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破庙
这会脑袋空着,原本要问的话全数涌上来。
她开口道:“今夜我是从农庄回城,路遇山匪劫财,可那些人却并非只是劫财。”
“商会的人来找你寻仇了?”程羡之抬起双臂枕过头,闭着眼回她。
“你怎么知道?”
程羡之解惑说:“追杀我的人也一样,不过相比之下,你那些顶多是断你条腿,要你只胳膊,杀鸡儆猴罢了,断然犯不上拿你的小命。”
陆听晚思忖,也是,那些人虽穷追不舍,手上并无刀枪,只是拿了棍子,而追杀程羡之那波人,明显是要命去的,那擦着她面*颊而过的利箭,还尤在脑中。
她恍然大悟,“早知便不上大人的马了,兴许还不用被人追杀,又险些落入猎户陷阱里。”
“你以为不上我的马,就能四肢健全的回城了?”
“那大人为何会在城外,那些刺客又是何人派来的?”
程羡之睁了眼,火光缭燃,映着深瞳,他没讲那么清楚,“干我们这行的,难免得罪些人,得罪什么人你也不知道,刀尖舔血的日子,我也猜不着是谁派来的。”
他说得那样凛然,好似习以为常,司空见惯。
陆听晚不明所以:“韩大人是禁军,督管皇城,敢对您下杀手,那不就是蔑视皇权?谁人那么胆大,连皇上的威严都敢挑衅。”
“这不是江掌柜该管的事吧?”程羡之骤然转过话峰,“洛云初同孔凡之间的暗流,江掌柜可有进展?”
陆听晚噤声,垂下眸子,手拨弄着火堆,火星子缭在她袖口,她蹭了蹭身上残留的灰烬。
程羡之见她不说话,也明白了,没再为难于她。
静默半晌,她起身到了院外,往那装满雨水的水缸净手,水底装了盘在高空的圆月,指尖抚过之处荡起涟漪,她看清水面的自己,那人长发披肩,精致小脸带着些许婴儿肥,明媚中又不乏娇俏。
她僵在水缸前,而后转过身望着里边的人,略显慌张。
程羡之凝着她,漫不经心道:“江姑娘爱干净。”
仅存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双手无助瘫软,她支支吾吾问道:“你,你是何时……”
程羡之手里转着一支木枝,百无聊赖,好心给她解释道:“何时什么?何时知道你是女儿身的?还是何时见着你散下的发?”
陆听晚手足无措,指尖搓着衣袖,说不出话。
“你放心,我对你不会有一丁点旁的意思。”
“打你上马的时候,你便是这副样子,”他直起腰换了个舒适的姿势,“自打见你第一眼,便瞧出你是女儿身。”
此话一出,陆听晚都要哭了,她引以为傲的点妆术,又被人一眼辨了出来?先前洛云初是这样,而今这韩近章亦是如此,更过分的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她特意伪装成乞丐模样。
陆听晚又泄气又羞恼,却听他再次揶揄:“哪个公子会抹那么浓的脂粉,再者,你同洛云初眉来眼去的时候,显然一副小娘子的姿态,哪哪都不像个男子。”
哪哪都不像个男子?陆听晚闻言羞愤,下意思低头往自己胸前检查,她无处发泄,只能暗自受着他言语的讥讽。
“那,那你为何一直还装作不知。”
“是男子是女子又如何?”程羡之说,“只要能为我所用,是何身份在我这里并没那么重要。”
“倒是江掌柜你,”程羡之抬手让她进来说话,“为何要以男子身份示人?”
陆听晚犹豫须臾说:“男子经商不易受人为难,这世道对女子许多不公,我虽不认同,但是若想在京都闯出名堂,让知春里声名远扬,成为京都首屈一指的商铺,男子身份行事更方便。”
“只是想在京都经商?”程羡之睨着她。
陆听晚自然不是,可江雁离是。
“不然大人以为呢?”
“时候不早了,歇息吧,”程羡之没再探究,“明日天亮之后,咱们下山。”
“回城里吗?”陆听晚只关心这个,知春里还有许多事等着她。
“我自有打算,你若自己想走,大可先回城。”说罢程羡之枕回手臂,阖眼没再理她。
陆听晚深谙在身份暴露的阴云里,想了一夜,第二日熹微落进庙宇,刺眼的光晃醒了熟睡的人。
火堆只剩余温,火苗灭了,程羡之在院内舒展筋骨,思忖着事。
见陆听晚醒后也朝院外走来,她没往他那边去,而是走到水缸面前,捧了把水冲脸,再想寻帕子擦面时,她在怀里寻了几遍愣没找着帕子。
忽而一张蓝帕递过,陆听晚抬眸望去,大方道了声谢,与昨夜得知女儿身暴露时截然不同。
“你心思去得快,想必没什么烦心事吧。”程羡之俯视她。
陆听晚笑笑,敷衍“嗯”了句,也没在意。她将帕子叠好,放置手心送回,程羡之没动。
她自顾说:“这帕子我用过了,大人若是不嫌弃,我洗净后再还您。”
“不要了,一条帕子而已。”
陆听晚也不管,将折好的帕子揣进怀中,从那干柴堆里寻了一支还算光滑的木枝,挽起长发后,再用那木枝挽发,而后又从火堆里挑了一支小木棍,吹净上面的灰烬后,在手背上画了两笔试深浅。
最后才到水缸前,对着水镜里的自己,细细描眉。
程羡之心有所思,细细察着她一举一动,颇有不解。
眼见陆听晚又从墙角处寻到一株花,她捣碎后当做胭脂,染红双唇,往那水面照了两下满意了。
抬头时,见程羡之还在那立着,视线虚虚盯着自己这边,陆听晚上前问:“韩大人,我这妆可还好看?”
程羡之凝聚视线,盯在她轮廓,原本面容上点的男妆褪了,这还是他第一回见她女子模样,与素日倒有不同。
“生死逃亡间,江掌柜竟还有心思放在打扮上?”
陆听晚不以为意:“姑娘们点妆簪花是为了悦己,此刻既出不去,闲着也是闲着,我花心思点妆,是让自己开心,能让我欣喜的,那便是顶顶大事。”
“即便是生死面前,也这般吗?”程羡之不屑。
陆听晚歪头:“倘若生死已定,那么一切都该以心为主,自小母亲便教会我点妆,我娘亲是爱美人,即使最后弥留之际,也活得漂亮。”
陆听晚思绪回到一年前,娘亲病榻前告诫,寻常女子一生,一眼便能望尽,相夫教子,打理后宅。
若她往后不想嫁人,不必为了那些规矩而嫁,喜欢从商,那便放手做,人一生漫长,不论历经困境、苦难、欢乐,都是自己的人生,莫要因此怯懦,止步不前。
熹微落在柔和的轮廓里,原本明媚的小脸覆上一层伤,很快又烟消云散。
她视线虚焦笼着山间的早雾,自顾说道:“我娘说,世间女子最终都会嫁人,为夫家繁衍子嗣,相夫教子,倘若不愿,那便不嫁。可世间女子最终归属,为何就得嫁人?”
程羡之顿在原地,未做任何情绪,只是听着。
“我娘亲原与父亲定下婚约,二人青梅竹马,情深义重。却因出身不好,父亲又仕途明朗,只能委屈她为妾室。我娘为了情,选择助父亲一臂之力。
“后来父亲娶了正妻,那人出身与我娘亲不同,父亲也不像成婚前许诺那般,如若他爱重我娘,为何愿意委屈她为妾,又为何还要娶旁的女子为妻?与正妻琴瑟和鸣,繁衍子嗣。”
“娘亲攒够了失望,不愿再依附他人而活,即便心里还念着我父亲,最终决意带着襁褓中的我南下,独自一人,靠着贩花,点妆为生。”
“娘亲给我取字厌离,是因为她不喜别离,取自厌弃之意。”
程羡之难得静心倾听,问:“江掌柜的厌竟是厌弃的厌?”
“并非如此,”陆听晚道,“是大雁的雁,我不厌离别,那是人生最平常不过的事,我想做南归的大雁。”
“大雁?”程羡之勾起淡笑,“大雁乃是忠贞之鸟。”
陆听晚摇头,“并非此意,每年入秋,北上的大雁南飞,古人称这种鸟为忠贞之鸟,我并非忠于此意,只因它们无论飞多远,最终都会回到属于自己的山。”
“我只是喜欢它们的自由。”
“自由……”程羡之只觉这个词于他而言甚远,又或不可企及。
他从未有过这种妄想。
陆听晚知道他不会明白,“像大人这种身份的人,或许不会理解,自由于你们而言,是权势,是一声令下后便可驱动千军万马。可于我们普通人而言,它很纯粹,纯粹到是一碗白粥,一叠小菜,但是这碗粥是自己挣来的,不是施舍,它不受任何约束。”
“江掌柜非池中物,”程羡之说,“只是你身在池中,却不想染湿衣袍,未免太天真了。”
陆听晚被戳中心思,她没恼怒,因为程羡之所言是不可变阻的事实,而她如今困境就在此处。
庙宇内静默了许久,露雾逐渐散去,晨阳破晓,缓缓爬过高墙。
程羡之望着浓雾,似乎理解到一些,不禁问:“为何要用烧过的炭枝描眉?”
陆听晚错愕,他问这话着实让人意外,而后笑了,“寻常人家没有银子买昂贵的石黛,便只能用这种,若论描眉,自是螺子黛画的眉最好看。”
说起螺子黛,她眸子发亮,充斥着向往,“我曾经也用过嫡姐的螺子黛,就那一次,画得是真好看。”
“往后我也能凭自己本事,买很多很多螺子黛,画各种时兴的眉。”
“螺子黛多为进贡之物。”程羡之眯眼,怀着深探之意。
陆听晚反应悄无声息解释道,“螺子黛为贡物没错,再昂贵的,只要钱财足够,也有旁的法子弄来。”
话虽如此,程羡之无意深究,没再往下多想,“江掌柜好似极为身不由己。”
“是啊,既已身不由己,何不多做一些讨自己愉悦之事,”陆听晚问,“大人成亲了吧?又怎会不知女子点妆之道?”
程羡之蹙眉,“你怎知我有无成亲?”
“那日你来知春里与我谈话时,买了一罐焕颜霜,不是为讨夫人欢心么?”
程羡之略显尴尬,轻咳一声后没否认。
陆听晚泛起笑,见机打探:“听闻你们程仆射也成了亲,”
“韩大人,你们那位仆射大人是什么样的人啊?”
程羡之双手交叠于胸,靠着梁柱意味深长眯起笑,陆听晚耐心等着,“江掌柜好似对我们程仆射甚感兴趣?”
“只是听闻程仆射娶了京都中书令家嫡女,那公孙小姐生得倾国倾城,颠倒众生,二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那他会给自家夫人买焕颜霜吗?”
那瞪大的杏眼提溜打转,似在盘算什么隐秘一般,“盛暑要过了,农户花田最近开了几样金贵的名品,官夫人那里跟我订购了两担,还有余量……”
程羡之饶有兴趣打量她:“嗯?”
第23章 下山
“就是……”陆听晚厚着脸皮问,“就是不知道韩大人能不能在程仆射那替知春里美言几句。”
“程夫人如花似玉,程仆射又怜香惜玉,以鲜花赠佳人,定是京都一段佳话。”陆听晚幻想着程羡之能为博美人一笑,包圆知春里,那她也算能解眼下之愁。
程羡之眉峰微动,近日是对公孙雪颇有冷落,陆听晚所言倒是个法子,既要送,就得送得人尽皆知。
“我为何要替江掌柜在程仆射面前美言?”程羡之吊起剑眉,“先前托江掌柜办的事,可办妥了?”
陆听晚嘴角僵硬,“韩大人,倒也不必这么不讲情面吧,怎么说咱们也算是过命交情了。”
“江掌柜错了,”程羡之仰头望着碧落,“是救命之恩。”
紧接着俯下视线,指尖变动着方向,“我救了你。”
陆听晚暗自轻嗤,“切”了一声。
随着日光高升,山间浓雾散尽,他动身抄起配剑,算着时辰,“雾散了,该下山了。”
陆听晚抬头,盛夏的烈阳刺入眼眶,她眯眼避开,睁眼时便看见一张俊美绝伦的面庞近在咫尺。
暗自感慨这人生的居然比女子还要白,俨如夏夜里的池中冰玉,轮廓不算锋利,却恰到好处掩盖了眉眼的戾气,让人难以联想,这么一张脸,竟是在泥潭里摸爬滚打的武将。
仅一瞬,那张轮廓已经走出距离,颀长背影拉远,陆听晚迈出步子跟上。
沿着昨夜上山的路,刚至山脚处,便有一队黑甲军列在山下,陆听晚下意识躲在程羡之身后。
“韩大人,这些人跟您多大仇啊,竟然守了一夜?”
隔着余雾,被程羡之挡住了视线,她只能隐约看出那些人是黑衣装束,便以为昨夜的刺客寻到此处只为守株待兔,等着二人自投罗网。
程羡之径直徐行,“这些是禁军,江掌柜是昨夜惊吓过度,眼神也不好使了?”
“禁军?”陆听晚揉了几下眼,逐渐清晰,“禁军是如何知道我们在这的?”
程羡之没答话,禁军没点本事程羡之也不会握着不放。
领头的人正是货真价实的韩近章,他抱拳单膝跪下,“属下见过总……”
却见程羡之抬手抄了腰上令牌,韩近章当即改口,“大人,属下来迟。”
不远处陆听晚暗暗瞅着不敢上前,她怕程羡之也在其中,她没见过此人,而后再想他那样身份的人,又怎会因为下属的安危特意远道而来。
上了马背的程羡之接过韩近章递的马鞭,扬起时对着山坡上站定的人说:“江掌柜,本官还有要事便不与你一同回城了,我会派人护送你回城。”
陆听晚默默拱手,马蹄溅起尘埃,消失在晨雾里。
余下的禁军护送陆听晚回城,知春里客人与往常一般接踵而至,陆听晚不在,店铺上下都是风信在打理。
洛云初昨夜来知春里寻她,得知一夜未归,又忧心忡忡去了农庄迟迟不归,也无口信递回,怕是出了事,奈何城门落锁后便派不出人去打探消息,只能紧着开城门的时辰去农庄探知。
到了农庄才得知陆听晚昨夜亥时前便回了城。
无奈他又只好折回城内,半道巧遇护送陆听晚回城的禁军,陆听晚见着马车熟悉,与禁军的人打了招呼,换了洛云初的马车。
禁军得了程羡之命令,直至入城才与洛云初马车分道扬镳。
陆听晚原打算直接去知春里,洛云初见她衣袍脏乱,原来常束的冠发没了,只用一支木枝随意挽起长发,淡粉的口脂,描得恰到好处的眉。
与他道了原委后,洛云初才明白事情起因,心有余悸地宽慰她。陆听晚却表现得无事人一般,到了枫林巷口,马车没进去,转过长青街。
陆听晚扒在车窗,“怎么不是回知春里?”
洛云初上下扫她一眼,“你这模样如何去得知春里?还是先去我府里,沐浴后换套干净衣裳。”
陆听晚原本要拒,可是这个时辰知春里进进出出不止是来买花的客人,还会有各府的小姐夫人们来试脂粉,思虑再三,她只能应下。
洛云初将她安置于一间与自己主屋离得最近的院子,差人烧好热水,又备新衣,下人们还是第一回见自家公子带女子回府,女使们谈笑的话音落入陆听晚耳中。
“洛公子带了一位姑娘回来,此刻正歇在客院呢,咱们公子何时有带女子回来过?”
“是啊是啊,公子对她还颇为上心,沐浴熏香花瓣都是上等的,既然连知春里一罐难求的焕颜霜都给备齐了。”
“嗯?”其中一人道,“你这么说,我倒觉适才那姑娘很是眼熟。”
天枢往人群了喊了喊,“都聚在这说什么呢?不知公子最不喜下人搬弄是非,若是外边有好的活计,府里不为难,想走立刻收拾东西走人。”
那些女使立刻噤声。
待一个时辰过后,重新整装的陆听晚又恢复男子装扮,由天枢带至洛云初屋子。
屋内炉子煮了茶,又上了些膳食,陆听晚落座洛云初对面。
洛云初往她盘子夹了块糕点,眼眶里装着疼惜,“你一夜未归,我在知春里急坏了。”
陆听晚先喝了口热茶,带着劫后余生的惬意,“昨夜也是惊险,那些人本不是要我命的,阴差阳错碰上正被人追杀的韩近章,这才被卷入险境里。”
“在破庙躲了一夜,天亮才敢下山,这才得了禁军的护送,”说着她拍了拍自己胸脯,“你瞧,这不好好的坐在这呢。”
“那我见你时,你怎么还点了胭脂?”洛云初不安。
陆听晚当真饿坏了,嘴里嚼着吃食没有停,含着东西说,“破庙里长了几颗胭脂花,我瞧着开得好,便顺手摘了几朵碾碎了当口脂用。”
她没想那么多,也没想过程羡之会拿她当做女子来看,她只是本能的见着与胭脂有关的事物都会好奇几分。
“那韩近章怎会也在城外遇到刺客?”
陆听晚吃了半饱,淡淡说,“刀口舔血的人有仇家正常吧,倒是我倒霉,碰上了。”
她没说太多,点到为止,只一个劲说自个的事:“找我麻烦的那些人大抵是商会派来的,这个梁子是结下了,看来往后知春里行事得再谨慎些。”
“你当真以为现下谨慎便能息事宁人了?”洛云初放了筷子,沉声叹道,“怕是晚了。”
他迟疑片刻,终于开口,“雁离,要不,知春里关一段时间吧?”
陆听晚呛了一口,“噗……”
洛云初递过手帕欲要替她擦,陆听晚拦下了,接过帕子自己擦着,“关了知春里?”
“绝无可能。”她决绝道。
洛云初心里有底,知道她不好相商,便只能与她谈利弊:“我明白知春里对你来说很重要,可与你性命相比,你更重要。你若担心铺子的租金,你这两个月给我的利钱,已经足够抵半年的租金了。”
“洛云初,这不是钱的事。”陆听晚正肃。
“我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劝我关了知春里。”
“再重要能比你性命重要吗?”洛云初说,“你有才能,脑子灵活,是个经商的好料子,待风声过后,重新开始不是难事。”
陆听晚声音渐小,呢喃着,“我没时间了……”
农庄里还有玉露膏在研制,她原定的上市日子便是下个月初,农户那里付了定金,若是知春里关门,玉露膏的研制也要停滞,花农田里最后一批花卉也没上市。
再有,她知道韩近章的案子进展顺利,那么太后给程羡之定的差事也快落定,倘若程羡之……
她思及此处,越发失神,手里茶盏握不稳,昨夜来刺杀韩近章的人怕不会是太后的人?见她心神不宁,洛云初关心道:“雁离?怎么了?”
陆听晚眼神闪烁,“无,无事,就是有些乏了。”
她咽下一口茶,直起身时眸子里全是坚定,“洛云初,我不会关了知春里,那是我要离开京都的后路。”
洛云初眼神温柔,“为什么?”
她下定决心,决意与他说明:“其实,那日从刑部回知春里路上,你问了我一个问题,我当时没答你,现在我想告诉你……”
“何事?”洛云初挪动了一下,羽扇轻开。
“我成了婚,”她观察他的反应,见他面色平静,继续说,“我爹将我许了人,是那家的妾室,可成婚几月,我并未见过我的夫君。”
洛云初这才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我本长在江陵,因母亲病逝,父亲将我接回京都,我原先以为父亲是念我,才要将我接回来弥补这些年对我和我娘的亏欠,可是直到我入都三日后,我素未谋面的亲人在我面前演了出戏。”
她诉说着心中不忿,可语气却无怨天尤人之意:“原本嫁去做妾的人应该是我嫡姐,可她心有意中人,不愿意嫁,便只能以死相逼。”
“那与你有何干系?”洛云初心疼一览无余,原来她是这样的原因才嫁给程羡之的。
“那晚我站在院子里,嫡母和嫡姐跪在父亲面前苦求不嫁之事,其实我能猜到,那是他们给我做的局,只为我能自己提出替嫁一事。”
“你既然知晓是局,为何还愿意?”洛云初费解。
陆听晚看向他,轻笑道:“你以为就算我不说,便能不了了之么?他们处心积虑将我接回京都,并非是寻回流落在外的骨肉,而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即便当时不应,也会有其他法子叫我嫁去。只是他们选择了一种彼此脸面都过得去的法子,既给他们落了个好名声,还保全了父慈子孝的体面。”
“我为何不成全?”陆听晚淡然,父亲的多年冷落和偏私,并未在她心底形成不可跨越的仇恨。
洛云初明明记得,那日在中书令府,花园后听着她姐妹二人谈话,并未不合,倒是陆听晚愿意亲近陆听芜,而陆听芜在宴席上又为她引荐各府小姐,为知春里开路。
“我那夫君本有一情投意合的娘子,是我爹贪图人家中富贵,才将我送了进去,可那家人再富贵,都与我无关。我只能靠着知春里,待挣够了银子,与他和离,而后离开京都,回我故里。在那重新开一间我自己的铺子。”
“你要离开京都?”洛云初疑惑,“你将知春里做得风生水起,正是广开销路之时,便是你离开京都之日?”
他自然不会理解的。
“嗯。”陆听晚应着,“你可后悔了?”
“什么?”
陆听晚面色轻松:“你可后悔喜欢我了?”
洛云初定了须臾,回以诚挚,“不曾。”
“可是我成过亲了。”
第24章 花束
“你不是要和离吗?”洛云初问。
“那待我和离后,你还愿意等我吗?”她带了期许问,却没想过他会如实回答。
洛云初伸出手,轻拂她额前发丝,言语轻柔,“愿意。”
陆听晚豁然一笑,“可我和离后,便要远离京都了。”
“你会为了我离开京都?”
“我会。”
出乎意料的答案,她从不信有人愿为一个人放弃原本已经拥有的一切,即便是她自己,也做不到这般。
自小从娘亲那里,她便有了认知,父亲深爱母亲却会为了前程仕途辜负娘亲心意,娘亲到死,心底虽还念着父亲,可当初也要选择决然离开。
或许这一刻,洛云初的回答,让她原本漂浮的心,有了片刻的倚靠。陆听晚脸上又重回笑容,那般灿烂,比之初升的朝阳还要烈上三分。
程羡之在城外逗留几日,韩近章查出原先城内被租赁和售卖的新宅,并非居住所用。
每日进出的皆是体格精壮,下盘稳健,看似身经百战的士兵而非普通百姓。
再查之后便发现这些人每日夕暮前进城,逗留到城门落锁前才出城,出城后沿着京郊小道通往郊外的几座民宅。
程羡之带着人伏在民宅周围守了几日,又才入城去了户部,韩近章奉命蹲守,一有动静便调动禁军捉拿,程羡之离开户部后直接回了程府。
月色皎洁,映月阁差人送来了一盅银耳莲子羹可化暑气。
程羡之没碰,他不喜甜食,待手上公务忙完又才嘱咐苍术,“近日办案经过一家铺子,里边的花卉品相不错,好似唤做知春里,你明日着人去店里定些回来,送去映月阁吧。”
苍术躬身回话:“是,主君,那苍术多定些,大夫人定然高兴。”
“嗯,”程羡之思忖须臾,想到陆听晚在破庙说的话,“都包圆了吧。”
“包,包圆?”苍术诧异,上回他们家主君只因送了大夫人一铺子的脂粉,没过几日谏议大夫便参到含章殿。
“有多少定多少,若映月阁放不下,就送到别的院里去。”程羡之目光坚定,身上中衣松垮,全靠宽肩挂住,领口半敞,隐约能看见里面晦暗的线条,似还泛有红痕,是前几日躲避刺客追杀时受的伤。
盛暑闷热,书房窗外时不时传入清新的花香,院中的茉莉开了。
雁声堂前院,陆听晚捧着叠果子,靠在摇椅里乘凉,风信围在账本里,算珠打得快,近半月来,风信已然能够全权负责账务,其中陆听晚花了不少心思,风信心思细腻,只是学得慢,一旦上手后,速度自然跟得来。
如今有她管账,陆听晚少操许多心,也能腾空思索日后知春里的经营之道。
清脆的珠算声“嗒嗒”响,似吵到了沉思的陆听晚,她送了一块果子入口,甜度适中,仰头望向星辰,与身侧专注的人道:“风信,近日又长进不少,我在这坐了小半个时辰,你这算珠没停过。”
陆听晚对她的夸赞从未吝啬,即便她刚开始学那会儿也常出错,可陆听晚耐心,给她指出错处,再教其改正,也不会因她的过失而过分苛责。于她看来,错误不可避免,只要有心改之,便能学成。
风信得了夸赞笑盈盈道:“二夫人器重奴婢,奴婢自然要更上心,不能叫您失望。”
“可你这算珠拨得太快了,声也大,若是吵到院外的人,咱们这生意还做不做了?”她伸出手递了一块西瓜过去。
风信接过后道了声谢,说:“二夫人说得对,那奴婢小声些。”
“风信,将来你是要做掌柜的人,这奴婢就不要老放在嘴边了。”她又望回夜空,星辰浩瀚无垠。
“掌柜?”风信只笑笑,“二夫人打趣风信,风信到哪都是您的丫头。”
陆听晚闻言也不再说话,她是真心要培养风信的。
翌日陆听晚辰起后在雁声堂用早膳,膳后在院里消食,雁声堂内搭的葡萄棚,挂满了绿,结出几串果子,剪掉多余的枝,剩余的长势才能更好。
正当她还专注手里的活时,院外一阵窸窣声,扰着院子里的人,府里不常有人来雁声堂,除了按月分送来例银与所需物品,朱管家才会带人过来,陆听晚都鲜少露面,遇着一两次在院里,亦是背对着人,府内无人见过陆听晚正脸。
府里的人习以为常,只是私底下不少议论,二夫人关在雁声堂内,主君又有令不让她到映月阁请安,也不召见侍寝。
若换作别家妾室,入府几月见不着主君,定然寻着各种理由在主君跟前露面。
这个主,倒与旁人不同。
朱管家在院外唤了声二夫人,身后女使们跟上来。
陆听晚转过身,风信接着她手里的剪子,着一身古纹云行千水裙,外衫绣着一缕青竹,眉画远山,薄唇不笑时隐约能见自然挑起的弧度,肤如白玉又透着粉,五官精致立体,碧绿的葡萄枝下,仿若为她添香。
与那映月阁的大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陆听晚缓抬手,颇为亲切,声音柔和:“朱管家,这还未到月初,是何要事劳您跑雁声堂一趟,可是给府里添了什么麻烦?”
朱管家闻言惶恐,忙解释道:“二夫人当真是折煞老奴,老奴过来是奉大夫人之命,给二夫人送些花过来。”
陆听晚缓步徐行,绕过朱管家,捻起一把芍药放入鼻尖,芳香四溢,“多谢大夫人赏赐,劳烦朱管家跑一趟,风信。”
风信意会从袖袋掏出些碎银,交到朱管家和两位女使手中。
“这是一点心意,住进府里数月,劳诸位费心,麻烦您替我向大夫人道一声,陆氏谢过大夫人心意。”
“二夫人言重。”
“只是,”陆听晚转着花枝,神态散漫,“大夫人为何要送我花呢?”
朱管家诚恳说:“回二夫人,这是主君从外面铺子定了几担花送去映月阁,映月阁摆放不下,这才往府里各院都送了些来。”
陆听晚忍着笑,原是程羡之以鲜花博美人一笑,那这花……
难道真是韩近章替她在程羡之面前美言,光顾了知春里生意?
等等?
陆听晚再次确定,“朱管家可知这花是哪个铺子送来的?”
“老奴只知是从城西枫林巷送过来的……”
陆听晚漾开笑,心满意足,难以抑制心中喜色,“风信,送朱管家。”
人走后,她嘱咐风信关上院门,落锁后憋了许久的笑意再藏不下,风信问着:“二夫人怎么这般高兴,就因为映月阁给咱们送来这花吗?”
陆听晚挑了几枝品相上好的,仔细修剪后插入瓷瓶里,“你没觉着这花眼熟吗?”
风信露出难色,“这花还能用眼熟形容吗?我瞧着花还能有何不同。”
陆听晚不再卖关子:“这是咱们知春里的花啊,傻风信。”
“什么?”风信顿时捂上嘴,还四下观察确认无人再说,“大人去知春里买了咱们的花送给大夫人,这些花又回到咱们手上?”
“大概是这个意思。”陆听晚若有似无的点,“适才管家说程羡之给公孙雪买了几担,估计咱们今日知春里的生意有人包圆了。”
焕颜霜店里好几日没再上货,而今才是真正的有市无价。
她要等,她在等。
等人们把欲望攒足、攒够,再上新一批焕颜霜,数量有限,另外还得再送份大礼。
连着几日,知春里每日五担的花都被一人定了去,来商谈的人正是苍术。
陆听晚几日未出雁声堂,倒是风信去了几次,她把当日的账本拿回雁声堂算好,报给陆听晚。
陆听晚在案前不知写着什么,风信瞧她忙碌没多问。
可心底存了别的疑虑,“二夫人,您这几日*为何都不去知春里了?”
陆听晚蘸取墨汁,点了两下再继续动笔,“这几日知春里生意无需我来坐阵,账务又有你管着,从开业到现今,我难得偷闲。”
“洛公子,”风信说,“洛公子来了知春里好几次,是来寻您的。”
陆听晚下笔时手腕忽而顿了须臾,又蘸回磨盘,“可有说什么?”
自那日与他坦言后,洛云初虽说不介意,还与自己允了许多信誓旦旦之言,陆听晚后来细想,或许是自己冲动了。
面对洛云初一腔热血的赤诚,原先自己还在百般权衡,想从他身上获取能让程羡之想要的消息。
是以,她心生愧疚,无颜见他。
“倒没说什么,只是关心您身子,素来您一日未曾缺席过知春里,他怕又如上回您京郊外遇险一般杳无音信,故而多问了几句。”风信说,“二夫人,您打算何时回知春里?”
不回去也不仅是这个理由,还能避开程羡之。
“再等等吧。”陆听晚有难言之隐,又不知如何跟风信开口。
映月阁院内堆满了鲜花,难以下脚不为过,公孙雪如同置身花海,这般偏爱,程羡之独独给了她一人。
原先还心存疑虑,见他这般大张旗鼓地送花讨她欢心,先前又赠予了一罐焕颜霜以表歉意。公孙雪心里高兴,这才让下人将剩余的花送去各院点缀,自然也是为了让那雁声堂的陆听晚知晓,谁才是程羡之心尖上的人。
陆听晚不禁打了个喷嚏,风信连忙去落窗。
“别关,让屋里通通气。”
又过几日,陆听晚再次出现知春里,已经是入夜,知春里谢客后便只留了书房的灯盏,枫树上蹲着个黑影,终是不曾现身。
未过多时,书房现出一抹墨蓝身影,手里转着折扇,语气懒散:“雁离,几日不见,你舍得见我了?”
黑夜中的视线顷刻间锋利,直勾勾望着里边。
身影遮了烛光,也遮住了椅子上娇小的身躯。
良久陆听晚声音才响:“洛云初,我何时躲你了?”
“不是吗?那为何几日不来知春里?也不叫风信给我带句话,就差去你府上寻你了。”他手里不知从哪递来吃食。
油纸里包着香酥鸡,还未打开便香味四溢,陆听晚被勾得频频吞咽。
洛云初见她也秀色可餐,昏暗的烛光填满了他难以抑制的情愫。
又许是多日未见,就这么俯身看她时,陆听晚仰头对炽热的目光,杏眼睁得圆圆的,无辜中尽显灵动。
心底悸动难以消散,微风搅起烛光,那股莫名的情愫似在无限牵引着他往前,再贴近些。
俯身即将触到她时,陆听晚移了位置,起身拆了油纸里的香酥鸡,她没心没肺撕下一只腿,率先递给洛云初。
洛云初瞧着那只鸡腿呆愣半晌,这人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勾走人三魂七魄,又无事人一般浇灭被激起的欲望。
那想要贴近她、触碰她、怜爱她的情愫。
“是长青街老李头家的香酥鸡?”此刻她眼里只有吃食。
洛云初泄气道:“是,你爱吃的。”
他拨开了眼前的鸡腿,反手握紧她手腕,将那只鸡腿塞入她口中。
陆听晚嚼着味,憨憨一笑,“香!”
第25章 夜行
“好吃吗?”洛云初装着她满心欢喜的模样。
陆听晚露出甜甜的笑意,“好吃,谢谢洛公子赠的香酥鸡。”
洛云初宠溺瞧着她,看得有些痴了。
晚风吹着窗棂,陆听晚没在意他不同寻常的目光,一心只沉浸在美味里,屋外一股凉风灌入,她随手拿了本书籍将案上的纸张压上。
待她吃饱喝足,才有心思与洛云初说话。
看似问得随意:“洛云初,先前我问你房屋租赁的生意,你不想让我掺和其中,听闻最近朝廷查得甚严,你没被牵涉其中吧?”
“担心我?”洛云初面无他色。
“你不是说要等我吗?”陆听晚撑着下颚望着他,“要许我终身的人,我总要知道值不值得。”
洛云初暗笑,“若是牵涉其中,也不会牵连于你,你可安心?”
“我是担心你。”陆听晚忙说。
“担心我啊,”他带长了尾音,“若这么说那就不同了。”
“经我手出去的房屋,自然都是合乎大岚律例的,投机倒把的生意我不做,我这人嘛,但求稳健,不然为了点银子便将自己陷入困境,岂不亏大了?”
“雁离说是也不是?”
陆听晚思忖他话里真假,“那是自然。”
“那你还有何担心的?”
“户部郎中是你表亲,”陆听晚问,“这生意里,可有他帮扶?”
洛云初轻笑,坦言说,“这层关系确实能助我在长青街和枫林巷站稳脚跟,可是我们并无利益上的往来,买通官员,输送钱财,暗通款曲,你想问这个?”
陆听晚没再掩藏,“是。”
“自己想知道的?”
“是。”
“没有。”
“我信你。”
二人再无多余的周璇,她信洛云初所言,或许他确实没有暗通款曲,收买官员。
亥时过后,洛云初回了长青街,陆听晚还剩最后一笔账未算清,等了半柱香才吹灯回府。
暗处一直伺机的身影如一阵风跃入窗内,娴熟地往她案台过去。
陆听晚早已习以为常,淡然问:“韩大人怪有耐心的,等了这么久,腿蹲麻了吧?”
她今日说话倒是硬气了,程羡之将配剑摆在书案,陆听晚还是不自觉咽了咽。
“江掌柜心思是越发细腻了。”
“我也不曾想韩大人竟有偷听旁人调风弄月的嗜好。”路听晚反唇相讥。
程羡之收起玩笑语气,“我没兴趣听你们的晦涩之言,只是江掌柜几日不见,韩某还以为你不想合作了。”
“大人想知道的事,我适才都问了,您不是都听见了?”
“话是问了,也听了,真假与否可就不一定了,”程羡之双手抱胸,借着书案斜倚着,“江掌柜看似精明通透,不想也是个难逃花言巧语的寻常女子。”
“大人是何意?”陆听晚面上不悦,“不信洛云初的话?”
“不信。”
“小民能做的都做了,大人若不信我也没法子。您大可自己去查,只是这条彼此同渡的舟,我该靠岸了,恕不奉陪。”陆听晚想脱身,不想再卷进他的案子里。
程羡之却好似黏上了她,俯身气势压迫道,“你想上船便上船,想靠岸就靠岸?”
“大人到底因何抓着我不放,我不过是个本分经营的寻常百姓,从未昧过良心坑害他人,你帮我替花农讨了公道,我感激不尽……”
“花农的公道,”程羡之打断她说,“商会的人一日不办,那些替你输送花卉,制作胭脂的花农便一日不得脱离商贾的掌控,你江掌柜哪日铺子开不下去,大可卖了铺面,拿钱做别的买卖,可那些花农世代以种植为生,又能去哪?”
程羡之在调查商会背后主使,不会轻易去商会拿人,没有足够的证据只会打草惊蛇,而背后的巨蟒却已经惊动了。
这便是程羡之今日来寻她的目的。
“你,你还要我怎么做,我能做的都做了……”
“同我去一趟商会大院。”
程羡之要她一同前往,还是暗中夜探,陆听晚哪里干过这种事,这都是他们禁军该干的活,她能帮上什么。
她果断拒绝:“不去。”
“考虑好了再回话。”程羡之抚着书案上的剑鞘。
她余光撇着他的动作,方才的硬气不见了,“哎呀,去去去……”
程羡之轻嗤,还算识相。
陆听晚心里暗骂,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碰到这个瘟神。
她不情不愿拾了书案,同程羡之出了知春里。
深巷里是去往城西商会大院的方向,偶有几只寒鸦飞过屋檐,落在枯木上。
陆听晚瑟缩脖子,这个时辰街道早已罕无人迹,程羡之走在前边,陆听晚步子紧随其后,恨不得并排走,碍于窄巷,又不敢过于表现出来恐惧。
她怕的不是鬼神,只是不知程羡之到底做什么,若是被人发现,打斗起来,又无人支援,程羡之凭一身孔武大可逃命,可她呢?
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不得给他当靶子用,忽而身后的步子没了声音,程羡之转过去,见陆听晚不动了。
倪着她:“怎么不走了?”
“若是打起来,大人不会丢下我吧?”陆听晚小心翼翼开口。
暗夜将他一张轮廓的清冷掩盖,声音穿透有力,“你当我是蠢的吗?光明正大从正门去?”
“走后门也有被发现的风险,我一不会武功,二不会轻功,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都无优势,若是被人发现,大人说我该如何自保。”陆听晚说,“除非大人能护我安全。”
“我这小命,还不想那么早交待在这,况且,您为何非得带着我呢?”
程羡之抬头望月,估摸着时辰,不能再耽搁了,言简意赅道:“第一,我不会弃你不顾;第二,带着你,我自有我的理由;第三,你若不去,就只能留下你的小命,你大可再权衡权衡,不过我没有太多时间给你思量。”
“如何?”
陆听晚小脸煞白,这煞星当真不讲情面,见他不好相商,又换了副脸,“我也没说不去啊,只要大人不弃就行。”
步子自觉往前迈,程羡之让她走前边,陆听晚虚得很,四下寂静,她只能找着话茬,“知春里这几日的花被人包圆了,是不是大人您背后替小民牵了京都哪位贵人的线,竟这般大手笔。”
“这不正合你意?”程羡之冷冷说。
“合我意?”陆听晚思索须臾,果然是这人良心发现,替她在程羡之面前说了话,那位活阎罗才订了花去讨公孙雪欢心。
“果然。”
“果然什么?”
“果然如京都传闻所言,这位程仆射对公孙小姐用情至深,可谓海枯石烂,矢志不移。”她学着苗大娘在茶楼讲秘闻时的语气。
“京都里都是这么传的?”
“是啊,韩大人不是程仆射的得力干将吗,这都没听过?”
程羡之瞥过她头顶,若无其事地咳了几声,不再作答。
行至商会大院,程羡之倒是有种轻车熟路的作势,抓着陆听晚的手从西苑高墙一跃而上,又稳稳落地,几乎是须臾,她只觉身躯腾空一瞬间又寻回落脚点,好不真实。
眼前陌生的院落静得诡秘,她不禁往身侧的人贴近,压着声音:“大人,如此闯人院子不好吧,我,我是良民……”
“闯都闯了,再出去就不算闯了吗?”程羡之还怪有耐心答她。
陆听晚警惕着,生怕四周骤然跳出护院,当场识破二人。
说到底她仍是没想明白,程羡之为何要带她来。即便是调查案子,大可不必拉上她这么个外人。
沿着墙根往院子走,陆听晚越发觉得不对劲,这商会大院的格局为何同府宅如此相似,倒像是居住的府邸。
陆听晚心生疑惑,“这商会大院布局为何跟民宅相似?”
程羡之压低声说:“这不只是商会大院,还是孙桂的府邸。”
原是如此,可为何商会选址会是孙宅?
眼见陆听晚定然还要再问,程羡之率先说:“孙桂是商会副会长,早几年工部改建城西房屋时,商会楼便拆了重建,自那时起商会暂定在孙府,凡是有关商行生意往来者,都得经过孙府。”
“可城西改建早几年前就完工了啊?”陆听晚不解道。
“这你都知道?”程羡之冷不丁问。
陆听晚挠挠头笑道:“原先在枫林巷找铺子时有所耳闻。”
“不对”,陆听晚再生疑惑,“改建完后为何不直接搬回商会新址?”
程羡之说:“那是因为商会新楼宅迟迟未批下来用,故而各行翘楚便只能到孙府商谈生意。”
“那这孙桂府里随便出去个人,都是能在京都靠经商营生的。”陆听晚不由感慨。
“为何这般说?”
“但凡能抓住一丝这里听到的消息,自然就能靠这些秘闻做自己的买卖,又或是将信息半真半假卖出去。”
“还有吗?”程羡之难得赞许的目光看向她。
陆听晚点到为止,她不想再揣测了,说多错多,免不了他再怀疑自己。
程羡之察觉她的心思,也未逼迫的意思。
二人穿过后院,到了书房,自打入院后程羡之便能精准摸清府内的每处院落,又能完美避开府卫巡逻,如此之顺。
陆听晚便知他事前定是细探过的,想到此处,原本害怕被人发现后弃她落跑的想法才彻底消灭。
书房内没有掌灯,房门落了锁,进不去。程羡之还没掏出袖针,陆听晚不知何时已解开了锁。
程羡之深眸里透着几分讶异,便看见陆听晚一脸骄傲地说:“小时候夜晚会偷偷溜进书院看书,小事儿。”
二人悄摸入了书房,书房内一股熟悉的熏香,陆听晚一时半会说不上来。
第26章 作证
程羡之在书柜上翻阅,动作轻到一旁的陆听晚也难察觉。
只是内里黑暗无光,不掌灯压根看不清,更何况他要寻的东西若是与书籍文书有关的,更不用提。
陆听晚从身后问:“韩大人是要寻商贾和商会之人往来的证物吗?这么暗如何能看清。”
程羡之心无旁骛,没理会她。过了会儿,陆听晚自顾凑近,他这是借的夜明珠的光。
只见他手中捏着一颗珠子,那夜明珠散发的光芒足够让他看清书卷上的字。
那股若有似无的香味又传入鼻息,她对香料比常人要敏锐,心神被勾了去,便无瑕程羡之目的是什么。
沿着那股味道寻去,视线落在一个沉香木匣上。她轻敲几下,斟酌后方打开盒子,里边是一支信筒,仍是谨慎地放到耳畔摇了几下,侧眸见那边的人仍无理会自己的意思,她将那信筒悄无声息揣入怀里。
而后漫无目的游在书房内,屋外闪过一丝火光,惊动行事鬼祟的二人,程羡之与陆听晚背对贴着墙,短刀割破了窗户上一个洞。
院外动静渐大,隐约七八个壮汉抬着几个木箱,经过书房再往后院去,箱子重量压得他们走路的步子加重,还叮当发出些声响。
陆听晚低声说:“那些人抬的似是硬器。”
她判断准确,程羡之意想不到她如何断定的,但是他不会不知,那是军器械磕碰发出的声响。
商会大院里为何会有军器?
“他们大半夜的抬硬器做什么?鬼鬼祟祟的,商会还做这等买卖?”
程羡之直觉并非那么简单,“今夜便到这吧,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该走了。”
陆听晚巴不得快快离去,待将陆听晚送出院后,他又折回伏在檐上,见后院假山处一秘门缓缓而开,将那些人抬的箱子一一送入暗室。
暗室的人出来后,屋檐上的人已经杳无踪影。
雁声堂外的麻雀卯时开始叫个没完,陆听晚抻腰打着哈欠,昨夜本就回的晚,后院落了锁,风信睡着了,没人给把门,她是爬狗洞进来的。
见她眼下乌青,风信从偏院过来,“二夫人怎么不多睡会儿?”
陆听晚盯着树上的巢穴,气鼓鼓的小脸甚是可爱,“这些鸟大清早便叫个不停,困着呢,可是睡不下了。”
“那用过早膳后,风信叫管家派人将这些鸟巢,移到府里没人住的院子去吧。”
陆听晚倚靠门框边,慢悠悠说:“算了,院子本就清净,素日我也醒得早,有这些鸟在院里还能热闹些。”
“二夫人是心善,怕移了巢穴,鸟儿出去觅食后便找不到雏鸟了。”风信看穿她。
陆听晚又打了哈欠,回屋里换了衣裳,猛然间想起要事,朝屋外喊:“风信,我昨夜的衣裳呢?”
“洗了。”
“洗了?”陆听晚急道,“那里边的东西呢?”
风信稳稳道:“二夫人是指那信筒吗?已经给您放好了,就在妆台的木匣里。”
陆听晚松下口气,幸好里边的信还在。
***
含章殿内,帘后的姜太后声音顿挫有力:“听闻程仆射夙兴夜寐,宵衣旰食的调查案子,这一个多月过去了,不知案子可有进展?”
程羡之举着朝板回话:“启禀陛下、太后,案件还在调查中,不出七日,定然给出一个交代。”
“程爱卿办事,向来妥帖稳健,朕自然是放心的。”
“陛下仁慈,程仆射乃大岚之才,是景星麟凤,那便七日,七日后哀家要一个结果。”
又过五日,程羡之那毫无动静,太后以陆家名义请了陆听晚入宫解读佛经,问了程羡之近日动向,陆听晚先是说了程羡之调查到商会与户部的关联,利用花市商贾请君入瓮。
而这些线索,都是从她认识的那位韩近章韩大人底下探知的。
姜太后沉思,调查到商会与户部的联系,之后便再无动作,这倒不像是他的做事风格。
送走了陆听晚,姜太后又传了陆明谦谈话。
京都看似平静,暗潮却在无人可知的平静里涌出动静,第六日京兆府收到一封密信,城郊外一所民宅私藏兵器甲盾,已被京兆府扣下。
扣下的人正是程羡之早先派到宅子外蹲守的韩近章和其手下。
不知那宅子的人何时收到风声,故意将人引入陷阱,将原本不知名的甲盾兵器,栽赃嫁祸到韩近章头上。而那些通关文书上有兵部侍郎的私章,而兵部侍郎乃是程羡之手下得力干将之一。
京兆府擒拿了人扣在刑狱司里,就连一同来要人的程羡之也奈何不了。
此事过了京兆府的手,便不再过三司会审,事情传到了皇帝和姜太后耳中,姜太后下令让京兆府全权调查,就连督察六部的程羡之也无从插手。
刑狱司里曹观清审讯韩近章,韩近章被摆了一道本就心里不畅,背后之人手段肮脏,他一介武夫不善言辞,面对刑狱司严丝无缝的盘问,竟难驳一句。
陆听芜来了知春里,姐妹儿二人谈话时,陆听芜无意间说了此事。
“你家大人近日官司缠身,他没有为难你吧。”
陆听晚险些没听明白:“官司?什么官司?”
就这两日,程家的人还来订过花,她倒是没听说这事。
“你不知情?”陆听芜叹气,“是程羡之手下,叫韩近章的,被京兆府的人当众擒拿。”
“韩近章?”陆听晚声音明显提高,缓神后又压下,“京兆府的人为何要擒拿韩大人?”
“说什么私藏甲盾,意图输送到边境,图谋不轨,颠覆皇权。”陆听芜伏在她耳畔。
“私藏甲盾?”陆听晚理着思路。
城郊?
陆听晚思虑回来,上次她在城外遇险,恰逢程羡之被刺客追杀,难道也是因着这事?
城郊私藏甲盾,那得有场所掩人耳目才行,而他们那晚潜入商会大院见着运送箱子的人,里边的东西八成就是兵器,兵器唯有朝廷监管部门方能掌管。
而兵部乃至禁军都有管辖,商会是替什么人私藏?又或是暗中与什么人做交易?私下贩卖兵器,不论哪种都是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