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质问
入夜后亥时已至,赌坊鱼龙混杂,暗灯勉强照着杂乱无章的壁垒,秋风浸入时油灯打在壁面,几道裂痕透着赌坊里的岁月与气息。
赌客们叫嚷声盖过筛盅摇晃与各种赌具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烈酒和汗馊。
这个时辰大多都是刚进的赌坊,等到子时,里边的盛况空前翻涌,被抬出来的、赶出去的、也有盆满钵满的,那些赌客面上充斥着贪欲与欲望。
寒舟抱剑倚在赌坊外的古树枝上,耐心等着猎物出现。
子时一刻,玉掌柜身影出现在赌坊门口,转悠了一盏茶功夫,一个灰衣中年男人与他擦肩而过,玉掌柜扫视四周一眼,随即跟了进去。
猎物来了!
寒舟纵身一跃,暗夜里寒鸦展翅,四散而飞。
翌日公堂开审,周大叔将在高衡那借贷起因经过交代清楚,又将高衡是如何入室强抢民女,送至春风楼抵债的经过诉清。
最终刑部侍郎判定高衡利用印子钱高额赚取百姓血汗钱,引发命案,依照大岚律法,高衡判定囚狱三年之罪,仗刑三十。
当夜陆听晚回到程府去了书房等程羡之,却被苍术告知程羡之去了映月阁。陆听晚跟着去,这也是她入府后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去的映月阁。
公孙雪备了菊花饮,因着程羡之总忙于公务,能见他的次数并不多,夜夜独守空闺,对镜愁伤。
“主君这几日办案辛苦,雪儿不能替您分忧,不过雪儿学了点按摩手法,给夫君解乏。”公孙雪说着手便放上程羡之肩头。
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情绪,程羡之想起一事,侧了身问,公孙雪定在半空。
“那玉露膏你用着可还喜欢?”
“雪儿喜欢。”
“那让人再送些来府里。”
“主君忘了,您在知春里定了百罐,知春里每七日都有按时送来的,雪儿这还没有用完呢。”
“嗯。”程羡之沉思着。
“听府里的人说,知春里的江掌柜替人在刑部公堂诉状,此事传得京都满城风雨,短短两日,影响颇深,夫君是否烦心此事啊?”
程羡之脑里回忆起今日刑部侍郎宣判结果后,陆听晚投来的那丝神情。
似有质问,又有埋怨。
心绪也不知道怎的乱了。
“雪儿也听说了,”程羡之拧眉,“此案已定,只是怕这结果不得民心。”
“这案子不是主君旁审的吗?若有问题,是否于你不利。”
“主君,夫人,二夫人在外求见主君。”女使的传话打断二人,公孙雪侧身望向外边。
“二夫人?”她看向程羡之,见程羡之未开口,才吩咐女使道,“请她进来吧。”
女使面色为难,犹豫道:“二夫人说请主君到书房一叙,她还说主君定然知道她的来意。”
程羡之端着姿态,面无表情道:“你告诉她,今夜我要宿在映月阁,不想见任何人。”
“二夫人也说了,若,若主君不见,你们的盟约便有待商榷了。”
程羡之眸子一沉,森然笼罩烛光:“我最不喜旁人威胁。”
侍女背脊一颤,两头为难,陆听晚那架势,她怕是闹起来伤了和气。
公孙雪见她拎不清,这家里到底还是程羡之说了算。
令色道:“还不下去。”
女使听从吩咐,传话后见陆听晚还不走,只能劝解道:“二夫人,主君心情不佳,正与大夫人说话呢,不然您有事明日再寻吧。”
陆听晚管不了那么多,顿了须臾,扯着嗓音朝里喊道:“程羡之,你出来。”
院内女使躲在梁柱后小声耳语,这二夫人性子竟然如此刚烈,自古哪有侧室在正房院里逼问主君的。
“躲在女人后面算什么本事,这就是你堂堂仆射大人的做派是吗?”
露珠上前阻止:“二夫人,您别说了。”
“拦我做甚,我就见一面,问完话我自会离去,程羡之你为何不敢见我!”
寒光处亮出抹肃影,那人于月色之下,皎洁如银,却泛着冷,说:“陆听晚,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胆敢言语……”
“言语什么?”陆听晚见着人怒气愈发涌上来,“你为何不敢见我,堂审过后匆匆离去,回府后只敢躲起来,你心虚了?还是你本就料定了结果。”
公孙雪跟着出来,看着二人争吵不休,她斥责着陆听晚:“二夫人,你是府里侧室,主君做何事你要当众言语辱骂,难道出嫁时陆家就未曾教过你何为三纲五常吗?”
陆听晚不想与公孙雪扯上关系,即便面对诘问,也忍下了,她的目的不是公孙雪。
也并非有意要来闹映月阁,只想问清楚,可程羡之避而不见的举动激怒了原本心底那些意想。
“大夫人如何指责我都好,扰了您清净是我不对。”
程羡之侧头说:“你先进去。”
“主君还会回来吗?”公孙雪揪着他袖口不舍放手。
程羡之应了声,下阶后掠过陆听晚,说了句:“出来。”
陆听晚跟着去,一路上她几欲要开口,程羡之脚步迈得快,她几乎是小跑的。
直至入了书房院内,他命人关上院门,就着月光与寒夜,露雾淡淡一层附着衣裳。
“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陆听晚,我已经提醒过你,你觉着堂审判定不公,觉着高衡该死,刑部却只判了三年牢狱之刑,不足以平愤对吗?”程羡之负手,居高临下的先发制人。
“难道不是吗?”陆听晚声音颤抖,精致五官皱成一团,每个字都透着失望。
“刑部依照案件程度与细节裁断,最终结果判定是要符合大岚律法,而非个人恩怨情仇,”程羡之言辞恳恳,就知道她不会明白,“高衡放印子钱,强行压榨百姓血汗钱是有违律法,而这不过是行商律法中最常见的借贷纠纷,高衡有借据,借据上白纸黑字写明了这利息算法。”
“可利息算法是有漏洞的,平常百姓不曾学过账目,压根不懂其中蹊跷。那是高衡有意为之,目的就是要不断将借出本金滚成巨额债务,从而掏空借款人。百姓不知,大人经年办案难道不知其中缘由吗?”陆听晚言语激烈,杏眼充红。
院内争吵声隐隐绕过屋檐,程羡之仍是沉着冷静说:“是,这是子钱家放印子钱的本质根源,可是大岚律法里没有明确,是以我才说刑部断案只能以律法为本。”
“即便是高衡借贷中,因债务无法偿还,逼死人命,也不能判定高衡就是直接的杀人凶手,只能判断高衡追债之过,而不能判其杀人之罪。你若是不明白,我可请朝中拟定律法的元老给你陆听晚普及普及,即便今日不是刑部审理,你状告锦华宫或者含章殿,高衡的罪名都不足以判他死刑。”
“你以为事事较真,满腔热血便可与你如愿以偿?陆听晚,你也不小了,怎么有些事就那么轴呢?”
“我轴?我轴?”陆听晚苦笑,又无能为力,“那为何周大叔的女儿不能从春风楼接回来?”
“那是高衡与春风楼的契约,春风楼给了钱,人就是春风楼的,朝廷也无权过问。”倘若交易未成之前,那人自然能接回去,现下不行了,周大叔若想接回女儿,只能以春风楼的规矩赎人。
“律法本应以人为先,法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啊。”清澈的眸子泛出水光,湿了视线。
原本昏暗的院内,她更是看不清程羡之那张脸,只隐约见得一张白皙轮廓。
“世间本就没那么多公平可言,你想让自己过得舒服些,那便看清现实,学会接受不公,看淡不公。”程羡之声音放软,久久注视着她。
可陆听晚听不进去他那些道理,律法不应凌驾人情与道德之上。
“你口中的法不容情,是因为判定的人本身就冷血无情,若哪一天这法理用在己身,我不信他们也可说出这样的话。你们权势之人自以为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轻飘飘一句话便能决策旁人的生死余生,殊不知因着一句,我们要从中努力多久,甚至拼上性命才得以从这缝隙里逢一丝甘霖。”
“陆听晚,高位之人也并非如你所想能随心所欲,不论身在何处,既是世间凡人,便有不可逾越的苦难,”程羡之今日富有耐心,“倘若你要将自己困在这无法冲破的认知里*,今夜你我便没什么可聊的。”
“至于你说的盟约,如若你决意与太后同行,愿做她驱使的一颗棋子,那我也坦白告诉你,和离书不会给你,知春里如今所得到的一切,在你一次次向太后输送消息时,都将是失去你所爱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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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听晚怔怔听着每句冷若冰霜的威胁。
“这就是你所说的,权势之人,可以随意掌握生杀大权,我程羡之从不自诩善类,但姜太后手段不会在我之下,你身为陆家女,既已入局,就别想着能全身而退。”
“你现下可认清我了?”那双星眸,原本就陌生,此刻更是疏离与不可探,她压根不了解他,她只以为助他查清房屋税一案,便是能为民请命的好官,看来是她错了。
惊艳的面容之下此刻只剩颓然,她一步步后退,直至背脊贴上门面,夜间狂风骤来,寒意席卷周身,却无法与那颗沉下冰窟的心作比。
月色下矜贵公子视她如这寒夜里的一缕枯叶。
陆听晚看透了,他没有悲天悯人的心,他就是传闻所说的那样杀伐果决,冷血无情,如同他那张入天然雕刻尽显疏离的轮廓一样。
他说得对。
是自己太过轻巧取信于人,却忘记了这世间的不公难平,她今夜不该来寻他的。
陆听晚转身扒开院门,未曾留下一句话,决然离去。
而那抹背影在程羡之瞳孔里经久难散。
书房内翻阅文书的人思绪飘到九霄云外,偌大的书房是二人对峙过后的寂寥与无声,偶有几声寒风敲打窗棂的躁动,如同他那颗就不能平复的心,隐隐发作。
程羡之心乱了。
文书最后被丢在一旁,他冷静许久,重新拾起刑部拿回来的卷宗,已经结案的卷宗本该由刑部安置归档。
却不知怎的,让寒舟带了回来,或许他有那么一瞬,也不认可律法无情。
每个朝代律法都在演变优化,这才有不断修订的版本。
高衡自认放印子钱所做的孽不止强抢民女,逼人自尽也是常有。
在京都天子脚下人命如草芥,尚且不可避免,那么在官员和朝廷伸不出手的地方又含有多少不公与冤情。
陆听晚本没有错,周大叔也没错,不过是世道错了。
程羡之唤了苍术进来,丑时寒舟入了程府。
第47章 律法
翌日朝堂之上,谏议大夫参奏:“回禀陛下,太后,臣有本奏。”
姜太后珠帘微晃,红唇轻启:“爱卿请奏。”
“近日京都百姓躁动,酒楼茶肆传言,刑部侍郎执法如山,大岚律法无情无义。”
李庭风道:“哦?京都为何传出此言?”
谏议大夫继续说:“事情是由一桩农户借贷印子钱所起,诉状京兆府不成而至刑部敲登闻鼓,经刑部查明后,陈情属实,最终审判却有失民心,故而才有此传言。”
“陛下是要留万古长青之名,又怎可任由京都百姓口诛笔伐。”
姜太后闻言道:“竟然还有此事,刑部由程仆射监管,如今因这案子引发众议,程仆射可知?”
程羡之迈出朝列:“回陛下与太后,此案正是臣旁审,谏议大夫所言句句属实。”
“程仆射上次在房屋税一案中步步为营,可不曾有过这样的纰漏。”姜太后正肃,“而这次是为何啊?”
程羡之道:“刑部按章程办事,并无不妥,只因陈情之人乃是京郊农户,敲登闻鼓诉状,是投诉无门。那被告之人罪状依照大岚律法判决,有所涌余,是以,判决结果不得民心却也是符合律例。”
“微臣督审,本意是要还涉及案件之人的公允,法既已度,但却无情。”
陆明谦说:“依臣所听,这农户女儿被放贷之人送去春风楼抵债,讨还无果,还被青楼之人殴打重伤。”
“百姓之所以愤恨判决结果,是因背后罪魁祸首之人所做的孽与所判之刑不符,是以才激发民愤,引发众怒。程仆射铁面无私而得京都人人称赞,可一句法不容情,却难以平息民愤。”
“那依陆大人所见,程某那日应该如何决断才好?”
“倘若执法者自身相信律法不正,往后查案断案又如何服众,律法不善可待修补,却非在公堂判定结果之时,公然在百姓面前承认大岚律法有失情理。”程羡之镇定自若道。
“程仆射执法如山,克己奉公,刚正不阿,是我大岚之福,”李庭风道,“程爱卿是职责所在,并无不妥。”
“可是陛下,这民愤既起,若朝廷不作出雷霆手段安抚民心,怕是愈演愈烈,届时恐动摇国本,为天下耻笑啊。”谏议大夫恳求道。
此时含章殿外刑部员外郎面圣求见,一早刑部大门便由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扬言要朝廷彻查此案,刑部徇私枉法,暗动私心,助纣为虐,天理昭昭,程仆射管辖疏忽,理应撤下仆射之职,以息民愤。
从刑部断案后,三日之内,京都便传得如火如荼,皆为控诉刑部之言过多,连同旁审的程羡之也难置身事外。
此事若想一笔带过怕是不成了。
面对朝臣的诘问与施压,李庭风犹豫再三也拿不出主意来,姜太后镇定自若说:“既是刑部所起,这事便只能由程仆射领刑部众卿来平。”
“依哀家所见,不若便暂时关押此案主审刑部侍郎与旁审程仆射,由大理寺重启案件,既有冤情,理应肃清,还百姓一个公道。”
中书令公孙饮开口道:“太后要平民愤老臣并无相左,只是刑部断案向来只依律法,并无过错,倘若以此手段达到平息众怒的目的,无疑是自打朝廷,陛下还有太后的脸面。”
“那依中书令所言,此事该如何平息呢?”姜太后道。
“律法不善可以修补,陛下不若就此事而言,下令重修律法。既是程仆射与刑部所起,就由刑部与程仆射,联合修订律法的老臣一块重修。至于放贷纠纷引发人命的案子一直都有,百姓怒的本质并非刑部徇私枉法,而是判决程度无法服众,究其原因就是律法不善。去岁中书省就有提议要重修大岚律法,却被门下省所驳绝,此间引发民愤,正是契机,告知天下,陛下并非不懂民生之苦。”
“可百姓不会看重你的律法修订,他们只在意眼前这个案子结果,倘若要重判被告,就必须重审案件。”陆明谦道。
程羡之顺势而为:“启禀陛下,中书令与陆仆射所言都有所考量,臣愿以此身平息众怒。”
“就请陛下关押微臣与刑部侍郎,由大理寺重审此案,微臣只愿一个请求。”
李庭风终于等到程羡之所言,想看看他的意见,“你说。”
“臣恳求关押诏狱的同时,请求陛下任命臣为此次律法修订的主要职责。于此,才是彻底平息民愤的最好手段。”
他自愿入狱,是遂人心愿,也是为了安抚民心,他自请修订律法,这几年断案中没人比他更清楚大岚律法的漏洞,而今日这一出戏,早就是他谋划中的一步。
寒舟散出去的言论短短一夜便能响彻京都,少不了京都各处暗哨的推波助澜。
程羡之入狱的消息同样传遍京都,百姓众口铄金,等待案件重审。
陆听晚身着男装,入了春风楼,见了周大叔女儿。
让她安心等候,案子重审之后便是她重见天日之时。
陆听晚忙于知春里要事,城内外两头跑,京都的传言愈演愈烈,朝廷关押程羡之和刑部侍郎,暂且能够平息民愤,只是在这悠悠众口中,多了一些骇人的传言。
刑部侍郎与程仆射狼狈为奸,官官相护,受人钱财,故而才轻判高衡,诸如此类的言论再次引发京都动荡。
百姓堵了官员上朝的街道,拦了谏议大夫的车马,朝议上百官争议不休,有人提议彻查程羡之与刑部行贿证据,倘若属实,该当严惩。
也有的人提议不应被传言牵着鼻子走,朝廷该拿出应有的威严。
朝议结束后,锦华宫召见了陆明谦。
陆明谦拱手恭敬道:“程羡之自请入狱,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此人精于算计,倘若没有全身而退的后路,他决计不会以身犯险的。”
姜太后何等聪明,又怎会看不出来:“他想借机将修订律法的差事揽过去,为他坐上尚书位的一个功绩,可若是此次大理寺案件查不清呢,他程羡之别说觊觎这尚书位,恐怕连他仆射位置都难保全了。”
陆明谦眯起眸子,阴森道:“那便让他再无翻身之机。”
“听闻此案是你家二女带着那农户上的刑部敲登闻鼓,”姜太后声如细丝缓缓绕过屏风,“那日堂审她也在其中,整个案件陆听晚都有参与,若是她能以程家二夫人的身份去大理寺出证……”
她没再往下说,洪掌宫递了热茶上去,等待陆明谦的回答。
“太后是要小女来出证更能让人信服。”
“如今风口于程羡之不利,陆听晚能出面,百姓不仅更信她的一言之词,还会歌颂陆仆射之女深明大义,是乃陆仆射教女有方,待大理寺定罪后,哀家会让圣上拟选陆大人为新任尚书。”
“即便陛下有所忌惮想避而不谈此事,可碍于百姓的言论压力,最终此事想要平息,恢复京都安宁,皇帝就必须下诏着升陆大人为尚书,以昭天下,君主严明。”
姜太后要陆听晚出面揭示程羡之行贿包庇罪犯,即便无法重创,也能让他做不上尚书位置。而关键就在于陆听晚。
陆听晚刚从农庄回来知春里,洛云初等了半个时辰,见她面容憔悴,抬手抚了她发,似在替她赶走近日奔波的疲惫。
陆听晚身躯倦疲,坐在案前,洛云初关切问:“农庄的事情可还顺利?”
“运作都没问题,只是……”
一想起这事,她太阳穴刺痛,难受地垂下头,甩了两下:“只是农庄里也在传……”
洛云初绕过书案,立在她身侧,扶着她双肩往自己身上倚,温声道:“你已经尽力了,以我们的微薄之力,至少能将高衡此等作恶之人送入牢狱,已是不易。”
“你大可无需给自己这般大的压力,我看着你日日为此揪心也很是心疼。”
“大理寺要彻查案件了,”陆听晚恢复精神,“或许会有转机呢。”
“即便大理寺彻查,最好的结果就是高衡死罪,周大叔女儿从春风楼里出来,而刑部侍郎和程仆射贬官定罪。”
陆听晚美眸微沉,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程仆射?”他虽为案件旁审,可是这事也并非他一手造成,陆听晚不明白其中缘由,这几日在城中待得少,还未听得到这些要闻。
只是那夜与程羡之争吵过后,再无见过他人。
他也不会想见自己。
“这事为何会牵扯到他?”陆听晚试探道。
洛云初走开几步,寻着椅子坐下,端倪着陆听晚的每个动作与表情:“程仆射旁审案件,有人说是因他纵容手下行事,刑部与程仆射受了高衡的贿,才将原本该判定的死罪改成三年牢狱之刑。”
“就算受贿也得有证据才行吧,大理寺查出罪证了?”陆听晚顿觉可疑,以程羡之为人,又怎么会为了那点银子惹祸上身。
“还未可知,不过此事已经激怒民愤,朝廷定然不会轻拿轻放,人都关进大理寺几日了,重刑之下,怎么也得吐出些东西吧。”洛云初淡淡说,“从前都是程仆射断案审人,不知这事之后,他还能不能保住这个仆射官职。”
“怎会如此呢?”陆听晚呢喃。
那晚他说是律法不善,若朝廷追查也不会将过错都归于他一人身上,而这贪污受贿的传言在这个时候频出,莫不是……
陆听晚眸光闪过一个念头。
莫不是太后出手了?
正当她陷入遐想时,风信敲响门,打断二人谈话。
她望了眼洛云初,又再看向陆听晚。
洛云初随即意会,转身走去窗台,望着窗外那颗枫树,入秋后枫林巷便飘满鲜红落叶,而今初冬刚至,枫林巷俨然一副枯木围笼下古旧城池。
风信附耳说:“二夫人,主君派人来程家送信,要请您回陆家一趟。”
陆听晚一听就察觉其中不安。
这个时候陆明谦找她定然与程羡之的案子分不开。
“知道了。”她吩咐风信下去,起身走到洛云初身边,冷风绕过枫林,扑面而来,她实实吃了一口凉风。
“云初,这几日商铺代理的第二批玉露膏就快成了,我已吩咐后续事宜由风信接管打理,得麻烦你费些心思。”
“你忘记了。”洛云初转身与她对立而站,将她藏在寒风吹不到的膛前,“是你说的,一年之内,知春里还有我的三分利,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陆听晚嫣然一笑,稍作安心。
入夜后,马车离开枫林巷往陆家去,陆听晚再回到程府后已过了亥时,异常安静。
经过书房时,从花园小径望去昏暗无光,府里的人应早就知晓程羡之入狱,而她却今日才从洛云初口中得知,今夜陆明谦唤她回去,目的与她所想八九不离十。
太后要她出面坦言公堂审案的不作为和冷眼旁观,还要她做伪证栽赃程羡之。
陆明谦交了一本提前做好的账本,要她寻机放入书房内。
入了雁声堂后,她驱走了风信,独自将账本燃在炭盆中,灰飞湮灭。
第48章 求情
陆明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软硬兼施,再与她分析利弊,此事既是太后授意,陆家必须促成目的,功成之后她想和离还是待在陆家,又或是经商,都可随她所选,这是太后许的条件。
她想和离!
可要叫她做伪证她办不到,她不敢苟同程羡之的做派,可他到底有无受贿,她未曾亲眼目睹,也不会以此手段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至于这账本,即便她不做,想必也会有人能递到大理寺面前。
而陆明谦行此举,正好证明程羡之不曾受贿,她不过是两方暗自较量下的利箭,用好了,陆家扶摇直上。
程家呢?
背后的真相呢?
火光缭绕瞳孔,在深夜中也点燃了她心里一直压抑的一把火。
她不要再受制于人。
公孙雪回了中书令府,还在为程羡之入狱之事忧心,公孙饮让她住在府中,安心等待大理寺的查案结果。
第二日,陆听晚以求见太后为由,入了宫门,宫女引着路还未入后宫,她借着出恭之由,离了锦华宫宫女视线,往含章殿去了。
朝议结束后,李庭风留了大理寺卿寻问案件详细进展,从高衡家中搜出的账目确实有几笔往来记录关于刑部的,之前刑部都已经去过高衡家中搜查,若有这样的证据,刑部为何不拿走毁尸灭迹,还留给大理寺的人来指正自己,这手段过于明显。
除此之外,倒是有人证出面举证,程仆射携禁军屡次办差中手段暴虐,仗势欺人,不问前因后果,凡是涉嫌之人一并抓入刑部诏狱严刑逼供。大理寺不好裁断,只能向上呈报。
关于高衡放贷一案,按照那张诉状上的冤情及农户的口供,大理寺提审了高衡,刑部依照律法办案并无大错,不过律法既有漏洞,当堂倘若重判高衡,赐予死罪也属律法范围之内。
错就错在此案涉及冤情在京都广为散播,激怒民愤。大理寺要判程羡之和刑部疏于律法也说得过去,只要能平息民愤。
眼下就要看李庭风想如何断这个案子了,倘若不追程羡之过错,太后那头不会善罢甘休,百姓的愤怒短时间内难止,还会影响朝纲动荡。
若是追责,无疑是向太后低头,往后再想让程羡之坐上尚书位,就难了。
李庭风两厢为难,大理寺卿耐心等着圣意,直到内官近来传报。
“陛下,程仆射二夫人在含章殿外求见。”
妇人不得踏入议事殿,姜太后垂帘听政也是先皇开的先例,除此之外再无女子踏入过含章殿。
李庭风闻言:“程仆射的二夫人?”
内官钱公公回话:“就是陆仆射的次女,太后恩典指给程仆射的侧室,中秋宴上入过宫。”
李庭风思忖着,不知她此时求见是何意。
钱公公又道:“程二夫人求见陛下,只道是有关于程仆射案件的重要线索,她能够举证程仆射不曾受过行贿。”
那就是来申诉冤情的,可含章殿有规矩,非诰命品阶以上的妇人不得入殿陈情。
李庭风也诧异,陆听晚此人身份特殊,此间有无猫腻还得另看,深思熟虑后他正肃道:“她要给程仆射佐证,可知道含章殿的规矩。”
“老奴已经跟程二夫人说明,程二夫人执意求见,”内官摆着拂尘,“听宫人说,她是从锦华宫来的,走到半道寻含章殿过来特意求见陛下。”
“那就按规矩办吧。”李庭风眼含深意,试试便知。
含章殿外,陆听晚跪在青石板,鞭子抽在背上,每一下都痛在骨子里,可她紧咬着牙,一声不吭。
内官见着于心不忍,劝解道:“鞭刑二十,可不是那么好挨的,程二夫人若是受不住,老奴也好叫人住手,您是陆仆射的掌中宝,陛下也不想伤了和气,只是含章殿有含章殿的规矩。”
陆听晚苦撑着,沉哼了几声,额间渗出大滴大滴的汗珠,沿着发鬓顺着轮廓滑过脖颈,在衣襟消失殆尽。
“多谢公公提醒,二十下,”陆听晚艰难出声,鞭子再次落下,“我……我能撑下……”
钱公公摇着头,直到二十鞭受尽,陆听晚轰然倒地,趴着的双手无力撑起身躯,整个人不停的颤,密汗难断。
内官扬起拂尘,宫女将人扶起,陆听晚发髻乱了,绽开的衣裳冒着血痕,触目惊心。
“烦请公公带我面见圣上……”
钱公公传话:“陛下,程二夫人已受完鞭刑。”
皇帝深眸一沉:“宣。”
“宣陆氏觐见。”
陆听晚沉重地往殿内迈着步子,大理寺卿与李庭风相视一眼。
“臣妇陆听晚参见陛下。”她下跪时礼节也不曾拖泥带水。
这是李庭风第一次正眼见陆听晚,虽因刑罚过后妆容不再,可一眼便能让人觉察出,其身上一股无形的引力,不是艳俗与魅惑,而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与生俱来的灵动与明媚,还有执着。
皱起的眉峰也难掩盖其面容下的阳光,她努力带着笑,等待威严的帝王赐予她恩典。
“抬起头来。”李庭风打量着她,能看清她整张面容,“你宁愿受这二十鞭刑,也要为程羡之举证,若是你手握证据,大可去大理寺,为何非要到御前呢?”
陆听晚道:“大理寺即便有证据,想必也不敢轻易决断,还请陛下明鉴,程羡之并非是会因小利而舍大义之人,也并非徇私枉法之辈。”
“你对他倒好像很是了解,”李庭风说,“听闻程爱卿与你感情不睦,一心只有大夫人公孙氏,你今日为他求情,是为了情意,还是旁的?”
“回陛下,程羡之与谁情投意合臣妇无法左右,臣妇也自知她与大夫人琴瑟和鸣,是旁人断不能插入的,臣妇来含章殿并非出于情意,而是求一个真相,求一个公道。”
“一个能还农户和她女儿的公道,可臣妇也不想因此,再让无辜之人牵累其中,”陆听晚言辞恳恳,“想必大理寺迄今为止,也应该查清程羡之并未收受贿赂,之所以断高衡三年牢狱之刑,是大岚律法存在不善……”
自那夜程羡之与她说明这个问题,陆听晚便拿了律法在雁声堂里逐字逐句的研习,她以前对律例了解不多。
细看之后,确实如程羡之所言,律法漏洞颇多,刑部侍郎想要无功无过,按照律法最基本的意思进行裁断是没有问题的。
她虽心存有疑惑,可却不愿去猜测程羡之另有所图,至少他不会把私人情绪带到案件中,是以刑部侍郎的裁断,他并未插手,尽管他知道这个结果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那依你所见,程爱卿此案中,不曾断错案子便是无过,即便他知道律法存在漏洞,纵容刑部侍郎裁断,明知后果会引发众怒,仍是一意孤行。直至民愤无法平息,百姓当街拦截官员,扬言大岚国君纵容臣子鱼肉百姓,持权而不作为,也是无错,对吗?”李庭风风轻云淡发问。
“敢问陛下,关押程羡之只是为了平息民愤吗?若下次再有同样的案件发生,官员仍是按律依法裁断,是否都要考量背后无法估量和预测的后果,而不顾案件公允?”
“如若大理寺最后将罪名都让程羡之担下,只为给百姓一个交代,是可以平息民愤,短暂解决京都棘手之事,却是治标不治本。”
李庭风暗暗轻嗤,却不露声色:“眼下似乎没有比这更好的举措了。”
“朕听闻,这次案件是你呈递的状子,是也不是?”
“如陛下所闻。”陆听晚说,“臣妇算是整个案件涉事之人,正因如此,于农户大叔也好,程羡之和刑部侍郎也罢,更想大理寺能够给出公允。”
“此案并非不能有第二种选择,就看程二夫人能为程仆射拿出什么样的证据了。”大理寺卿意有所指。
陆听晚脑海闪过那本化为灰烬的账本,身上的疼痛在告诫她,她踏入含章殿的那一刻便没了退路。
公然忤逆太后之意,已经惹下大祸。
“倘若臣妇能够证明高衡住所搜出的罪证是假的呢?”陆听晚说。
“大理寺能断,似乎无需劳烦程二夫人。”大理寺卿道。
“大理寺卿若行,早就拿出实证,想必此刻案件已经平息,正如大人所言,大理寺能断,也不过是猜测,刑部断案时就已经去过高衡家中,大理寺之后搜出的证据自然不是真的,可这大理寺也只能是推断,我说的可对?”陆听晚分析道。
大理寺卿看向李庭风。
这就是关键所在,是大理寺跟李庭风的为难之处。
“那你又如何能解此难呢?”李庭风饶有兴致问。
“臣妇有人证,亲眼目睹栽赃嫁祸程羡之和刑部侍郎受贿证据的人证。”陆听晚目光如炬,决然道。
“人证何在?”一贯淡定的李庭风压着心中确幸。
“此刻已经在大理寺中了,还望大人明查。”
“只要大人能够将栽赃之人查出,陛下便可昭告百姓,是乃有心之人故意诬陷程仆射和刑部侍郎,借百姓之手,混淆视听,有意谋害朝中要臣,再重新断高衡嚣张跋扈,祸害百姓,荼毒良民,危害人命,扰乱钱市之罪,重新判决死刑,下旨春风楼释放农户女。”
“望重拟大岚律法,还百姓清明。”陆听晚强撑着最后一丝力量,磕在大殿之上。
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可神情却无比坚定,藏着无人可知的力量。
李庭风泛起几分敬意,下旨道:“大理寺卿即刻回去审问证人,还程爱卿与刑部侍郎清白。”
“至于其他的,朕也不是不能允你,你先回府养伤。”
陆听晚目的达成,绷紧的弦全然放松,身上的疼痛如排山倒海,侵灌而来,她在这痛感中,渐渐失去意识,含章殿的金碧辉煌成了一道道模糊的文字,她好像看清了重拟的大岚律法,又似看不清。
最终还是倒在含章殿上,李庭风差人送回程府,又派了何太医上前诊断。
而锦华宫收到信息后,人已经出了宫门,素日最为稳重矜贵的姜太后被陆听晚摆了一道后,也再难持着风度。
第49章 伤痕
锦华宫的玉露盏碎了满地,洪掌宫许久不曾见太后娘娘情绪外露,还是因为这么一个小丫头。
“陆听晚!”手心的玉如意死死攥着,指甲几乎嵌入血肉里,那株君子兰开得格外亮绿。
“太后娘娘莫要动怒,身子为重。”洪掌柜劝阻,将玉如意从太后手心拿开,“陆仆射得了娘娘的授意,想必已经将话传达过了。陆听晚倒戈相向,去了含章殿,又不曾提账本一事,只道为程仆射举证,还农户公道,严惩高衡。既得了百姓之心,又遂了陛下与中书令之意。”
“这么明目张胆的与锦华宫叫嚣,想必她其中会有深意,不若太后寻机问个清楚,再决定惩治也不迟啊。索性京都就这么大,太后娘娘想叫她付出点代价岂不是易如反掌。”
“陆听晚何惧,”姜太后沉声道,“只是她坏哀家大计,今日借哀家名义入宫,为她自己办事,哀家还未驱动她,她倒是先利用起哀家来了,陆明谦教的好女儿。”
“可知含章殿内还说了什么?”
“奴婢在派人打听了,陆听晚出宫后不久,大理寺卿也回了大理寺,陛下,”洪掌宫说,“陛下去了诏狱。”
“程羡之在诏狱重修律法,皇帝去做什么呢?”
姜太后美眸沉下,思索起事。
公孙雪回了程家主持大局,几次要父亲让她去看程羡之,都被公孙饮驳回,仍是让她安心等着,维护家宅,程羡之不在,她这主母夫人便是程府的重心。
刚搬回映月阁的她正想去书房替程羡之收拾收拾,便见被宫人送回的陆听晚,满身伤痕,面无血色。
公孙雪茫然失措,抓着人问了情况才知陆听晚面圣求情去了。
她居然入宫面圣?还是为程羡之求情,他们之间何时到了如此情深的地步,公孙雪不解。
那晚二人在书房大吵,府邸传遍了,为此程羡之与陆听晚再无来往。
公孙雪原本还为程羡之丢下她与陆听晚走后耿耿于怀,得知事情原委后便不曾放在心上。今日她又为何会去圣上面前求情,求的什么情……
她心存疑惑,却还是跟了上去,雁声堂就风信一人,白日本就难见雁声堂的人。
现下倒好,空无一人,陆听晚负伤也无人可唤,公孙雪只能差了几个女使留下照看,太医给开了伤药,因着鞭伤都在背上,嘱咐了女使用法和用量,便离去了。
陆听晚用了药后醒过一阵,她倒是不希望这么快醒来,睡着就好了,睡着就不会痛了。
“她身上的伤如何了?”公孙雪问道。
女使回话:“大大小小的鞭伤,奴婢看着触目惊心,不知二夫人是如何挺过来的,妇人在含章殿前求见面圣,是要受二十鞭刑,想必就是因为这个。”
“她可有醒来了?”公孙雪心神恍惚问,从前未把她放眼里,也觉她心思不在程羡之身上,即便日日出府,公孙雪也闭一只眼睁一只眼,只要不与她争抢,她可以容忍她的存在。
现下看来,她若为了程羡之能做到这个地步,并非无情无意。反观自己,却未曾想过走这一步,若程羡之知道她的用心良苦,可会心软?又会不会将自己身上的心意转嫁陆听晚身上?
如此真情,就连她也难不为此动容,更何况是为了他呢?
“醒来了,还是二夫人叫奴婢下去的。”
“那她可有问了什么?”公孙雪说。
“就跟奴婢说若是风信那丫头回来,叫她尽快回雁声堂。”
“知道了,雁声堂到底无人,留两个女使在外,若有需要再进去,二夫人没唤别去扰她清净。”
眼下她能做的,只有照顾好陆听晚,到底还是为了主君伤了,如此若程羡之回来她也有所交代。
大理寺卿回到大理寺后宣见了陆听晚所说的证人,正是苗大婶等人与天枢。
从陆听晚得知程羡之被关押诏狱重审案件后,她便想到许会有人从中作梗,便安排了天枢给苗大婶送了几张春记馅饼的免费仿单,限时亥时过后使用。
而春记馅饼正在高衡家的后门斜对面摆摊,虽摊子不大,味道却好。
那夜几人吃着馅饼,确实见着有黑衣人入了高家后门,天枢故意若无其事的提了一嘴。
说是高衡入狱,家中值钱的东西就要便宜了盗贼,苗大婶几人当时只当是普通盗贼入室,还道了几句脏话,话他高衡活该。
起初几人并未在意,待黑衣人出来之后,天枢借口有事先走了,跟着黑衣人一路入了城西荒*芜的巷子。
那里的房屋租赁之人都是江湖走客居多,以卖武力和性命为生,干着上不了明面的勾当,只要有钱,无所谓做什么事。
洛云初便是他们的房东,平常来收租金的也都是天枢,洛云初让天枢寻了由头去谈租金一事,带上了陆听晚事先备好的迷药,以天枢的功夫硬碰硬怕是打草惊蛇,只能上非常手段。
药倒后将人送去一处无人居住的宅院关押,陆听晚事先与洛云初商议,若今日她巳时未出现在知春里,便让他带着天枢和苗大婶以及那栽赃之人前去大理寺。
缘由交代清楚,大理寺审查过后,栽赃程羡之与刑部侍郎受贿的人证物证皆有。大理寺能够名正言顺放了人,也能堵住百姓悠悠众口。
李庭风去了诏狱,程羡之牢在狱里并未与想象的那么狼狈不堪,即使身着囚服,也难隐其那副与生俱来的清冷。
牢狱内成册的书,大多是几朝以来的律法,藏书阁的典籍也堆了不少,直到李庭风立在牢门处,内官钱公公宣道:“陛下驾到。”
程羡之不慌不忙起身,拍了几下囚服,拱手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羡之起来吧。”李庭风摆摆手,狱卒开了牢门,李庭风进去后坐了原先程羡之坐的位置。
“陛下怎么来此了?”程羡之肃身而立。
“你也坐吧。”李庭风顺手拿了桌上案卷查看,“在诏狱这几日,也没闲着啊。”
“重修律例迫在眉睫,臣不想辜负陛下所托,也不想陛下因臣之过而受制于人。”程羡之正色道。
“你也觉着是自己的过错,才让京都起了这祸事?”李庭风打量问道。
“事并非因臣而起,可臣未能事先阻止事发后果,究其原因,臣也脱不了这罪责。”
“嗯,”李庭风放下案卷,定定看向他,程羡之面色沉稳,“可是有人愿意为了你,闯含章殿诉冤情,她并不觉得那是你的过。”
一贯平静的他,神色飞出不解,有人为自己闯含章殿求情?他不曾想过会有谁愿意为他闯含章殿,公孙雪吗?有公孙饮在,定不会让她鲁莽行事。
见他沉思不语,李庭风打趣道:“程卿不防猜一猜,会是何人?”
程羡之起了难色,心底思忖须臾:“还请陛下明示。”
“陆听晚,你家二夫人。”李庭风宽袖一扬,一副看戏的神情。
“陆听晚?”程羡之不可置信,而后想起那晚的事,自嘲笑道:“她怕不是求陛下赐死臣的。”
李庭风闻言开怀大笑,笑得程羡之也摸不准其意。
“起初朕也是这么以为的,妇人在含章殿求见,要受鞭刑才能面圣陈情,可她实实受了二十鞭。”
程羡之眼眸闪过诧异,她当真是如此恨透自己?宁愿受刑也要指责他的过错?
“她与陛下如何说的,可是也同外面一样,徇私枉法,持权而不为。”
“起初朕也以为她是太后和陆仆射派来指证你的,”李庭风说,“可当她满身伤痕出现在含章殿前,道高衡毫无人性,指律法无情,言辞恳切,却不曾有提过你一个不字。”
“朕倒不知,陆明谦还养了这样一个女儿。”
程羡之神色镇定,心底却莫名浮过一层难以言语的情愫。
她那日与自己争执时,眸子里尽是失望与畏惧,他本以为陆听晚会陷在自己的迷雾里,不曾想也会理解他说的那些话。
或许是自己狭隘了。
既然陆听晚在含章殿说了那些话,太后那想必也知晓,于她而言不是好事。她与自己的盟约里,并不存在这一条,需要她以身为自己脱困。
“陆听晚,并非是甘愿为太后和陆明谦所左右的人。”程羡之说,“如陛下所说,她御前也并非只为我求情而来,一定与陛下许了别的条件吧。”
“看来你对她有所了解,”李庭风说,“当初以为她不过是太后放在你身边监视的棋子,朕知道你能处理好,也不曾过问。”
“只要大理寺拿到诬陷栽赃刑部侍郎与你受贿的人证与物证,京都的谣言不攻自破,再借你手将重修的律法昭告大岚疆域,重判高衡。”李庭风起身道。
“大理寺那可有查明到证据了。”
“陆听晚敢只身前来,便已做足了准备,人证物证她都送去了大理寺,至于是以何手段达到目的,朕不感兴趣,只要她能助朕达成想要的结果,高衡死罪,放农户女出春风楼,就是朕允她的条件。”李庭风定定道。
“过不了多久,程卿便可离开诏狱。”
程羡之还沉在遐思中,他倒是想知道陆听晚是如何拿到证据的,而这栽赃之人除了姜太后与陆明谦背后安排,他想不出还能有何人。
陆听晚胆敢公然忤逆太后私自行事,那无人察觉的神色里透着一抹狡黠。
“陆听晚啊陆听晚,到底是我小觑了你。”程羡暗自念着。
三日后,大理寺查清真相,将案卷呈递含章殿,原本对此案颇有微词的其他官员也不再出声。
姜太后没了底牌,不想再暗自生事,只能隐忍下败局,小皇帝羽翼硬了,若非陆听晚从中倒戈,事态也不至于如此快翻盘。
高衡被判决死刑,于法场行刑,百姓口诛笔伐,直至人头落地那刻,周大叔眼含热泪。陆听晚却可惜没能见到这一幕,她身上的伤还未痊愈。
早晚风信都来换药,血痕有所愈合,可是伤口深,并非短时间内便能痊愈,日日也只能趴着,背不能着榻,有时压着心口闷,就让风信扶起来坐会儿,哪怕是下地行走也会扯着伤口,疼得她老实不敢再动,万事只叫风信动手。
听闻高衡最终判决,周大叔从春风楼接回了女儿。程羡之也出了诏狱,事情也算尘埃落定,唯独她的伤还在提醒着她那场满城风雨的血案。
第50章 真相
风信白日去了知春里,入夜后还未归,陆听晚整日不是趴,就是坐,整个身子僵了一般,身上的痛也没那么明显了。
里间的卧榻摆了案几,陆听晚将那些药罐摆放整齐,初冬寒气渗人,紧闭窗门,寒风入内后冷意难熬,只是屋内这几日被药物浸染,尽管陆听晚让风信点了熏香也掩全。
她不喜欢那股子药味,便让风信将门敞开了,里屋有帘子和屏风遮挡,她情愿冷一些也不想闻着那股味。
玉指轻解衣领,她动作缓慢,衣衫缓落,露出白皙的薄背,蝴蝶骨清晰可见,烛光透过屏风,背上的血痕结了薄薄一层痂,药涂抹上去,还是会有刺痛发痒的感觉。
每回上药最是难熬,先前都是风信上的药,现下只能自己动手,视线又受阻,手臂动作过大还会扯到伤口,她只能凭着感觉慢慢抹上一层。
雁声堂分外宁静,寒风时不时敲打枯木,月色悄然落下,一抹颀长松姿如风划过院落,立在檐下,静得能听清里边的沉吟。
透过屏风,陆听晚的身影模糊不清,他脚步轻,陆听晚未察觉有人入内。
伸向后背的手触碰到一股陌生的凉意,她骤然收回手,却不慎再次扯到伤口。
“嘶……”陆听晚大惊失色,欲要转过身时,却被那人命令道。
“别动。”清朗的嗓音又满是温柔。
“你……”陆听晚听出声音,慌忙下不敢妄动,待片刻后才惊厥自己衣衫不全,整个背是裸露的,而程羡之就这么赤裸裸的站在身后。
她这才恍然要去寻衣裳,想转身又觉不妥,只能一手护在胸前,一手绕过腰后去摸索。
“我现在不便见人,还请大人退出屏风外再说话。”她声音满是急促。
程羡之不以为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反倒是要往前的打算。
陆听晚只觉身后气息越来越近,她隐约不安,脑子充着不实的想法。
就在此时,陆听晚猛然起身要走,肩上一股实而有力的力道往下压,“别动。”
陆听晚老老实实坐回原位,身子僵硬得如严冬后的一块冰雕。
“你,你别以为我现在没有能力抵抗,你便可趁人之危,我……”
“为何要去含章殿受这鞭刑?”程羡之不理会她,捡起卧榻那支抹药的玉片,蘸取少许药膏,动作轻缓,像是在护理一块玉石。
药膏附在伤口处,她不自觉缩起肩头,许是这样对着他让自己颇难为情,陆听晚却不觉着疼了。
“你入含章殿给我求情,太后那如何交代?”
陆听晚垂下眸,慢慢适应身后凉意,“我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我只需要对得起自己。”
她轻笑道:“你不要觉着我去含章殿是为了你,程羡之,我只是为了能还周大叔和她女儿一个公道,仅此而已。”
“至于你我的承诺,你不曾违背约定,我也不会让太后通过我、利用我,让你陷入困局。”
“那你自己呢?”程羡之问,玉片从肩头的伤痕沿着脊柱慢慢往下。
陆听晚背部僵直,背上的玉片冰凉,可她周身都是热气,尤其面颊,充红涨热,好在他看不见。
只是那红了的耳垂好似出卖了她。
陆听晚嗤笑:“大人不会以为我是为了你吧?”
程羡之道:“按照陛下的进程,半月内大岚新订的律法将会昭告天下,届时尚书省一职,我志在必得,你父亲苦筹的心血付诸东流,还得多亏了他的好女儿。”
“大人怎么这般说话,即便我不是为你,可也算助你脱困了。落井下石的话,当着我的面说得这么清晰脱俗,未免太无情了。”
程羡之放下玉片,将那脱落的衣衫披回,淡然说:“待我坐上尚书后,允你的条件也会如约履行。”
陆听晚闻声,阴郁被驱散在昏暗里,烛光又填满了整个屋子,也如同填亮她被困在昏暗石室内无法飞出去的心。
“当真?”她转身再次确认,直直盯着程羡之的目光,想要从中确定自己期许的答案,“你愿意给我和离书?”
她俨然忘了,那身外衫只是披回背上,身前的亵衣半露,胸前山峰隆起,露出隐隐约约的春光。
程羡之无意瞥了一眼,又不动声色挪开视线,可一直盯着他的陆听晚还是看见他挪走的视线。
他确实往不该看的地方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
陆听晚像意识到什么,抱着手臂挡了挡,又侧过身去背着他。
干燥的嗓音附和了一声:“嗯。”
陆听晚浸在和离的喜悦里,恨不得此刻便将好消息传给洛云初。
身后的人悄然无声消失在雁声堂,陆听晚竟然不知他何时走的。
程羡之洗脱冤屈,名正言顺继续修正律法,于半月后大岚新修订的律法公布于众,给高衡的重判有了根据,民间声望又恢复如前。
含章殿上,中书令公孙饮畅言,“启禀陛下,大岚律法重修,百姓歌功颂德,程仆射携领百官夙兴夜寐,短短半月内便将我朝一直以来的律法漏洞重整,不仅简化百姓上诉陈情章程,也更合乎人情。”
“民间流传的程仆射纵容属下徇私枉法传言,乃栽赃嫁祸,大理寺既已查明,那么重修律法造福民生社稷的举动,程仆射该赏。”
李庭风就等着朝官提议,中书令顺势而为,姜太后如出所料:“程仆射修订律法是有功,而事情根源,是因程仆射与刑部所起,功过相抵。”
“可如今律法修善后民心所向,吾主乃赏罚分明的明君,若不对程仆射加以功赏,怕是有违民意。”中书令继续说。
陆明谦道:“那依照中书令所言,陛下该如何奖赏程仆射才得以抚慰民心?”
李庭风说:“是啊,中书令觉着呢?”
“依老臣所见,程仆射年少有为,卓逸不群,先前房屋税一案尽显圭璋特达,本就颇富名望,而今律法大修,名动天下。我朝尚书省一职常年空置,六部由程仆射与陆仆射二位大人分管,虽六部各司其职,分工明确,可尚无一人统管六部从中运筹,若能在尚书省擢升一位尚书职,统管六部,中书省与门下省传达的指令到了六部时有推脱之嫌,为六部提升办事效率,完成圣意,臣建议擢升程仆射为尚书省尚书一职,统辖六部,辅佐君主。”
“程仆射不过刚及弱冠,虽有功绩,资历却浅。可要论功绩,朝中诸位大人谁又无功?陛下想恩赏臣子,无可厚非,尚书省乃我朝正一品官职,统管六部,并非儿戏。哀家以为,以程仆射之姿,在朝历练两年为时不晚,重修律法是为民谋福,不如陛下就赏赐程仆射金银珠宝,至于尚书一职,还需从长计议。”姜太后缓缓道。
“年初陛下就有意择选朝中要臣兼任尚书一职,我朝任职以来,从不以年纪论官职,而是功绩与为官之德。是以,程仆射虽仅弱冠,行事却不轻浮,性子又向来沉稳,多年掌管刑部,所破案子诸多,办事手段老辣,遇事处变不惊,是年轻之辈榜样模范,试问在座各位,谁弱冠之年能有此等作为。”中书令言辞恳切。
“若以年纪论官职封赏,我大岚早已沉疴无救,太后有所思量自是应当,可若固执死守旧礼,大岚亦止步不前。”
姜太后自知举荐程羡之为尚书省一职,早已是李庭风与公孙饮的谋算,却仍保持镇定。
“那陛下也这么认为吗?”
“京中流传程仆射栽赃嫁祸,可大理寺断查后确有栽赃之嫌,只是太后,这栽赃之人乃城西江湖行客,朕实在不知这江湖客为何要对程仆射行栽赃之举,难不成是程仆射办案中得罪了什么江湖中人?从而记恨寻机报复?”
李庭风也不急,缓缓道:“而大理寺卿对那伙江湖客审问后,却发现另有隐情,太后可知其中是何隐情?”
一贯淡定的姜太后鲜有动摇,屏风后的人深吸一口气,眉眼压下,目视着龙椅上的人,再悠然吐出,镇定说:“既有隐情,大理寺卿再查便是,哀家久居深宫,自不知这江湖客为何要栽赃程仆射。想必历年刑部断案之多,得罪了人也难说,不过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李庭风既然说到此处,今日又在含章殿提议让程羡之任尚书一职,已有了十拿九稳之策,而这底牌就是能让太后退一步,心甘情愿让程羡之任职。
李庭风步步为营,在这一刻她便释然了,从一开始,就是他们所做的一个局,只是这局具体从哪开始的,姜太后无法确定。
最终屏风后的姜太后道:“至于陛下想要立谁为尚书省尚书,只要赏赐与功绩相得益彰,哀家绝无异议,皇帝自己拿主意吧。”
李庭风珠帘后的俊容勾起笑意:“即日起,程羡之为六部尚书省尚书,统管六部,凡是六部要员皆由程尚书管辖,有权任命选举六部六品以上官职,直辖于朕。”
含章殿下鸦雀无声,陆明谦紧握拳头,目光狠厉,程羡之提步而出,单膝跪地:“微臣领旨,定为君主分忧解难。”
姜太后拖着沉重的凤袍回到锦华宫,那樽梨花木的罗汉床上摆放了矮桌,洪掌柜搀扶姜太后,自含章殿回来,一路上都在冥思苦想,到底是从哪开始的。
看着眉心紧皱的姜太后,洪掌宫劝解道:“娘娘又因朝政头疼了。”
“皇帝长大了,”姜太后捏着额心,“敢在含章殿公然威胁哀家。”
洪掌宫道:“陛下虽不是娘娘所出,可自小便养在膝下,坊间都说生恩不如养恩大,陛下对娘娘一直恭孝有加,朝政之上,大事也会问过娘娘意见,又怎敢在含章殿公然与娘娘对抗呢。”
这些年,李庭风组建自己的军队,将京都兵权掌握在自己人手中,从前禁军大权握在姜家手里,而后再到了程羡之手中,李庭风是不甘大权被外戚所掌,才会步步为营。
“雏鹰长大,羽翼渐丰,便想试图挣脱,殊不知离了这护墙,等待他的是更多暗中虎视眈眈的猎人。”
“他笃定哀家不敢让大理寺再查,想必已经知道,栽赃程羡之徇私枉法的罪证是哀家授意,皇帝自然不会对哀家做什么,可他能借此一专一瓦地敲开姜家固牢的这所铁笼。”
“程羡之为六部尚书,此后陆明谦仆射职权削减,这步棋算皇帝赢了,也该让他尝尝胜利的滋味。”
姜太后又恢复那副坦然之容,仿若一切尽在掌控中。而凤眸中闪过一丝暗沉,是在坐等好戏开场的淡定与期待。
“娘娘是在教陛下君臣之道,陛下想摆脱姜家束缚,又不得不享受姜家为大岚江山社稷所做的伟业。”
“哥哥在山海关连送战报回京,突厥越发猖狂进攻山海关,而各城匪患又频频崛起,朝廷如今兵力渐乏,既要程羡之升六部尚书,就看初任尚书的程大人,能不能给朝廷带来好处。”
“入冬了,山海关要下雪,兄长的军需奏折这几日就会抵达京都。”姜太后倚着罗汉床,若有所思。
入冬后突厥理应要退,却不知为何今年频扰大岚,此战若胜,姜海义班师回朝,朝中局面又有所迂回,姜太后倒是不急。
“至于陆明谦,无缘尚书,陆听晚又不可用,得适时敲打敲打陆家。”
陆听晚虽倒戈程羡之,她心中有恨,既然程羡之升任尚书,陆明谦这条线她更要牵稳了。
若是从前,陆听晚活不了,可看在陆明谦份上,她暂时还可留她一命。只是有些给了她的东西,若她不能胜任,理应收回,这是给她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