好早膳的四贝勒赶出屋内。
“娴儿,我昨儿让东叔如影随形,东叔说他不曾踏足洞房,在你院里枯坐到子夜,乘马车披星戴月赶来陪你。”
“哦。”楚娴缓缓坐起身来,起身去耳房里更衣。
不巧,那人正在洗脸。
楚娴扶着肚子,假装没看见,转身,不理他。
身后传来那人远去的脚步声。
待他彻底走远,楚娴转身瞧见屏风已撤去。
恭桶盖子掀好,她扶手的架子摆好,洗手的铜盆里装好热水。
回到内室,婉凝正在吃包子。
“娴儿,你还真别说,四贝勒的厨艺比我小厨房里的厨子更好,回头让他把这羊肉煎包的配方写给我可好?”
“还有这酸黄瓜,酸脆清甜,你再让他多腌制一罐送给我可好?”
“你自去寻他。”楚娴怏怏不乐,一筷子戳中煎包,心不在焉吃起来。
“娴儿,我说句公道话,他认识你之时,也不知你真实身份,你二人算是半斤八两。”
“后来他先知晓你的身份,却爱重你,不敢戳穿,堂堂皇子为爱低三下四当见不得光的男外室。”
“娴儿,我知你也喜欢他,为何不敞开说明白?”
楚娴摇头:“说不明白,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我在池峥面前能做的事情,却不能在他身上做。”
“池峥与他是两个人。”
楚娴怅然若失:“别再说了,现在这样挺好的,我无需与他推心置腹,谈情说爱。”
她不敢打破如今的局面,与池峥亲昵的举止,她在那人面前做不出来。
想想就膈应。
一想起她在池峥面前近乎没有秘密,甚至与池峥一道商议如何击垮那人,她就无地自容。
她像个傻子似的,那人明知她的身份,却装腔作势看她犯蠢。
他一定觉得她是个大傻子。
楚娴越想越羞耻,捂着脸,不敢抬头见人。
“婉凝,我是不是像个大傻子?我在他面前说出那么多对他不满的话来,他定觉得我是个傻子。”
婉凝将剥好的鸡蛋递到她面前。
“你的确是傻子,所有人都看出他爱慕你,唯独你是睁眼瞎。”
“他也是大傻蛋,藏着掖着不敢坦诚相待。”
“我希望是真瞎了,眼不见为净也好。”楚娴慨叹。
“小家伙,可别学你额娘冒傻气。”婉凝伸手轻抚她隆起的肚子。
“他们爱新觉罗家的男子,最是克己复礼,也最癫狂,一旦遇到心爱之人,定会生死相随纠缠不休,你瞧瞧大清那几位帝王,几乎都是痴情种子。”
“就连康熙爷如此英明睿智的圣主,都曾做出将赫舍里皇后的棺椁安放在乾清宫,与皇后尸骸共寝的荒唐事。”
“还有直郡王,以诞育嫡子为借口,独宠了大福晋十年。”
“富贵人家方能出情种。”
“你与四贝勒之间的羁绊,第一眼就已注定,说不清道不明,否则为何会在芸芸众生中,一眼看中池峥?而非张三李四。”
婉凝侃侃而谈,楚娴轻叹:“婉凝,倘若八爷今后免不得纳妾,你还会觉得嫁入天家好吗?”
“天家夫妇,一旦动了情,有情爱牵绊,定会痛苦万分,你该知道。”
婉凝默然不语,垂头丧气:“别说了,其实我也怕这个。”
“池峥与他最大的区别,你现在能否感同身受?”
“我知道了。娴儿,可你要的独一无二真情,世间又有几人能给?哄骗你一时容易,可他能坚守初心一辈子吗?”
“都想好了,色衰而爱弛,待人老珠黄,胤禩嫌弃我那日,我眼不见为净,搬去庄子上住,总之不能让那些年轻貌美的贱人到我面前得瑟。”
婉凝哽咽:“到时候若你也过的不如意,我们一块去庄子,互相作伴。”
门外,苏培盛越听越害怕,八福晋方才在厨房里还答应好好的,此刻却在撺掇福晋今后离开府邸。
什么色衰爱弛?爷若看重美色,哪儿还有平平无奇的林姝什么事儿?
苏培盛将目光落在灶台边正忙着午膳的四爷,愈发觉得爷委屈。
“福晋,奴才说句公道话,爷钟情的是姿容平平的林姝,而非美色,何来色衰爱弛之说?”
婉凝偷眼瞧见娴儿吃瘪,低头不语,掩唇陶侃:“苏培盛,莫不是你家爷觉得林姝丑陋不堪?难登大雅之堂?”
“哎呦,八福晋您就饶了奴才吧,我们贝勒爷这会子正在厨房里烟熏火燎当厨子,为福晋和小主子洗手作羹汤,他什么也不知道,是奴才多嘴。”
苏培盛咬着牙狠狠抽自己一耳光,务必让里头二位难缠的主子听着脆响。
“爷对福晋的心思,前院上下奴才看得真真儿的”苏培盛还想为爷多说几句好话,却被跋扈的八福晋打断。
“行了行了,你这张利嘴切下来都能当刀子剁碎骨头。”
“婉凝,你让他滚去他主子跟前叫唤。”楚娴捂紧耳朵。
苏培盛一挑眉,没脸没皮笑嘻嘻道:“福晋,你也是奴才的主子,若福晋不嫌弃奴才聒噪,奴才还会说书呢,福晋可要听听?”
“去去,聒噪。”
羡蓉揪住苏培盛后领子,将他推到一旁,取代苏培盛守在门边上。
苏培盛打不过羡蓉,气哼哼躲到窗户边,蹲在窗边继续兢兢业业偷听屋内动静。
若八福晋再埋汰四爷,他还需硬着头皮为爷辩解两句。
屋内,婉凝将去籽剥皮的葡萄推到楚娴面前:“瞧瞧,我总觉得他们兄弟有毛病,做什么事儿都刻板无趣,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多无趣。”
楚娴推开那盘葡萄,却又听婉凝轻声提醒:“方才四贝勒说多吃葡萄孩子皮肤白皙,眼睛亮晶晶像葡萄,定在糊弄人。”
楚娴抿唇,捻起葡萄心不在焉吃起来。
“婉凝,你与八爷的婚期别延期,否则我没脸见你。”
婉凝坚定摇头:“二月末你临盆在即,三月你还需坐月子,我与他商量过,婚期改在四月初八,我生辰那日,双喜临门。”
“可”楚娴愧疚万分,她担心八爷迁怒于婉凝。
“可什么,今后我若有身孕,你难道丢下我不管?就这么定了,昨儿胤禩已去递折子,今儿万岁爷估摸着已批复。”
“婉凝,我欠你天大的人情,我记下了。”楚娴暗暗决定再匀二十抬嫁妆给婉凝,不与她说明白,悄悄搬去她私库里。
“娴儿,年关将至,下个月我需回府,我先与你说一声,你临产前两个月,我再来陪你。”
你自去忙碌,我这很好,你别担心。”
“是挺好的。”婉凝目光投向敞开的窗子,瞧见四贝勒拎着食盒来送点心。
房门被敲响,苏培盛的声音传来:“福晋,八福晋,今儿点心是芙蓉糕、松黄饼、牛乳糕、还有奶油松瓤卷酥。”
婉凝哧哧笑:“瞧瞧,我家胤禩都没这般周到,他只会包饺子,许久没吃了,甚是想念。”
楚娴将糕点推到婉凝面前:“八爷做的酸菜牛肉馅儿煎饺好吃,今后若他再做,你可得分我两个。”
“瞧你说的,我分你两盘,今后咱两家是邻居,饺子出锅端到你跟前,准保还冒热气烫嘴。”
“哎呀,这芙蓉糕忒好吃,我总吃不腻,还有这牛乳糕也好吃。”
待苏培盛掀开第二层食盒,婉凝愣怔,盯着翡翠白菜饺子默默良久。
楚娴夹一颗饺子放在婉凝碗里:“别想念了,快吃吧。”
婉凝眼圈发红,将一大盘饺子推到娴儿面前:“这些时日总吃四贝勒做的菜,今儿也让你尝尝我家那位亲手包的饺子。”
厨房里,胤禩收回思绪,挽袖看向正专心和面的四哥:“四哥,芙蓉糕与牛乳糕如何烹制?”
“八弟,你也教教四哥,如何包酸菜牛肉馅儿的煎饺。”
兄弟二人不约而同抬眸,待看到对方灰头白脸的滑稽模样,俱是忍俊不禁,低头忍笑。
午膳时,苏培盛拎着大食盒子前来。
“二位主子,今儿午膳有牛肉煎饺。”苏培盛摆开七八样精致菜肴。
又将一盘饺子先放在八福晋面前,再取出一盘放在自家福晋面前。
“咿,我怎么觉得你那盘煎得更酥脆?”婉凝夹一个饺子送入口中,微愣神。
“快些吃吧,娴儿。”婉凝低头吃饺子。
“哪里更酥脆?你若觉得我这盘好,我和你换。”楚娴将面前的饺子推到婉凝面前。
“别别别,我这盘都沾我口水了。”婉凝将饺子推回去。
“你何时讲究起来了,从前恨不能从我口中夺食。”楚娴笑着,夹起一颗饺子送入口中。
愣怔片刻,她默默放下筷子。
抬眸见婉凝满眼期盼看过来,硬着头皮继续拿起筷子,将整盘饺子吃光。
“娴儿,后日十月三十,我与胤禩要去冰嬉,过两日再来看你。”
婉凝故意在十月三十这个日子加重语气。
后日是那人生辰,楚娴岂会不记得。
她假装听不懂暗示,低头吃菜。
此时桂嬷嬷施施然前来,凑到婉凝耳畔说悄悄话。
婉凝面色一沉,忽地满眼鄙夷嗤笑:“娴儿,佟佳氏遇喜了,一个多月的身子,听说是双身子。”
楚娴下意识往窗外眺去,那人正与八爷在雪地上论剑。
“与我无关。”
婉凝笑嘻嘻凑到她面前:“也与四贝勒无关,东叔是我额娘的奴才,他不会偏帮四贝勒,你放心吧。”
“只不过佟佳氏免不得霸占着侧出子嗣的位置,忒恶心,那几个孽障还得唤你额娘,想想就糟心。”
“有人愿意当王八,我还白得两个孩子,我糟心什么?”楚娴赌气揶揄。
第50章
婉凝未语先笑:“你高兴就好。”
楚娴轻哼:“我?无悲无喜,与我何干?谁若想要这四福晋之位,我必双手奉上,对她感恩戴德。”
自从真相曝光,楚娴已心如死灰,即便后宅斗的你死我活也无用,历史上雍正的真爱是年贵妃。
年氏才是连历史都承认的偏爱,她与后宅那些女人这辈子都活成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现在只想逃离魔窟,她才不愿活成历史上那位丧子无宠的孝敬宪皇后。
今后就连与皇帝吃一样的饭菜,都被皇帝下旨呵斥,憋屈的要命。
“娴儿,我将桂嬷嬷留下照顾你,你可放心用她,就像信我一样。”
“我信她的,桂嬷嬷是你乳母,能文能武,还擅长医术,你舍得吗?”
楚娴若有所思,朝婉凝眨三下眼,这是二人约定的暗示,逃走的意思。
二人两小无猜,有许多心照不宣的暗语,只有对方能心领神会。
婉凝面露惊疑,少顷,郑重点头应允:“桂嬷嬷替我照顾你,我才能放心。”
“过两日,我去红螺寺为你烧香祈福,红螺寺那边的庄子正适宜泡温泉,待来年,我带你去。”
“好。”楚娴低头拭泪。
“临近年关,我阿玛与四哥,还有梁阿牟那,我已派人准备年节礼,你若有空,帮我去瞧瞧他们。”
“你放心吧,你父兄即是我亲父兄,梁公公那我逢年过节也会去探望。”
“多谢你,婉凝,如此我就安心了。”
“福晋,您不必担心这些琐事,爷已命奴才准备好节礼,下个月爷会亲自去探望费扬古大人。”
苏培盛忙不迭在门外搭腔,有些事福晋无需操心,爷早就未雨绸缪。
“快些吃饭,太医说你需多吃些,苏培盛,滚一边儿去,我要与四福晋说体己话。”婉凝怒喝。
苏培盛嘿嘿笑:“哎呀八福晋,奴才就是个小太监,蹲墙角伺候主子,是奴才的本份,你就当奴才是石头疙瘩就成。”
婉凝面露不悦,苏培盛这是在当四贝勒的耳目,监视娴儿一举一动。
四贝勒控制欲极强,事无巨细都需把控还在手里,与这样的男人相处,不免窒息。
“婉凝,咱不理他,你也吃,对不住你,这些时日害你憔悴瘦削许多。”
“瘦才好,我正愁婚服穿着紧绷,总也瘦不下来。”
“你瞧我都能掐出水蛇腰来了,我做梦都能笑醒。”婉凝说罢,起身掐腰,满脸得瑟。
“你别说,腰还真细了点。”楚娴眼角酸涩,配合婉凝掐腰。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话家常,未及晚膳,婉凝撇下她,与八阿哥相携离去。
八爷揪细,自是不能继续逗留在庄子上,否则定会被他识破。
没有婉凝在她与那人之间斡旋,楚娴紧张的坐立不安。
晚膳之时,那人竟堂而皇之登堂入室。
此时他熟稔端坐在她身侧共膳,时不时为她夹菜。
从他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那一瞬,楚娴全程低头,不愿抬眼看他。
春嬤嬤方才有意无意提醒她,孩子怀胎已足六个月,可适当与那人同房,说是对小阿哥发育有益处。
她自是万般不愿。
“娴儿,对不起。”
楚娴愕然,许久未听到池峥的声音,此刻细听之下,才发现池峥与那人的声线几乎一模一样。
他竟无耻的用池峥来迷惑她的心智。
她怔怔放下筷子:“爷,妾身并未生气或失望,您无需道歉。”
“毕竟您与我相识,始于谎言,咱们都不真诚,只是知道池峥的真面目之后,有那么一瞬,我的心突然就空了,千疮百孔。”
“贝勒爷,您不是池峥,妾身知道,妾身有分寸。”
悲切酸楚的情绪卡在心口,无法倾吐,更无法压下。
“爷,妾身知道自己的身份,定会当好四福晋,妾身别无所求,只求在晖儿十岁之前,能由妾身亲自照顾。”
大阿哥弘晖活不过八岁,不知晖儿因何短寿,她必须将晖儿留在身边亲自照料,拼尽全力护他周全。
历史上大阿哥弘晖死因不明,她记得在后世曾无意间看到一篇不知真假的纪录片,详述雍正所有子嗣。
别的她记不清,唯独对弘晖火葬描述出现的萨满巫师记忆犹新。
满人入关之前的殡葬制度为火葬,入关之后改为土葬。
为何身为天潢贵胄的弘晖死后却反其道而行,改为火葬?
只能说明弘晖的尸首有致命传染性,为防止传播,才会粗暴改为火葬焚尸。
康熙四十三年前后到底发生过什么?天花?疟疾?时疫?
楚娴这些时日都在翻阅医书,时下常见的疫症烂熟于心,甚至在与叶天士和羡蓉钻研青霉素。
她就不信八年磨一剑,无法替晖儿杀出一条活路来。
如今她已断情绝爱,再不想与他有任何孽情纠葛。
“娴儿,我是晖儿阿玛,自当与你一道照顾孩子,岂会让你一人操劳。”
胤禛掌心主动覆在她欲要收回的手背。
“娴儿,难道你只要晖儿?那我呢?我与你是何结局?”
“贝勒爷,你我本就没有结局,池峥与林姝并非你我的结局,您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楚娴豁地站起身来,他可以要任何东西,她的身子她的孩子,她的自由。
唯独不能要她的心,连他自己都做不到一心一意,凭什么让她交心?
甚至让她容许与旁人共侍一夫,简直荒谬!
她在装睡,他又何尝不在装醒。
“楚娴,你到底在怕什么?”胤禛压着满腔愤恨委屈,缓缓趋近。
目光穿透她疏离淡漠的眼眸,他见过她情意绵绵的眼神,愈发难以忍受她的漠视。
“为何你从不信我?若此刻池峥站在你面前,你还会对我百般质疑诋毁?”
“今日索性将话说清楚,爷可允诺独宠你十载,这是最后的底线,你说的对,爷并非池峥,但,你也并非是林姝,林姝与池峥已死。”
“娴儿,你是皇子福晋,并非寻常妇人,不能妒,我发誓后宅无论有谁,定无人能越过你,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楚娴被他逼得步步后退,即将跌坐在贵妃榻之时,腰肢被他搂紧,那人轻轻将她揉进怀中。
“别再闹了,娴儿,我此生定不负你。”胤禛耐着性子温声诱哄。
“独宠并非是好事,大哥独宠大嫂十年又如何?你也许并不知晓,大嫂已病入膏肓,药石无灵,撑不过明年开春。”
“我只想让你好好活着,独宠,对你来说,只是催命符!”
汗阿玛到底还是对霸宠十年的大嫂下手了,无疑给别的皇子敲响警钟。
汗阿玛最忌讳皇子沉迷情爱,岂能容许大嫂将天潢贵胄的皇子整整拿捏蛊惑十年之久。
大哥那般疏朗的性子,竟被打击得一蹶不振
,已缠绵病榻数月。
他绝不能被汗阿玛抓住任何把柄,他必须让她明白,他给她的一切,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必须尽快教会她顺从与臣服,如此她才能好好在无休无止的皇权倾轧中活下去。
楚娴苦涩牵唇,他到底还是对她用了强权施压,他要的从始至终只是乖顺听话的爱。
她做不到,只能敷衍,乖巧点头:“不必十年,妾身不需要,妾身并非妒妇,您该知道的。”
“爷是不是误会了妾身?从前妾身积极安排后宅姐妹侍奉爷,是爷不愿临幸她们,难道不是吗?”
楚娴忿恨辩驳,对于后宅姬妾,楚娴素来不争不妒,反而撺掇侍妾们努力争宠。
当然,前提是那人只是四贝勒,而非池峥。
“呵,从前有池峥,如今爷是池峥,你还会主动将爷推向别的女子?”
楚娴嘴角扬起,毫不犹豫点头:“会,爷看上哪位妹妹,妾身即刻安排。”
胤禛气恼她不识抬举,深吸气,压下愠怒:“爷允诺之事,从不反悔。”
“好。”楚娴松开撑在他心口的双手,无奈臣服。
“既如此,待妾身诞下小阿哥,即刻与贝勒爷回府,妾身知道自己的身份,我是四贝勒福晋,我都知道。”
“妾身还有最后一个条件,烦请爷先回贝勒府,容妾身在这庄子与池峥和林姝诀别。”
“还有四个月,妾身想躬身自省。”
“爷隔一日来探望你,不准拒绝。”胤禛以退为进。
她既认清自己的身份,他若逼迫太急,只会适得其反。
“好,那明儿就请爷先回府。”楚娴顿了顿,又道:“山脚下与林中的侍卫烦请您一并撤走。”
良久,她听到四爷不悦的轻哼,算是答应了。
他脚步急促拂袖离去,待彻底听不见脚步声,楚娴缓缓转过身,独自坐在饭桌前,沉默将一整桌的晚膳吃光。
“福晋,明儿是四爷生辰,您哎”春嬷嬷怅然叹气。
楚娴寒着脸放下筷子,目光在羡蓉穗青与春嬷嬷脸上逡巡。
“你们立即去前院当差吧,现在就去,一仆不事二主,若换成是婉凝,你们已被斩杀,我不杀你们,已是仁慈。”
楚娴痛定思痛,竟发现自己活成了孤家寡人。
她最亲近的奴婢甚至是乳母都暗中投靠了那人,亏她还对她们推心置腹。
虽说她们是为她着想,可背叛就是背叛,她绝不能再将身家性命交到她们手里。
楚娴做不到婉凝那边狠辣果断,思索再三,决定将春嬤嬤三人送去前院,交给那人安顿。
“现在就去。”楚娴气得摔了筷子。
“福晋,奴婢该死!”
“福晋,奴婢错了,求您别赶走奴婢。”
羡蓉与穗青匍匐在地,哭着求饶。
春嬷嬷恐惧落泪,跌坐在地:“福晋,奴婢都是为您好。”
“您若出事,奴婢也不活了呜呜呜……”
楚娴深吸一口气:“滚!”
“桂嬷嬷,清理干净庄子,我不想看到闲杂人等。”
“是。”桂嬷嬷一抬手,数名粗使婆子鱼贯入内,将春嬷嬷三人拽出内室。
“福晋!奴婢该死!”羡蓉呜咽着一头撞向门柱。
“羡蓉!”楚娴大惊失色。
桂嬷嬷眼疾手快抓住羡蓉胳膊,奈何仍是太迟,羡蓉脑门瞬时潺潺滴血。
“羡蓉,傻丫头”楚娴哽咽着用帕子捂住羡蓉额角。
“姑娘,除了您身边,奴婢哪儿都不去,死也要死在您身边,奴婢真错了,奴婢不该与他们一道糊弄您,姑娘呜呜呜呜”
“奴婢这辈子只有这一件事对不住您,奴婢发誓!”羡蓉捂着脑门赌咒发誓。
“好好好,你留下。”楚娴拿羡蓉没辙,只能软下心肠,见她留在身边。
羡蓉虽武功出众,但心思单纯,爱憎分明,不知藏住情绪,她担心羡蓉在前院被那人嫌弃。
那人眼界极高,他身边伺候的奴才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春嬤嬤与穗青还能勉强应付,可羡蓉…
“春嬤嬤与穗青滚吧!”
楚娴话音未落,又听桂嬷嬷一声惊呼,抬眸瞧见穗青低着头冲向桌角。
“姑娘,奴婢也不走!”穗青面露决绝,一头撞向桌角。
“福晋,奴婢知罪,愿以死谢罪!”
春嬷嬷此刻也缓缓拔出发簪,抵在脖颈儿之上,血珠潺潺落下。
“不要!你们!你们…哎…都留下吧。”楚娴抱着春嬤嬤啜泣。
到最后,一个都没走成。
子夜,楚娴手举火把,举目四望乱山残雪。
先从西厢引燃,这是一切罪与罚的开端。
都结束了,她最后扫视一眼这间熟悉的屋子。
房内装满他留下的痕迹。
他为他做的字帖,角弓,他为她写的家书,画的小像,全都是耻辱的嘲讽。
她绝望闭眼,点燃幔帐
羡蓉将一具腹部隆起的孕尸抬入东厢内,换上福晋衣衫首饰。
穗青扛着一具与穿着她衣衫的尸首紧随其后。
桂嬷嬷将一具高大的少女尸首拖进东厢,再出现在院中之时,忐忑走到佛莲前,引燃佛火。
今晚南北十三寺水路法会,诸神下山游街,满山遍野都是星星点点的佛火,没有人会发现这座宅子失火。
春嬷嬷一咬牙,将尸首的脸都划得血肉模糊。
“福晋,潭柘寺水陆法会神像已下山。”桂嬷嬷眺望山道延绵下山的佛灯。
“桂嬷嬷,春嬷嬷,珍重。”
楚娴一身粗布麻衣汉女装束,含泪钻入一尊放在莲花车上的弥勒佛。
两个大和尚推起弥勒佛,与下山的请神队伍汇合。
山下必经之路,血滴子们仰头看潭柘山星星点点引燃的佛火。
苏培盛跪在山道边,与信徒们一道迎接诸天神佛下山游历。
冷不丁瞧见春嬷嬷与桂嬷嬷分立在一尊两人高的送子观音像两侧。
“二位嬷嬷怎么来了?”苏培盛一双鹰眼在那尊高大送子观音像来回逡巡。
两个血滴子合力将观音像推到一旁检查。
他们搜寻的极为仔细,甚至牵来两条猎犬。
到最后那尊观音像也没能回到水陆法会游神队伍中,被苏培盛给扣下了。
“苏培盛,你这是何意?这是我们姑娘与四福晋捐的送子观音像,特意命我们代表主子侍奉在观音娘娘身边,你若再敢耽搁,主子定不饶你!”
桂嬷嬷叉腰,怒目而视。
“苏培盛,你这是何意?福晋不是让你们都走?为何你还躲在山下?”春嬷嬷阴阳怪气。
苏培盛顶着压力,让血滴子将观音像翻转过来,再次检视一番,确认观音像内里实心,无法藏人,才暗暗松一口气。
“二位嬷嬷稍安勿躁,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说话间,苏培盛又矮身往莲花车底下查看。
他身后,一尊大肚弥勒佛随着游神队伍缓缓驶离。
“苏培盛,若耽误吉时,福晋定不饶你,滚开!”春嬷嬷怒不可遏推搡苏培盛。
“嬷嬷息怒,哎呀息怒”苏培盛被春嬷嬷一顿暴栗打得头晕脑胀。
好说歹说,才将春嬷嬷与桂嬷嬷二人送回去,让血滴子接替二人侍奉送子观音。
待目送春嬷嬷与桂嬷嬷往回走,苏培盛匍匐在地虔诚叩拜。
“保佑四福晋母子平安,保佑贝勒爷平步青云早日封王。”
待许愿之后,他的目光鹰隼般盯紧漆黑山道。
“苏公公,不对劲,为何庄子方向的火光比别处佛火更亮?”
“今儿福晋在院里让人扎佛莲,堆成山了都,烧得旺些也哎呀!火怎么窜天上去了,呜呜呜呜,快!随我去看看!”
苏培盛脚下发软,战战兢兢冲向庄子,远远就瞧见一片火海。
春嬷嬷与桂嬷嬷二人哭天抢地嚎哭。
二人身上衣衫都被烧得支离破碎,眉毛都烧秃噜皮了。
“苏培盛!快救救福晋!快啊!”春嬤嬤捶胸顿足。
苏培盛吓得冲到东厢,可东厢已化为废墟,哪里还能寻到福晋的身影。
“苏公公,在南边枫林中发现刺客,刺客尽皆服毒自尽。”血滴子匍匐在地。
“快救人!”苏培盛拎着水桶去打水,残垣断壁不断倾颓,他哭嚎着跌坐在地。
完了!全完了!
“快去飞鸽传书给爷呜呜呜呜”
“快寻福晋…尸首……”
春嬷嬷哭嚎着冲到苏培盛面前,一巴掌将他掀翻在地:“狗东西,都怪你,若非你耽搁,福晋哪里会被贼人戕害!”
“我真该死!呜呜呜!”
苏培盛战战兢兢,一巴掌打在自己脸颊,抱头痛苦呜咽。
春嬷嬷虽在嚎哭,可心底却忧心忡忡,今晚竟有刺客前来,幸亏福晋三人先离去,否则就不是诈死了。
冥冥之中,漫天神佛都在帮着福晋脱离苦海。
那些刺客恰好将福晋之死掩盖,福晋终于解脱了。
四贝勒府内,佟佳氏方伺候完太子,疲惫不堪。
“奴才等人前往那庄子之时,已然失火,奴才躲在林中监视,确认并无人从火海中逃离,待要离去之时,与一群伸手矫健的护卫照面,奴才们压根不是那群人的对手。”
“那拉氏死了吗?”佟佳氏雀跃站起身来。
“她必死无疑,奴才离开之时,那庄子已然化为废墟,依旧无人逃出生天。”
“好好好,极好,你下去领赏。”
“奴才叩谢主子。”小太监满眼喜色,转身之时,忽而痛苦低呼,心口被捅穿。
“好啊!全都是我的!呵呵呵!”
佟佳氏随手丢掉染血软剑,那拉氏母子已死,她的孩子今后就是贝勒府嫡子。
有太子与四表哥护航,她的儿子们今后即便再不济,在太子的施压下,也能顺利继任亲王爵位。
悬着的心终于随着那拉氏母子暴毙,彻底放下。
前院内,胤禛已饮下一坛割喉烈酒,却愈发清醒。
委屈郁结的情绪在奴才一句生辰大吉,推到顶峰,他愤而砸碎酒坛:“备马,去潭柘山。”
隔一日去见她,他昨日归来算一日,今日就能去见她。
担心满身酒气熏着妻儿,胤禛压下焦急情绪,沐浴更衣之后,匆匆策马扬鞭赶往潭柘山。
方控缰出马厩,奴才凄凄呜呜跪在他脚下,胤禛心下一沉,莫名慌乱。
“爷,庄子福晋在庄子遇刺客袭击,被烧死了呜呜呜呜”
恩普战战兢兢,头都不敢抬,忽而噗通一声闷响,眼前一黑,爷竟从马背上跌落在地。
“爷!”恩普目眦欲裂。
“娴儿…”胤禛万念俱灰,飞身下马,脚下却一踉跄,跌倒在地。
挣扎数次,最后被两个奴才搀扶着站起身。
好痛,剔骨剜心,连呼吸都痛不欲生。
脑海里浮现那诅咒般的誓言,曾经的誓言一一应验,他在这一日,终是永失所爱。
“娴儿”他艰难迈开步伐,却寸步难行,眼前模糊一片。
“贝勒爷!”恩普搀紧昏迷不醒的四爷。
奴才们七手八脚将昏厥的贝勒爷抬回前院里。
耳畔传来阵阵压抑啜泣声,胤禛艰难睁眼,苏培盛红着眼眶凑到床榻前。
“爷,奴才将福晋与小主子带回来了。”苏培盛悲切转头,目光落在身后棺椁上。
“都下去。”胤禛哑声,失魂落魄缓缓站起身,往福晋母子走去。
苏培盛含泪看四爷爬进棺材内,吓得悄悄将棺材盖搬走,就怕爷想不开,闭紧棺材盖,与福晋母子一道走了。
棺材内安静的可怕,甚至半点哭声都没有,苏培盛心里发怵,不知爷在棺材里做什么。
正准备壮着胆子凑上前去,忽地见爷双目赤红,陡然坐起身来。
“苏培盛!今晚可还有旁人下山?呵呵呵呵呵呵”
苏培盛冷汗涔涔,爷的笑容阴测测,眼角泪痕未干,边哭边笑,看着癫狂之极。
“今晚潭柘寺水陆法会游神队伍下山,奴才格外留神,进出山道之人,奴才都亲自一一查验过,不曾有纰漏。”
“期间春嬷嬷与桂嬷嬷侍奉送子娘娘下山,奴才担心有诈,特意扣下那送子观音,搜查许久,并未发现不妥。”
“神像在何处,随我去寻!”
胤禛咬牙切齿,恨她竟将生死作为筹码,诓骗他。
那尸首每一寸残骨,他都悲痛欲绝悉数摩挲,直到握紧她的指骨。
“神像神像往红螺寺方向行进,估摸着这会儿正出城。”
“好!”胤禛仰头擦干净眼泪。
与此同时,楚娴坐在漆黑的观音像内昏昏欲睡。
今晚提心吊胆在神仙内蜷缩,待回到红螺寺,她就能踏上婉凝准备好的车马,远走高飞。
阿玛与梁阿牟非但不曾阻拦,反而极力配合她逃离。
楚娴心生愧疚。
此时喧闹一整晚的梵唱鼓乐戛然而止。
楚娴一颗心猛地揪紧,下意识抓紧羡蓉胳膊:“怎么回事?到哪儿了?为何如此安静?”
“这会估摸着要出城前往红螺寺,姑娘别怕,容奴婢瞧瞧。”
羡蓉说罢,起身探向神像双目。
兀地,眼前赫然出现一双阴鸷黑沉的墨眸。
“啊”羡蓉恐惧捂紧嘴巴。
“怎么了?”穗青心下一沉,推开羡蓉,待看清之后,吓得抱紧羡蓉。
能将羡蓉与穗青吓得魂不附体之人,只有那人。
楚娴欲哭无泪,抱紧肚子蜷缩在角落。
“福晋,奴才苏培盛,来接您回贝勒府。”苏培盛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咚咚咚敲击声钻入耳中。
“咳咳咳咳不准用刀斧,寻机关。”
那人似乎病了,嗓音沙哑虚弱。
楚娴咬牙,一脚踹在机关上,咔哒咔哒数声轻响,神像后背打开一道窄门。
苏培盛咧嘴笑着探头,瞅一眼穗青与羡蓉,招手:“来来来,你们先出来吧。”
穗青与羡蓉对视一眼,拔剑挡在福晋面前。
楚娴咬牙颤声:“你们先出去。”
“姑娘,奴婢不走,奴婢搀扶您出去再说。”羡蓉二话不说,伸手搀起她。
“没事,你们在外头等我。”
昏暗神像内,楚娴瞧见那人额角暴起的青筋,他的眼眸漆黑深沉,阴测测像是要将她拆骨剥皮。
穗青与羡蓉收剑,退到莲花车下,不敢走远。
此时神像内只剩下楚娴一人,她忍泪蜷缩在角落,抱着脑袋不敢看缓缓踱步而来的男人。
“咳咳咳咳”
他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不断传来,楚娴死死咬唇,不敢吭声。
那人坐在她身侧,肩膀挨着她的肩。
“苏培盛,回府。”
胤禛精疲力尽,一把攥住她发颤手掌,摩挲她变形的尾指。
楚娴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原来如此,难怪她总觉得看到那具孕尸惴惴不安,是她的尾指出卖了她。
楚娴绝望啜泣。
黑暗中,温热手掌摩挲她脸颊,擦拭她的眼泪。
她又惊又怒,张大嘴巴狠狠咬住他的手指,唇齿间充斥铁锈血腥气。
他真是疯了,竟低低轻笑起来。
另一只手竟还有闲情逸致继续替她擦泪。
楚娴慌乱松开唇,猝不及防间,下颏被钳紧,那人咬住她唇瓣发狠厮磨。
她吓得紧闭牙关,任凭那人肆意妄为。
衣襟一凉,楚娴吓得惊呼,只这间隙,他的唇已霸道侵占,唇齿纠缠。
暗夜里,她忍着恐惧与羞耻,被那人凌辱。
她从不知那人竟会如此激狂,那些匪夷所思的摆弄方式,从前她只听嬷嬷教导过,有孕时该如何用这些法子取悦他。
此刻他悉数用在她身上。
他一手提起一足,一手兜起她腰肢,极力捉着,暗夜里看不清他的情绪,也不知他在看什么。
她脑海里一片空白,只知道他正在她身子里头,他的气息避无可避。
穗青与羡蓉呆呆站在马车外头,狠命抓住苏培盛推搡,责问:“福晋还怀着身子,爷怎么能够怎么能那样”
恐惧与无助的眼泪簌簌落下。
“别哭,小阿哥早已满六个月,爷与福晋多亲近些,对小阿哥也有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