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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归离 藏于山海 19586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撞见

陆听晚忙于招呼客人,洛云初到店后喜逐颜开,陆听晚便知好事将成。

她让风信将人带至二楼书房,洛云初等上一盏茶功夫才见陆听晚来寻自己。

一踏入房门,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愉悦,“云初,可是招募名单拟选好了?”

“是啊。”洛云初立在她跟前,自玉露膏上市那日她以女装示人,之后都是女子装束。

陆听晚微抬下颚,急切想要知道:“那是拟定了哪几家?”

“明日公示出来,你不就知道了。”洛云初卖关子。

陆听晚挑着眉,撇嘴装着不悦,“洛公子还要在我面前装高深啊。”

“嗯,”洛云初玩笑她,“也不知是谁,那日在我府里落荒而逃,翌日又跟无事人一样与我谈笑风生,偏就只有我一人还在细思沉想。”

“你这人,怎么还翻旧账啊。”陆听晚见他揶揄自个儿,只道,“那日我是喝了酒,脑子不清醒……”

“是吗?那你现在清醒了?”洛云初故意道。

“清醒着呢。”陆听晚绕过他,自顾坐了下来,“说真的,有哪几家铺子你是比较看好的?”

洛云初这才正回话题:“投递名帖的有百来家,最后选定的已是翘楚,若非要论,就看最后百姓匿名投递出来的前十个铺子,不是你说的,得民心者自然不会差。”

“那若是有人从中施以手段,虚假投票可当如何甄别?”陆听晚担忧起来。

“依你的计划,公示前不宣,以百姓投票确定最终选举名单。当日公示后,会有两日投票时间,倘若有人想从中买通百姓作假并不实际。”

“第一,投票结束之前不会公开各商铺的票数,如此那些想要作假的人心底也没有数,*无法估量是否要买通多少票数才能跻身前十名列。”

这个法子好,陆听晚似笑非笑,欣赏道:“洛公子好计策,这法子连我都措手不及。”

“这还不是得了江掌柜点拨,你就莫要在我面前谦虚了。”

“其实以知春里如今的声望,玉露膏不愁卖,知春里也能承接这么多客人,你为何非要代理出去呢?”

陆听晚漫不经心又游刃有余道,“一家独大并非好事,知春里刚开业时你便几次提醒于我,从前商贾因孙桂挑拨施压,对知春里刁难也不是一两次了,倘若我独占市场,抢了京都铺子客源,长此以往定会积怨,届时各商铺联合打压,你说我小小铺子如何顶得住?”

“既然开了这代理的路,就是我江雁离在告诉商市,知春里愿广结善缘,有钱共赚,有利共营,如此京都市场不会陷入恶性竞争,你这商会会长也才能长此以往坐稳不是?”

“你这是走一步便已经想好后十步的事情了。”洛云初喟然,“你,当真是百年难遇的经商奇才。”

“这不是商人都明白的道理吗?”陆听晚说,“你经营房屋租赁时这些门道不是比我清楚?做什么恭维我。”

“不一样。”洛云初若有所思,“并非每个商人都能有你这般格局,你可知这些递帖子的人都说什么?”

“说我什么?”

“想知道的话,得给些甜头吧。”洛云初在期许。

陆听晚不如他意,只递了块蜜饯塞入他口中。

“洛公子夙兴夜寐,好不辛苦,今日我江掌柜设席款待,洛公子可能赏脸?”

“盛情难却。”洛云初开扇说,“只是,你可别再饮醉了,我不是每次都那么能克制的。”

陆听晚垂眸避开视线,洋装不知,洛云初宠溺笑了笑。

陆听晚特意订了未央街的云水斋,京都的官员和公子们都爱来此处,雅致又不失腔调。

入了云水斋小厮领上二楼,安置一间厢房,能看见楼下台子展示的舞曲,位置尚可。

三楼其中一间雅阁,寒舟与程羡之围炉煮茶,屋内茶香四溢。

前阵子刑部接了新案子,京都赌坊里牵扯出命案,其中涉及到子钱家放印子钱,发生命案的层出不穷,程羡之以仆射之职,协理刑部调查背后之人,而其中查出的线索,一位名唤高衡的赌坊庄家涉事其中。

此人曾在赌坊、春楼、钱庄都曾出没过,凡是银子流向之处有关的,都会成为此人常出没的场所。

新茶泡好,寒舟倒上一盏递过,说:“以刑部提供的线索,高衡此人每月月中都会到水云斋赏曲喝酒,咱们来此候着,准没错。”

“此人谨慎,近日惹出事端惊动刑部,不会不知道收敛,避避风头不出来也有可能的。”程羡之靛蓝色直缀,骨骼分明的手指把玩着茶盏,目光洛在水云斋门口。

寒舟道:“大人放心,楼上楼下都安排了暗哨,只要高衡出现,便无所遁形。”

“嗯。”

程羡之正要收回视线,不经意却瞟到二楼之下的雅间,是陆听晚与洛云初。

他多留意几分,视线迟迟未收,只见二人谈笑风生,陆听晚边说边比划,洛云初把盏倾听,竹扇偶尔掩面,偶尔又收起,还宠溺敲了敲陆听晚额心,二人互动好不亲密。

“那时候在江陵经营小生意,我会把整日收入藏一些,剩下的交由娘亲,我以为我娘不知道,可后来才知她什么都知道,只是没拆穿我而已。”陆听晚回忆往昔,便滔滔不绝。

“江陵的地痞小混可比京都的嚣张多了,他们会强行收我们的保护费,说白了就是明目张胆的抢,可是后来啊……”

洛云初听着,原本笑意变成心疼,陆听晚炫耀般说:“那些小混混都被我收拾服帖的。”

“你还敢与这些地痞流氓正面交锋呢?”

“自然不是正面。”陆听晚掩嘴俯身凑近他一些,低声细语着。

待说完后洛云初忍俊不禁,被她逗得直笑。

陆听晚想到那时候将上交的银子用特制调配的花粉浸泡,小混混们触碰过后,七日内必会奇痒无比,皮肤溃烂,只要熬过七日,药效减退便会恢复如常。

于此,她又编了奇闻话本,让说书先生在城中散布,话本内容讲的是几十年前,江陵的奇闻异事,只道那时的地痞混混由于违背良心,荼毒百姓,威胁强抢百姓血汗钱,最终得了报应,被庇护当地百姓的花神下了死咒,凡是恶性收取保护费者,一旦得了咒怨,便会发痒溃烂,体无完肤,若想解咒,只得将钱财归回百姓。

为此之后这些混混再不敢收取保护费,也只有她自己知晓是何缘由。

“原是你自小便古灵精怪,想来夫人定是疼爱。”洛云初笑得合不拢嘴。

“我娘夸我脑子好,却总会唠叨我多学学女子的端庄,我们村隔壁阿姐是端庄了,可最后还不是被他父亲送去了县衙,当了县衙公子的侧室……”

说到这,她才恍然,自己如今也是侧室……

“哎呀,不说这个了,”她截止话题,笑道,“吃菜,光顾着说话。”

寒舟察觉程羡之的异样,沿着他视线望去,也看见了陆听晚与洛云初,若有所思道:“这二夫人也来了云水斋啊,倒是赶巧。”

“商会会馆就在未央街,”程羡之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呷茶说,“她能来此也不出奇。”

水云斋的客人陆续散去,入夜后直至亥时,云水斋也不见高衡身影,程羡之不再等,起身说:“将暗哨撤下吧,已经打草惊蛇了。”

若是出现早就现身了,寒舟颔首退了出去,与门外看守的人下达指令。

云水斋布控的暗哨收线,程羡之目光投过那个位置,早已人去楼空。

出了云水斋后,寒舟驾马跟着马车走,与车里的人道:“今日盯了一日,高衡都不曾出入,莫不是龟缩起来,刑部的信息传得隐秘,不知是如何惊动的。”

“按照高衡此人心性,必是狡猾多疑,让刑部将那些有在高衡手下借过钱的名单都拿一份来府里,只要派暗哨在这些人家里盯着,高衡收不回钱,自会找这些人。”

“那不就是自投罗网吗?”寒舟说,“高衡不会傻到走这一步的。”

“只要诱饵够大,富贵险中求,再将消息放出去,刑部已经撤案,等风声过了,我不信他不出来。”程羡之悠哉说。

过了多时,程羡之想起一事,状若无事问起:“你调查了洛云初?”

寒舟隔着帘子挑眉笑意泛起,“大人是指哪桩啊?”

“你不是想知道洛云初是否清楚陆听晚的身份吗?可有查到了?”帘子内声音严肃。

寒舟假意不知:“嗐,原来大人说这个啊。”

“别拿腔拿调的,不想听废话。”程羡之警告他。

寒舟敛起玩笑,正肃说:“这事,寒舟也不确定,不过有一点,洛云初心思深沉,从举信揭示孔凡罪行时,便可知此人心性并非纯良。只是,倘若他知晓二夫人身份,既然还敢与之亲近,怕不是嫌命过长了?”

“程仆射的人,主意都敢打。”他特意强调一句。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程羡之却不以为意,“陆听晚都敢当着我的面与外男举止亲密,料定我不会动她,可想洛云初也知其中深意,故而有意接近也不是没可能。”

“倘若如大人所说,那二夫人可就是所托非人了。”寒舟咋舌,“可别到头来人财两空,心灰意冷,再以身殉情……”

“你近些日子话多了许多。”帘子内声音不悦。

寒舟在寂夜里收声,风悄然入了窗帘,吹在程羡之面颊,搅起的帘缝里窥见分明的半张侧脸,清冷无二。

程羡之刚入书房小径,陆听晚的身影便没入雁声堂方向。

三日后,百姓纷纷响应商铺代理玉露膏的投选,每日进出商会门槛的人络绎不绝,陆听晚将知春里的事交由风信打理,去了会馆了解近况。

洛云初的公房内,天枢将三日投选的结果呈上来。

陆听晚细细斟酌,目光扫过每家店铺的票选数量,起初都还算正常,越往后翻阅,便觉其中蹊跷。

第42章 票选

紧皱的眉心难舒,洛云初问道:“如何?可有何不妥?”

陆听晚摇摇头:“这票选不对吧?”

天枢看看洛云初,又问道:“江掌柜,票选结果都是这三日根据百姓的投选核算出来的,您是觉得哪里有问题?”

陆听晚将册子递过去,对着洛云初说:“这家明玉阁,第一日票选数量登记是一百三十票,而第二日明显上升,第三日更甚。”

“第一日投选的消息还未广铺京都大街小巷,票数少也理所应当,可第二日第三日消息普及之后,踊跃票选的百姓增多,票数自然就上去了。”天枢道。

洛云初却不曾说话,想听听陆听晚的意思。

陆听晚道:“天枢的逻辑没有问题,前四日票数有所上升都很正常,可是这涨幅却不正常。”

洛云初终于开口说:“你是觉得明玉阁第二日跟第三日的涨幅过大,不可信?”

陆听晚撑肘捏捏眉心,洛云初抬手给她抚平。

“第二日涨幅明显增多三番,而与其他铺子票数对比,涨幅高的出奇。明玉楼,在城北算得上数一数二的胭脂铺,可即便在城北享誉有名,这遥遥领先的票数,应该还不至于。”陆听晚分析着。

“其实选出的二十家铺子已经是资质上乘了,”陆听晚说,“让百姓来做决定投选,也能证明一事。”

洛云初意会接着说:“测试诚信?”

“没错,”陆听晚道,“若是选投期间弄虚作假,知春里不会与之合作,以欺骗的手段达成目的的商铺,不应是百姓择选出来的。”

“天枢,这两日你多留意来投票的人群里有无异样者。”洛云初吩咐道。

倘若直接将明玉阁踢出局,眼下又无有力的证据能够证明,明玉阁虚假投票。不然只会让人觉得商会没有容人之能,与票选公平公正初心违背,反而会引发众怒和消耗信誉。

陆听晚眸子一转,眉心终于舒展,挑出笑说:“这种情况不可避免,只能以我们的手段来防,眼下知道有人从中作假,也并非是坏事。”

“你又有主意了?”洛云初打量她。

陆听晚含着意味深长的笑,“那就让他们继续撒钱投票,商会正常统计票数,今日开始票额不对外公布,等到票选结束,届时再将作弊的商铺摘出去即可。”

“眼下最重要的是搜集商铺作假的证据,否则即便时候到了,我们也没理由将其踢出票选最终名单。”

洛云初说:“距离结束只剩三日了,想在三日之内查到证据并不容易。”

“非也。”陆听晚说,“这最后三日啊,正是有大动作的时候,一旦有所动作必会露出马脚,那不就更容易抓到把柄吗?”

“天枢,你晚些去云水斋订一桌席面,犒劳犒劳商会这几日参与票选之人,账记在我名下。”陆听晚信心十足。

“你只需在酒席上,借着醉意放出消息,”她指着手里的名单,点着上面的商铺,“就说时过三日,有这几家商铺领先,后面的无论谁问,你都闭口不谈。”

洛云初看着上面的名单,她指过的商铺名次是错乱的,已然明白她的目的,就是要动摇有心之人的心态,逼他们出手。

“你想用天枢放出的假消息,逼迫他们加剧弄虚作假的数额,即便如此,你又如何找出这些人呢?”洛云初问。

陆听晚叉着细腰,仰首挺胸,“接下来的就交给我吧。”

程府书房内,程羡之换下朝服,寒舟立在身侧,手捧官帽,说:“刑部这几日的人都未寻出高衡踪迹,寒舟已让刑部的旧友,去赌坊借钱,一旦消息传入高衡耳中,他便难以再藏。”

程羡之换上常服,淡淡道:“数额再大些,就说要得急。”

这事不是难事,程羡之不说他也能应付过来,只是旁的事更为棘手。

“还有事?”程羡之问。

寒舟说:“近日城中骚动,京兆府出动不少巡防。”

“京都乃是皇城,入秋后迎冬不远,往来的商客也多……”程羡之思忖着。

寒舟却道:“是因商会在斟选十大知春里玉露膏代理商铺,鼓动百姓跻身票选,由百姓来选出十家代理商铺,故而京都大街小巷的百姓都汇聚未央街,堵塞官道,京兆府不得已出动军队。”

“又是知春里。”程羡之望着屏风外,遐想道:“陆听晚动作不小,还能惊动京兆府?是我小瞧了她。”

“如此,高衡怕是会趁乱出城,”寒舟说,“我们的人已经在城门布控,加多人手查检出入城的可疑车马与人员。

“也好,”程羡之勾唇,想到了什么,“让京兆府出动,掩盖刑部的搜查,高衡知道是京兆府的人在维护京都秩序,便会放松警惕。”

陆听晚从未央街出来后回了枫林巷,吩咐风信去将苗大婶请来,不知陆听晚与她说了什么,苗大婶出知春里后便召集了枫林巷和长青街的老姐妹盘算着大计。

待安排完事宜,过完账本,天已入夜,她才回的程府。

程羡之白日上朝回来后便一直待在书房,晚膳去了映月阁陪公孙雪用过,待了没多时借口公务在身就走了。

得知雁声堂的人一直未归,瞧着已是亥时一刻,便在雁声堂的必经之路候人。

隔着距离,从小径过来,程羡之听见脚步声,步子轻快,哼着小曲,愈来愈近。

转角之余,一抹墨色身影压过,陆听蹦着步子顿停,曲子卡在喉咙里,眨巴着眼睛,又巡视四周,确定没看错人后才行礼。

“大人。”

程羡之走近两步,陆听晚被寒芒压着,连连后退。

原以为是挡了他道,让出位置:“大人出来赏月啊?那我不挡您道了。”

闻到她身上不曾带有酒味,只是一股淡淡清香,意有所指道:“今日不喝酒了?”

陆听晚猛然抬头对上他视线:“什么?”

程羡之俯视着她,试图能让她记住点什么。可陆听晚没有,那晚醉后之言她一直没想起来,也并不知在程羡之面前说过什么话,做了什么事。

“听闻你最近几日不安分,”程羡之收回视线落在别处,“商会甄选知春里玉露膏代理商,此举难道不是你跟洛云初的手笔?”

陆听晚不解:“大人,若我没记错,咱们可是有言在先的,我在外经商是我的自由,您如今这么质问我是何意?”

“我质问你了吗?”

陆听晚这就不懂了,“那大人与我说这个是为何?”

程羡之背过身,负手而立,陆听晚只能见着挺拔的背影。

“因为商会鼓动民众投票,选举嘱意商铺,京都不少百姓汇聚未央街,造成车马人流堵塞,秩序混乱,京兆府出动军队游街,你不会不知道吧?”

“那又如何?”陆听晚说,“听闻每年京都盛会,节日街道人满为患,京兆府也一样会出动军队巡防游街,怎么了?”

“陆听晚,为什么一定要经商?当真只是为了钱吗?”程羡之转回身,郑重其事地问她。

陆听晚默了许久,轻笑道:“那大人呢?又为何一定要入仕?当真只是为了权吗?”

程羡之露出锋芒,清冷的外表透着锋利,似一轮不可触及的弯月,“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太后能许你的,任何时候都会收回。倘若京都因知春里和商会惹出事端,即便京兆府有巡防之责,最后累及朝廷与官府的事,知春里便首当其冲,你有多少个脑袋可以掉?”

“仆射大人这是在提点我,莫要招摇。”陆听晚笑说,“就是因为不想招摇,是以才让商会为介,替知春里拟选代理商铺,倘若是因人流汇聚惹出祸事,不应是道路属与京兆府的责任?怎得要怪我一介商人呢?”

“该说你天真还是聪明呢。”

“我让各街的商铺代理玉露膏,只有利而无害。”

“那你且说说你的利。”

“首先,玉露膏功效能够给使用之人带来效益,便是利好,之所以让京都商铺成为代理,本意是想让人人都可用上玉露膏,而无需跨几条街到知春里才能买到。”

“其次,玉露膏声名壮大,于知春里有双面性,好的来说,确实如大人所言,我能赚到更多的银子,但我也不仅仅只是让自己赚钱。这无疑不是维护商人良性竞争的策略,于我也好,商会也罢,又或者是京都商铺还是百姓,都只有利而无害。”

“最后,大人可不妨去郊外调查调查,如今有多少农户因良田被官员和富户吞没后无以为生,这些人最后去了哪里?”

其二条程羡之能想明白,只是这第三,他还不知何意。

“仆射大人跻身朝堂,指点江山,何等威风,像体验民情这等小事自然不曾亲自过问和考察,也不会明白底层百姓过着何等困苦。”

“让我来告诉你,这些百姓如今以制作玉露膏、焕颜霜、香料、胭脂、手帕为生。”

“而这些东西,眼下都是知春里在售卖,”陆听晚第一次如此正肃与他谈话,“大人不是问我为何一定要经商?是啊,我是为了赚钱,也为了能够给这些失去活计的百姓和村民谋求一条出路。”

“他们与我是唇亡齿寒的联系,我若没有他们,便寻不到这么多人力替我制作玉露膏和产品,知春里只不过是个口子,让其他商铺代理玉露膏也是一个开始。”

“大人的问题,我答完了。那么我的问题呢?”陆听晚直视他。

程羡之此时才觉这才是真实的她,卸下伪装,剥去外衣,真实与野心,全盘托出。

“但愿等你看清之时,不会替自己所作所为不值即可。”程羡之面无表情,“我就事论事,若无事最好,倘若祸事缠身,别指望有人能拉你一把。”程羡之只觉她没听懂自己的忠告,今夜不过是提醒。

第43章 名单

第七日,商会公布最后百姓投选出来的商铺名单,陆听晚作为知春里的掌柜和发起人,一并去了商会会馆。

商会会馆内,洛云初站在二楼廊下,举杯庆贺,楼下的商铺掌柜和观礼的百姓呼声阵阵。

催促声更是不断:“洛公子,投选名单可要公布了?我们可是期待了七日啊。”

“名单自然已经拟定,商会特意邀请了监察署的大人公正,此次知春里玉露膏的京都十大代理商铺皆由百姓所投,依照选定条件,各主街均有名额,是以,由商会来为诸位公示。”

“票选第一名乃未央街烟雨楼,第二名长青街送风楼,第三名朱雀街雾漫阁……第十名玄武街潇湘馆。”

楼下议论声不断,按照天枢在云水斋透露的那些商铺,好几家都不在前十的名单里,原本能够跻身前列的商铺都未曾听见名字。

尤其是那明玉阁的掌柜,他率先说:“洛会长这名单可是出了什么错?”

洛云初气定神闲,“不知玉掌柜何出此言?适才洛某已经表明,此次名单乃是百姓投选,票数统计都有监察署的大人作证,这票数自然是做不得假的,玉掌柜不信洛某,难不成监察署的大人也不可信吗?”

陆听晚站在身后,听着楼下与楼上的对话,还未曾露面。

那明玉阁的玉掌柜不甘心,“我自然是信大人的,只是既然这名单公布了,票数是否也可公开?不然叫我们这些落选商铺心有不甘啊。”

“玉掌柜所言极是,”洛云初道,“既然投选时间已止,票数自然可以公开。”

他朝天枢摆手,天枢将提前备好的文书传去,果不其然,明玉阁票数是最高的,却不曾入选,其中还有几家同样情况。

众人不解,直言商会以权谋私,并非按百姓投票来选定商铺,人群还有大胆猜测,是商会收了那些铺子的钱,暗箱操作。

听着众人的质疑,陆听晚喝完最后一口热茶,缓缓起身,走近洛云初身侧,与之并肩而立。

“洛公子,这明玉阁和广善堂以及几家商铺票数明显排在前十,为何不曾入列?不需要给我等一个合理的解释吗?”玉掌柜甩袖愤愤道。

不明真相的百姓们附庸道:“就是啊,说好公平选举的,怎得又不按这票数拟选了?”

暖阳光晕透过廊下遮帘,洒在陆听晚肩头,充斥质疑的声音落在商会会馆里,一道清幽缓慢的声音从洛云初身侧传来:“自然是以票数结果拟选的名单。”

“江掌柜?”众人望去,有认识陆听晚的,也有只闻其名,未见过其人的。

“这就是知春里的掌柜?”

“传言知春里掌柜是个小丫头啊,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

“玉掌柜是对投票结果有所质疑也乃情理之中,我之所以这么说,也同诸位一样,商会替知春里拟选商铺,本意是希望选出的商铺乃实质的民心所向,而非图利之人,背后操控,玩弄虚假,欺骗百姓的手段。”陆听晚透着种淡淡而又轻蔑的嘲讽。

玉掌柜察觉她意有所指,原本的不甘化成心虚,愈是如此,他便愈要急着解释:“江掌柜这话是何意?”

“谁操控选票结果,江掌柜这话可不能乱说。”

“并非乱说,”陆听晚道,“而是证据确凿。”

原本还带有一丝侥幸的玉掌柜神色骤变,忽而失声大笑:“江掌柜既然不想我等未央街商铺代理玉露膏,又为何让商会广而招募,撒网捞鱼?不过是想要利用我等商铺的名声来为你心仪这些商铺铺路,引得京都百姓的号召,殊不知踩着他人达到目的,必将受其反噬。”

陆听晚并未慌神,从骨子里蔓延的沉稳一览无余,洛云初在一旁欲要解围,折扇抬了一半,又被陆听晚摁回去,陆听晚定在他跟前,与楼下的玉掌柜对峙。

“玉掌柜,话别说太满嘛,今日知春里与明玉阁谈不成生意,不代表往后谈不成,您说对不对?”

“哼。”玉掌柜甩脸色,很是不屑。

“不过呢,知春里自开业以来,便有一条不可触碰的规矩,便是不与失信作假之人合作。”陆听晚悠悠道。

有旁观者不明,问道:“江掌柜,可这明玉阁的票数确实在前列,按您这么说,明玉阁的票数是假的?可监察署的大人都在,这票又是如何操作呢?”

陆听晚双手一拍:“这位兄弟问的好问题。”

“近日京都小巷不少外来做工之人,未央街的乞丐也比平日多了数倍,而这些人一贯参与投选,乞丐们连饭都吃不饱,还要关心知春里玉露膏由谁家商铺代理吗?”陆听晚说,“我差人在暗中观察,发现这些乞丐乃是收了银子,按人叮嘱从而投选商铺,诸位可知这投一次多少银子?”

“既然还有这种事?”围观的人谈论不停。

“确实,近日乞丐在未央街出现得多,可京兆府的人都来了,乞丐来讨钱的也不稀奇。”

“江掌柜,多少银子?”

……

“一人十文钱,按此法只要银子砸得够多,便无需参选了,还让诸位来选做什么?”

“江雁离,你是何意,是在扣我等商铺弄虚作假,毁坏名誉的帽子?那你知春里便可逐渐吞并京都商铺,从而一家独大是吗?”

“玉掌柜高估在下了,”陆听晚颇有耐心,她就是要借明玉阁一事广而告之,知春里是绝无私心的,“倘若我江雁离想要一家独大,便不会大费周章的拖商会替我拟选京都有头有脸的商铺来代理。”

监察署的人一直观望无果,便道:“既然是明玉阁等商铺违规在先,按照规定,理当踢出名单,永不合盟。只是江掌柜可否拿出证据?一面之词不能服众,也会损害无辜者声誉,这并非本官所愿看见的。”

“大人说得是,”陆听晚胸有成竹道,“人证物证皆有。”

陆听晚抬手,风信和天枢领着十几人走近监察署面前。

“这便是人证。”

那是以苗大婶几人为主的人证,其中还有几名乞丐装扮的男子,陆听晚瞧着面熟,原是在枫林巷和长青街经常出没的乞丐。

“尔等是如何证明,明玉阁虚假投票的?”监察署主持着大局。

苗大婶向陆听晚挑眉,陆听晚会心一笑。

“回大人话,民妇便是收了这明玉阁掌柜的钱,给明玉阁投的票。”苗大婶嗓音震慑会馆,此言一出,玉掌柜再不淡定。

“一派胡言,”他还在抵死不认,“若尔等收了我的钱,岂不是有包庇之嫌。”

按照律例,他们所收银两不多,只能道是品行不端,也不至于触碰法律的程度。

这些利害关系,陆听晚早已与他们说明,况且,他们目的并非是要拿这银子,而是要坐实明玉阁买票虚假投选一事。

洛云初道:“大人,此事洛某能够作证,三日前商会统计票数后呈给江掌柜细看,江掌柜察觉其中蹊跷,便让商会有心留意每日来投票之人,确实如他们所说,许多投票者中并非普通百姓应有的装束。”

陆听晚道:“其实即便有乞丐来投选也无可厚非,谁说乞丐便不能有爱美之心,让我疑心的是这数量之大,其明玉阁遥遥领先的票数,让人叹为观止。”

“是以,为了能够秉承公正,保全其他商铺的利益,江某只能暗自寻了此法,安排了人在城中打听生财门道。幸而这几位朋友得力相助,果不其然,城西城北,乃至小巷都有秘而不宣的生财之道,而这拿钱投票便是这几日最为受众的手段。”

苗大神说明细节,“与我等接头之人,只道让我等投选明玉阁,便可获得十文钱,而一家十几余口人一同投票,便是百来文钱。”

“监察大人,今日知春里选代理商铺,本意是为民谋便,与商市通利,相辅相成。京都乃天子脚下的皇城,谋生经商之人数多,为夺利益手段层出不穷,为此江雁离也想大人能够为商会和知春里做个见证,今日所定的商铺,皆是通过公正的筛选,以及民心所向选举出来的。”

“江掌柜从商而不功利,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本官自是敬仰。”监察署微微颔首,陆听晚做出惶恐受宠之举,连连拱手回礼。

玉掌柜见事态暴露,周遭的同行掌柜嗤之以鼻,指责道:“玉掌柜横行京都十几年,这明玉阁倘若堂堂正正参选,何愁没有前十的票数,何故走上此等损人不利己之事。”

“就是啊,做生意讲究的便是诚信,而今诚信丢了,往后我等哪还敢与明玉阁来往?倒是这知春里江掌柜,年纪虽小,行事却稳重,沉得住气,又不拖泥带水。”

“是啊,我等若与江掌柜能够达成合作,也是幸事。”

玉掌柜面红耳赤,老脸无处可藏,只能愤愤离去,其他几家因票数作假而落选的也仓皇而逃,留着只能是丢人现眼。

经此插曲,最终名单定下,十大商铺的掌柜在商会与知春里签下契约,商会作为中间监管部门,一拍即合。

京都茶楼戏楼说书先生编了断佳话。

自有春风起枫林,雁离悄入知春里,京都繁荣欣向往,商市盛况空前有。

知春里江掌柜,妙龄少女,仪态万千,水袖微抬,招揽万财。

……

众说纷纭,而这话也传入了程府,就连太后那似有耳闻。

盛夏雨水足,京城乌云压了几日,雨下不来,陆听晚因玉露膏代理一事近日都在知春里忙碌,上午天还是晴的,后半晌开始闷雷骤响,狂风不止,她望着突变的天气,着急忙慌关了铺子。

“这天风雨不定,瞧着来势汹汹,眼看要下暴雨了,农庄还有一批花等着采摘运送进城,若冲坏了,焕颜霜和玉露膏的原材料便没了,货物供给不足,失信于人,这招募商会的首轮店铺刚拟选好第一批货物就供应不上,于知春里名声有损。”

“掌柜,眼下如何是好?”

“把店里的伙计都叫上一并出城,赶在雨势下来前把田里的花都收采回去,”陆听晚果决道,“风信,你再去找苗大婶叫上她的老姐妹一块出城,事后必有重谢。”

争时争刻,她不能犹豫,一行人风风火火赶往农庄,陆听晚让村长把村民都叫来一并把开好的花采摘回去,酉时后的天已不见光,乌云笼罩了满城。

第44章 状告

雨水冲刷,雷声惊响,身上蓑衣不断落*下水流,已难掩盖雨势,陆听晚在雨帘里朝花田众人打气,“辛苦诸位,待采摘完这一批,能休息上好一阵,不能让大伙辛苦种植的花,都被雨水冲坏了。”

抬着箩筐的村民采上田埂,滑了脚,新采的花落了一地,沾上泥水,陆听晚赶忙上前扶人,“张叔,当心。”

雨势太大,说话都要喊的,张叔刚擦了面颊的水,马上又糊了一脸泥水,“江掌柜,这雨太大了,还不知何时停,幸亏你叫了这么多人来帮忙,不然这一片的花都得烂在地里啊。”

“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咱们是一条绳上的,得拧紧了,天不作美,尽力就行。”陆听晚捡起散下的花枝,“天色暗,张叔慢些,咱们能抢救多少是多少。”

“诶。”张叔抹掉面颊的水流,眯着眼难以看清脚下的路,小心翼翼地踏出步子。

陆听晚给了众人定心丸,满片的花陆续摘好,运回田间的草棚下,众人累倒于雨水中,陆听晚身上蓑衣早已湿透了,雨水浸入衣裳,吹得人瑟瑟发抖,嘴唇也是白的,她拖着沉重的身子,踩在泥泞里。

“花收得差不多了,辛苦大伙,先回去村里歇息会儿。”望着凌乱的花田,有的人累到虚脱,直接躺在地里喘息。

好在花都收了回去,再从里边挑出损坏的,田野上的草棚堆满了箩筐,歪七扭八的躺着人,夜色把人影逐渐淹没,

突如其来的暴雨洗刷过后,小径难行,陆听晚安排妥当后已是深夜,雨停了。

知春里翌日还要开门,下过雨后的路不好走,陆听晚顶着黑穿过林子,林间受了风,大颗大颗的水珠砸在马车棚顶,她疲惫地半躺车内,脸上却是笑的,过了今日,知春里在京城更上一层,离她的目标又近一步,一双清眸在暗夜中格外清亮。

***

程羡之调查高衡一案,本是布下织网,久等那人前来自投罗网,不知为何子夜一过,原先赌坊约定地点无人出没,高衡没来。

寒舟立在黑夜之下,窗台的梅枝与秋风浑然,程羡之神色淡淡,清冷眉眼压着股冰凉。

“走漏了风声……”那声音悠悠而出。

就是不知从哪里漏出去的,寒舟透过纱窗,程羡之的影子越来越近,“高衡手下出过印子钱的人,其中可有最近动作频出的?”

“依大人吩咐,已经在这些人家中与商铺布了暗哨,近期都未曾与高衡联络。”

“借钱之人哪有主动去找债主的,这条线行不通。”程羡之遐思。

“或许有一人会。”寒舟细思道。

程羡之轻抬起窗,深邃的五官接着光线,朝寒舟微点头,寒舟绕过廊下,入了正门。

“高衡放印子钱的人繁杂,最近几次都与一人有关,”寒舟说,“那就是未央街明玉阁的玉掌柜。”

“细细说来。”程羡之拂手示意他坐。

寒舟坐下说:“明玉阁经营出了问题,账面亏空,得亏与高衡借了几次印子钱,才勉强维持正常经营,可这玉掌柜精明,账面怕是看不出问题。”

“而近日京都商会在拟选知春里玉露膏的代理商铺,明玉阁就在其中。”

程羡之眯起眸子,饶有兴致:“哦?”

商会要选名单,不可能不查这些铺子的账目,有问题的洛云初不会过。因为关系着他前程和名声,即便是明玉阁有意拉拢,他也不会走这一步。

是以那呈去的账目自然是非常人所能看出端倪,寒舟也是使了手段才得以探知。

陆听晚与洛云初没法深探,才能任由明玉阁蒙混过关,好在陆听晚心思缜密,不然明玉阁钻了空子,毁坏的是知春里和洛云初商会会长的名誉。

“高衡失联,明玉阁断了钱财来处,无以为继,又逢商会替知春里拟选代理,这玉掌柜就指着这次机会翻身了。”

“如此说来,明玉阁入选了?”

“不曾,”寒舟说,“按照票数明玉阁确实名列前茅,只是这玉掌柜聪明反被聪明误,用了非常手段,江掌柜明察秋毫,将计就计,反手就将明玉阁暗中操控投票的行径公之于众,眼下明玉阁可谓是人财两空。”

玉掌柜而言,他的翻身仗就倚靠着知春里此次代理资格,故而挺而走险,出此下策。

虽有风险,可他不得不为,却不料陆听晚这么快察觉出来且能短时间寻到证据,他也低估了陆听晚此人的品行与格局。

程羡之眸子一转:“那便可利用明玉阁如今局势,引出高衡。”

“寒舟想法与大人不谋而合。”

“不过此事说来还得感谢二夫人办的这事,不然咱们暂时也无更好的法子能够引出高衡了。”

程羡之顿觉异样,狐疑道:“你何时对陆听晚此人评价如此之高了?”

寒舟双臂交叠,揶揄道:“也没见过大人对谁这么有耐心,怎的就只说我呢?”

程羡之面色不改,正色道:“高衡猖獗无赖,背后定有其人,印子钱数额过大只会扰乱商市经营,界时,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豺狼又有噱头可以参奏了。”

“属下今夜就去明玉阁走一趟。”寒舟拱手后便出了书房。

明玉阁书房内,玉掌柜还在为账目发愁,失去了知春里代理商的资格,钱庄又不愿意放钱,若是先前还能向交好的同行借些银子救急,如今在商会会馆闹的那出戏,明玉阁已经声名狼藉,别说借银子,原先那些老客也得绕道。

屋外寒风侵袭,入夜后更显森凉,紧闭的窗户闪过一道寒芒,晃了玉掌柜疲倦的双眸。他欲要抬头,一柄长剑抵过喉咙,烛火下映出一身黑衣。

“玉掌柜,在为银子发愁吗?”寒舟声音幽重,漫不经心道。

“你,你是何人?”玉掌柜声音虚浮,颤抖不止。

“玉掌柜不是缺银子?钱庄不给你批,你怎么不找放印子钱的人呢?”

玉掌柜身躯后抵,剑身紧紧贴着喉间,他不敢妄动,连说话都谨小慎微:“印,印子钱利息太高,我,我还欠着钱,他们怕是不敢再给我放……”

寒舟微微用力,利剑划破喉咙,渗出的血迹却不致命,那是警告,“找赌坊的高衡。”

“什么?”

“嗯?”寒舟眼神锋利,玉掌柜不敢轻举妄动。

“高衡失讯已有半月,小人怕是难寻……”

藏在面罩之下的唇角微提,明玉阁半月前还借了一笔,高衡那里明玉阁也算是财主,二人关系比想象的密切。

寒舟断定玉掌柜有高衡踪迹,至少他能联系上此人。

“难寻不是要事,三日之期,要借要还随你意,你约人到赌坊相见,如若高衡不现身,玉掌柜连同这明玉阁的命就一并归西吧。”剑柄在手中转动几下,迅速落回剑鞘,玉掌柜双腿发软跪地难起。

见此人来去无踪,不知要寻高衡做甚,只怕是自己不按吩咐办事,当真要成了利剑下的鬼魂。

他别无选择。

翌日熹微漫过京都城,陆听晚一早要了马车去未央街商会,商铺契约拟定,第一批玉露膏已经摆上十大商铺的柜台,几乎一日之内售罄楼空。

马车经过春风楼时,车轴顿停,马夫连忙收起固声,马蹄高抬,车内的人重心不稳。待车子稳住后,风信掀帘问道:“出了何事?”

陆听晚也挑了帘,未等马夫禀告,车前一五旬老儿满身伤痕,嘴角溢血,那身粗布素衣泛白,还破了几个洞。

“风信,下去看看。”陆听晚紧跟下车。

街道围观百姓越来越多,她俯身去扶那老者,却见春风楼门外站着四个粗枝大汉,手持棍棒,凶相十足。

显然这老者是受了这几人的殴打,而这春风楼是名满京都的春楼,能在这惹事被丢出来的大多是白嫖之客,百姓见怪不怪。

“大叔,您这是得罪了什么人?”陆听晚听着人群里众说纷纭。

“这被春风楼赶出来的还能有人什么好人,没有钱还敢去喝花酒?”

“这不是知春里的江掌柜吗?”

“是啊,江掌柜莫不是要管这档子事。”

“依我看啊,这人就是想白嫖人家姑娘。”

……

那大叔撑地艰难起身,抬袖抹了把嘴角的血,痛心锤首道:“老夫的女儿,女儿在里边啊……”

陆听晚紧皱眉心。

“他们,他们将我女儿强行送了春风楼,那不是要我们的命嘛……”老者无助地望着高楼,春风楼上的舞曲琴音不断,欢愉的取悦声阵阵传出。

京都已有入冬迹象,这几日气温骤降,老者身上衣裳单薄,陆听晚不忍问道:“他们?他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将大叔的女儿送进春风楼,难不成是抵债的?”

抵债!

但凡是被送去春风楼,流落风尘的大抵都是家道中落,亦或是食不果腹,只能卖儿卖女维系生存,又或是债主讨债,家中无银子和值钱货可抵,便只能以子女抵债。

陆听晚的话仿若刺痛到老者,布满褶皱与岁月痕迹的面容尽显无奈与愧责,再多的情绪只能化作悲愤。

他看清眼前这位小娘子:“你,你是江掌柜。”

“大叔认得我?”陆听晚诧异。

“江掌柜在城郊花农村子里广招村民做工,给工钱,我家老婆子也在里边。”

老者是花农附近农庄的村民,家中老妇在花农庄户上做活,大叔在农庄见过她几回,周边的村民对陆听晚的称赞不少,尤其是农庄里的村民。

“去岁庄稼收成不好,我便到钱庄借钱,想花点钱将庄子重新打理一下,钱庄见我是农户,不肯借,给我介绍了一个放印子钱的,谁知那条款里都是讹人的,当初不过是借了二十两,结果一月之后就滚到了一百两,家中拆东墙补西墙也还不上这一百两啊。”

“印字钱是个无底洞,利滚利最后也不知欠了他们几百两,家中良田抵卖,当真是什么都拿不出来了,那些人见我再无可压榨,便上门把我女儿抢了直接送去春风楼接客。”

“我想见我女儿一面,但是春风楼的人不让见,若我要见人,得拿出一千两银子赎人……”

一千两,普通农户做上几辈子都赚不到一千两。

风信问道:“天子脚下既然如此世风日下,那你为何不报官呢?”

“报官?我,我去了,人家要我写诉状,我大字不识几个如何写得诉状。”大叔重重磕着青石板,泪如雨下。

或许报官去了京兆府刑狱司,还没开始伸冤便已经去了半条命,先前农户与商贾起了争执送去京兆府的时候陆听晚已经领教过了。

“不如你去刑部状告吧,”陆听晚想起一人,“诉状我可以替你写,不试试又怎能知道不行呢。”

说着陆听晚便吩咐风信将大叔扶上马车,马车调转车头去了刑部。

第45章 诉状

春风楼的事没过多时便传到了商会,天枢给洛云初说了来龙去脉,原本约好了时辰的,洛云初只能更改行程。

“去长青街吧,她要去刑部,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了。”

马车到了刑部大门,陆听晚让风信去与守卫讲明来意。

守卫庄严,拔出腰间佩刀:“刑部不接百姓状纸,要状告去京兆府递状子。”

风信被逼退几步,无助看了眼陆听晚,陆听晚上前理论:“刑部既有审理案件之责,那我们状告京都子钱家,强抢民女,逼良为娼,可有何不妥?”

“未经上报案子刑部不予受理,还请姑娘莫要再胡搅蛮缠。”

大叔已然心灰意冷,见陆听晚与风信还在与守卫纠缠,他便不能再怯弱,索性跪倒在地,磕头道:“就请大人替草民申冤吧……草民有冤情……”

“赌坊子钱家高衡,逼良为娼,将草民的女儿强送春风楼……”

陆续,刑部外聚众不少百姓,眼见事态不好控制,刑部的衙差进去禀报,刑部侍郎正与程羡之谈完要事,寒舟候在一侧。

见衙差欲言又止,寒舟问道:“二位大人议事,有何事情?”

“是……门外有刁民闹事,直言是有人逼良为娼,非要刑部来诉求冤情。”

“既有冤情,让他们去京兆府递诉状,怎的跑来刑部了。”

“守卫已经说了,那两女子与一老头,老头嘴里喊着高衡……”

里边的程羡之听闻名字抬眸望去:“既然有冤情陈情到刑部,先将人请进来……”

“大人,这并非刑部管辖范围内啊……”刑部侍郎犹豫道。

“适才没听他说高衡吗?”程羡之扫一眼刑部侍郎,“我要的是高衡的消息。”

程羡之横眉扫视,他刚从牢狱出来,身上还带着审讯后的血腥气,刑部侍郎频繁擦汗,衙差颇有眼力,只字未提,赶忙去请了人进来。

“大人,人带到了。”

程羡之立在檐下,刑部侍郎和寒舟各站一侧。

熟悉的面孔入目,陆听晚与风信怔愣片刻,檐下的人气势如虹,扫过陆听晚,一直到人走近跟前。

他未发话,陆听晚也没急着解释。

寒舟余光瞄了眼岿然不动的程羡之,率先道:“来者何人?”

老者跪地请诉:“草民周氏叩见大人,草民乃京都郊外村落一户农户,去岁跟城中的高衡借了二十两银子,那高衡……”

“那高衡是放印子钱的。”程羡之这时候动了动身躯,视线从陆听晚身上抽回,落在身后的阳光里。

“程大人知道此人。”陆听晚上前一步问。

程羡之目光斜过她,背过身去:“高衡如今在何处?”

老者说:“回大人话,半月前高衡将小女从家中绑走送去春风楼,此后便不曾再来讨债,草民也不知其踪迹……”

刑部侍郎道:“为何不到京兆府状告?而是来刑部。”

“是……是……”

老者想说是陆听晚送他来的,陆听晚见他为难,这才开口:“是我送周大叔来的。”

程羡之负手而立,那看不见的暗处,眸子阴沉,带着股意味不明的笑。

“京兆府刑狱司之前关押过花农,”她目光落在那抹挺直的背影上,她没想过今日会在刑部碰上他,“我不信刑狱司的人。”

只听那人轻嗤声刺耳,打断陆听晚的陈述。

他缓缓转过身,长臂背过身后藏入宽袖里,俯视着陆听晚:“刑狱司乃京兆府管辖,你胆敢质疑朝廷机构,可知重罪?”

陆听晚知他有意刁难,说:“直言坦率若在大人面前成了重罪,那我无话可说。”

“原本以为刑部有程仆射监管,会有所不同,而今连百姓状告都不敢接,实在叫这京都百姓寒心。”

寒舟道:“案子在京兆府递诉状,再由京兆府呈递刑部并不是不可,若要夫……”

随即寒舟意识到这称谓,改口道:“若想要刑部直接审理此案,也不是无可能。”

程羡之沉默,刑部侍郎也知道寒舟想说什么,面色难看。

“大人请讲。”

“我朝一直以来都设有登闻鼓,敲鼓鸣冤,敲鼓诉状,依照例律,越诉先受罚。”

陆听晚问道:“如何罚?”

“杖刑二十。”

“什么?”陆听晚看着大叔身上原本的伤,于心不忍,“他为了见女儿一面,被春风楼的人打成这样,哪里还经受得起二十刑仗?”

“别说陈情诉冤,命都没了还如何申冤,敢问程仆射,若不受廷仗,这冤屈就不配申了是吗?”

寒舟暗自叹了口气,替他答道:“按照例律,理应如此。”

陆听晚咬唇不语,万千复杂情绪压下。

“那被高衡送去春风楼的人,能否……”

“那便要看诉状所求何冤,按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若是因债务引出命案,那官府有责出面调查,还清真相与公道。”程羡之说。

老者闻言重重下定决心,“草民愿意受刑,多谢江掌柜送老夫一程,为了我的女儿,我也得拼一把。”

“咱们可以去京兆府,京兆府诉状不用受仗刑的……”陆听晚眼含热泪,声音哽咽。

“素闻刑部有程仆射监管,又闻程仆射雷厉风行,虽雷霆手段,却未叛过冤假错案,草民今日便敲一回登闻鼓,替女儿讨回公道。”

“请江掌柜替我写状纸吧。”周大叔深深连磕三个响头。

陆听晚扶起他来,让风信搀着,自个向前迈了几步。

“程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刑部侍郎不知所以,见寒舟对此人言语带着敬意,也颇为识相不多过问。

程羡之往刑部正院走去,陆听晚紧跟随后。

直至剩下二人,程羡之才开口问:“你事情不少,怎么与那高衡扯上关系的?”

陆听晚没心思与他周旋,也不在乎那高衡是何等身份。

“周大叔因从春风楼出来受过重伤,这廷仗自古可有人撑不下去?”她心思只在这里。

前边的人停下步子,转身俯视着她:“二十廷仗,于健壮之人修养半月不是大事,不过你也说了,他既已年迈又身上有伤,撑不撑得过去难说。”

“怎么?”程羡之狭长眸子睨着他。

“我的问题,你还没答。”

“那可有代人受过的先例。”

“陆听晚,你当自己是救世主吗?”程羡之说,“鸣冤屈者,敲鼓、诉状、受刑,一样不缺。”

“怎么你此中也有冤屈不成?”

陆听晚没了往日生气与明媚,整个人覆上一层阴郁,程羡之倒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她。

“此案若刑部受理,可以由你主审吗?”

“刑部有自己的办案章程,我不便插手。”

见她再次陷入困境,又说:“但我可以旁听。”

“当真?”闻言她抬眸终于泛起笑。

程羡之补充道:“旁听不代表我能插手。”

起伏跌宕间,她已经被耗尽了希冀。

程羡之必然会插手,事涉高衡,或许能从此案中审出有关于高衡的线索,而寒舟那已经安排玉掌柜以借钱为由,约定赌坊相见。

今日村民一事不过是高衡放印子钱产生纠纷里的其中一个案子,早在一个月前,便已引发命案,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刑部才未曾高调办案,只有将高衡这类祸害缴清,才能还钱庄和借贷一片清宁。

陆听晚低声问道:“我能信你吗?”

声音没了平日的剑拔弩张和傲气,更似一种服软。

“别随意轻信任何人。”程羡之又恢复那股清冷高不可攀的冷情。

陆听晚想通了,她要为周大叔和她女儿讨回公道,这原本就是不公,是欺压、是霸凌、是奴役。

今日可以是旁人,来日也会是自己,她不甘做躲在真相背后的懦弱者,终日以愧疚和怜悯同情苦难之人,她要尽自己微薄之力,帮一帮身陷囹圄中人。

她跟程羡之不一样。

她会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打抱不平,也会为一个与她剑拔弩张,相看两厌的人申明冤屈。

因为不公不应被任何私怨与冷眼而蒙蔽。

待她决定后,出去刑部将周大叔带回知春里,差人好生照看,又为他寻了大夫诊治,虽然明日过后或许又会有新的伤。

她向周大叔了解更多详细之后,奋笔疾书,情文并茂,一气呵成。

状纸已成,翌日陆听晚、风信、洛云初等人送大叔到了刑部,围观百姓听闻有人敲登闻鼓也纷纷聚集过来。

登闻鼓一旦敲响,刑部便会介入此案,就连朝中各部都会注意此案,但凡审理有失偏颇或不得民心,审理和旁审之人都会累及。

周大叔受了刑仗,状子最终顺利递到刑部公堂案上,只是还未开审,周大叔就已晕厥,无力陈情。

陆听晚表示能替他辩护,而诉状之人已不清醒,堂审中断。

下了公堂,程羡之让寒舟尽快寻到高衡,不然这状纸上所状告之人寻不出来,状纸写得再如何悲切也无济于事。

大叔暂由刑部看押,又有大夫为其诊治,确保是日开庭前能有意识述清原委。

“此案是敲了登闻鼓入了刑部的,明日朝议定有人拿此做文章,我得早做准备,高衡今夜务必捉拿。”程羡之指节有一下无一下轻敲桌面。

“大人是想利用此案,顺带定下高衡罪行,再将他背后那些吃人的一并带出来。”

“刑部接管此案,虽棘手却并非坏事,如今半个京都百姓都知道了,那就不可能只是刑部的事了。”

“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