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身居高位,哪里看得起我这点碎银,况且邀请您出席知春里,大人并非一无所获啊。”
程羡之狭长的眸子微眯,饶有兴致说:“哦?那我还得感激你江掌柜赏脸邀请本官,是吗?”
“倒也不必这般客气。”陆听晚笑笑,立挺的五官明艳中带着灵动,那股笑能不动声色地撞人心神,饶是程羡之也会不自然躲过视线。
“大人不妨想想,其一,您先前查办屋税一案,涉及到花市商贾压价农户,是您力挽狂澜肃清市场,还得多亏您还商贾和百姓一处公平交易的圣地。”
“摊贩在背后都赞许大人美誉,您若能支持知春里,那更能让百姓知晓,朝廷命官是能为民请命的好官,程仆射也并非是人人相传的活阎王。”
“活阎王?”程羡之打断她。
陆听晚讪讪一笑,岔开话题,“其二,这事传到朝中,于大人有利不是吗?太后允诺我可以继续经商,大人替我坐阵,太后若是知晓,也知道我从您这得了信任,往后更好替大人周旋不是。”
见她巧言令色,又句句在理,程羡之配合道:“那其三呢?”
陆听晚怔楞片刻,努力扯出他所谓的其三,“其三嘛,大人可去知春里亲自挑选新品,送给大夫人啊,大夫人若开心了,难道不也很重要吗?”
程羡之打量她,勉强接受了她这个理由。
其三,自然是能给知春里带来源源不断的宣传,程仆射亲自坐阵知春里,往后谁还敢找知春里的不是,那就是同程仆射叫嚣,同行中即便背后势大,还能大得过他?
陆听晚暗自得意,唇角噙着丝期待的笑意。
程羡之接过请帖,收下了,“但愿太后不会猜疑你我串通一气,下次再赏你一顿鞭子,我可不会再给你请御医。”
陆听晚嫣然一笑,“那不会,多谢大人赏脸了。”
微风一阵入堂,吹起程羡之散下的发,陆听晚无意瞟到衣襟上露出的脖颈,线条似若美人,这人生得漂亮,又不阴柔,气质堪与月色媲美。
请帖随意置在一处,他又拿起竹简细看,陆听晚出去后许久,放了竹简的程羡之才摊开细细看了里边的邀请词,若无其事地扬起嘴角,明眸盛满猜不透的深沉。
翌日晨光熹微,陆听晚已出程宅,车轴往知春里方向滚动。
这还是她第一次着女子装束踏入知春里,店内伙计看得出神,起先还上前去迎,只道是哪家小姐这个时辰就出街了。
还是陆听晚先开口,风信又跟在后头,听着熟悉的声音,还有面孔才确信那是他们掌柜江雁离。
第36章 相好
巳时一刻,知春里大门敞开,陆听晚邀的人相继出现知春里,依据原先的客席安排,程羡之坐二楼最尊贵的雅席,宁静无人叨扰。
陆听芜与各家小姐同席而坐,长青街与枫林巷的同行掌柜分别各坐一席,再有就是未央街商会要员,这些人是因洛云初会长身份得以前来。
程羡之坐在客席处,与众人相比,陆听晚特意为其用屏风隔开一间,也是因他喜欢清静。
寒舟在其侧,是程羡之专程叫来的。
“小小一个知春里,竟然请得动我们程仆射,”寒舟观察四周,“就连京都众多官家小姐也得前来相贺,这是以程家二夫人的名义相邀还是陆家二小姐名义呢?”
程羡之举目望去,知春里人头攒动,不得跟着警惕起来,“太后金口玉言,允她经商,可来的除了陆明谦长女,其他官家小姐身份略次,她是懂得如何以退为进,又物尽其用,实现利益最大化的主。”
“大人这话怎么听都是夸人的。”
“不该夸吗?”程羡之双眸一凛,“她想做戏给太后看,自然得要我来替她圆,两厢欢喜的事,何必拂了。”
寒舟挑着一股看穿的意味,俯视着楼下台柱上的陆听晚,正与洛云初迎接前来的客人。
他话里有话说:“这怎么有种二人新婚宴的意思。”
程羡之凝起寒光,注视着楼下二人举动,还别说,确实有那么个意思。
楼下散客入列,陆听晚走到高台中央,踩着乐声,如初升的朝阳绽放,嫣笑如花。
她身着一身红色直缀广袖羽衣裙,绿色披帛悬挂双臂,朱钗是知春里独有样式,银凤镂花长簪,再搭双边鎏金点翠步摇,额心花钿点缀,眼尾用黄绿交替的胭脂勾勒眼线,仿若天上偷溜下凡踏秋的灵鹿,张扬不怯场,步步生花。
一颦一笑,都似踩在了少年郎的心尖上,就连同长青街卖饼的老李头看了也忍住在旁感叹一句:“谁知这知春里的江掌柜竟然是这么个娇俏小娘子,可谓是仙女下凡啊……”
苗大婶听着接茬揶揄道:“老李头,这话可不能让你家老婆子听了去。”
旁的男子喟然长叹,似天大可惜:“若非英年早婚,我都想娶这江掌柜了。”
“得了吧你,可看见江掌柜身后的洛公子了?人家可是商会会长,再过几年凭借资历入仕,也能混个一官半职,前途大好,哪里轮的上我等眼馋。”
适才那男子见笑摆手道:“去去去,我这不是过过嘴瘾嘛,若能娶到如此貌美又能干的娘子,也算祖坟冒青烟了吧。”
楼下人声不断,楼上也不例外,官家小姐与陆听芜小声嘀咕道:“陆小姐,听闻你与知春里掌柜颇有渊源,可知这江掌柜是何许人也?”
陆听芜手帕半遮,掩嘴轻笑道:“渊源算不上,不过是粉红知己罢了。”
小姐们听后乐呵笑着,“也是,这江掌柜对胭脂水粉有独特见地。”
其中礼部柳侍郎之女打量着楼下的陆听晚,隔着距离,加之扮相风格差异颇大,她犹豫说:“这江掌柜与一人倒是有几分相似,而那人对胭脂勾勒也同样造诣深刻。”
“哦?柳小姐既然还识得这种人,”陆听芜打听道,“我倒是想认识认识。”
柳小姐冥思苦想后压低声音说:“程家二夫人啊,不就是你那庶妹。”
陆听芜心猛地一颤,柳小姐继续说:“那日中秋宫宴,她坐在我旁边,我与她相谈甚欢,中秋宴后想往程家下帖请她出来喝茶,可府里说她染上风寒,病体未愈,这才一直没见上面。”
陆听芜悬着的心放下,故作镇定道,“原是如此,江掌柜眉眼与舍妹是有几分相似,第一回见连我也不可置信。知春里新品上市的吉日我本想邀舍妹一道前来,奈何她病体未愈。”
“无妨,来日方长嘛。”柳小姐宽慰起她。
屏风后寒舟听得起劲,“没成想二夫人在官家小姐眼中,还是个香饽饽呢。”
“待会儿,这香饽饽怕是要万人争抢了。”程羡之意味深长说。
楼里谈笑声不止,陆听晚广袖豪掷,别有一番意气风发的作势,“诸位久等。”
霎时间乐声与谈笑声戛然而止,陆听晚走到台中,朝楼上客席四面鞠躬后再拱手与一楼散客众人行礼。
“今日承蒙诸位赏脸,关顾知春里新品上市,小店特此备了秋酿,以百花第一朵花瓣酝酿,再尘封七七四十九日开坛,味道浓郁香醇,欲醉还休。”店里伙计按照原先安排,为诸位宾客自取的酒水和吃食。
“江娘子不但貌若天仙,心灵手巧,蕙质兰心,这酿酒手艺更是一流,大伙说是不是啊?”散客席上有男子顺势起哄。
陆听晚大大方方回应:“这位兄台所言,甚得我心,风信,记住此人,待会特以知春里玉露膏赠予以表谢意。”
“是,掌柜。”风信走到那人身前,记下名字。
洛云初立在身后,面上含笑,任由陆听晚掌控大局。
她布控自若,“想来今日到知春里的诸位对焕颜霜都有所耳闻,焕颜霜之所以能够明动京都,是因其取材新鲜,原材料功效各异,从采摘到制作成焕颜霜送到诸位贵客手中,不超过三日。”
“为保齐功效,给诸位提供的都是最新鲜保质的成品。”
“自然,知春里能在枫林巷日渐声望,少不了诸位支持与信任,倘若一个经营市场没有公允的环境进行交易,焕颜霜也无法在三天内抵达诸位手中,给诸位带来满意的成效。”
“再此,我江雁离要替所有京都小贩、商人、商贾,凡是从事经营买卖的百姓们,同我们的程仆射程大人道一声谢。”陆听晚诚意十足,朝楼上坐席的程羡之深鞠一躬。
台上台下听闻程仆射名讳唏嘘不已,议论声纷至:“程仆射?因为程仆射端了奸人孙桂与户部侍郎暗通款曲的勾当,朝中大为赞许,江掌柜所言极是,是该要谢啊。”
“是啊是啊,不然我们这些花农早就没出路了。”接话的是农庄来的花农。
“江掌柜的意思是,程大人今日也光临了知春里?”随着声音,众人纷纷朝陆听晚所拜方向望去。
二楼席坐的小姐和掌柜们也不例外。
只见栏杆处纵入一抹松姿,那人负手而立,面容清冷,矜贵端方,与弑杀的传言毫不相关。
“今日江掌柜所言,乃是本官与六部分内之责,诸位无需挂怀。身为一朝要臣,若不能尽职尽责护百姓一方安宁,怎堪享朝廷俸禄,受百姓敬仰。”
“本官今日亲临,不过是想亲眼所见,这还公平之后的市场,百姓是何等津津乐道,这亦是当今陛下与太后所希望见到的盛世。诸位随意,不必拘束。”
“吾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程仆射实乃为民请命的好官啊。”人群中奋然而起,楼里宾客高声赞誉。
陆听晚心满意足,今日摆这盛会的目的已达三成。
程羡之见势推波助澜,“江掌柜,今日是知春里上新的日子,本官前来亦不过是替家中夫人寻一好物,大可无需顾及本官,让诸位瞧瞧知春里要给大伙带了何等好物,也不枉我等汇聚在此。”
说罢程羡之退回坐席,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隔壁的官家小姐心情久难平复,还在议论:“适才那是程仆射?”
“程仆射居然也来了知春里,可见江掌柜背后之人不可小觑。”
陆听芜生怕谣言四起,连忙说:“诸位姐姐们还是莫要妄自揣度,适才程仆射说了,今日是来替家中夫人挑选好物的。而江掌柜是女子,仆射与大夫人的情意,京都谁人不知。若想家中父兄在朝安稳度日,不该议论的话,今日出了知春里还是少提为妙。”
陆听芜提醒,官家小姐们敛声不再言语。
“这说话的便是陆家大小姐陆听芜。”寒舟倒上盏茶,“中秋宴上,太后给指婚,定了姜家。”
“这姜太后还真是处处都想捏紧,让陆家与姜家联姻,留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程羡之浅啜一口,“手伸太长未必见得是好事,若失控便玩脱了。”
“好比这位江掌柜吗?”寒舟挑着眉。
程羡之笑意即来,“江雁离?还不足为惧,她想玩,今日便配合她玩一场。”
台下陆听晚进入正题,女使端着托盘,上边码得齐齐整整的水蓝冰青小瓷罐,细长的指尖捻起罐子,托在掌心里向众人展示。
“焕颜霜替知春里打开销路,在此江雁离还得多谢诸位抬爱,焕颜霜价格金贵,是以成效也好。不过知春里一心做好产品的初衷未改,特此为了回馈诸位恩客,今日相邀诸位,知春里特以玉露膏为礼,过往凡是在知春里购买焕颜霜五罐者,会特赠玉露膏十罐。”
“玉露膏?”宾客们第一次听闻此名,讶异里带着期待。
“知春里的东西向来不错的。”人群中有人说道,“就是不知这玉露膏如何。”
也有人道:“江掌柜,你们焕颜霜价格升到几十两一罐了,我们平民百姓可实在是买不起啊,这玉露膏若是也这么贵,大可不必让我等今日来做看客了吧。”
陆听晚镇定自若,不疾不徐道,“诸位放心,玉露膏含有天然功效,京都天气夏日闷热,冬日干燥,而这玉露膏便是最适合京都气候下使用的面脂,夏可祛油冬可固湿,无论男女老少皆可使用,罐子精细可随身携带。”
随着陆听晚的声音,两列女使从楼梯分别往一楼与二楼徐行,将事先备好的玉露膏送往每张客席。
陆听晚拧开瓶盖,用刮片蘸取少量涂于女使面颊,而立于客席上的女使则跟着打开试用的玉露膏,取刮片蘸适量放于瓷叠中供席客所试用。
“其中采用象胆作为主料,再经过特制工艺萃取,制成玉露膏,不仅可以滋养肌肤,美容美颜,保湿美白。还可用于淡化疤痕,倘若因扭伤、冻伤、烫伤、擦伤、或是伤口溃烂都可凭借玉露膏,得到舒缓。”
“既有此种奇效?”陆听晚夸夸其谈,众人一听未免过于夸张了。
寒舟看戏一般说,“过度夸大功效,恐怕于知春里不利啊,看来江掌柜这次势头起大了。”
程羡之悠闲道:“象胆本就有奇效,谁知她哪里请的能人异士当真调成了这样好的东西,也不一定。”
“看来大人对二夫人很有信心。”
程羡之勾唇轻笑,陆听晚在台上游刃有余应对着众人的质疑,而她身后的洛云初,就好似她的靠山,支撑着她,目光里只有陆听晚一人。
许是察觉到不知何处投来的锋利,他警觉着往楼上看去,恰巧与程羡之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洛云初微微颔首,程羡之岿然不动,那是仆射大人应有的气势,俨然压过了洛云初。
“那便是二夫人的相好,洛公子啊。”寒舟见程羡之今日好说话,言谈越发胆大。
相好?
第37章 风头
这身份,程羡之听得忍不住笑,笑里似带着几分讥讽。
“洛云初知道二夫人是程家的人吗?”寒舟顿觉这事有趣,好玩。
“你想知道?”程羡之目光移到陆听晚身上,“去查一查不就行了。”
用过玉露膏的女使从台中饶了一圈,与众人展示面上的光亮。
宾客忍不住赞叹道:“果然细嫩如玉,这么好的东西,知春里的价格咱们买得起吗?”
陆听晚道:“如这位客人所言,焕颜霜价格金贵,而这玉露膏自是能让京都普通百姓都能用得上的好物。价格亲民,一两银子一罐玉露膏,今日玉露膏上市第一日,本店特赠折扣一半,又或买一赠一,可拼团购买,购买五罐能获赠一罐”
“买五罐能赠送一罐?”有人已经蠢蠢欲动拉着周边熟人拼购。
“咱们凑够五罐还能送一罐,最后再平分,岂不是更实惠。”
“是啊是啊。”
只见台下的人纷纷开始寻人拼凑。
陆听晚退回几步,与洛云初并排,二人相视一笑。
“今日你可是出了大风头了。”洛云初道。
陆听晚欣喜,甚感骄傲,“就是要出尽风头,你之前劝我低调行事,那是因为孙桂任职会长,而今会长是你,又有程羡之坐阵,我自然不怕风头过盛,只嫌这风不够猛烈。”
洛云初牵笑,陆听晚随着他的视线,再次落到二楼的客席上,程羡之正如猎手盯着二人。
陆听晚竟然有些发寒,不自觉与洛云初拉开距离,洛云初有所察觉她的举动,也收了笑意。
“可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洛云初再次贴过去,俯身贴耳轻声说,“程仆射这尊大佛,你可想好怎么送了?”
陆听晚自有法子,不过她的法子就只有那么一个,和离。
和离便意味着两清,也是最彻底的方法。
“山人自有妙计。”陆听晚装起腔调,故作高深。
今日她的妆容贴合五官和气质,就这么盯着洛云初时,洛云初难抑悸动,抬手替她挽了鬓间碎发。
此举台上的陆听芜瞧得清楚,心底如巨物跌宕,帕巾下的手攒得通红,隔间还坐着程羡之,不由替陆听晚捏了把汗,她只盼着那人没看见此举。
可偏偏巧就巧了,他看见了。
寒舟也看见了,程羡之直觉意味不明的视线投过来,侧倪着他,似乎在问“有何问题?”
寒舟有话不知当不当说,却见他神色并非与表面那边云淡风轻,最后选择噤声不语,只是手里那盆绿萝却惨遭了毒手。
好几片绿叶被生生揪下,铺在桌面上,也不知哪来的风,竟往程羡之处吹去,正正落在他手心。
深眸里是警告,寒舟撇开他的警示,自顾望着楼下,百无聊赖吹着口哨。
良久程羡之敲定桌子,缓缓说:“今日该捧场的捧完了。”
寒舟意会,扯动隔间的铃铛,候在外边的女使进来,恭敬道:“仆射大人有何吩咐,掌柜的嘱咐了,大人若有需要随时差遣。”
寒舟拿了两定白银落桌上,细道:“劳请姑娘拿百罐玉露膏给我家大人,往后每七日送一趟到程府去,银子若是不够找你们家掌柜,她自知晓如何办。”
“是,大人。”女使得了差遣,记下数量,收起定银。
程羡之众目睽睽之下涉阶而下,小女使声音响亮环绕着知春里:“程仆射下定百罐玉露膏。”
“程仆射下定百罐?”众人闻言不可置信。
“程仆射果真大手笔。”
“玉露膏本就不贵,百罐不过百两银子,你们是不知,先前程仆射可是一掷千金,给家中大夫人送了整个胭脂铺子呢。”
“就是就是,区区百两算得了什么。”
在议论声中,下阶的人对上台中的陆听晚和洛云初,隔着帐帘,陆听晚朝他拱手道谢,身后的洛云初不动声色,程羡之余光里都是那执扇的翩翩公子。
直到人下了楼后,洛云初才与陆听晚说,“素闻这程仆射与中书令之女夫妻琴瑟和鸣,今日一见,果如其闻。”
有了程羡之开头,楼上那些官家小姐和掌柜们接踵而至,陆听芜率先道:“给本小姐也来五十罐。”
“我也要。”
“我也来五十罐。”
“给我来二十罐。”
……
陆听晚见势不好收场,多买是好,可她没有那么多库存啊。
风信将登记的册子数量粗略一算,已快接近千罐了,她急着走到陆听晚跟前,“掌柜的,知春里第一批玉露膏现货只有八百罐。眼下这些二楼的贵人定下的数量已超咱们库存,加上散客的加起来也有一千多,这货物怕是供应不上啊。”
陆听晚从容自若,拍了拍风信肩头,“无妨,你且做好登记,维持店内客人情绪。”
“嗯。”风信重重点头。
洛云初关心道:“这么多的货物,你当如何应付?”
“烦请洛公子替我去楼上安抚安抚?”陆听晚打起他的主意来。
“那是自然,我尚可维持一段,”洛云初看着台下蜂拥的人群,“可这些你当如何。”
陆听晚细眉一挑,抄起旁边的锣鼓,咚咚敲响两声,店内悄然安静。
“大伙要买玉露膏的先不急,承蒙诸位关照,适才店内女使已经登记诸位的玉露膏数额。但玉露膏制成所需人力时间有限,且玉露膏制成后十五日内用完其效果更是显著,倘若过了这个时间,虽不影响使用,可效果略损,故而一气购买数量过多,用不完便是暴殄天物了。”
二楼其中一位掌柜道:“那依江掌柜而言,咱们想多订还不成了?”
洛云初替其安抚:“刘掌柜稍安勿躁,咱们江掌柜何时会让诸位失望呢,尚且听听其言也未尝不可。”
那人知道洛云初乃是现任商会会长,说话语气恭敬:“洛公子所言极是,我等并非不信任江掌柜,只是所需数额也是与诸位掌柜一同定好的。”
洛云初其实有一点不明,陆听晚为何要邀约其他店铺掌柜来这新品上市宴。倘若是为了热闹和充场面也说得过去,只是当真如此简单吗?
台上陆听晚扬言起:“谢掌柜莫急,今日诸位所定下的数额,凡是超出十罐的,知春里都会在十日内如数送往诸位店铺和府邸,自然若想亲临小店来取也成,十日内未取的,小店都会派人亲送府中。”
“如此,谢掌柜觉着可行?”
谢掌柜思忖须臾,并未那么爽利应下,“难不成知春里是没有那么多库存,既无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嘛。”
洛云初诘问道:“谢掌柜,今日是来捧场的,还是来进货的?还是您想将这玉露膏垄断后在贵店高价卖出?”
面对一连串质疑,谢掌柜语塞,面色充红,几欲说不出话。
陆听晚从中缓和,赔笑道:“谢掌柜稍安勿躁,洛公子适才是与您开个玩笑,知春里库存足以满足诸位所需,之所以限额供应,是想要确保玉露膏到了诸位手中能呈现最好的疗效,大伙也不想买了知春里的东西,钱花出去了就为了跟风买个高兴是吧。”
“自然,会有人抬爱知春里,甘愿为知春里买账,对这玉露膏功效或许没那么在意,可我知春里是要走长久之计的,并不想因一时之快一味的赚钱。我江雁离更想要的是收了诸位的银子,诸位也能得到对等的价值,同样给知春里带来声望,不然我江雁离做的就是短时间买卖,不值当。”
陆听芜附和道:“江掌柜所言甚得本小姐心意,本小姐定的五十罐,今日便先取十罐带回,剩下的就有劳掌柜十日后定期送到陆仆射陆府了。”
“原来是陆大小姐。”台下买客好奇探头去张望。
陆听晚听见陆听芜替自己解围,心中也不由一暖。
其他官家小姐见势说:“那劳烦江掌柜也替我等将剩余的玉露膏一并定期安排吧,陆大小姐与程仆射信得过的人,我等自然也信得。”
其余观望的掌柜接二连三附庸。
“江掌柜所言也是情理之中,咱们同为商人,自然希望自家产品能够得到最大效用,同样作为买客,看重的也是付出的价钱能够换来对等的价值,如此这钱才不算白花。江掌柜乃良心商家,我身为长青街多年商人,极其认可江掌柜适才那番肺腑之言。”
“那便多谢诸位体谅了。”陆听晚颔首以表谢意。
转而吩咐风信:“你将散客的着人交货,大额定量的客人,按人头打包,十罐一盒,让洛公子带着奉上他们席坐。”
“风信记住了,掌柜放心。”
陆听晚又附耳嘱托道:“再送他们一罐焕颜霜,就道是我感谢诸位捧场的心意。”
风信崇敬的目光,炽热的望着陆听晚,陆听晚不明笑了笑,温声道:“看什么?去呀。”
风信听话下去准备,陆听晚掌控局面的游刃有余,风信深感五体投地。
从开店门到此刻,她讲了不少话,现下只觉嗓子干哑,女使捧了盏茶奉上,陆听晚一口气喝完,方觉嗓子通畅许多。
店内女使和伙计井然有序收钱,交货。
陆听晚望了望二楼客席,洛云初在与人攀谈,她拾阶而上,裙摆提起,步态盈盈。
风信跟着上去,身后是四名女使,捧着好几个木盒。
盒子上刻的知春里的商标,貌似还有小像,小像仿的是孩童稚嫩,可装束是成人,仔细一看与陆听晚有几分相似。
那便是她自己找了画师,按照要求绘制成图,再特意定制的盒子。与先前知春里定制盒又有所不同,盒子精致但所用材料并非上等,毕竟玉露膏价格与焕颜霜相差甚大。
“江掌柜来了。”客席上的人起身相迎。
第38章 大计
陆听晚福身行礼,声音悠扬,透着身经百战的沉稳与老练,陆听芜看得满眼骄傲,那眼神就差告诉旁人,此人是她的舍妹。
“雁离特意将诸位的玉露膏送来了。”陆听晚摆摆手,身后的女使送上木盒,木盒展开里边是摆好的十罐水蓝冰青瓷瓶,似有股清香隐约扑鼻而来。
“因着剩余的货物得后期再送,雁离还特备一罐焕颜霜,还请诸位莫要嫌弃礼轻啊。”
适才那位谢掌柜脸色略显尴尬,陆听晚不在意,只道:“谢掌柜,您剩余的四十罐,雁离亲自给您送到长青街,您家新出的胭脂颜色与我肤色相称,我近日喜用,到时可得给雁离多留几盒啊。”
陆听晚给足台阶和面子,谢掌柜这才释然:“江掌柜言重了,互惠互利,互惠互利,哈哈哈。”
陆听晚靠近洛云初,俯在他耳侧说了句话,洛云初侧眸瞧她,并不知道她有何深意,却点点头叫她放心。
待与掌柜们寒暄几句后,陆听晚又到官家小姐们客席旁,又是欠身行礼:“诸位小姐今日出手阔绰,这银子雁离先收了,货定然不会少。”
其中礼部侍郎之女率先说:“我见江掌柜肌肤洁白无瑕,吹弹可破,可见素日对护肤颇有窍门,不然不会研制出如此贴合女子心意的焕颜霜和玉露膏,京都有您这样的巧娘子,我等心里甚是高兴,往后府上姨娘姐妹们的胭脂水粉,面脂朱钗,我都首选知春里。”
“柳小姐当真是看得起雁离了,雁离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十日后定亲临府上,玉露膏给您送过去,若柳小姐不嫌弃,雁离再教您几个护颜的小窍门。”陆听晚恢复娇娘子的灵动,投其所好。
柳小姐一听甚是高兴,听闻护颜窍门,应得很快。
陆听芜坐在一旁,见着妹妹与他人言欢,心中不免吃味,固端起姿态就是不看她。
陆听晚余光察觉后,不露声色地到了陆听芜身侧。
“陆大小姐今日也来了,”陆听晚声音飘然,语气收敛,“先前送给您用的焕颜霜,若是用完了雁离再给您送过去。”
“哎呀,”陆听芜取出帕子擦着指尖,拿乔起来了,“江掌柜贵人事忙,筹备玉露膏上市忙前忙后,忘了我也是能理解的,今日知春里贵客众多,即便招待不周我也不好说旁的,既然江掌柜送了罐焕颜霜,又给我等备了小礼,拿人手短,我还能说什么呢?”
凡是今日入知春里的,陆听晚都备了手礼,或是一只知春里定制手帕,或是一支朱钗,一盒胭脂,一支石黛,礼虽轻,却是精致,每个礼袋里还塞了不同香味的香囊,皆是知春里在售物品,出自农户之手。
“陆大小姐可别逗我了。”陆听晚笑笑,贴耳撒娇着,只有二人能听得见的话,“姐姐给些面子,妹妹今日可是累坏了,多有怠慢来日再给您
赔礼。”
“这还差不多。”陆听芜收起架子,与同行姐妹说,“我看时辰差不多了,今日得了好物,改日若知春里有新品出来,定不要忘了我与诸位姐妹才是。”
“自然不忘。”陆听晚拂手,身后女使让出道。
官家小姐们陆续出了知春里。
洛云初也送走了各掌柜和和商会职员。
她站在楼上,望着楼下的光景,洛云初送完最后一人,转身定在原地,抬眼望去,陆听晚正看过来,隔空与之会心一笑,眸子散着感激与信任。
洛云初定了片刻后,挪动步子往楼上去。
陆听晚寻着一处坐下,风信备了新的茶水和糕点。
楼上只留下二人。
洛云初问道:“你适才叫我与诸位掌柜留的*那句话是何用意啊?”
陆听晚眼皮垂下,透着疲惫与困意,她伸腰撑首说:“这些掌柜买这么多玉露膏,你不是说他们想抬高价在自己店里卖吗?或是他们拿回去研制,推出与知春里相似功效的玉露膏,然后在将价格上取得优势,定然会抢走知春里不少常客,知春里短短几月能留住固定的常客已是不易。”
“而他们若是起了这样的心思,确实能够重创到我。”
“那你让我同他们说,倘若有意出售玉露膏,可七日内向我递送拜帖,又是为何?”洛云初给她递上茶盏。
陆听晚喝完继续说:“让他们成为知春里的二级代理商,如此便不会有第二个玉露膏了。”
明眸里装着深沉,谁知道她那脑袋里还有什么花样。
洛云初也算在房屋租赁买卖上见多识广了,什么样的生意手段没看过。
可陆听晚所说这些,他怎么就猜不透何意呢。
陆听晚没再紧绷着,此刻在他面前卸下整日的端庄,俏皮起来,“看来也有我们洛公子不知道的事。”
洛云初作笑,宠溺道:“我们雁离最是厉害了,你说,我且听着呢。”
陆听晚缓缓道来:“让这些胭脂铺子做我知春里的代理商,他们便不会生出想要取代玉露膏的二心,至少短时间不会。在这之前,玉露膏会在京都乃至京都临接的几个州城扬名,之后即便再有同类面脂跻身市场,短时间也打不过我的玉露膏。”
洛云初单手撑首,端详着她,神情的欣赏一览无余。
“那你打算如何让他们代理?”
“玉露膏一举成名,若京都的人都慕名而来,知春里小店撑不起那么多人,让京都各街的铺子柜台上,专腾出一处摆放知春里玉露膏的台面,我以市价的七成给他们拿货,他们再以知春里同等价格出售,不得擅自涨价,亦不得擅自降价,不然扰乱市价,便是自相残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条例上得白纸黑字写明。”
“拿货价七成,就只剩下三成利可赚,玉露膏定价亲民,如此他们只能赚小钱。”洛云初觉着想法虽好,却不实际。
“并非谁来做代理我都接受,我也是有条件的,得要他们铺子符合资质要求,才能成为玉露膏的代理。”陆听晚正起身,严肃道。
“京都大商铺若看不上这笔买卖,自还有旁的掌柜想要做玉露膏的代理商,他们无需任何成本,产品是现成的,又无需重新开铺面,只要从我手里拿货,纯利三成,名声知春里来做,只要我知春里卖得好,那么他们拿这个玉露膏回自己铺子柜台摆卖,也不会差,这样的好事,他们为何不做?”
“那你说的资质,可有要求?”洛云初噙着笑意。
陆听晚说:“铺面开业时间须满一年以上,每年盈利不得低于五千两;且过往不得有店大欺客的不良行迹;店铺不能过于集中,得在京都各主街分散,每条街道选出名额不得超出两个,这是我想要商会第一轮筛选的要求。”
“如若递帖的商铺多,那么商会只留二十个名额,筛选过后由商会拟定名单候选。”
“你只要十家。”洛云初思索着,“剩下的你是要自己选?”
“不,”陆听晚指尖转着披帛,“剩下的让百姓们自个儿选。”
“让百姓自己选?”
“没错,之所以选定的铺子是要分散在京都不同位置,定然是想要将玉露膏让京都所有百姓都能够买到,无需从远道城西枫林巷才能买。不然,他们舍远求近,玉露膏毕竟必需品,他们大可退而求其次,这不是我想要的。”
陆听晚络绎不绝道:“我想要京都不同阶层的人,都能够用得上玉露膏。”
“而一个店铺好与不好,百姓的眼光是最真实的,这就叫做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自己选的店铺,往后这些铺子代理玉露膏,受众和认可度都会比预期要高。”
“我想第一批最终百姓投选的店铺试行三个月,倘若经营不善亦或是无法达到预期成就,便淘汰再重新择选新的商铺。”
洛云初跟着她的思路愈渐清晰,“依你所言,确实能够筛选出能与玉露膏匹配的商铺作为代理。”
“不过你所虑也并非全无道理,三成利润着实不能满足胃口大的商铺。”陆听晚杏眼泛起光芒,洛云初知道她又有主意了。
“我们可以给出多种代理形式,其一便是适才我所说的,七成价拿货,其二选五成价格拿货。这样一来,商铺所营利润便高了,无论卖多少都是各凭本事,不过这个数额梯度有待商榷,我暂时还没估量好,等我拟好文书后,会附加这一条例。无论拿货多与少,知春里不做受理,涨赔自负。倘若销售不出,知春里可代为回收,自然价格得压一压。”
洛云初忍着笑:“江掌柜还真是精打细算,想当初让我的三成利,便是你算好的。”
“那如今这三成利可是抵掉了那二十两的房钱?”
凭借知春里的营收,每月三成利都有涨幅,早就不知抵了多少番,洛云初没有算过,因为每月初,风信便会将算好的银子送去长青街洛府,洛云初从不在意陆听晚给了他多少,她并非不守信用之辈。
况且洛云初如今也并非真心想要她的银子,也曾几次与她提过,三成利就此取消。陆听晚不愿意,当初签订租赁文书时,便写了一年为期,这还未到一年。
“不止抵了,还能买下知春里半个铺面了。”洛云初开扇摇了摇。
至于商铺拿货梯度,她是得好好想想,还不能凭空意向,得多方考察衡量后,才能定出最贴合的数额,这就少不了要洛云初配合了。
第39章 酒醉
“我需要你拿到前来递帖商铺进三年的营收情况,无需详细账本细目,只需粗略数额就行,她得从中估量商铺每月的极限是多少,再从大致范围里取一个中等数额。”她越说越复杂,洛云初听得明白,却忍不住暗自感叹她的巧思。
“真不知你这些是如何想出来的,”她自信的作势给原本那张漂亮的脸蛋增色不少,让洛云初看不够,裹着她的视线愈发浓烈,“你就这么有信心啊?”
“只要你替我在商会把关好这层,剩下的我有信心。”
“那自然是没问题,商会可以筹选代理的名义来招募商铺,而这代理的产品就是知春里的玉露膏,但是商会不能以私人名义替你促成这事。”洛云初露出丝为难。
陆听晚明白,没有要他承担以职谋私的风险,大方说:“这你放心好了,定然不会叫你为我以权谋私的。”
“我会以知春里的名义写一封文书呈递到商会,只需你在商会里提出此案,由商会各要职人员估量之后投票选定,确定可行后再向各大商铺传递甄选的消息,商会承办此事,是与市场互惠互利之举。”
陆听晚往更远了说,“倘若这事成了,商会不但可以在房屋税一案中拨云见日,你洛公子洛会长新官上任的第一个功绩不就有着落了吗?”
洛云初欣慰一笑,唇角难以下压,“这么说来,雁离此举还是为我着想了。”
“锦上添花的事,”陆听晚笑得张扬无比,“你我还分彼此吗?”
洛云初闻言,心底更是愉悦,将正事撇开,说:“今日玉露膏第一日开售,效果显著,你忙了好些日子,是能停下来歇歇了。今夜去府里,我让人做些你爱吃的,给你庆贺,如何?”
陆听晚举目楼下,店内女使和伙计各司其职,井然有序,风信主管大局,也能信手拈来,或许是该让她独自历练历练。
陆听晚思忖后回道:“好啊。”
待夕暮时,知春里一日的繁闹逐渐散去,陆听晚允了伙计们提前下工。知春里打烊后,陆听晚上了洛云初马车,风信先行回去程府,又将今日的账本一同带回,陆听晚将账目交由她大可放心。
“你把风信这丫头当掌柜教的。”洛云初似看破她的打算,“你是打算日后离了京都,把知春里交给她打理?”
陆听晚笑而不语。
洛云初不知陆听晚是如何与程羡之谈妥的条件,不过今日一看,程羡之对他有警惕之疑,而陆听晚不似受制于他。
马车进了长青街,蛰伏在知春里外许久的暗哨才撤离。
亥时寒舟还在程府书房议事,暗哨来报,陆听晚出了知春里去了长青街,程羡之低头批阅六部递的文书。
“孔凡削职后,户部侍郎空置,陆明谦和太后想从朝中挑选一人,寒舟觉着会是谁呢?”
“与太后党羽亲近,又享有资历的,恐怕就剩两家了。”寒舟道。
“两家?”程羡之知而不言,似要寒舟说清其中细节。
“姜言礼乃太后亲侄,又亲点与陆家联姻,翰林院学士入举六部也说得过去,只是侍郎一职连跳几级,难免受人诟病,言官那里不好过啊。”寒舟说,“倘若让姜言礼任职户部郎中,一年半载有所功绩,再名正言顺升迁侍郎,便无人可说。”
“那另一位呢?”
“大人心里明明有数,却还要问寒舟是何故?”寒舟笑道。
“你不说我怎知你我想的是同一人?”
“刘氏一族刘百戚,原兵部郎中,陆明谦夫人的兄长,资历和能力都无可挑剔。”
“兵部与户部这几年往来账目繁多,凡是关于军饷要事都经过刘百戚,让他身兼户部侍郎一职,乃是眼下最优选择。”
“寒舟也这么想,”程羡之沉着眸,“既你都觉刘百戚最为合适,那太后那更有理由提携。”
“不过,姜太后野心不止于此。”
“大人的意思是?”
“提拔姜言礼为户部郎中,再擢升刘百戚兼任户部侍郎,待姜海义班师回朝,升官嘉爵之时,姜言礼凭父亲的功勋,顺利升迁户部侍郎。”
“那太后这棋可走得太稳了。”寒舟恍然。
“岂止是稳,布局还大,尚书省一职,她也要。”程羡之从容道。
“那大人还这般坦然自若,可是想到对策了?”
上次房屋税一案原本他可借此一跃而起,却被太后摆了一道,这次还得更加谨慎小心,若户部成了太后手可通天之处,尚书省一职再丢的话,此后六部就是她姜氏一族的囊中之物,天子若再想驱策,简直异想天开。
程羡之星眸炸亮,沉稳道:“置之死地而后生,以身入局,出其不意。”
深眸填满寒意,寒舟淡然一笑,他这大人既有计策,便不会让人失望,他没深究,必要之时,程羡之会告诉他怎么做。
“若我为尚书,这户部侍郎一职便是你寒舟的。”程羡之坚定道。
寒舟心底一荡,笑道:“大人可太抬举寒舟了。
“寒家一朝锒铛入狱,寒侍郎蒙冤受刑,寒家举族没落,你就甘愿只待在我身侧做个谋士?”程羡之窥见他的不甘。
“不然那日我在城外拦截囚车时,你不会愿意跟我走。”
“既已为家父沉冤得雪,还寒家一世清名,寒舟入不入仕,已再无他求,但愿能一心辅佐大人,肃清朝堂,而非外戚摆弄权势的象塔。”
程羡之要他入仕,不止是想成他一番凌云志,血洗沉冤,还要他坐稳户部侍郎一职。皇帝要拿回外戚手中的权,就得一点一点腐蚀原本姜家布在朝中各角落的磐石,六部就是突破口,亦是最关键之处。
“既然太后安插了眼线在府里,不如大人便好好利用这个棋子。”寒舟意有所指。
程羡之意会,泛起不明的笑,这棋子他暂且不想动。
“洛云初,新任商会会长,往后会与户部有所交涉,此人可用。”程羡之说,“你不是想知道洛云初是否清楚陆听晚的真实身份吗?”
寒舟扬起眉,凛然一笑:“寒舟明白。”
“知春里动静闹得大,太后那不会不管不顾。”程羡之说,“陆听晚想利用我与太后较量的空隙为自己做嫁衣,想法是好,野心也大。”
寒舟并未看出其中深意,等着他说。
“她既是陆家女,又是程家妇,太后看重她,此女很会审时夺度,既想从我这得到好处,又不忘取信太后。她在太后那里受了罚,说好听了是为的我,可她又口口否认是为了我。”程羡之只觉好笑,“欲擒故纵,她很懂得以退为进,是个聪明人,既不能一心一意为太后所用,也不会为我所用。”
“但她有软肋,有软肋就能操控。”那清冷的面容下藏着只狡猾又阴险的狐狸。
“所以今日在知春里,大人当众定下百罐玉露膏也是故意给二夫人出的难题。”寒舟回过神来。
以知春里的底细,不可能短时间内,且未看见成效之前,便做大库存,故而他下定那百罐是有意为之,有他程仆射在先,那些官家小姐和商铺掌柜都会如秃鹫寻到腐肉蜂拥而上。
知春里存库告急,他倒想看看陆听晚何解。
“可见并未难住她。”
“看来二夫人能在大人和太后之间玩转,还是有些能耐的。”寒舟不吝啬夸赞,今日在知春里也算开了眼界。
“那就猜一猜,她还会有何招数。”程羡之带着期待,意犹未尽。
“难得有人能在大人眼皮底下耍心眼,大人好似来了兴致。”
程羡之是看戏的,他还有些耐心与之周旋,倘若没了耐心,要封一个小小铺子也不是难事。
***
洛府的美酒佳肴留人,夜色更加撩人,陆听晚喝了酒,今日又逢喜事,心情大好,便多饮了几盏。
小脸染上红,吐气时齿间萦绕酒香,洛云初吩咐下人备了醒酒汤为其解酒。
陆听晚还捧着酒杯,与月对饮,嘴里不停念叨:“有朝一日,我江雁离也可站在京都的商市里,运筹帷幄!”
许是酒喝多了,言语张狂又不羁放纵洒脱,“阿娘,雁离此刻甚是满意这样的自己,您九泉之下大可安心了。”
洛云初驱散旁人,只身留下,秋夜风凉,她又喝了酒,身上那身直缀过于单薄,不足以御寒。
洛云初脱下袍子给她披上,隔着她身侧坐下。
陆听晚酒气扑面,傻笑地望着洛云初,洛云初很清醒,隐忍多时的情愫在月色与酒劲的催使下蠢蠢欲动,陆听晚还不知自己被人当成猎物,散发着摄人心魂的魅力。
“洛云初……”陆听晚指尖划过杯身,身躯不稳偏倚过去,洛云初再坐近些,让她靠着自己。
她一颦一笑,每一句话在洛云初看来都像是引诱,那暗藏深渊中的情意在这一刻不顾一切地冲破禁锢。他试图伸手揽过陆听晚薄肩,抵靠心口,陆听晚被温热卷起,舒适蔓延周身,抬眸时,眼前俊逸秀美的轮廓逐渐逼近,温热的鼻息扑着陆听晚。
就当唇瓣贴近时,陆听晚霎时清醒,侧头躲开了,脑子带着浑噩,她不清醒,可不知为何却下意识的要避开洛云初的吻。
只是二人贴得近,陆听晚又被他揽着,似躲过了,却又感受到面颊上贴着柔软,是洛云初的吻落到了她脸上。
原本的醉意清醒几分,她能感受到面前这人骤然跳动的心,面颊贴的唇温热又软,这是她第一次与人这般亲近,十七岁的她不经男女之事,可少女怀春,既害怕又装着好奇。
她被这种感觉驱使,又岿然不动,不知该做何反应。
洛云初见她未再抵触,进一步想要靠近,被人这么搂着,她顿觉四肢百骸酥软无力,掌心的酒盏不慎落地。
“哐当”一声,清响将原本陷入温香里的她惊醒,醉意仿若与这声交响随之散尽夜里。
猛然间,她推开了洛云初,撑手往后退开距离,洛云初俯身动作落空,情愫中断,双眸里散不去的情欲。
“雁离?”他温声唤着,“可是吓着你了?”
陆听晚双肩瑟缩,缓缓才松下,垂眸盯着洛云初的衣摆。
“我……那个,夜,夜深了,我得回去了……”
洛云初往前挪动,陆听晚察觉他再次靠近,防御道:“今夜谢谢你的酒,我还得回去……”
“留下来吧,雁离,”洛云初恳切道:“你能为我留下来吗?”
陆听晚面对他的炽热,喉间滑动,沉思了许久,洛云初见她不语,当她是默许了。
再次揽过她,俯身落下时,陆听晚此刻全然清醒,猛地推开他挣,提了裙摆起身,“府里不回去会出事的,云初,在我未拿到和离书之前,我还不能留下来。”
洛云初苦笑,是啊,她还是那位权势滔天程仆射的侧室,倘若执意留下她,自身让她为难,又何以自处。
眼尾的血红逐渐淡去,语气也平稳了些,“对不起,是我,是我心急了。”
陆听晚化出淡淡的笑意,故作镇定安抚,“我知道,是醉意撩人,云初,安寝。”
说罢她仓皇离去。
第40章 心声
头上的朱钗随着步子发出声响,俨若翠鸟弹水,又似夜莺吟鸣,一步一步,随着那抹倩影,消失夜色里。
陆听晚回到程府时已近子时一刻,程羡之送走寒舟,又去了映月阁,公孙雪收了那十罐玉露膏,为回程羡之心意,还特为其抚琴弹曲。程羡之擅音律,可自打任职仆射一职后却不再爱抚琴赏曲。
一连两个月他也不曾宿在映月阁,只当是安抚公孙雪,才留下作陪几曲。
府里人看见的是程羡之宠爱有加,二人琴瑟和鸣,妻妾和气,又不争风吃醋,主君上进,前途似锦,如何看程府都是如日方升。
回书房路上,逢见夜归的陆听晚,陆听晚短暂的醒了酒,可洛云初举动也让她乱了心神,那股醉意随时会涌上来,她一路上脑子都是二人倚在一块的画面,就连面颊上似还留有余温。
她分不清那是何种感情,既要躲避却又好奇。
就连入府时,府卫与她问安,陆听晚浑噩不觉。此刻程羡之就在她面前,视线里就好似看不见一般,神魂丢了。
直到程羡之停下脚步,挡住去路,陆听晚额头结实撞了上去,不禁往后退了几步,四肢瘫软,越发无力,这力道几乎让她失去平衡,程羡之眼疾手快,抓住手腕,往前拉了一把,陆听晚再次撞入他怀里,摇着头。
“陆听晚!”威慑的声音将她从思绪里牵回,身上的酒气冲着他。
“大,大人……”
程羡之瞧出她的醉态,冷冷道:“喝酒了?”
“嗯。”陆听晚揉着眉心,睁眼想看清他,却是迷糊的。
“我虽允你外出经商,也同意与你和离,但你一日还是程家的人,所行所言若是太过,我不介意将你外边的人清理了。”
“嗯?”陆听晚听着威胁,沉重的眼帘再次努力睁开。
又或许是因为心里本就虚,又借着酒劲儿,话也语无伦次起来:“什么?你要清理门户?我没做什么对不起程家的事,也不会,不会做对不起程羡之的事,你,你要清理谁?”
见她酒醉,程羡之只道对牛弹琴,“再喝得烂醉大摇大摆进出府里,就让人给你丢出去。”
“反正你也不要体面了。”
“明明长了张好看的脸,”陆听晚甩了几下头,“为何说出如此冰冷的话……”
“醉鬼。”程羡之嘴上不饶人。
“醉鬼不碍大人的眼了……”
陆听晚想走,路被挡下,想绕过去,程羡之偏不动,她便抬眸直直盯着他,命令道:“给爷,给爷闪开。”
那岿然不动的人黑着脸,偏就不让。
陆听晚只能踩着草绕开人,她还分得轻方向吗?
眼看到了书房和雁声堂的分岔路,她停下琢磨片刻,往右边去。身后的程羡之不动声色跟上去。
人进了书房冲院里喊道:“风信,风信,我回来了。”
“你家掌柜回来了,接驾吧。”
可里边无人应答,程羡之就倚在门柱上,抱着手臂耐心看她发酒疯。
这场景若是寒舟看见了,指不定又要嘲弄一番。
等不到人来迎,她便自己走,一阵目眩视线不清,只能凭借记忆寻自己寝屋,走着走着被一棵桂花树挡住去路,她指着那棵树责问:“风信,你又盘算珠了?怎么才出来。”
她自以为的风信却不应她,陆听晚索性双臂抱着树,念道:“今日,今日知春里的账目你可算,算好了?”
风一吹,树叶作响,她当是答了,自言自语说:“算好了,拿,拿给我看……”
“那程羡之不怀好意,特意刁难我,适才在院里还威胁我来着,”她扯下几片叶子,放近眼前试图看清上面的字,“叫我不要丢他的脸,今日我在知春里,何等,何等威风凛凛,就算告诉众人我是程家二夫人,那也是他脸上贴金,他就偷着乐吧。”
门柱上的人轻嗤,狡黠一笑,“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风信,说话,”她耍起无赖,“我今日开心,可又难受……”
程羡之见她这般不像难受的,端详着她还会做什么笑态。
说着说着不知为何又哭起来,“洛云初今晚亲我了……”
斜倚在门柱的人倏然正身,果然,她出去鬼混了。
接着又呢喃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话,程羡之听不清,可面色却不好。
“他亲我了,”陆听晚又傻笑说,“可我还未和离呢……”
程羡之咬着牙,大步流星过去拎起她后领,“陆听晚,别得寸进尺,你再攘几句,明日整个程府都知道你在外面鬼混,私会外男。我倒是无妨,可你背上不守妇德的名声,毁的是你自己和陆家的清誉,到时候无需和离,你这颗太后安插的棋子,我就能名正言顺的踢开。”
“聒噪!”她恼的大吼一声,陆听晚被拎着,衣领卡着喉咙,本就喝了酒不顺气的她更是窒息,人也烦躁。
见她无视自己,程羡之火气更甚,却只能克制着风度,陆听晚把自己缠在披帛里,身上衣裳凌乱,发钗也歪了,“风信,叫程羡之定的剩余玉露膏,给他扣着,银子先,先收了。”
“叫他整我,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陆听晚对上程羡之视线,程羡之同样打量她,“想看我笑话,让我在众人面前难堪,失信于人。”
程羡之分不清她到底醉了还是清醒,说她清醒,却认不清人,说她不清醒,白日的事情还能理清楚。
“我难堪,于他有何好处?分明已是同盟了,还要在背后给我使绊子,是要挑衅我,而后再来跟我逞威风,别看这人长得漂亮,可是心眼忒多。”陆听晚喋喋不休。
“利用我的是你,如今你倒是委屈起来了。”程羡之拎着人的手用力,将她推往书房外走。
陆听晚站不住,手想借力,寻不着地儿,最后落在他胸膛。
手还不安分的乱抓,似乎碰到隐晦之处,手感还不错,结实靠得住,而后满意的就着这个姿势,要倚下去。
程羡之忍无可忍,眉眼锋利,可醉鬼看不见也意会不到他的情绪,只当他是个木头罢了。
那歪掉的朱钗掉入程羡之怀里,他接住后顺手给插回发髻里,将人推出书房院门,再唤了苍术,送其回雁声堂。
风信听着动静,连忙给扶进屋里去,陆听晚刚沾上软塌就睡着了。
风信趁她睡下,轻手轻脚地替她换下脏衣,卸下钗环,又擦拭面颊后方才吹了屋内烛火,只留了床头的琉璃盏。又因她喝过酒,怕她夜里口渴寻水喝,往床头外倒了盏茶。
陆听晚一夜安寝,翌日醒后,脑袋昏沉,风信端了醒酒汤,陆听晚只记得从洛府出来后坐了马车回程府,迷迷糊糊中好像遇见了程羡之,之后的事再不记得了。
“风信,昨夜我是何时回来的?”她揉着额心,努力回想,却什么也记不起来。
“子时了。”风信递了醒酒汤,“夫人喝醉了,是大人身边的苍术送您回来的。”
“苍术送我回来的?”陆听晚惊诧询问,她明明记得遇见程羡之后,自己往雁声堂回的。
再后面就不记得了。
“夫人断片了吧,”风信说,“昨夜睡着后还呢喃着梦话呢。”
“我说什么了?”
风信偷笑,“二夫人梦里说洛公子亲了您。”
“什么?”陆听晚惊炸一声,院内的麻雀扑翅而飞。
她试图让自己平静,“那苍术送我回来的时候,我可有念这话?”
“没有,您是睡下后才说的。”
闻言那悬着的心才落下。
还好,还好……
若是这话被府中其他人听了去,那她估计要大祸临头,昨日失了分寸,又被洛云初举动搅乱心神,她拍了几下脸蛋,这下是彻底清醒了。
随即陆听晚舒服地抻腰,舒展后下榻蹬了木屐,晨光洒上屋檐,院落悬了几缕枝杈里投来的光线。几只麻雀惊魂已定,又重回巢穴,陆听晚折了枯枝,吹着口哨,欲与麻雀逗趣,一副惬意安然的模样。
待重新梳洗后,陆听晚整个人焕然一新,她紧着时间将昨日与洛云初商谈招募铺子代理一事,拟成详细文书,包括每处细节,对拟选铺子的店面位置,铺面大小,经营时间,民间声望,主营商品分类,以及年营收利润等。
最终用时两日,文书写了几十页,都快成册子了。
知春里生意愈发好,宾客慕名而来,农庄的人手不够,她又从城外招募,玉露膏的供求量勉强能赶上开业前定下的那些数额,可货物还是供不应需。
若要给各商铺代理,这产量就得成倍跟上,农庄的原料供给不成问题,只是人手和所需工具跟不上才拖累进程,人手的事解决了,就得解决工具难题。
她让风信从城内采办一批新设备,库存大大增加。
文书递到商会,洛云初组织商会要员商讨最终敲定,商会招募文令下达,一时间京都各大符合要求的铺子纷纷递上名帖,洛云初商会里的案桌,堆了一摞摞的名帖及商铺呈递的店铺相关文籍的印拓。
要从百来家铺子选出二十家并非易事,他整整跻身七日,筛出五十家,最后再一一比对、评估,才选出自认最贴合的二十家铺子。
天枢捧着二十家铺子的印拓,问:“公子这几日废寝忘食,斟酌仔细,可算是选定了,若是江掌柜知道您这般上心,定然心疼不已,又感念您的苦心。”
“此事已经不是私事了,既然走的是商会名义,我费心也非只为知春里,此事于商会,于我而言都是契机。”
“公子说得是,那天枢将这些名单送去,让下边的人着拟告示,贴于商会外公示,让百姓进行投选。”
“嗯。”
“这是江掌柜着人送来的点心,公子尝尝,”天枢将陆听晚送来的点心往前递了递,“公子久坐书案,也该出去舒展舒展,天枢瞧着秋日气候宜人……”
“成,去知春里。”
天枢愣住原地,他家公子何时如此听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