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中秋
陆听晚从小厮口中得知,洛云初已几日未曾到过知春里,也不知他在忙什么,巡视一周她又去了长青街。
吏部送完任职文书的人与刚入府的陆听晚擦身而过,天枢将人领入洛云初院子。
“你怎么好几日没来寻我?”陆听晚美眸眯起,话里略有抱怨。
洛云初明眸怜爱,长臂轻触她薄肩,让她坐在椅上,温柔道,“忙着公务,一时抽不开身,这是想我了?”
他贴近来的距离,陆听晚明显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不自在推了他,待距离舒适后将食盒里的桂花糕取出,“这是我让风信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洛云初没接,张嘴就这么咬下一口,桂花香味萦绕齿间,“香甜软糯,入口即化……”
目光炽热笼罩着喂食的陆听晚,陆听晚忽觉这话不是在夸桂花糕,意有所指。
她耳根泛红,粉白的小脸晕染上一层胭脂,少女的娇羞一览无遗。洛云初不忍心再逗她,将剩下的一块桂花糕拿过放入口中。
陆听晚问道:“适才我入府时见着官府的人,是有何棘手之事吗?”
洛云初在她身侧坐下,慢悠悠道:“商会会长孙桂伏法,会长一职空置,那些官差是来送任职文书的。”
“任职文书?”陆听晚星眸一撩,起身撑着桌台,“孙桂的会长之位让你来坐?”
“是啊,可有何不妥?”
陆听晚沉思着,洛云初在长青街与枫林巷是名声大噪,可京都有的是不比洛云初资历浅的,论哪方面,洛云初都算不上首选,可任职文书为何就独独给了他?
陆听晚知晓户部侍郎孔凡与洛云初的关系,孔凡落马,不仅对洛云初没有影响反而有利。光这一点她便想不通。
见她思绪不定,洛云初道:“其实我也没想过要坐这个会长之位,不知为何吏部的任职文书就到了我这,不过他们既然敢给,我便敢坐。
“雁离,待我坐上会长后,京都花市不再会有商贾欺市,花农的花可以向几年前一样,进入京都花市。不仅仅花市,凡是来京都做生意的商客都能有平等经营的市场。”
这番话陆听晚听得动容,洛云初知道陆听晚期望什么,心底想要什么。
“还记得之前你答应过我的吗?”陆听晚眼神凝起一丝火光。
“答应过你不少,不知雁离指哪个?”
“我要离开京都,你会随我一块。”
“去哪里?”
“江陵。”
“什么时候?”洛云初沉下眼睑,闪过一丝深沉,仅仅须臾。
“我与家中那人商定,最久不过半年,他便许我和离,还我自由身。”陆听晚要与洛云初坦言。
洛云初视线淡然,给足承诺:“好。”
“可你要放弃京都的一切,”陆听晚歪头说,“你愿意?”
“你也要放弃京都的一切,”洛云初反问,“你当真也舍得吗?”
“这里除了知春里是我的,没有任何是属于我江雁离的,既是我的东西,那么换个地方,也一样是我的。”
“是以,没有什么舍得与不舍得,也没有值不值得,我会为自己做的决定负责,也不会辜负自己做的每一种选择。”陆听晚坚定不移,“所以洛云初,你不必哄我开心才说那些话,即便你不会与我一起走,即便没有你,我仍是要和离的,也会离开京都。”
洛云初不过是她这条路上的小插曲,出现了,便是增添几分颜色,倘若没有此人,她还是自己,还是江雁离,与任何人的闯入与离开都无关系。
“我知道,你并非寻常女子。”洛云初眼神避开些许,似藏着虚,却无比看得清楚此时的陆听晚。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她想做什么都可以,这还是在京都,第一次有人与自己说这样的话,她此刻觉着洛云初与自己很像,或许不能说像,而是第一个懂她,理解她的人。在他这,她无需顾忌那些条条规规。
京都入秋,早晚天气渐凉,雁声堂的葡萄熟了,陆听晚趁着中秋葡萄熟落前,剪下来酿酒。
一共分了三份,一份送去知春里给伙计尝鲜,一份送回陆府给陆听芜,还有一份便是洛云初。
孙桂伏法后,孙宅便充公了,商会办公地设在未央街商会大楼里。
落云初新上任,要摸清商会原先的生意与各路人的往来信息,所需时间不少,整日整夜泡在未央街,知春里更是少去,陆听晚有时寻人,等不到一开始还会去洛府。
久而久之,便习惯往未央街跑,未央街人流比枫林巷多上数倍,不过在这开胭脂铺子的商人也多。
能在未央街长久经营的,大多是百年字号,富有底蕴的商家,早已形成自己的固定客人,在这些上等客里边。
像知春里这样的小铺子,于他们而言也只不过是图一时新鲜罢了,毕竟大鱼大肉吃腻了,总要寻点清淡的,独众的口味能暂时满足那一成不变的习惯。
若想在未央街开一间铺子,她得在枫林巷干好几年才能攒够本钱,不过不重要了,她终是要离开京都的。
葡萄酒封上罐,要等半年才能开,越久酒香越浓,待明年上元节便能喝了。
院落里的葡萄枝渐黄,风一吹,便散到墙角,映月阁的人踩着落叶朝屋里头张望,又唤了几声,无人应答。
过了片刻,院子后边冒出声音,陆听晚双袖挽起,手上沾泥,颧骨处也染了脏,她不认识那在正院前立着的人。
还是风信先认出来的,她靠近陆听晚低声提醒,“二夫人,这是大夫人院里的管事女使,露珠。”
陆听晚拍掉手里的泥,等着人给她问礼,露珠福身,“二夫人安,奴婢奉大夫人之命来给二夫人传话。”
映月阁数月不曾有人来,她提高警惕,“何事?”
“两日后便是中秋,宫里设宴请京都要员入宫一同赏月,共度中秋。”
陆听晚不解,她不过是个侧室,即便程羡之身份尊贵,出席宫宴这等重要场合,侧室是不能出席的。
露珠紧接着说:“是锦华宫特意来传话,特意邀二夫人您一块去,大夫人说既是太后娘娘的意思,断然没有怠慢的道理,又体谅二夫人初到京都,怕不识得哪家铺子衣料合适,若是被人骗了去,也不值当,大夫人特意挑了两匹蜀锦让二夫人裁制新衣赴宴。”
陆听晚还未净手,不敢碰那珍贵的蜀锦,“大夫人未免也太客气了,蜀锦贵不易得,出阁前,家中长辈有备了上好锦缎,我拿出来裁衣就是,不给程家丢脸。”
陆听晚不是听不出来,这是奚落她并非京都出生,身份卑微,目光短浅呗。
“这蜀锦是陛下赐给主君的,主君疼惜大夫人,便赏了大夫人,”露珠将托盘塞入风信手里,“二夫人莫要推辞,都是一家人,这也是大夫人的心意。”
陆听晚不想再费口舌,后宅的弯绕多,她并不屑将心思放在此等无聊之事上,既然公孙雪一定要她收下,她收就是了。
“那便谢过大夫人心意,”陆听晚嘱咐风信,“院子的葡萄熟了,剪些让露珠带回去给夫人尝尝鲜吧。”
露珠道了谢,回映月阁交差。
公孙雪撇着案几上的葡萄,“这是陆听晚自个儿种的?”
“是夫人,奴婢刚入院子,二夫人一身泥垢,果然是乡下来了。”
“蜀锦不易得,主君朝中事务已经日理万机,我作为主母,打理府中事务,若他知晓,也会心疼我才是。”
“主君不爱言语,可待大夫人真心无二,送入映月阁的东西层出不穷,他是心疼您的。”
“露珠,把这些葡萄收起来吧。”
陆听晚并未拿蜀锦去裁纸新衣,两日时间哪里够,公孙雪分明就是做做样子,太后邀陆听晚前往,她当主母的自要安排妥当,不能让人说了闲话。
那蜀锦今年进贡的拢共不过五十匹,李庭风赏赐十匹给程羡之做新婚礼,十匹都入了聘礼单子送去了中书令府,中书令府又给公孙雪当做嫁妆送了回来。
陆听晚这里是两匹,刚够做一身秋衣。
第二日,程家备了两辆马车,程羡之与公孙雪同乘,陆听晚的马车跟在后边。
这是她第一次入宫参加宴席,宫中礼仪她习得一些,先前也入过宫,尚能应付得来。
装束上她花了心思,不过分抢眼,也能引人入胜,头饰是碧绿葡萄串珠钗,符合这个年纪的娇俏,精致的妆容仿若是与生俱来,看不出来精细修过的雕饰,她的点妆手法本就一绝。
一副珊瑚色耳坠垂在肩颈,稍一摆动,就似珠玉在天鹅颈上跳动。
公孙雪盛装出席,她向来是京都宴席里的翘楚,原先那些贵公子日思夜想又触不可及的女娘,再得知她是程羡之将要迎娶之人,便无人敢再垂涎。
世家子弟不论官职样貌,还是气度,都不及这弱冠仆射半分,能靠家世的在京都无要职傍身,即便是朝中贤能,可与程羡之相比,也要逊色几分。
公孙雪见着府门走来的陆听晚,那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本人,白里透红的肌肤,整个人在日光下仿若闪着光,与露珠口中的乡野女子截然不同,这样貌也太出挑了,有那么一瞬,公孙雪自觉被比了下去。
待她快走近,才反应过来,她没穿蜀锦!
公孙雪收起情绪,陆听晚在中书令的赏花宴上见过她,主动上去行礼:“陆听晚见过大夫人。”
公孙雪鼻尖沁入一股香味,是那日在程羡之书房擦肩而过之人,身上所含的味道。
“不必见外,自家姐妹,你没穿送过去的蜀锦吗?”
陆听晚直言,“日子太赶了,来不及裁成衣,不过还是谢过大夫人心意。”
她身上衣裳样式在京都并不时兴,可穿在她身上却格外好看,又衬她气色。
向来引以为傲的公孙雪这一刻竟也会自觉失色,她容貌堪称一绝,气质也不输旁人,只是相比陆听晚,她少了一份随性与松弛。
见公孙雪还没上马车的意思,陆听晚找了话茬,“送去的葡萄,不知夫人可还喜欢?”
“是妹妹自己院里种的?”公孙雪回话时瞧见府门出来的程羡之,唇角不自觉上扬,“葡萄鲜甜,原来妹妹这般心灵手巧,若是我能为夫君也植一棵在映月阁里,明年结果时摘了酿酒喝,夫君定然欣喜。”
陆听晚暗想,这二人感情不是一般好。
第32章 宴席
“见过主君。”随侍的婢女见程羡之走近后纷纷行礼。
唯独陆听晚背着他,也没个人提醒,她脊背僵直须臾,缓缓转过身,欠身行了个礼。
程羡之没理会众人,也不正眼瞧陆听晚,只对公孙雪说,“上车吧,我扶你。”
两人旁若无人的进了马车,车轴转起,陆听晚紧接着上自己的马车。
太后特意要她跟着入宫,想必是有话嘱托,程羡之破了房屋税案,肃清贪官污吏,却没升尚书职,她也纳闷呢,程羡之坐不上尚书位,她和离便遥遥无期。
想到这原本今日出门的好心情去了大半。
风信见她心神不宁,宽慰道:“二夫人嘱托我带的胭脂都备了,待宫宴结束后,便交给大小姐。”
听了风信的话,她才缓和些许:“嗯,我也许久未见阿姐了,今日还得拖她办点事。”
马车入了宫门,宫宴设在御花园,入夜后官员及其家眷息数落座。
御花园中灯火通明,玉阶之上,龙椅凤座。姜太后坐于李庭风左侧,右侧是李庭风后宫近来最受宠的容嫔,容嫔家世在这京都算不上高门大户,父亲是鸿胪寺卿,在朝中并无要权,也无过多盘根错节的关系,是以李庭风宠爱居多,太后也不曾多言。
内侍手提琉璃灯,灯上绘有龙凤呈祥。
群臣列席,锦衣绣袍,恭敬肃立。
园中桂花飘香,金菊绽放,月色如银,洒满御苑。金盘玉盏,琼浆玉液,陆听晚第一回见这场面,两眼放光,稳住身形,端坐席间,难得乖巧。
宴席群臣举杯,共庆中秋,随着弦乐声响,尚食局开始上菜,起初上的都是清爽可口的前菜,其后珍馐百味接踵而至。
宴席渐入高潮后,圆月悄然划破云层,整座皇宫裹上一层月色,银白之下是万家灯火的安宁顺遂。
御花园内锦衣卫点起天灯,无数天灯从四下冉冉升起,再汇聚成河,众人起身立在台阶处,抬头望月,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灯火。
陆听晚处在人声鼎沸中,这是她第一次在京都感受到烟火气,而当她仰头时,朱墙却遮蔽了外界的喧嚣,此时立在人群里,余光扫过周遭,她的心却寻不到一处落脚地。
无人能与她分享此刻心境,她身处金碧辉煌的宫阙,却倍感寂寥。
仿若飘零在茫茫大海的浮萍,任由风浪卷起再沉底,始终没有归处。
忽而余光里扫见陆听芜与人低语交谈,她定睛一瞧,是那日见着的姜言礼,姜国公家与陆家坐席相连,二人离得近。陆明谦与刘氏谈笑,看着心情不错。
她扯出笑意,收回视线时,瞥见公孙雪抬手指向夜空的天灯,不知在与程羡之说什么,从陆听晚的角度瞧,公孙雪是倚靠在程羡之膛前的。
那冠发少年时不时点头附和,面容没有过多情绪。
“主君,这天灯好好看,雪儿喜欢。”公孙雪回眸娇嗔道。
程羡之面色如常,淡淡应着:“嗯。”
月有阴晴圆缺,旁人能与身边重要之人一同团圆赏月,以慰心灵,而她却只能借明月寄托心中思念。
江陵的中秋,街道同样繁闹,家中长辈会给小辈们特意制作灯笼,待月光升起,孩子们便会点上灯里的烛火,家家户户寻着小伙伴一同踩月。
所谓踩月便是带上月饼,寻一处空旷之地,席地而坐,边食边赏月色。
那便是她的心向往之。
还有娘做的月饼。或许除了自己,也再无人会在这种日子念起娘亲,至少她那父亲不会。
逝去的人不会留在旁人心底,那便是永远的消失殆尽,可她不会忘。
天灯越升越高,直至暗淡,久望的人才收回视线。
尚食局开始上膳后甜食,用荷叶萃成汁水和的面皮,里边的馅料有荷花点缀,细闻先是一股淡淡的荷叶香,而后再是花的甜香。
尚食局做的糕点味道自然不差,陆听晚本来就没用足,自己那份吃完了还想再吃。
碍于礼数也没好意思再问。
见她低声与旁的小姐夫人绘声绘色点评这份糕点,惹得前边坐的程羡之与公孙雪听不下去。程羡之皱起眉峰,嫌她聒噪。
他那份糕点没动,公孙雪的用了一半,陆听晚夸夸其谈,丝毫不见停。
向来沉稳的程羡之端了那份糕点,转身递到陆听晚席桌,什么也没说,但是面色不算好看,陆听晚茫然怔怔望着他转身过来,又转回去,视线落在拿叠荷花水晶糕上,迫不及待要尝。
公孙雪望着他,与他道,“没成想陆妹妹性子竟然如此活泼,倒是与原先在府里不同。”
陆听晚坐下来后谈话声几乎没停,先前还在与别家小姐谈论胭脂水粉,再到钗环首饰,衣料绸缎,样式款式,凡是女子之物样样不落。
她明明都不认得那些人,却好似与人相交数年之久,熟络地连旁人都生了错觉。
程羡之道:“人不可貌相,雪儿观人得用心探,切不可一概而论。”
能在短时间内混的风生水起,又敢与他明晃晃谈条件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善茬。
公孙雪这才恍惚,原先程羡之不让陆听晚到映月阁走动,想来也算是好的,按她这个性子,公孙雪也怕吃不消。
不知不觉,那些官夫人和小姐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但凡谈到胭脂首饰,她都能不动声色地提到知春里。
官夫人们未察觉有何不妥,她还能在她们今日着装打扮,用的脂粉,香膏,还有头钗衣裳样式,恰如其分地提出不足,在不足之处再提出自己见地,官眷们对她喜爱得不行,非说得空要下帖去程府约她一块挑选首饰脂粉。
陆听晚拍着胸脯应下。
也只有程羡之才知晓她打得什么算盘。
“雪儿听父亲说大人房屋税差事办得颇得圣心,今日是十五……”公孙雪想提醒程羡之今日该去映月阁。
程羡之没心情与她花前月下,寻着由头:“酒喝多了,我出去散散酒气。”
“主君……”
程羡之起身时明眸骤亮,朝她温润一笑,“这儿甚是聒噪,待会我同你一块去给先生敬酒。”
公孙雪听了这话心里泛甜:“嗯,听大人的。”
聒噪?
陆听晚耳朵微动,她听见了,他在说自己聒噪?
酒席上乐声不断,教坊司陈年曲调,听着人乏困,姜太后视线瞟过陆听晚处,见她与人相谈甚欢。
而陆听芜与旁侧的姜言礼隔空暗递情愫,姜太后尽收眼底,眸间扫过一丝笑意。
“听闻陆仆射嫡女擅长琴艺,曲音婉转,能抚人心,今日中秋佳节,不知陆大小姐可否抚一曲。”姜太后声音响起,教坊司音律即停。
陆听晚闻声望去,陆听芜收回视线忙起身行礼:“回太后话,臣女自幼承蒙父母悉心教导,琴艺虽习,艺却不精,愿为太后与陛下奏曲。”
“莫要妄自菲薄,哀家若想听琴技,自有教坊司乐人能奏。”
“那听芜献丑了。”陆听芜移步,落座琴旁,拨动了几下琴弦,试音后方才奏曲。
琴声幽扬仿若从仙境袅袅传来,混着清冷月色随风而动,又似一阵清风拨入心海,清脆琴音踏月而来,及近后再次四散缓缓远去,有意犹未尽之意。
“阿姐的琴艺,堪称一绝。”陆听晚不善音律,却听得出神,“以前怎么不知。”
她视线抓住那看呆的姜言礼,暗自想着,这人与姐姐情投意合,若是能喜结良缘,也算喜事。
若自己不曾替陆听芜嫁入程家,那姐姐与心爱之人便错过了。
直到曲毕后,姜言礼视线才稍有收敛,陆听芜起身立在宴前,“太后娘娘赏识,听芜献丑了……”
“陆大小姐是不桎进士,有咏絮之才,又秀外慧中,哀家瞧着喜欢。”姜太后慈爱说,“哀家母家亲眷中有适龄男子,与陆小姐年纪相仿,虽不像程仆射人中*翘楚,却也奋思进取,幼学壮行,姜国公为大岚远赴山海关,以安定国,家中小辈无人做主,今日哀家便想替小辈们做一回主,皇帝觉得如何?”
李庭风微顿首,“姜国公乃大岚国之栋梁,太后为其子嗣赐婚,实属应当,只是不知太后相中哪家人选。”
姜太后对陆听芜赞不绝口,明眼人也能看出来了。
“姜国公次子姜言礼,品行兼优,陆仆射嫡女陆听芜才情出众,贤良淑德,门当户对,忠良之后,才子佳人,哀家瞧着甚是相配。”
姜言礼已起身,移步到陆听芜身侧,举止留着分寸,隔出的距离恰到好处,他双膝下跪,“言礼谢太后娘娘赐婚。”
陆明谦与刘氏诧异,矗在原地愣了须臾,随后忙着起身谢恩。
姜太后从未在陆明谦跟前表明要将陆家女许配姜家,两家联姻定然是好,程羡之能与中书令联姻,助皇帝笼络政权,她姜太后也能用陆家壮大姜家势力。
姜太后看得出来二人有情,而姜言礼节前入宫给姑母请安时,曾表明对陆听芜的心意,姜太后做个顺手人情,顺水推舟,一举两得。
还可借此事敲打敲打那不听话的棋子。
宴席间陆听晚寻了陆听芜说话,陆听芜被赐婚的喜悦围绕,诸多官员前来恭贺陆姜两家。
姜太后离席回了锦华宫,洪掌宫便命人来请了陆听晚。
陆听晚正与阿姐谈得高兴,被传话宫女打断,领入锦华宫,巍峨的宫殿在夜色中更显压迫,殿内烛火通明,姜太后卸了繁琐的钗环,那身凤袍也褪了。
洪掌宫起声:“娘娘,程二夫人到了。”
陆听晚朝屏风后的人见礼。
姜太后缓缓转身,视线落在陆听晚身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宴席见你与人攀谈甚欢,想来去京兆府作证,助程羡之脱身有功,他待你不错?”
那垂首的人顿时跪下,“回太后,此事事出有因……”
姜太后身影现出屏风,陆听晚只窥见一双金丝孔雀绣花鞋。
“事出何因?听闻去那京兆府举证之人为知春里掌柜江雁离,此事你不打算给哀家一个解释?”
“这江雁离可是你啊?”
第33章 请罚
太后既已知晓,想必也去了知春里调查过底细,她再瞒着无疑是徒增猜忌,陆听晚沉下声坦言道,“回太后,是臣妇,不过臣妇去京兆府举证时,并不知道那与我相识,自称韩近章的人便是程羡之。”
太后不大明白她这番话,“嗯?”
“臣妇隐瞒众人外出经商,也是迫不得已,臣妇自知程羡之与公孙雪本就情投意合,臣服不过不起眼的侧室,在程府难以得宠,便想着能寻点事做,机缘巧合之下才开了这个铺子。”陆听晚紧张归紧张,还不至于没有退路,太后责怪几句才不反常。
“事已成定局,哀家不想再追究谁之过,你在京兆府因何缘由要为韩近章脱罪,我大可信你不知情,既然你以此事寻得程羡之的信任,也算是一桩好事,只要你安分守己,在程家潜伏随时为哀家所用,你要做陆听晚还是江雁离,哀家都由得你,可若生出旁的心思,那就不能保证了,可记住了?”
姜太后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陆听晚点着头,“臣妇铭记于心,定然听从太后指令。”
“只要你乖乖听话,哀家不会亏待陆家,你嫡姐的这门亲事,哀家是看在你的面子,可想明白了?”
陆听晚心领神会,“臣妇明白。”
“近日来京都焕颜霜盛行,哀家也有所耳闻,程羡之可知你在外经商?”
陆听晚盯着地板,烛光映在额前,“京兆府一事后便知晓了。”
“那他可有为难你?”
陆听晚不敢提及与程羡之谈定和离一事,只道:“责,责骂了几句,告诫臣妇不得以程家二夫人身份外露,以免丢了大人的颜面。”
“你想继续开着知春里,程家二夫人的身份能为你广开销路。程羡之不允你,哀家能允,且能让你光明正大的以陆听晚,程府二夫人的身份去经营,无需遮掩。”
“太后所言当真?”陆听晚露出喜色,片刻后顿觉失态,又忙收回情绪。
姜太后勾唇,“从未有人敢质疑哀家。”
“臣妇并非此意,还请太后勿怪。”
“起来吧。”
洪掌宫去扶她,陆听晚腿跪麻了,半副身子力量支在洪掌宫身上。
陆听晚谢恩后,太后又赐了座。
宴席临近结束,御花园的人散了大半,陆听芜本想走前与陆听晚道一声,却没寻着人。
还是锦华宫的人来给公孙雪传话,太后留了陆听晚在锦华宫叙话,候在宫门的马车已备,公孙雪转身同程羡之告知了此事。
等了小半个时辰还未等到人,公孙雪又在宴席上饮了不少酒,此刻泛起困意,频频拿手帕掩面。
程羡之见她犯困,先道:“陆听晚一时半会出不来,雪儿若是乏了便先回。”
公孙雪疑惑:“大人不与雪儿一块回吗?”
“太后特意下旨要陆听晚参宴,此刻宴席散尽,程家的人若都先行回去,定会引来闲言碎语,道我程羡之不讲情意便算,若牵累雪儿当家主母刻薄的名声,我于心不忍。”
公孙雪见他处处周道不由心生暖意,也想留下一块等,偏偏醉意这会上来了,连站稳都有些费力,程羡之吩咐露珠扶她上马车,先行回府。
锦华宫内,宫女来传话说程家托人来问陆听晚在锦华宫的情况,程羡之人还在宫门等着。
“是哀家久留了,你且回去吧。”姜太后也略有乏意。
洪掌宫欲送陆听晚出宫,陆听晚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还请太后责罚。”
“因何要讨罚?先前的事哀家已经说了不追你的过错。”
“太后仁慈不与臣妇追责,可是今夜太后请了听晚过来谈话,听晚怕回去程羡之多疑。”
姜太后见她心思细腻,眼眸透出赞赏,“你要哀家如何罚你?”
“能让人看出来,却又不过于重的,洪掌宫定能办到。”
她得挨顿打,不但是取信太后,也是要取信程羡之。
临近子时,陆听晚才出宫门,宫门外独留一辆马车,程羡之在马车里阖眼假寐,听着动静。
马车帘子掀起,陆听晚正走近来。
车上声音冷漠:“再不出来,我都以为你要住在锦华宫服侍了。”
“大人恕罪。”陆听晚余光扫了一眼不敢逗留,话音不稳,程羡之知道那是她赶着路出来,累喘的。
“还不上来,是要我亲自请?”
陆听晚抬腿,身上的伤便擦着衣裳,贴着伤痕处,忍着疼倒吸了口凉气,咬着牙狠下心入了马车,马车内坐下两人正好,不挤也不算宽敞。
程羡之掀开眼帘,粗略扫过一眼。
陆听晚大气不敢吱,坐下时身姿别扭,怕动作太大被身侧的人看出异样。
程羡之冷不丁道:“太后独留你,说了什么?”
陆听晚轻笑,“我说大人为何愿意弃大夫人不顾,要留下来等我一道回府,便是等着问我呢。”
“我不该问吗?”程羡之正直身驱,视线压着人。
“能问,想怎么问都行。”陆听晚挪着位置,好似怎么坐都不如意,像坐垫下藏了针头扎人。
随着马车滚动,伤口之处会不断来回擦着衣料,她要疼死了,明明已是入秋夜,子时夜里带冷意。
她额间却渗了层细密的汗珠,说话声音也虚,程羡之善于观察,洞悉着她的不适。
“太后问你什么?”
“不过是责问我为何要在京兆府里为韩近章举证,助其脱罪,这才致使大人将孔凡从侍郎位置拉下来。”
“除掉一个孔凡,对太后起不到一丝撼动,那你可知她为何要干涉此案?”程羡之抱着手臂,指尖在臂上轻敲。
陆听晚说:“这是官场里的事,我不过是小商,又怎会知晓其中缘由。”
“哼,”程羡之轻嗤,“是吗,太后没跟你说其中要害?”
“既是要害,太后岂会与我这等身份之人道明,大人莫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太后不与你说,我来说,”程羡之挑起帘子,望着街道的人群与灯火,“孔凡背后是错综复杂的世家大族,孔凡之所以贪墨,也是为了填补户部亏空,才引出诸多事端,你是经商的,会管账吧?”
管账她自然是熟悉,“嗯。”
“户部一处有了亏空,孔凡便只能填东墙补西墙,可这些亏空是他自己贪的吗?未必。”
陆听晚不明白他为何要与自己说这些,“那他确实是做了。”
“是啊,他确实做了,可若是再往后查,牵涉甚广,说不定连你父亲也参与其中。”他又撑着头一副打量作势,言语轻巧。
“这种没有证据的事,我觉着大人还是不要胡乱猜测得好,”陆听晚不想再听,“况且,你与我说这些,我也不懂。”
“你不明白我的用意吗?陆听晚。”
“大人只要记得我与你之间的约定就行,助禁军脱困是我自愿的,太后斥责我办事不力,那是我该担的责,若我有背承诺,大人自能拿我出气,总之你们一句话,我都不过只有听之任之的份儿。”
陆听晚别过头,不再与他说话,全身心投入窗外的景致,沿街上是孩童拎着灯笼的欢声笑语。
夜空还有不少天灯,照亮京都街景,冉冉升起后又归于黑夜。
在这一刻,她把适才的阴霾抛之脑后,身上的疼痛仿若也减去几分。
程羡之临窗只能看见她探出去后留下的半张侧脸,能够清楚确定她在笑。她明明身在风波难以脱身,却总一副置身事外的自信,他一时间不知该笑她天真,还是敬她执着。
夜色飘入帘子,他在暗处收起厉色,眼神的冷意冲散了。
视线无意瞟过之时,陆听晚带着那股暖笑扭回车内,二人视线半空交汇,程羡之神不知鬼不觉侧过头,没再往陆听晚这边瞧。
车内气氛略显尴尬,待马车停稳,程羡之没动的意思,陆听晚率先道:“今夜多谢大人等我一块回府。”
程羡之不语,陆听晚撑起身,身上的疼痛在警告她动作幅度过大,她只能收回步子小步迈出,右臂撑在门框扶手,便这么不经意的露出手腕的伤口,程羡之无意瞥到,看清她手臂的伤,心底竟然莫名揪了一下。
她这伤是?
待陆听晚下了马车后,车内帘子再次挑起,目光所及是一具单薄的身躯,在檐灯的眷顾下入了程府,只是她走路动作不大对劲。
她已经极力让自己走起来自然些,暗处窥视的人心思敏锐,似已有觉察。
公孙雪回来映月阁之后早早便已睡下,正是十五,他本该要去映月阁的,正好有推脱之由。
陆听晚回到雁声堂,艰难褪下外衫,风信给备了温水,背上几处伤是被鞭子炸开的,双臂也不例外。
褪了衣裳后,刺目鲜红的伤盖过眼底,风信吓坏了,心疼问:“二夫人不是入宫参加宫宴的嘛,怎得带了一身伤回来,可是出了何事?”
风信小心翼翼擦拭着陆听晚身上的血渍,已经凝了大半,衣裳内衬蹭的都是血。
陆听晚吸着气,强忍着艰难道,“无事,被太后罚了几鞭子,风信,替我去厨房弄点冰块来,我有用处。”
风信不知太后为何要责罚她,莫不是在宫里失了规矩,“太后责罚您做什么?还有二夫人要冰块做什么?”
陆听晚都要疼死了,自然是要拿冰块舒缓疼痛,“你去拿便是。”
风信放了湿帕,铜盆里血迹染红了。
书房灯火下的人无心看书,府里因着中秋都挂上了灯笼,又有月色加持,比往日都要亮堂。
桂花快落完了,淡淡花香时不时还能传入书房。
程羡之想着陆听晚今夜说的话,脑子划过腕骨上的伤,鲜红的痕迹,以他多年审讯罪犯的经验,那伤口是刚落下的,沉思后程羡之合上书去了雁声堂。
雁声堂院外无人值守,唯独正屋还亮着烛光,他脚步轻,陆听晚轻擦肩上的伤,疼得沉吟声不断,隔着距离,听着有一丝娇/吟的错觉。
擦净后又给自己上药,伤膏抹上后加剧痛感,里边的人轻声骂了句,程羡之听不大清楚,迈着步子却未发出动静。
隔着屏风,他隐约看见里边的背影,束起发髻,光影打在细长的脖颈上,线条清晰可见。
第34章 疗伤
一股清冷的声音从屏风外传进,“太后责罚你了?”
陆听晚手上的药瓶骤然落地,滚到程羡之一双银线镶嵌的黑靴旁,回头时望见屏风外立着的身影,一副诧异,“你,你怎么来了?”
程羡之不答反问,“因京兆府出庭作证才打打的你?”
“你既知道,何故还问?”陆听晚回神赶忙将外衫拉回,盖过肩头,里边没穿别的衣裳,只能背过身不让人窥见自己的春光。
“你下回来的时候,能不能让人通传一声,”陆听晚话里带又责备,“我们可是有约定在先的。”
程羡之毫不在意说:“你院里无人值守,我便进来了。”
风信这会才回来,从院门进来就看见立在正屋门外的程羡之,风信想着人还在里边,只能硬着头皮过去,从身后唤了一声:“大人……”
眼见风信要进去,程羡之没有要让道的意思,冷冰冰不容人质疑,“出去。”
风信露出担忧,很是为难,却听陆听晚说:“风信,冰块拿进来,你先下去歇息吧。”
风信战战兢兢贴着墙面进去,放下冰块,“二夫人,厨房的冰块就这些了,天凉,您别……”
“我有分寸,你先下去。”
风信走时还心疼不已,见她受伤,还要与程羡之周旋。
屋内独留二人,原本冰冷的声音似柔了下来,“若往后太后宣见,你可先差人传话于我。”
陆听晚拿了帕子,裹着几块冰块,敷在伤口处,疼痛稍微得到舒缓,她脑子也更清醒了,“传话给大人,又能做什么呢?”
“其实你也可以如实与太后说,能让你听得去的消息,便不会对我有何影响。”
陆听晚嗤笑出声,“大人可是太高估我了,我并没有那个本事能从您这里,听到任何能够给太后交差的信息,太后若是这么好糊弄的话,今夜便不会赏我一顿鞭子吃。”
“我不但不能抱怨,还应该对大人感恩戴德才对。”
“大人明知道我是太后的眼线,仍愿意留我一命,已经是我陆听晚的福气了。”她说得轻巧又平淡,仿若当真不曾有怨。
“我不求旁的,只求大人记着承诺就行。”
“随你吧。”程羡之见她不领情,出了雁声堂。
程羡之走后,风信回来给陆听晚接着上药。
“大人来可是为难夫人了?”
陆听晚苦笑,“他要是想为难我,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犯不着特意过来恶心我。”
不过也是,他为何突然来此,走这一遭却没说什么要事。
“您这伤怕是要留疤的,好端端的怎么就挨鞭子了,大夫人和大人都在宫里,主君和夫人还有大小姐也都在,竟没人为您说一句话。”风信并不知情,只是觉得心寒,“依风信看,他们还没洛公子对您真心呢。”
陆听晚忍不住笑,可是越笑那伤口越疼。
“好了风信,不说那些了。”
“不过也算有件好事。”
“挨打了还算好事?您未免心也太大了。”
“好风信,太后允了让我以陆听晚的身份外出经营知春里,也就是说,即便日后程羡之后悔要拿知春里胁迫我做不想做的事,没有太后命令,谁也管不着咱们了。”想到此处她憧憬接下来的打算。
她在太后和程羡之的对弈里玩转,不惜自请受罚谋得信任,也是对太后表忠心。
在这如履薄冰的深潭里,尚有一处净土只属于她自己的,那便是知春里。
风信说得对,至少洛云初而言,是真心待之,没有任何利用、算计与权衡。
今夜是中秋,昨日去了未央街商会大楼与他一同吃了月饼,陆听晚告知中秋当日要在府里过,便不能出来陪他。
洛云初心知肚明,只道无需顾及他。在陆听晚这里,他总是会无条件支持与理解,也会在她陷入谷底时给足希望和鼓励。
或许这样的洛云初,眼下于她而言便是这京都虚以委蛇的阴暗处里,尚存的一缕阳。
想到这,她也不觉得苦了,反而面上露出难以消散的笑,那笑含在嘴角,衬得人朝气。
风信揶揄她,“二夫人一听洛公子便难掩笑意,可是您受这伤得在府里养几日才能出门,又得好几日不见了。”
“无妨,”陆听晚吩咐道,“你将这药收好。”
“夫人上了药早点歇息,”风信叮嘱她,“这冰块虽有舒缓的效果,可是入秋夜凉,您别冻着了。”
陆听晚嫌她啰嗦,敷衍着连连点头应道,夜里她只能趴着软枕睡,疼得火辣辣难受并不好入眠,困的不行也不知何时睡着了。
翌日公孙雪撑着沉重的头醒来,第一句便问程羡之昨夜可来歇息了。
露珠如实说:“夫人先回的府,主君回来已是子时,您酒劲上来等不住先睡下了,主君去书房待了会,之后……”
“之后如何?”公孙雪见她话里有话,不安问。
“之后,”露珠温吞说,“之后主君去了雁声堂……”
“主君去了雁声堂?”公孙雪心底咯噔一下,猛然站起身,那颗她一直紧绷的弦崩裂。
“不过一会儿就出来了。”露珠察觉她的异样紧接道,“之后回了书房哪也没去,今早上朝时还吩咐了厨房给夫人炖了醒酒汤。”
露珠的话让原本心慌的公孙雪稳住几分。
“他,还是惦记着我的……”
“夫人说的哪里话,大人心底自然是有您的。”
虽是如此,公孙雪总觉不安,从前程羡之对自己看着甚是宠爱,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还未重要到能够左右他的情绪,相比他的公务,任何人都是次要。
而今陆听晚与前院走动越发频繁,能见到程羡之的机会也多,宴席上他还主动将自己吃食让与她,又在宫门候她回府。
昨夜去雁声堂……
做什么去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下定决心:“用过早膳去一趟雁声堂。”
陆听晚昨夜疼得睡不好,熹微之际,醒来又上了次药,才重新睡下。
直到公孙雪进了雁声堂,陆听晚才承着日光缓睁眼,风信在外拦下人,声音朝着屋内半梦半醒的人。
“大夫人怎么来了,这……”
“怎么,主君将府里中馈交由我管,这后院哪一处我去不得?还要为你个婢子解释本夫人要做何事吗?”公孙雪摆起主母腔调和架子。
风信身份摆在那自然不敢拦,却留着人给足面子,“哪里的话,是二夫人昨夜回来受了凉气,半夜便发热,怕是不能起来给大夫人请安。”
“受凉?”公孙雪立在庭院,声音故意大了些,“妹妹身子娇贵,昨日在宫里还与众家小姐们相谈甚欢,倒不像是会生病的。”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病的,”风信恭敬说,“是奴婢失职未能照顾好二夫人,才让二夫人受了罪。”
“确实是照顾不周,”公孙雪顺势说,“我瞧二夫人这院里冷清,下人见不到几个,风信若是忙不过来,我大可让管家多安排几个人过来,免得哪日主君想起过来歇息,有所怠慢。”
里屋陆听晚带着鼻音,撑在屏风后:“给大夫人请安,恕听晚不能亲迎,恐身上病气过给大夫人。”
“妹妹醒了,”公孙雪走近几步,屏风后的人影半倚,身姿不正,似乎是难以撑起的身子,“既然妹妹病着,姐姐让府里请郎中回来给妹妹把把脉。”
“多谢大夫人。”陆听晚重重咳了几声,“风信,替我送送,待听晚病愈,定亲自到映月阁给大夫人请安。”
“你好生歇着就是。”公孙雪转身出去,路过书房正要进去。
露珠打侧边过来,“大夫人,府里来了太医。”
“太医?”公孙雪不明所以,“府里未曾下帖请太医院的人啊。”
“是主君请来的,”露珠说,“苍术说是主君特意请来府上,宫里资历深厚的何太医,给大夫人把脉的。昨夜您酒喝多了,大人怕您伤身,特请了太医为您调养。”
公孙雪喜形于色,听着是程羡之特意为她请的,便连忙道:“把太医请到映月阁去吧。”
露珠颔首搀扶着人一块往回走,公孙雪回眸望了眼雁声堂的屋檐。
风信端着早膳进去,“二夫人怎么咳得这般重?风信就不该留那么多冰块给您的。”
“假的,”她声音亮起,可是鼻音尚在,“适才故意咳的。”
她不想叫公孙雪知道自己身上的伤,解释好费劲,编个理由不难,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也乐得清净。
“可这伤确实要请郎中啊,不然拖久了往后留疤更难除了。”风信关心道。
“那等用膳后你去城西诊所请个郎中回来吧。”陆听晚搅着碗里热粥,手臂的伤越发红了,这几日难熬。
“为何跑去城西那么远寻,近府的街道都有郎中啊。”
“少些事端。”她喝了一口热粥,浅浅道。
风信意会后道了声“是”就进里间收拾。
程羡之下朝回府时,碰着请脉完的太医,太医躬身行礼:“下官参见程仆射。”
程羡之回礼,温润道:“有劳何太医,内子的身子可还好?”
“夫人不过是贪杯多饮,是酒伤身,下官已为夫人开了调养方子,跟着药方定时煎药即可,大人放心。”
“嗯,有劳何太医奔波一趟。”
“那下官便先告辞。”
“何太医留步,”程羡之回首喊住,“若是鞭伤,可有伤药能缓解疼痛,又不留疤的。”
何太医思忖后说:“有是有,不过用药得因人而异,要看过伤情才能对症下药。”
程羡之吩咐道:“苍术,带何太医去雁声堂。”
苍术领着人去了雁声堂,陆听晚刚用好膳没多时,立在窗台时闻着窗外花香。
院门陌生的身影涌入星眸,她转头问着屋里收拾的人:“风信,今日院里好生热闹,你去看看是何人。”
风信得令出去迎客。
第35章 邀约
太医久居皇宫,什么样的刑罚没见过,一见陆听晚手臂上的伤便猜出来了,也未曾多问,只了解症状后叮嘱几句,风信耐心记下,而后太医开了药方。
陆听晚鸣谢道:“多谢何太医。”
“不必言谢,是程仆射让老夫来的,待老夫回去对症给夫人研制祛疤膏后,再着人送来府邸,过几日伤口之处会开始结痂,切记不可沾水,不能饮食刺激寒凉、辛辣之物。”
陆听晚原以为是公孙雪差来的,没成想竟是程羡之。
思索片刻后回神道:“好,定然谨遵医嘱,风信,好生送送。”
苍术从雁声堂送走了何太医再回到书房向程羡之复命,程羡之捧着本策论专心看着,苍术声音放低,“主君,太医已经送走了。”
“嗯,如何?”
苍术一时不知他在问谁,脑子转了须臾,便回:“大夫人用了药精神多了。”
程羡之没听到想要的答案,案上的书没再翻,抬起眸道:“雁声堂的人,如何了?”
苍术捏一把汗,断断续续说:“这,额……”
程羡之斜倪一眼,锐利的眸光压过来,苍术话立马利索,“应是无大碍,只是外伤,用药便可。”
见程羡之神色不改,苍术又换了说辞:“何太医已按二夫人伤情回去配置祛疤膏,配好后再送府里。”
“刚进雁声堂时,二夫人还在窗下赏景来着,想来已无大碍的,主君不必担心。”
苍术自然不知陆听晚这是哪弄的伤,也没敢多问。
担心?他何时说过担心这话?
“嗯。”程羡之若有似无应了声,方才专注回手上公务。
因伤缘故,陆听晚几日不能出府,每日派风信去知春里将账本拿回来在她跟前算,凡有错处她都会从旁指点。
“知春里这个月的账目比上月又涨了几番,支出类目多了农庄的几笔,营收不错,焕颜霜供给比上月多了一番,每日来定制的客人已经排到两个月之后了。”风信说着店铺情况。
陆听晚肩背的伤好了许多,勉强能往软枕上靠,风信便在躺椅上摞了几个软枕,方便她倚靠。
“明日若还有定制焕颜霜的,让店里的女使先不要接。”陆听晚悠然道。
“为何?”风信不解。
“待我伤好,便是重获新生,我要知春里更上一层楼,虽及不上未央街那些铺子吧,但也要屹立枫林巷和长青街翘楚。”她说话时动作跟着起来,幅度过大,扯着伤口后就老实了。
“夫人可说得明白些?”风信笔杆挠头,云里雾里的。
“农庄那批玉露膏我打算半月后上市,届时要让所有人耳目一新,眼前一亮。”陆听晚手里转着太医送来的祛疤膏,瓷罐碰触清响,“我不想再以男儿身份经营了。”
她似下定某种决心。
“什么?”风信惊愕难当。
“太后和程羡之那都知晓了我知春里的身份,没必要再瞒着,而今也不必再害怕旁人来找知春里的茬。”她似乎意有所指。
“那夫人是打算将程家二夫人身份公之于众?”
“不,还是江雁离,不过届时可以邀请京都的权贵前来观礼,再让苗大婶多请些邻里姐妹一同前来。”
“既要邀请贵人,还要请平头百姓,这两厢如何都不像能融合在一块的。”风信一边记着一边呢喃道。
“玉露膏不是专为官眷富人研制的,而是要普通百姓也能买得起,我才特意让牙婆们制成。”
“自然,达官显贵自诩高人一等,或许不愿与平民百姓一同坐席,那便分席。一楼是散客,遵照客人消费能力,店里女使进行引购产品。二楼列为尊贵席,只要银子到位,不论何等身份,都可有专人为其定制专属的套盒,外加知春里焕颜霜一罐。”
陆听晚粗略讲了自己的计划,她还得着手将玉露膏的功效和宣词拟好,让店内小厮和女使背得烂熟于心。
她每次想法层出不穷,起初风信招架不住,慢慢的也能吃得消,能够跟紧步伐,这一枚得力干将陆听晚用得甚是称手。
“那要将详细分列,风信这两日便着手,夫人尽管吩咐。”
陆听晚起身拿过风信手中的笔,风信让出位置,“这也是我要与你细说的……”
雁声堂烛火夜过子时才灭,早秋悄然而至,夜里冷风乘袭,里间的窗落了,挡住院里徘徊的劲风,葡萄棚上枯藤窸窸窣窣,伴着声陆听晚渐渐入睡。
半月后,知春里紧锣密鼓地张罗新品玉露膏上市,早七日开始,陆听晚便设计好仿单图纸,派人印刷后再大街小巷分发。
这还得多亏苗大婶,凡是酒楼进出的客人都会派发一张仿单,而凭借此仿单者,在酒楼住店吃饭都能打折。
同样知春里开业当日,会将客人引荐到苗大婶所在的酒楼,两者互惠互利。
如此一来,知春里新品上市的消息在京都传得如火如荼。
开业前七日,陆听晚就提前去映月阁寻程羡之商谈。
苍术告知人在书房,程羡之刚沐浴不久,洗过发,墨发如瀑披散着,尽显随意与慵懒,与素日常人所见的肃正有所不同,只是那股清冷意外的让人不敢亵渎。
修长分明的指节抚过竹简,那是寒舟近日为他寻来的古朝典籍,苍术在外间喊了一声:“主君,二夫人求见。”
“何事?”声音一如既往冷淡。
“说是有要事与主君商谈,您定会感兴趣的。”
程羡之闻言不知她又有何花样,“让她进来。”
自那日二人在雁声堂见过一回,府中修养半月有余,都未曾见过彼此。
陆听晚忙碌新品上市,倒是出城过两回,又去了知春里三回,未央街两回是看洛云初的。
她邀请洛云初做新品上市当日的座上宾,以商会会长和知春里二东家身份出席,洛云初笑她算盘打得精细,陆听晚也不藏着。
不论如何,洛云初出席只有利而无一害。
陆听晚身影从屏风显现,手里捧着一张请帖,见着程羡*之端坐书案,装束过于随意了些。
很快她藏起那份打量的心思,“深夜来叨扰大人,不知大人已经……”
“有何要事直接说吧,你我已经不是第一回开诚布公了,在我面前不必装乖,你江雁离直言不讳的模样,我也不是没见过。”程羡之收起竹简,视线落在她身上。
就这么肆无忌惮的盯着她那双手臂,陆听晚察觉目光,忙递出去:“明日知春里新品上市,想请大人出席,替我坐阵,不知程仆射可能赏脸?”
程羡之没接,目光尚存在她臂间,“想来伤是好了?”
“多亏大人让太医来看,伤才好得快。”陆听晚客气道。
“我为何要替你坐阵?”随即得到的是他冷漠的回绝。
“你赚的银子可会分与我一半?”
“哈?”陆听晚没想过,他堂堂仆射大人还会与她计较那点银子吗,“自然没有独占大人便宜的道理,不过这银子我不想给。”
陆听晚实诚,半分都不想遮掩。
程羡之神色淡然,下起逐客令,“苍术,送客。”
苍术还没踏进房门,陆听晚忙道:“大人别急着赶我啊。”
苍术又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