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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归离 藏于山海 18317 字 4个月前

只是这事为何成了禁军的过错,陆听晚脑子快速运转。

所知信息有限,或许韩近章知道,可是人被关进了刑狱司,这可如何打听……

“那人关进刑狱司,程羡之没想办法为其作证吗?”陆听晚问着陆听芜。

陆听芜也是从陆明谦那听得一些,而后又从姜言礼那打听到,“程仆射涉事其中,自然不好插手,这事皇上已经全权交给京兆府来查办。”

“既是涉及谋反重罪,为何不直接送到含章殿由三司会审,只通过京兆府?”陆听晚还是没想通。

“那是陛下的意思,毕竟禁军都牵涉其中,程仆射本就与太后政见不和,陛下估计是怕夜长梦多,索性直接从京兆府断。”

京兆府刘林不参党政,若程羡之当真有不轨之意,此番果断于皇帝而言是好事。倘若他是被人构陷,京兆府尹刘林公允,定会还他清白,于朝臣,还是太后,都无话可说。

“我听言礼说,京兆府今日便在公堂审讯韩近章,那韩近章受了刑狱司的刑,却什么都没说……”

公堂审问,陆听晚只听见这个,同陆听芜又寒暄几句,才嘱咐风信顾好店铺生意,自己去了京兆府。

待她去到京兆府,公堂审问早已结束,程羡之与京兆府的人还在讨论案情,公堂之上他不曾露面,只坐于堂后旁听审讯经过。

陆听晚托京兆府护卫传话,京兆府尹刘林闻言那人是来举证的,便宣入公堂问话。

“草民江氏,叩见府尹大人。”陆听晚拱手行礼。

“江氏,关于京郊私藏甲盾一案,你有线索?”

“回大人话,正是,子时前京兆府审理一案,案件之中,可是直指韩大人私藏兵器于京郊宅子?”

“有何问题?”刘林坐于公堂案前,陆听晚仪态端正,屏风后,一位清风霁月的少年郎端茶细品,听着外边一言一词。

“那敢问大人,城西商会大院,孙桂宅子里的兵器和甲盾,也是韩大人的手笔吗?”陆听晚直视那穿着官服的青天老爷。

刘林顿了几息,斥问道:“什么城西?城西还有兵器?”

“没错。”

“你如何知晓?”

陆听晚不疾不徐,如实说:“那夜草民在孙桂府邸,亲眼见着有人深夜运送兵器入了孙桂后院一处密室。”

屏风后呷茶的人指尖微顿,原本舒展的眉压上深眸,戾色暗起。

她没道出韩近章,也没提及为何要去孙桂府邸,还一口咬定那晚见的箱子,就是兵器。

好大的胆子,该是疼她胆大妄为还是太过不知所谓。

“江氏,你可知私藏甲盾可是重罪,若做假证按同罪处置,你说商会孙桂府邸私藏兵器,可有证据?”

“证据?”陆听晚说,“大人派人去搜不就知道草民有无撒谎,是否作的假证?”

韩近章被栽赃,城郊宅子处的兵器有了主,窝点被端了。那孙桂宅里的兵器短时间不会再挪动,是以,京兆府派人去搜,准能抓个正着。

陆听晚不怕搜不出东西来。

刘林些许犹豫,一时半会儿要弄来搜查文书,怕得入夜了。

“大人不敢搜?”陆听晚质疑道,“难道府尹大人也怕那孙桂不成?”

“放肆,”刘林绝不允许自己的清名被质疑,那严明的神色中透着正气,“孙桂不过一届商贾,本官有何惧?即便官职大于本官,若触法律者,也无需所惧,在其位、谋其政,大岚律法容不得践踏。”

“既有大人此话,那草民便放心了。”

“草民在枫林巷开了家花铺,在京郊农庄外识得些花农,花农以种植花卉为生,每年的花都会送到城西给商贾,可今年商贾恶意压价,花农无以为生,此事也曾闹到京兆府过。”

“可这与韩近章私藏兵器有何关系?”

“问题就在这里,”陆听晚说,“那花市商贾是跟商会通气的,为何要打压花农价格,不就是想要从中获利,而涉事的都与这孙桂有密切的关系来往。”

“孙桂不仅涉足房屋买卖,又打压市价,府院内还私藏兵器,不过一个商会会长而已,有这么大权力能够只手遮天吗?大人?”

陆听晚所言越发胆大,屏风后的寒舟抱臂,与正襟危坐的程羡之说:“江雁离为何要为韩近章出面作证?大人不是说此人利己?”

程羡之在寒舟面前是有提起过陆听晚,也是因着办差的原因。

“我也想知道,江雁离因何为我作证。”程羡之意味深长继续品着茶。

“韩大人是否公正廉洁、两袖清风,草民不敢妄言,草民只将自己知晓之事全权告知,还望对大人办案有助,既不冤枉好人,还能将背后搅弄浑水的主使肃清,还花市、楼行,一个清静的经营市场,至于旁的,草民势微,亦触不可及,并非我所能左右。”陆听晚义正言辞。

刘林有所为难,倒不是不敢搜,静了片刻,屏风后掌簿上前,伏在刘林耳侧说了几句话。

刘林中途离开半盏茶,搜查文书便到了他手上。

那是程羡之事先备好的,就等一个契机,通过京兆府的手将孙桂后院的甲盾搜出,孙桂不可能凭一己之力运输如此之多的兵器和甲盾。

既能过得了城门巡检,还能出得了兵部查检,定是有人能为其掩护,并放出暗哨,才能顺利躲过层层盘查,这可不是一件易事。

程羡之心底猜出些联系,可仍需京兆府将剩下的线索和证据连起来,正好陆听晚的出现,能够为其完成这一步。

有了搜查文书,那就好办了。

刘林派人去了孙桂宅院,寻到陆听晚所说的后院密室,果真,拢共十大箱子,两箱乃是旧甲,四箱长刀,四箱弓箭。

都是前朝所剩的陈旧次品,不会拿去战场用,亦不会出现在各部当中。

想要给禁军和程羡之下造反谋逆罪名,太过轻巧。或许背后之人一开始也不是这个目的,而是另有他意。

孙桂同那十箱兵器一并押解回京兆府。

该交代的孙桂都交代完了,而城外屋宅正是他们转移的场所,之所以要咬定韩近章,也是狗急跳墙,退而求其次的做法。

韩近章带人蹲守的那几日,商会的人便有所察觉,禀告上去。收到的消息便是让他们的人将禁军引入院内,再来个瓮中捉鳖,再状告京兆府。

拖住韩近章,便是掣肘了程羡之。

“大人,这案子算是破了吗?”寒舟悠哉道。

第27章 数钱

程羡之还候在京兆府。

“想要我寸步难行,除了锦华宫那位,便是陆明谦,”深眸下抹过寒意,“掣肘我?无非就是怕我再往下查,查出来了,对谁都无好处。”

“这案子,京兆府也得呈上含章殿才能做决定,至于背后的人是谁,就看太后怎么舍弃了。”寒舟深谙其中。

“太后,”程羡之余光淡然,唇角微勾,“太后自然想息事宁人,可事到如今,再不愿割舍也得推一人出来顶事,屋税起于户部,户部侍郎孔凡在劫难逃。”

“太后要舍弃孔凡,让他全权担下责任,孔凡若不识趣,孔家老小十几余口,都别想再见今年京都的秋景。”程羡之起身,淡若清风。

“七日,大人在含章殿许了七日的时间,正好。”寒舟立于他左侧。

“还是多亏你提醒了句,户部账簿亏空,户部侍郎孔凡是个人才,只可惜用错了地方,做了本自以为滴水不漏的假账。他想补上亏空,只能从房屋税入手,若只是靠房屋税,注意力太大,不免惹人心疑。”

“想必孔凡也是看出其中缘由,故而想今年从花市着手,只是中间出了岔子。”他嗓音清冷悠悠道。

“大人所说的这岔子便是知春里那位江掌柜吧?”

“江雁离断了他财路,若不是知春里焕颜霜响动京都,在官眷里得了脸,孔凡不想将事情闹大,只能从别处着手。”

“这江雁离明知商贾与商会勾结,还敢从他们手底下抢走与花农的生意,想必一早就盘算好了,拉拢京都官眷给自己做靠山,如此商会的人也不敢动她。”寒舟没见过她人,但这事上看,她绝非是普通的行商掌柜。

“而这靠山还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又不动声色。”程羡之仍是泛着淡笑。

“若不是这江雁离,孔凡也不会打那批旧甲的主意。”程羡之说,“旧甲盾上不了战场,就连孙桂府上后院的人都不用这种老旧的兵器了,无非就是想通过旁门左道换了银两填补亏空,把人逼上绝路。”

所以就有了陆听晚城外遇伏一事。

“刘府尹那该要放人了。”寒舟颔首,等着程羡之下令。

“不急,待明日朝会,京兆府禀明陛下,放韩近章迟早的事,刘林查不下去,”程羡之说,“太后那得压着,刘林固执,不会罢手,明日陛下必然左右为难。”

“寒舟,”他玩心来了,“你说这局谁更胜一筹?”

“寒舟不敢妄断圣意。”寒舟面无情绪。

程羡之收起玩笑,垂眸冷情,长身玉立,不再与他谈朝政。

“不过我倒是好奇一事,”程羡之自顾说,“这江雁离,到底何许人?”

程羡之隐约觉得,她一个行商女,心思缜密,行事果决,还怪讲情义。

“会会不就知道了。”寒舟*托着腮说。

“让府尹放人吧。”

夜过子时,弯月似镰,一把尖刀挂于空旷中,繁星如细碎珠子,点缀黑幕。

陆听晚出了京兆府,刘林让她回去,关于案情不会与她多言,至少她知道被关起来的韩近章,这私藏兵器,谋反的罪是不会成立了。

那她知春里也不会被卷进去,她还了人情,想着借此能彻底脱身,不再受制这煞星。

思及此,迈的步子越发轻快,一副小女子得了欣喜藏不住的作态,昏暗的巷中娇俏的身影蹦跶,时而哼着曲,时而嘀咕着听不清的话。

直至一处转角,身后挺立的二人压过暗夜,寒舟的声音混在夜色里,“大人,咱们两个爷们这样跟着一个女子合适吗?”

程羡之眼帘划过一道黑线,京兆府出来跟了一路他怎么不说,眼下这么说,倒搞得他像流氓。

转过街角,再进入主路,二人相视一眼,只见陆听晚身影从另一处巷子折过去,巷子直通后的地方仅有一处。

程羡之低声:“这,不是我家吗?”

寒舟双手一摊,摇头说:“莫不是来会见情郎的?”

程羡之闪过一个人,情郎?她的情郎不就是洛云初?洛云初住在长青街,隔这可不近。

紧跟着,二人身影入了后巷,只见陆听晚扒在程宅后门,学了几声鹧鸪叫。

半刻钟里边响起同样的声音。

待对上暗号,风信从里边开了门,压着声音:“二夫人可算回来了,当真是担心死风信了。”

陆听晚推着她进去,“回去再说。”

后门再次落锁。

寒舟与程羡之立在后门转角檐下。

细微银月,发丝更显墨色,笔挺的身姿,程羡之神情裹着看不透的平静。许久,那平静清冷的面容下,寒如冰霜,“二夫人,陆氏女……”

他好似明白了什么,勾起笑,“知春里,江雁离,有趣,有趣。”

寒舟这会也明了了,喟叹道:“原来知春里的掌柜,竟然是府里的二夫人,这可不是一般能藏啊。”

程羡之意味深长,“太后这棋子,倒是让人难以捉摸了。”

江雁离就是陆听晚,程羡之得知了这个事情,今日京兆府的事再精彩,却也比不得此事来得有趣。

寒舟告辞后,程羡之从正门进了府,映月阁差人来问候,程羡之差苍术去应付,回了书房,没看公务,也未休息。

苍术从屏风进来规劝道:“主君,夜深了,苍术备了热水,您净身后再歇息吧。”

程羡之干脆问:“雁声堂的人,这几月可有何动静?”

苍术不明所以,这主君是从不过问雁声堂的人,怎得今日问起来了。

“前些日子大人给大夫人送了花,映月阁放不下,送去各院,朱管家还见了二夫人。”

“那人素日可常在府里走动?”

“主君下了令,二夫人无需到映月阁给大夫人请安,她也安分,少有出入雁声堂,府里下人都未怎么见过二夫人。”

苍术回话时谨慎观察他的神色,不知骤然问起来是意在何为。

微风搅动院外桂花,香味自书房绕过屋檐,沿着风向从雁声堂窗户漫入里间。

陆听晚心情大好,沐浴过后撑在窗台下受着清风,桂花香味浸鼻,她闻起花香,悠哉赏月。

风信声音很轻,在这惬意里唤道:“二夫人,这个月知春里的账目风信都算好了,将七成的银子换成了银票,明日便可拿去钱庄存起来。”

“风信这么能干了。”陆听晚舒展着肢体,转过身来,墨发披散,一条素白发带半束,如银河倾泄,那身寝衣垂挂,俨如一团清雾。

她接过账本,“洛云初的三成利,拿出来了吗?”

“二夫人放心,已经留出来了,还预留了铺子下个月所需的流水,这都是不碰的银子。”风信将一叠银票双手递去。

陆听晚接过来,随意席地而坐,顺手便抄了衣架上那张红盖头当坐垫,她细数着手中银票。

“二夫人知春里经营得好,这才三个月,足够抵得上普通铺子一年的营收了。”

陆听晚喜色上扬,抽出一张银票给风信。

风信惶恐定在原地,温吞道,“二夫人这是?”

“这是你这个月习得管账的奖金。”陆听晚抓起她手,让她好生收起来,“这是你应得。”

风信不敢收,那银票能抵她好几年的月银了。

“风信不敢,夫人教我经商,还教我珠算,应是风信给您交学资才是。”

“傻风信,让你收着便收着。”陆听晚干脆直接塞入她怀里。

又坐回那张红盖头上,“往后花农的花大可放心的供给到知春里,无需顾及商贾,知春里也会更上一层楼。”

“这张银票,是我对风信你能力的认可,你当值得。”

陆听晚的话让人舒心又安稳,“谢二夫人栽培,风信却之不恭了。”

陆听晚专注数着钱。

“风信,若你往后有了很多很多钱,你想做什么?”

“嗯……找个好人家嫁了,有这些银两能做嫁妆傍身。”

“你赚了银子,却只想着嫁人么?”陆听晚拧着眉心费解,略显失望。

“那不然做什么?”风信迷茫。

“你如今都可当账房先生了,就没想过自己做些小买卖,或是旁的?”

风信仔细想了想,“其实,风信已无亲缘在世,若离了夫人您,无依无靠,也不知归处,便只能嫁人。不然风信一直跟着您可好?”

“一直跟着我?”陆听晚侧眸,“若你愿意,我倒是乐意,虽说赚银子很重要,人生漫长,往后若真遇着知心的,想嫁便嫁,到时我给你备上丰厚的嫁妆。”

“二夫人……”风信被她调笑害羞,“风信不与你说了。”

“好了风信,与你逗趣呢,今夜月色不错,待会咱们去院中赏月,你备些吃食。”

“……”

二人沉浸在喜悦里,笑声隐约传出。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入了雁声堂,屏风外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

不速之客身影压过玉刻湖光山色屏风,音色如淡淡清风徐来,夹着夏日清凉,“江雁离,何时成了我程羡之府上的二夫人?”

这声音!怎得如此熟悉?

陆听晚大惊失色,猛然抬眸寻着声音而去,一抹如月清影似雾淡入视线,眉眼压着孤傲,让人不敢亲近。

陆听晚看清了那张轮廓,薄唇几欲要张,喉间声音出不来。

程羡之扫过屋内陈设,视线漫不经心看向她席地之处,酷似一张红盖头。还有些泛白了,可见这红盖头常用坐垫,才会泛旧到这种程度,剑眉逐渐蹙起。

“韩?韩近章?”

第28章 和离

她的声音颤得不像是装的,陆听晚听清了程羡之适才那句话,即便韩近章是程羡之手下,常往程府商议公务也理所当然,可他也无随意出入程羡之后宅的权利。

而这人还自称是“程羡之”。

陆听晚脑袋再空,也无法挥去这句话。

就在程羡之开口前,她已经想了无数种能让对方接受的说辞。

程羡之也含了许多疑问,譬如她是如何躲过府里的人,日日出去又不引起注意的,譬如她为何好端端的程家二夫人不当,偏要出去开个铺子。

又譬如,她开这铺子,陆明谦和太后那是否知情。

那人身姿遮了半柱光影,陆听晚从未在盛暑的夏夜里,成觉一股凉透脊背的寒意,直渗心脉。

“江掌柜?”程羡之语气冰凉,不带丝毫感情,“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

陆听晚含糊着,诧异中又含着不可信,“你,你是程羡之?”

程羡之清楚看见,她将那叠银票藏入盖头之下,而后才撑着案几缓缓起身。

陆听晚腿都是软的,她不怕韩近章,可她忌惮程羡之这个身份。

她也有许多疑虑。

“谁给你的胆子,直言我的名讳?”他声音森凉,无形的气势压过人,杵在一旁许久不能回神的风信都楞了好半晌。

程羡之倪了一眼她,风信如雷电般击中额心,霎时回神,无需他多言便甚有眼色溜了出去。

“主君,二夫人,奴婢告退。”

屋内就剩二人,陆听晚寻思片刻,那该喊什么?

夫……夫君?

她喊不出来。

屋内寂静得能听见她骤动的心跳,就连细落地的声音也能听得真切。

程羡之颇有耐心,也不急,自己寻了椅子坐下,明眸扫过屋内千奇百怪的器具,都是陆听晚为掩藏外出做的掩护。

端坐敛眸的人露出一股打量之意,身姿端正,似一颗青松,此人与她之前遇着那个自称韩近章的人,长相和气质无差,就是不知为何,多了几分敬畏。

那种疏离与冷漠似从骨子里散出的。

他伪装成韩近章时,并未漏出真实的自己,最多只有七分。

“我程家养不起你了,要出去开铺子挣钱吗?”凌厉的目光扫过她周身。陆听晚的寝屋不算大,可布置精细,都是她按照自己喜好和品位装点的,值钱的东西没几样,但胜在简致典雅。

“不,不是……”陆听晚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手却不忘将那些银票往后推了推。

程羡之尽收眼底,轻嗤一声,这还是那个口无遮拦又咄咄逼人的江雁离吗?

“知春里营收不错,开业三月,看来江掌柜赚了些小钱?”

陆听晚低着头不敢抬,视线却忍不住往上瞟,“没,没多少……”

她心里嘀咕着,这人不会是来要银子的吧,那可是自己辛辛苦苦,夙兴夜寐赚的血汗钱、卖命钱。若是充公了,那自己岂不成了替他人做嫁衣的冤大头了。

程羡之久不出声,陆听晚心里没底,鼓足勇气,率先辩护:“大人该不会是想要我交出这些银子?这都是我自己的钱……”

话里含意是个人也都能听出来。

程羡之缓缓道:“进了程府的东西自然就都是我程羡之的,包括人,也一样。”

陆听晚腿站不稳,往桌案后撑。

他这是……

他说这话是何意?

人也一样?

莫非今夜他突然来访,是要寻她侍寝的?

“不行!”陆听晚中气不足,蹦出一句,声音之大,院外的风信听得清楚。

“什么不行?”

“这钱是我的,大人不能都拿去充公了。若是觉着我吃您的,住您的,您大可将我送出去,我不花程家分文,还会将这几个月在程府的花销一并算清,折成银子还您……”

“还,还有,”陆听晚难以启齿,却也得说明,“我身子不好,不便……不便……”

程羡之冷哼一声,转着扳指玩,“你盘算得倒是很全啊,人财都要占尽,也不怪你知春里能做到如今这般风生水起。”

“洛云初知道你是程仆射府中人吗?”清眸中透着一股嘲弄,陆听晚心间焦灼,并不好受。

她倒是忘了这茬,程羡之是知道自己跟洛云初的关系,她适才只顾着如何解释,却没想到这层。

私自外出经商,与他夜探孙府,又暴露自己鲜为人知的一面。而这些程羡之全然知晓,包括那夜城郊破庙,她还说了那么多有关自己的事。

这下程羡之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杏眼里装了委屈和愧疚,活阎罗该不会就此杀了洛云初泄愤?

虽然二人心意相通,却未曾有过男女之外的逾越之举,程羡之此人若如传言所说,睚眦必报,杀伐果决,看在陆家女尚还能顾及几分,不会要了自己小命。

可洛云初就不一定了。

她试图让自己清醒,深吸口气方正视眼前人,那张面容怎么都不像传言说的那样暴虐成性。

还未来得及说话,程羡之又诘问:“你父亲和太后,可知你在外经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威胁她?

拿捏她?

恐吓她?

陆听晚似被扼住了咽喉说不出话,平日那副机灵变的谨小慎微,稍怕一个字说得不称心意就惹怒了人。

可眼下身份已经瞒不下,她权衡之后,决意还是要与程羡之一次性谈妥,达成共识,往后谁都碍不着谁。

皆大欢喜。

“大人,隐瞒身份外出经商是我不对,可我不是顶着陆听晚的名字出去的,一未损大人名声,二未不曾给府里添乱。”

“大人与大夫人情深义重,我知晓自己是因何缘由入府,我也不想碍您跟夫人的眼,这才决意外出经商。”

“累吧。”程羡之盯着梁柱与窗前的器具。

“什么?”

“既要经营铺子,城外城内两头跑,夜里还得赶回程府,又得暗中给太后传递消息,不累吗?陆,听,晚?”这是他第一次唤这个名字。

陆听晚身躯一颤,只觉肢体被数支飞针定在梁柱上,赤裸裸的鞭笞。

程羡之毫无退路给她留,明牌来谈,该慌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她。

“我,我未曾给太后传过任何有关府里的消息……”陆听晚解释说,“这府里除了雁声堂我哪都没去过,又怎么能给太后传递大人的情报,若您不信一查便知。”

程羡之终于换了姿势,没再玩弄那扳指,撑着首打量她:“哦?倘若太后问起呢?你该如何作答?”

她默了须臾,捡这措辞,小心翼翼又鼓着勇气,“我可以与大人商量件事吗?”

程羡之抬眸等着她说。

“我不会给陆家和锦华宫,递去任何有关府里与大人的事,大人能否也不要干涉我在外经商,我仍会以江雁离的身份经营知春里,定然不会给大人和府里惹祸,江雁离这个名字不会与程仆射有任何联系。”

“待大人目的达成之后,时机成熟,您许我一纸和离书,我拿了和离书便走,以后双方嫁娶自由,可成?”

陆听晚说完后才恍然额间渗了层薄汗,袖口里攥着拳头。

中衣还松垮挂着,没成想二人第一次以这个身份相见,她竟然是这个模样,面容难掩不适之色。

若是程羡之不应,她还需再思量如何劝说。

谁料那人收起撑着的手,起身走近两步,在她跟前立住,宽背遮住视线。

程羡之一口应下:“成交。”

月光坠往西边,颀长的身影出了雁声堂,陆听晚长立屏风后,久久未能平复,仍心有余悸。

风信从院外急忙步入,陆听晚小脸煞白毫无血色。

风信心有忧虑却不敢惊她心魂,说话声音细微,“二夫人,大人他怎么,怎么跟之前来知春里抓人的韩大人生得如此相似。”

“适才他还唤您,唤您江雁离?”

陆听晚借着风信的力,坐到软榻边,半晌后人笑了。

风信不知怎得竟然心里发麻,还以为陆听晚是吓傻了。

“风信,他说成交。”

“什么成交?二夫人在说什么?”

“程羡之答应让我继续经商,还应允我,”她顿言,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应允我想要做的事。”

风信确认人无事才放下心,“那便再好不过了,也就是说,往后咱们无需鬼鬼祟祟才能出府了吧?”

陆听晚重重点头。

风信又再确认,“那往后夜归再不用爬狗洞了?”

陆听晚被她逗笑,“不爬狗洞了,咱从正门,正大光明的走。”

有了程羡之的允许,往后她无需再走后门,那程家大门她嫁进来之后就没走过几回。

反倒是她自己给出的承诺,成了棘手的事,太后那好些日子没传消息来,程羡之在房屋税一案中出尽风头,不仅转危为安,破了此局,牵出户部亏空的源头。

而自己这杳无音信,无用的棋子姜太后不会留,到时候她也不过是个弃子,程羡之要如何揉搓她,她无所倚仗,只能是一具浮尸。

和离!

只要和离,她便能脱困,不再为棋。

暮色暗浓,熹微渐来,陆听晚一夜无眠。

第29章 失算

含章殿上,京兆府尹刘林将京郊宅子私藏兵器案的卷宗和文书呈报上朝。

皇帝李庭风查阅后,含章殿怒斥户部侍郎,“好一个中饱私囊,胆大包天孔侍郎。”

姜太后坐于帘后,气息沉稳:“皇帝,这是何事如此动怒。”

身侧大内总管钱公公就那摞文书和卷宗呈上。

“太后娘娘请阅。”

姜太后扫过物证,气定神闲,不愧是同先帝经历风云的人,此等案子在她来看并不算大事。

“前两日京兆府抓了人,道是程仆射下属,今日这所抓之人为何成了京都商会的人,还有孔侍郎又是怎么回事?”

刘林展开案件详细呈禀,“京兆府的人抓了京郊办案的禁军,实乃误会一场,禁军副统领韩近章韩大人,乃奉程仆射之命盯哨私藏兵器之人,反倒受诬被陷。”

“京兆府奉旨审理此案,受长青街与枫林巷百姓提供线索,方可三日内破案交差。”

“京郊私藏兵器乃是户部侍郎孔凡与商会会长孙桂,联合倒卖旧器的暗箱操作,意在图财。”

“被正在调查房屋税一案的程仆射发现,这才起意栽赃嫁祸,转移视线。京兆府连夜抓了孙桂审问,孙桂一□□代了所有事情原委,都已在卷宗上阐明。”

姜太后道:“户部勾结商会,隐瞒屋税,私藏倒卖旧器,这么大的案子京兆府三日说查就查出来了。户部侍郎怎么说也是朝中重臣,陛下倚重,京兆府虽有权直接审案,无需经三司会审,可这查办拿人,是不是得有搜查令啊?”

刘林镇定自若,“回太后娘娘,京兆府办案也得遵循章程,搜查令自然有的。”

“哦?”姜太后冷质一声。

中书令公孙饮躬身说:“回陛下,太后娘娘,搜查令乃中书省拟定,交由程仆射下达执令,刘府尹向来稳重,公正严明,断然不会越过章程。”

这事说来还得寒舟提醒,不然程羡之也想不到此环,那日程羡之在城外遇刺脱困,便觉事出反常,城内屋宅大多空置,可从那些房牙口中得知线索及近几年的租赁交易痕迹,房屋倒手转卖严重,税收却不见长。

不是税收该得的钱没涨,是户部收了税,而税不进税账,进了别处。

那便是户部亏空之处。

早些年寒舟父亲寒章令,前户部侍郎,任职期勤勉兢业,两袖清风,可户部亏空压死人,也最后成了压死寒侍郎的一根稻草。

不然寒章令不会受人胁迫,走上不归路,廉洁半生,却抵不过无奈二字。

户部的亏空是笔无底洞,朝中各部开支都指向户部,国库再充盈,也有消耗殆尽的时候。

最后填不上的亏空,问的谁的责?首当其冲便是户部侍郎,填不填都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程羡之道:“陛下,户部侍郎孔凡之所以剑走偏锋,并非此人贪财……”

“私藏兵器虽除了程仆射嫌疑,可户部仍律属尚书省,程仆射这是急着撇清关系?”监察御史打断程羡之的话。

程羡之风度仍存,不乱阵脚:“陛下,孔凡之所以倒卖旧器,是要填补户部亏空,而房屋买卖租赁,是大岚近几年来国税中进账中的一大笔,这些税账进了户部,可是却非屋税账。”

“年初陛下与太后责令户部重整税务明细,孔凡怕几年来的税账被查出问题,便想到一法子。”

“自打姜国公平定边境之乱,大岚江山安定,百姓富足,民生安宁。京都近几年盛行花卉,花市是一笔巨额银子流向之处。孔凡借机授意商会会长孙桂,联合花市商贾,打压花农花价,低买高卖,从中赚钱巨额差银,以解一时之困。”

“奈何天不遂人愿,花农脊梁骨硬,不受商贾打压,商会从中讨不到好处,孔凡不得已才将手申向那批用不上的旧器,并非是要谋逆造反。”

朝上大臣闻言窃窃私语。

姜太后说:“孔凡狗急跳墙,要将脏水泼向禁军拉程仆射下水,程仆射倒是替孔凡开脱起来了?”

“并非开脱,而是阐明事实。”

“好一个阐明事实,”皇帝李庭风拍手称赞,“程爱卿有容人之能,此次房屋税案件办的漂亮,得此良臣,是朕之福。”

“陛下谬赞,此乃微臣份内之职。”程羡之谦虚道。

“屋税一案就此尘埃落定,真相大白,程仆射给皇帝交了份好差,肃清贪官。”姜太后不好再说什么。

程羡之话还未说完,“陛下,孔凡不可能一人便能完成缜密的线路而不被朝中各要职察觉,就运送兵器出城一事,若无涉事部门打通要卡,那批旧器如何能顺利运输郊外安置。”

“恐怕孔凡背后另有他人,而这人官职不在孔凡之下。”

姜太后威慑萦绕高堂:“皇帝,程仆射所言,并无实证。经此一事,户部动摇,于江山社稷安稳之道相悖,陛下初登帝位不过五载,最忌动摇国本。”

“太后……”

“何为国本?”姜太后凤凰羽袖大展,从倚坐站起身,睥睨朝殿下的大臣,“国本,乃立国之本,既已查清原委,此事适可而止,不然朝野动荡,便是动摇国本。”

“户部律属尚书省,二位仆射各司其职,监管不利,遂此次屋税一案就当程仆射清理门户,尚书省一职,有待考量,皇帝,就这么办吧。”

姜太后此言一出,李庭风也不敢驳斥,朝野诸多世家仍是太后政党,姜海义镇守山海关,她与自己谈国本,不就是在提醒他,这国之动摇与否最终是取决于谁吗?

李庭风当众点头,程羡之与中书令公孙饮了然于胸,暂且忍下。

朝散后,程羡之回到府中,寒舟不久也入了程府书房。

“如你所言,太后即令禁止再往下查。”程羡之换下官服,着一身竹青淡袍,广袖绣了尾墨竹,俨如绿林仙野修行仙姿。

寒舟给他说着:“事情只能查到这,其实已经是万幸,只是未能拿下尚书省一职,倒有些可惜。”

“谋大事者,不急一时,那些暗处藏着的鬼魅,也能安宁些时日,太后想将此事压下去,便只能用国本吓唬陛下。可殊不知,孔凡走的路,也将会是其他人往后的路,太后这一步棋,看似止损,却暗藏危机。”程羡之幽幽道。

“推孔凡出来保住背后之人,也算收了人心,权利本就是双刃的,不能什么好事全都占了,大人说是也不是。”寒舟揶揄起来。

程羡之也没再拘着。

“不是又能如何?”程羡之说,“陛下都不敢言,就连素日最为执着的监察御史都噤了声,我们做臣子的还没到谏言赴死的地步。”

寒舟笑他,又转了话题,“孔凡之所以顺利认下罪名,并非是良心发现,而是有人往京兆府递了举报信。”

这一点程羡之并不知情,“可知何人送的信?”

“实名,”寒舟言简意赅,“长青街,洛云初。”

洛云初……

程羡之回味着这个名字。

“洛云初与孔凡是表侄关系,为何之前不举这信,等京兆府的人进了侍郎府,这信便来了,还真是会审时夺度,大义灭亲啊。”

“孙桂伏法,行贿官员,商会一职撤了,会长性命也难保全,商会一职就空了出来。”寒舟提醒说。

这话似有意说给程羡之听的。

程羡之受了提点:“洛云初不止是想自保,况且他手上干净,查不出来东西,在长青街和枫林巷又广誉圣名,我想由他来坐商会会长一职,应是能服众的。”

“大人,慧眼识珠。”寒舟笑道。

“昨夜……”寒舟犹豫问起,“知春里的江雁离便是陆氏女,府上二夫人?”

却见程羡之神色淡定“嗯”了一声。

寒舟心领神会,想来这事他搞定了,不然不会如此淡然。

“那大人是如何打算的?”

“无需打算,她想做什么便做,能让她传进锦华宫的消息,不会对我有何不利,倘若她胆敢在我眼皮底下耍花招,那便送陆明谦和姜太后一具尸体。”清冷外表下藏了巨兽,毫无怜悯可言,在皇帝与太后争权的泥潭里,他不会掉以轻心。

“太后与陆仆射那,可知这棋子并非衷心不二?”寒舟说。

“那要看谁给的条件更能吸引陆听晚了。”程羡之说。

“大人许了她什么?”

“和离!”程羡之漫不经心吐出二字。

“和离?”寒舟撑首的手肘滑落,“陆听晚与大人主动提和离?”

思忖后他又觉着好笑,“看来我们程仆射的魅力也不过如此嘛。”

寒舟从前也是矜贵公子,任翰林院学士时,意气风发,会与同窗喝酒对弈诗文,谈风花雪月,经历家变之后,从前的少年意气收敛不少,旁人所见的是稳重与深沉。

也只有在程羡之这时,还会偶尔展露少年气。

程羡之随手抄了本书籍往他身上砸,寒舟手快,一把接住了。

“她跟洛云初关系匪浅。”程羡之若有所指。

“你眼里容得了沙子?”寒舟敛起笑,“让洛云初坐上商会会长,跟陆听晚有关?”

程羡之慢条斯理道:“且看,不就知道了?”

***

锦华宫内,太后卸了朝服和涌重繁杂的钗环,玉指轻捏额心,洪掌宫端了碗冰镇莲子百合汤。

洪掌宫湿帕擦手,掌心轻贴上姜太后两侧的太阳穴,熟练地指法按揉着,紧蹙的眉心才得以舒展。

洪掌宫宽慰道:“娘娘理政忧思烦心,今日含章殿上,陛下已下令不再彻查,娘娘大可安心。”

姜太后合眼假寐,寝殿外侍女请安声传入。

“参见陛下。”

如她所料,皇帝处理完政务要过来请安。

“皇帝来了,怕不是请安这么简单,去接驾吧。”

姜太后撑起身子,拿了本经书翻阅。皇帝进来后先行请安礼,姜太后并非李庭风生母,可先帝宠爱姜太后,将李庭风放在她膝下养,二人母子不算生分,但也不像亲生那般亲密无间。

李庭风注重孝道,身子好些时,每日请安必不可少。

“皇帝来了,近日气色瞧着好了许多,龙体为重。”姜太后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贵气,“皇帝可是想问今日朝上关于孔凡一案?”

姜太后知道他要问什么,率先开口。

“什么都瞒不住太后。”李庭风道,“依卷宗上调查所记,孔凡背后另有其人,程仆射所言并无不妥,太后不让彻查,也驳了先前应下的事。”

“皇帝是来责怪哀家的了,”姜太后合上经书说,“哀家知道你倚重程羡之,程羡之行事稳重又有条理,皇帝信任此人,除了他的才能,还有他背后的公孙饮,皆是朝廷中流砥柱。”

“可孔凡背后的人,即便是有过,那便不是朝廷中流砥柱了?”

“哀家让你停办,并非有意包庇哪位官员,正如程羡之所言,孔凡能打通各要职关卡,单从兵部运走这批旧器里,便可想而知经多少人手,起拟文书,审议通过下达指令,皇帝算的过来吗?”

“一举肃清贪官固然痛快,可难保其中不会牵出皇室宗亲,皇帝要查,便要连根带泥的拔,这些人里边有多少是老臣了,他们于大岚就没有功绩吗?”

“新帝初登正是要人之时,一位明主不但有肃清贪官污吏的果敢,也要有容人之能,韬光养晦,杀鸡儆猴便成了,非得要鱼死网破动摇朝纲才算明主吗?”

“陛下要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想要坐稳帝位便要眼里能容得进沙子,倘若所握力量不足以抵抗倾覆带来的后果,便只能择退一步。”

“敲打过了,也得给人改正的机会,若是逼得太甚免得寒了朝臣的心,陛下自小聪慧,无需哀家多言,自己也能想清楚。”

姜太后此言不无道理,若是连根拔起,牵一发而动全身,后果无人能控,与其步步紧逼,急于一时,不如退一步,慢慢清算,才是正理。

“程羡之与皇帝到底还是年轻,一味查办贪腐固然重要,徐徐图之方是长久之际。”

李庭风恭敬受教,“太后教诲得是,儿臣谨记在心。”

“朕能听由太后之意暂且不查,可那尚书省一职虚设许久,朕……”

“皇帝想要将这个位置给谁坐,那是陛下该考虑的事,眼下六部出了孔凡此事,皇帝还执意想提拔程羡之任职,并不能服众。”姜太后正肃说,“程羡之是右仆射,六部出了此等贪赃之事,左右仆射都脱不了责,今日并未在含章殿前追究二人之过已是天恩,陛下想要宠新臣,也得合乎时宜,此间并非良机。”

姜太后不怕把话与李庭风说清楚,陆明谦得不到尚书省一职,程羡之也别想轻易就任,看似处处都在为皇帝着想,实则也是权宜之计。

李庭风茶盏见底后,很自觉地退出锦华宫。

第30章 窘态

陆听晚苦想几日,有了程羡之的许可,她在府中行动方便起来,无需再掐着后院无人的时辰外出,她大可光明正大走正门。

官府彻查了商会与花市商贾,令行整改,花市花价恢复到去岁价格,涌断冒出新*的商贾要去农庄谈生意。

农户的花卉本是供知春里的,陆听晚有意将知春里转为花圃与胭脂并合的铺子,重心都会放在胭脂上,花卉生意也不能丢。是以原先每日五担的量陆听晚减免成两担,剩余的银子花在胭脂研制与首饰锻造方面。

农庄还是玉露膏与焕颜霜的制作场所,她承下几间民舍供给村民与牙婆,制作知春里的产品,既可为村民带来生计,又能减少花农供销压力。

农庄的人对陆听晚感恩戴德,陆听晚并不以为意。于她而言,自己与农户们并非谁救济谁,各自是相辅相成,互相成就。

倘若知春里开业时没有花农的供给,知春里也没法那么快在枫林巷顺风顺水,且在京都小有名气。

陆听晚自打无需掐准时辰出入后门,从雁声堂走去正门就必须得经过东侧的书房,那书房的桂花香浓郁。

半个多月,晚间只要在院里乘凉都能闻到桂花香,夏日她爱敞着窗,吹着院里席入的风入眠,半梦半醒中尤记得那股桂花香。

经过书房时,那股香味再次传来,更是浓厚,她突发奇想要去摘些桂花让风信做成桂花糕送去知春里,自己好几日没见洛云初,正好带些点心过去瞧他。

正欲踏入书房院门时,脚步犹豫了须臾,确定时辰后才又稳稳踏进去。

程羡之的书房布置雅致,院里墙根下植了一排小青竹,这个时节,竹叶苍郁,混着桂花香,满庭清新摄人心魄,这布置陆听晚喜欢,这一排小青竹与她院里那棚葡萄藤,别有一番韵味。

只是程羡之是植来赏玩的,她那葡萄是结果子吃的。

她寻思着程羡之这个时辰正在上朝,不会那么早回来,即便回来多半也是去映月阁。

可她失算就失算在不清楚程羡之的习惯与动向,她只以为程羡之每夜都会宿在映月阁,二人新婚燕尔,正是粘腻,加之年少,某些方面必然要比常人所需更多。

话本里说过,夫妻若是恩爱,丈夫体恤妻子,不忍妻子独守空闺,还会将公务挪至寝屋。

父亲没有同娘亲生活在一块,她不知道寻常夫妻里是不是如此。回到陆府也没几日,终日禁在自己院里,也不常外出,府里边儿倒是未曾听过陆明谦为了刘氏,宿在寝屋办公的事。

桂花树枝长得高,估摸着树龄也有十多年,是以开的花,香味比新长的树更富浓郁,做起桂花糕来,味道绝计不差。

矮枝的花落了大半,高枝上又是新长的,陆听晚看着心仪,半踩了树枝一侧的观景石,一手支在枝杈处,一手采下花瓣。

边采还悠然自得地挑选,这样一来,拿回去给风信时,风信也少了挑选的步骤。

书房里素日只有程羡之在时,府邸的人才敢进来。若程羡之不在,书房院里静谧无人,此刻她也自在,心情大好,哼起曲子来。

音量一调高过一调,似乎要忘记了自己在谁人处所,她总有能力将不顺和烦恼快速抛出九霄云外,缓过神后也不当一回事。

不知该说她没心没肺,还是心胸开阔。

倚在枝头采花的人浸在自己世界里自寻乐子,就连身后愈发靠近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程羡之身后的男子双臂抱胸,看好戏一般戏谑开口:“想必这就是那位侠肝义胆的二夫人了。”

正舒适的打着哈欠的陆听晚,舒展双臂,闻声后抬眸看去,那哈欠半道停住,嘴巴张了一半,身子微倾,脚下观景石不稳,她重心失衡,直愣愣栽下去。

二人听闻“噗通”一声,惊起草地上一层落花,桂花花瓣细小,沾染了她身上的男子长褂,发丝里也垂怜了些。

场面甚是窘迫,而立在右前方的两人好似在看戏,没有前去帮忙的意思。

陆听晚视线隐隐现出两双长靴,视线再往上挪,紫色官袍闯入眼底,还有一人着一身鸦青色素面刻丝直缀,宽袖被护腕缠起,立于紫色官袍的右后侧。

那气质似黑夜的月亮与白昼的圆日,一冷一热。

程羡之眉骨压眼,身姿板正,黑眸微沉,直视着她人,寒舟却是抱臂看戏姿态,身姿随意。

陆听晚窘状一览无余,程羡之嫌弃开口:“怎么,二夫人是第一次见寒舟先生,故而才行此大礼?”

寒舟松开双臂摆手客气道:“礼就不必行了,寒舟不过是大人的半个谋士,当不得二夫人这般大礼。”

陆听晚摔疼了,疼意驱使着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了片刻才自己爬起来,也没要寒舟帮忙。

“我,我是路过闻着书房里的桂花香,便想着摘些回去,”陆听晚率先解释来这书房缘由,“适才脚,脚滑,没稳住,不是行礼……”

她没敢看程羡之,视线瞥向别处,陆听晚寻思着这两人走路为何一点声音不响,害她没听见有人进来,而且二人走近才说话,定是故意要捉弄她的。

她更加确定,程羡之讨厌自己,故意的!

“不知书房没我允许不能进来吗?”程羡之声音凉薄,面若冰霜,与她认识他为韩近章之时,很不一样。

又或许是因为知道他是程羡之,故而不自觉心生畏惧,她也不知这股惧意从何而来,或许是他那杀伐的名声,又或许是她心虚。

心虚自己身为侧室,当着他面在外边与别的男子私定终身。

那夜她与他说得明白,自己是要和离的,他也答应了,那便不用再因自己与洛云初的情意而在他跟前自认低他一等。

陆听晚想明白后,直起腰板,气势凛然道:“不知道,院子没有看守的人,我便进来了。”

“若是知道大人有令,我是绝对不会靠近这书房半步的。”

“不靠近书房,怎么获取消息传给锦华宫?”程羡之凝视着她,赤裸的揭开她尴尬的身份。

陆听晚脊背一震,正视道:“我们立下约定,大人贵人多忘事,今日见着了,那我便与大人再说一回。”

寒舟侧身看了看程羡之,程羡之不动。

“我陆听晚不会为任何人传递不利于程府的消息,大人允我出入府邸自由,不限言行,待大人大业抵成,我陆听晚自愿与您一别两宽,大人和离书奉上,我陆听晚也不会死赖着,天高海阔,不会再出现您眼前,碍您的眼。”

那架势寒舟都不自觉打心底佩服,胆敢这么在程羡之面前放肆。

“随你。”程羡之仍是冷漠应着,没再理她,自顾进了书房。

寒舟朝陆听晚颔首点了头,也随之跟进去。

袖袋里的桂花还在,摘得也差不多了,陆听晚不想待在这讨没趣,回去将桂花取出来给风信,迈出院子的步子快起来,似一阵风袭出卷起千层花浪,她低着头整理衣裳黏的花瓣,更无瑕其他。

正从院门进来的公孙雪与她擦身而过,陆听晚步子快,也没注意什么人。

公孙雪驻足回眸,仅仅擦过她零星虚影,便消失不见,独留周身一股桂花和女子常用的脂粉香萦绕。

书房只有寒舟与程羡之谈公务时,才有外人来,就连她也没到过几次,而且她能感觉到程羡之不喜欢她来书房。

适才那人,她不确定是什么人。

寒舟一进去便揶揄起程羡之,“陆听晚当真要与大人和离啊,太后那知道吗?”

“太后,”程羡之坐下说,“太后还没到妄想随意指个女人给我,就能翻了我这程府的地步。”

“属下瞧着,不管是江掌柜,还是二夫人,都不好应付啊。”寒舟一副看透的模样。

“在我眼皮底下,她还能翻出天来?”程羡之未太在意。

午时三刻,陆听晚重新换了身衣裳去知春里,风信将桂花糕做好,特意装了食盒给陆听晚带去。

刚入枫林巷,苗大婶与一群妇人聚在街口又不知谈论哪家后宅秘辛。

她看见陆听晚,热情招手,“哟,江掌柜来查铺子啦。”

“是啊,苗大婶今日不开店啊?”

“烧饼,烧饼……”

“馄饨,馄饨……”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

街边小摊叫卖声压过人潮又逐渐隐去。

“今日大婶休沐,来找姐们儿谈谈心。”苗大婶嗓门大。

陆听晚走远小脑袋一转又折回来,苗大婶让出一侧,给她挪了张矮凳。

“江掌柜,拎着什么,好香啊。”苗大婶往食盒凑进去。

她那鼻子跟狗似的,怎会闻不出来。

陆听晚护着食盒,动起脑筋,“这个不行,诸位姐姐,小弟我这知春里过断时日想上些新品,姐姐们可有什么想要的,我带些过来给姐姐们试试。倘若觉着好,替小弟在你们店里多宣传宣传可好?”

“江掌柜嘴甜,”苗大婶一听有好物便心底乐开花,“你说你若是女子就好了,会经商,脑子灵活,长得也清秀,嘴还甜,大婶高低让我家那混小子娶你。”

陆听晚咧嘴笑着,“大婶当真是取笑我了,那这事可说定了啊。”

苗大婶爽快,拉拢大伙一块,“定了定了,包在我们老姐妹身上,先前掌柜给我送的焕颜霜,用了之后皮肤那叫一个水嫩,我家老头一天看我次数比一个月都多。”

陆听晚抬手朝身后的人挥了挥,走远的声音传入苗大婶耳里,笑声扬起,“那这次让他多看几个月的。”

“这江掌柜最近跟洛公子走得很近啊,你们知不知道?”苗大婶又恢复那说秘闻的神态。

几位妇人话匣子开了。

“洛公子是知春里半个东家,走得近也是人之常情吧……”

“就是就是。”

“那你们可听说了,原商会会长被官府查抄,你们可知新任会长是何人?”苗大婶说。

“什么人也不关我们的事啊。”

“洛公子啊,我也是听了酒楼里喝酒的人说的,听说洛公子大义灭亲,给京兆府送了一封密信,状诉自己那户部任职的侍郎叔叔贪墨。”

“这种话可不能乱讲啊,这可是京都天子脚下。”

陆听晚那还不知道洛云初坐上商会之位,苗大婶不过是听着吏部当值的官差,在酒楼喝醉后说的,苗大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什么秘闻都逃不过她耳朵。

任职的文书此刻多半已经入了长青街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