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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归离 藏于山海 19167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谋划

程羡之升任尚书,程家摆了升迁宴,宴请朝中要员,程羡之本不喜张扬,寒舟却道,既然升任,又大获全胜,理应大办一场,总之府里有大夫人操办,又可趁机让朝中太后党羽知道,这天下唯有辅佐君主,方是正道,自古以来外戚干政的朝代迟早面临易主的局面。

陆听晚的伤几乎痊愈,正常外出不是问题,能出府门第一日,她便去了农庄探望周大叔一家。

虽把花儿从春风楼里接回了家,然难以避免女子遭遇风尘,迎来的流言蜚语,自此她不愿意出门,终日郁郁寡欢,不愿见人。

陆听晚擦净花儿的泪痕安慰道:“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如此遭遇不是你的错,你不应为此憎恶自己、怨恨自己,倘若沉溺能让你现下好受一些,你可以将自己关在房里,这是你给自己固起的城墙,可是这城墙越久越难跨越,最终会成了你隔绝外界的铁牢,永困其中。”

“可是我一出去,那些人看我的眼光很奇怪,我耳边总能听到那些人在窃窃私语,她们好像在说,在说我脏……”女孩躲在角落里,似只有这样阴暗与潮湿才能让她不被外人窥视。

只要别人看不见她,她便听不见那些声音。

可是一旦入睡后,梦里又有无数男人向她压来,那些恶臭的气味和秽语如地狱索命的恶鬼,用铁链困住,一步步将她扯入深渊。

“你不脏,脏的是高衡,是那些将你送入春风楼的人,是那些世俗的眼光。而他们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不是你的错。女子的一生不应被虚无缥缈的妇德桎梏,除了清誉,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值得去做的事。”

“若你不想留在这,大可去别的地方寻一片天地,重新过活。天下之大,容人之所无数,你若愿意,我可以送你去江陵,学习手艺。两年后你学有所成,开一间属于你自己的铺子,不会再有人记得曾经春风楼里的女子。可好?”陆听晚一步步引着她撕开阴霾。

花儿默默点着头,若有似无听着。

“嗯……”最终无声应着。

陆听晚再出农庄已是夕暮,她赶在入夜前去了趟商会大楼面见洛云初,与他道谢后又告知自己将要拿到和离书的喜讯。

街外恢复往日的安逸,人潮一同往常热闹,隐约传入商会院内。洛云初面上却没有那股雀跃,于他而言,陆听晚的和离书,并无多大影响,陆听晚是陆明谦之女。他知道,即便与程羡之和离,他们两在京都不会有果。

陆听晚筹划和离后让风信暂管知春里,她要在年关前回江陵一趟,至于归期,还得再看形势而定,若洛云初愿意跟她走,她也有去处安排,倘若不愿,她不强求。

人各有志,她自身也不会因旁人而改变自己原本要走的轨迹。

程府张罗了升迁席的布置,请帖名单尽数送了出去,府里上下忙得不可开交,唯有陆听晚不在其中,明日过后,她便可拿到和离书,至此离开这个与她毫无干系的程家。

冬日绿植早已凋零,京都冷得早,仅剩不多绿色摇曳冷风中,说话间吐着雾气。

辰时外头忙碌的声音传入雁声堂,寒气渗入室内,陆听晚窝在被褥里不想起。公孙雪念及她的伤,没让她操心。

那伤在外人看来是为程羡之受的,皇帝亲自派人护送回府,程羡之后来在御前请了恩典,以皇帝之名,派太医三天两日到程府请平安脉,以要告诫众人,陆听晚此人不能碰。

这是在陆听晚决然选择与太后对立,助自己平反冤屈,自己能偿还她仅做的庇护。

风信端了热水进来,门刚敞开,冷风趁机而入,陆听晚蜷缩在被褥里只敢探出半颗脑袋。

“二夫人,今日府中举办大人升迁宴,您也该起身准备了,主君收了帖,夫人、还有大小姐也会来。前些日子您受的伤传回府中,大小姐还特意派人过来问候,待会您得前去行礼敬谢,不然旁人得议论陆家礼教有失。”

陆听晚伸着懒腰,白玉般的胳膊露出冬褥,霎时又被凉意赶回暖窝。

风信说:“府里供的炭火,这两日就到了,等朱管家送来,风信就给您烧上,如此便不冷了。”

陆听晚嘟着小嘴,这京都的冬比江陵来得早,寒气也更足,她自小在南方生活贯了,这还是第一次在北方入冬,萧瑟的风里不似南方湿润,院里葡萄架只剩一根枯藤缠绕,空无绿意。

好在植了几颗红梅,待年关来临,寒梅盛放,与白雪交融,又是一番景象。

“风信,我冷。”她似小孩稚气撒娇,裹着厚褥不愿起。

风信见她泛懒,于心不忍:“二夫人第一次在京都过冬,受不住京都的冷,风信给您备了青莲绒的斗篷,抵御初冬寒气够了。”

陆听晚这才不情不愿撑起身子盘腿坐在榻上,等待风信为其净面。收拾好后换上新裁的青色锦绣香罗风羽袄,配亮橙色石榴裙,用色大胆,与冬日景象相得益彰,又不失灵气,还具一股朝阳初升的蓬勃,与她这个年纪甚是相衬。

最后点妆是她自己亲手上的,额间描上梅花样式的花钿,眉形勾勒细长如柳,两颊斜红若新月延至眼睑下方,瓷肌明眸,朱唇点绛,口脂是她用鲜花调配的颜色,并非正红,而是偏橘色调。

任她在妆前捣鼓能一个时辰不出,风信备了早膳,也不见她挪动。

只好过去小声催促:“二夫人,时辰差不多了,可要风信搭手?”

陆听晚插上最后一枝桃花钗,悠然转过身:“好看吗?”

眼前的可人明艳张扬,眉梢含着一泉清池,肌肤赛雪,恍惚中让人惊错面前是一副冬日雪景摄人心魄。

“好,好看……”风信被惊艳地张嘴道。

她家小姐本就生得好看,又喜钻研美容之道,点妆簪发之术更是精湛。

只是今日好似是程羡之的升官贺席,她为侧室,倒也不必装扮如此隆重。

“只是……二夫人今日这装扮是否过于夸张了些,抢了大人和大夫人的风头怕是于礼不合……”风信有些担忧。

陆听晚并未在意风信之言,今日她并不想抢谁的功劳,之所以盛装出席,是因这个日子特殊。

“风信,替我备好笔墨纸砚。”

知春里的账目风信算好了,昨日才给她过目,从前还稍有不精细之处,而今她的记账本事与陆听晚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陆听晚心算拿手,有时无需算珠也可凭心算得出数字。这点无论风信如何后天弥补都是无法企及的。

“夫人要纸币是要给谁写信吗?”风信虽含疑惑,却也照做。

陆听晚挽起袖子顿了顿,有些后悔应该换衣裳前先写好的。

风信有眼力,跟过去替她整理好衣袖,陆听晚这才落笔。

信纸铺展之上,尤为刺眼的大字落眸,字迹工整娟秀,不失笔锋。

风信眼见那三个字一笔一划落成——和离书!

“夫人这是?”风信略带恐慌,“要给谁写和离书啊?”

“自然是我自己咯。”陆听晚附和着,笔尖稍顿,琢磨片刻又继续落笔。

风信候在一侧,和离书上字迹铺满,无婚姻之内的不和与怨怼,唯道行路不一,各自安好。

在风信看来,程羡之虽未给过陆听晚应有的夫妻情意,可至少不曾干涉她在外谋求事业,尊她喜好,不以苛责,府中妻妾也算和睦。

倘若一直这么下去,陆听晚无心于后宅争宠,互不相关的关紧雁声堂的门窗,顾好自己小生意尚无不可。

只是她不明白,陆听晚一直要做的,不仅仅是经商,做出属于自己的名号。在这京都,若能摆脱掌控,能随心所欲经营生意,她或许愿意留在京都。

可那锦华宫的人绝不会容许她继续好过,终有一日,程羡之与太后党羽兵戎相见,父亲或许会为了家族再次将她献出,平息太后之怒。而程羡之已经升任尚书,此后二人再无利益往来,他也不会护着一个无用的棋子。

陆听晚与其让他们来决定自己的去留与生死,还不如将命运掌握自己手中。

“大人刚升尚书,您即便是侧室,那也是尚书大人的侧室,此次您又为大人御前求情,陛下惦念您的深明大义,大人也感激这份恩情。我朝素有妾室封为诰命夫人的头衔,怎地夫人帮了大人,便要弃掉这些得来不易的筹码呢?”

陆听晚再次蘸了蘸墨汁,手臂抬起,手腕微提,笔尖触碰到风信面颊,连受三道,陆听晚朝她左右两边画了胡须:“这程羡之的诰命夫人我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别说是诰命夫人,就算国公夫人,我也看不上,夫人,夫人,不过都是依附在男子身后的附属品。”

“江掌柜,”她收起笔,笔身在指尖打转,“这名字比诰命夫人威风多了。”

“夫人确定掌柜要威风吗?”风信毫不犹豫揭穿道。

陆听晚见她油盐不吃,捏着的笔杆恨不得敲上去,而后见她面颊上六道胡须,又气又好笑:“诰命夫人是别人赏赐的,想收回就收回,可是掌柜是自己挣来的,能一样吗?”

“且夫人永远是夫君在先,掌柜就不一样了,那是独独自己,不曾冠以谁的姓名。”

“就好似现在,我无缘无故赏赐你一百两银,你拿着安心吗?”陆听晚从袖口翻找着帕子说:“还是说让你在知春里担任账房管事赚来一百两,能让你更安心拿这笔银子?”

“自,自然是当账房赚的银子用得安心。”

陆听晚听着满意的答复,才愿意将帕子递出去,给她擦了擦脸上的墨汁,只是帕子擦不净,陆听晚嘴角扬起笑意,温声说:“去洗把脸吧,今日我给你点妆。”

风信含着羞赧,陆听晚俨若指引她的先生,与其说主仆,更似师徒。她或许做不到像她这般明确目标又果决,这点倒与程羡之相似。

待她净面收拾回来,陆听晚的和离书已经落笔完成,一边待墨汁晾干,一边给风信点妆,忙完后再小心翼翼叠好信纸,塞入袄子的袖袋里。

第52章 贺宴

雁声堂外宾客云集,府里下人招呼客人,等着程羡之与公孙雪出席,公孙雪重新换了身雪狐裘裳,衣裳上闪着淡淡的光泽,尽显华贵清雅,再搭一身银线绣制而成的百花裙。

与一身矜贵清冷的程羡之立在一起,郎才女*貌又成双登对,羡煞旁人。

“大岚几十年来废黜尚书一职,眼下陛下初开尚书职便将如此重任交由程尚书,是要委以重任,中书令择选门徒和佳婿的眼光可谓独到。”新任户部侍郎刘百戚称赞道。

“刘侍郎说笑了,程尚书与小女能举案齐眉,做父亲的自然欣喜。”

“那是那是,”刘百戚又说,“不过令爱与程尚书成婚也有半载,怎么还没喜讯传出啊。”

刘百戚意有所指,公孙饮镇定自若,这种话题本不该男人来提,刘百戚有意探口风,公孙饮三言两语打发,“年轻人的事,自有他们的筹算,做父母的倘若过于干涉,到头来怕是父女生分,恩断义绝也不一定。”

“陆仆射,老夫说得可对?”公孙饮祸水东引,暗含陆明谦为讨好太后,甘愿送出女儿为祭,成太后棋子,只是这棋,朝堂之中谁人不知,陆听晚为程羡之御前求情,甘愿受刑。

陆明谦嘴角抽搐,保持风度,朝那主位的二人望去:“中书令所言极是,程尚书与夫人郎情妾意,只是不知程尚书身陷囹圄之时,令爱可有求您去御前为其洗清冤屈。”

“小女不入程尚书之眼,可小女待他心不假,假以时日,水滴石穿,真心可见。”

从公孙饮神色里,陆明谦知道自己赢了上风,看来这老谋深算的中书令,也不像素日那般岿然不动,至少这公孙雪与程羡之的关系,并不像外界所传那样坚不可摧。

至于这情分有多少,陆明谦探不出,公孙饮也无把握,就连公孙雪都只能在一次次质疑中,再选择相信程羡之与自己留有情份。

她目光所及之处,是众人仰望的少年郎,明明此人就在身侧,她稍一抬手,便能挽上他手臂,与他一同享受荣耀。

可她不敢,上前的念头驱使着她,程羡之身上却泛着一股不被情爱惊起的世俗,与其面对百官拥护与道贺,她的爱意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渺茫细小。

哪怕这一刻,他能侧头给她一个眼神,公孙雪便能鼓足勇气挽过他。

那抹视线穿过人群,不动声色地捕捉。

许久,席坐上的不起眼之处,陆听晚姗姗来迟,她也在人群中寻着人影。

只是她经过之处,都会惊起身旁之人的目光,旁人只知程府里有佳人公孙雪,却不知为侧室的陆家女长的什么模样。

不少年纪相仿的公子借花献佛,拈了席上的鲜花递到陆听晚跟前,陆听晚着急寻人,不曾注意旁人举动,被这人递来的花枝挡下视线。

提起的步子这才不由停下,她看向递花之人,此人是鸿胪寺卿家的嫡长公子。

初见陆听晚,难免被她容貌所吸,他恭谦有礼道:“小生不才,见姑娘一人,不知姑娘是哪家小姐?若姑娘不嫌,小生愿作陪饮酒赋诗。”

陆听晚随意瞥了一眼,没放心上:“饮酒赋诗我不在行,不过赏花品香倒是有点兴致,只是这冬日能见的花,大多来之不易,尚书府也没值得赏的花,倒是要扫了这位公子雅兴。”

此子见她言语好相与,言谈之间并非高不可攀,拿捏分寸又显几分亲和,让他更加想要进一步交涉。

“我瞧姑娘这身装扮甚是惊艳独特,京都贵女中并不盛行这样的妆容搭配,既不过于繁琐涌重,也不失色,俨如冬日一幅奇景,又似一缕暖阳。”男子揉着胸口,轻慢渐显。

“在下不经意被这缕阳光迷住了眼,既然姑娘吟诗作赋不感兴致,那么点妆簪花,姑娘应是有所涉及,不然不会有如此高超精湛的手法。”

陆听晚听得天花乱坠,这样的搭腔手段,她可见多了:“公子这话,春风楼的常客也能信手拈来,公子对点妆如此了解,难不成也是春风楼的熟客?”

“你……”那人被塞得语塞。

有认识陆听晚的世家小姐,却不知她是陆听晚。

见她与人周旋间,过来与她解围:“这不是江掌柜与贺公子嘛,程家居然也请来了江掌柜。”

贺公子被陆听晚的话塞得无地自容,此刻又有别家小姐在,只能拱手悻悻离去,只是那眼神颇有不舍。

礼部侍郎家的柳小姐围过来,一副崇拜目光,“正是江掌柜替农户去刑部申的冤,程大人升任尚书,请江掌柜前来,也不稀奇。”

陆听晚自知身份再难隐瞒,也不辩解,任他人言语,只是别惊动主位上的人才好。

“诸位小姐,许久不见,近日知春里新上了几款润肤露,若小姐们不嫌弃,择个日子,江雁离亲自替小姐们上妆。”

“那自然好,我先前去了几趟知春里,想要你替我试妆来着,可店里的人说你病了,想不到今日在程府见着。”柳小姐挽过陆听晚手臂,拉到一旁。

几位小姐观摩着陆听晚面上妆容,还有发髻配饰,不由请教起来,陆听晚与她们细细描绘手法,再谈到颜色调系搭配,小姐们听得滋滋有味。围过来的人群越来越多,谈话声引起主位上的注意。

他扫了一眼,正好瞧见从人群里钻出的陆听晚。

她伤好全了,又开始折腾起来,这是拿他的升官宴,当成自己的揽客宴了。还真是精打细算,一点缝隙都不愿放过。

如今还穿得这般婀娜妖娆,盛装打扮,看来之前郁结散了,这才恢复心思装扮。

之后宴席高潮渐近,陆听晚酒过三巡,乘着几分醉意,兴奋过头,程羡之与公孙雪也不在席坐。

陆听晚心想,得趁着程羡之兴意上头,赶紧趁热打铁,把要紧事给办了,不然她不放心。

程羡之应付完官员后,与寒舟立于亭子谈话,陆听晚寻了片刻,又问了下人,好不容易看见了他,又一群官员举杯上前,攀谈了许久,陆听晚又等了一炷香,耗得她耐心全无,顾不得旁的,上前一把拉走了正与人攀谈的程羡之。

程羡之看清人后没反抗,任她拉着手腕走。官员们搞不清状况,只知那人并非公孙雪。

寒舟顺势挡在几人面前:“诸位大人稍安勿躁,程尚书处理完要事稍后就回来。”

“那,那不是大夫人吧。”有官员背过身窃窃私语。

寒舟凛声一笑:“侍郎大人好眼神,适才那位是府里的二夫人。”

官员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二夫人身怀大义,含章殿前受刑诉状,本官甚是敬佩。”

寒舟微微颔首,笑而不语。

陆听晚将人拉入院墙一角才松开,程羡之甩了甩手腕,活络筋骨,适才被抓得紧。

他恢复正色,冷面应道:“有什么话不能宴席后说?”

陆听晚无视他的不悦,满心欢喜自顾拿出袖袋里的纸张,小心翼翼展开,举在他眼前。

程羡之蹙眉扫过一眼,清楚看见上面的“和离书”三字。

视线自下而上,余光落在她轮廓,那小脸精致如一副能工巧匠精雕细刻后的杰作,他俯视时,见羽睫似蝶展翅,每眨一次便扇动一回,落进平静无波的心底。再次扇动,又激起涟漪,暗暗沉下,如此反复。

陆听晚耐心等待他看完和离书,殊不知他看的不是和离书,良久他收回视线,他近乎质问道,“就这么迫不及待?”

陆听晚毫不掩饰,重重点头:“恭贺大人升迁之喜,此后前途无量,指点江山,挥洒笔墨,尽显章华。”

她将和离书又递前一些,声音满是期待,喜形于色:“和离书拟好了,大人签吧。”

程羡之粗略扫过一眼,漫不经心念着其中一行字:“愿君玉冠巾纶,官运倜傥,公侯万代,愿吾如飞鸟,远向高山,各生欢喜。”

陆听晚和离书里全是愿景,情感恰到好处,不悲不喜,只闻其志,不闻其怨。

陆听晚转身取出提前在此处备好的笔墨,递过去眼巴巴地等着他,“签吧。”

程羡之瞅了一眼她手中的笔,面无表情道:“待宴席结束后,你来书房寻我,我给你签,不耽误你。”

说罢转身离去,也不等陆听晚叫住他,已经出了院墙,往宴席方向去。

寒舟候在廊下,见他出来,问着:“二夫人找大人可是有要紧事?”

程羡之淡淡道:“要我给她签和离书呢,算珠子蹦到我脸上了。”

寒舟望着远处方向,陆听晚走出来,步伐散漫,略显失落。

“大人升任尚书,陆听晚既已无利用之处,和离就和离了,遂她心意,也摆脱了太后这枚棋子,岂不两全?”

“我没说不签啊。”程羡之倪着他,有些莫名其妙。

寒舟一副看破的神色,跟上去。

陆听晚回到宴席,寻着陆听芜的去处,宴席人多,陆听芜也同样寻了她许久。适才见她身影消失在廊下,还拉着程羡之,不由担忧起来。

陆听晚见着阿姐,话到嘴边又收了去,压低声音喊道:“阿姐,我寻你许久,不会又见姜公子去了吧?”

听着陆听晚的打趣,陆听芜小脸骤然羞红,紧张说:“你,你又看见了?”

陆听晚轻笑,她没看见,瞎说的。

“阿姐,”她垂首思忖须臾,才说,“父亲这几日可有生气?”

陆听芜抚着她发鬓,安慰道:“倒是有些不顺心,不过没动怒,对了,父亲让我与你说,待程家宴席结束后,回府里一趟,他有话与你说。”

陆听晚垂下眸,养伤这些日子,太后和父亲那都未来传信,原本还幻想他们会既往不咎,现下看来是等着时机。

陆听芜见她失神,又唤:“阿晚?你有听我说吗?”

“知道了,阿姐。”陆听晚嫣然一笑,将那些不安隐藏于心,明艳的五官甚是灵动。

陆听芜好奇心起:“父亲因你在含章殿的事不顺心,阿姐知你处境艰难,你与程羡之,如今是有情分牵绊,是以父亲的命令,于你而言,更是两难,他可有说帮你一二?”

陆听晚皱眉,情分牵绊?谁?

阿姐是说自己与程羡之么?

第53章 重创

“阿姐多虑了,我跟程羡之没有情分可言,现下他升官嘉爵,父亲官职因我受限,他心底怨我,我也只能受着,宴席结束我跟阿姐回去。”陆听晚下定决心,然后扯出笑意,拿了一盏酒,走远了。

宴席过后,程府送走宾客,寒舟也要辞去,程羡之着人问:“可有看见陆听晚?”

寒舟双手叠胸,微抬下颚,往府门点了点:“跟陆家大小姐走了。”

陆明谦今日宴席上面色不佳,程羡之众人簇拥,他还能坐得住,程羡之倒是佩服,陆听晚这些日子能在雁声堂安心养伤,那是因着含章殿求情一事。

“大人找二夫人是谈和离之事?”寒舟冷不丁问。

程羡之默不作声。

苍术赶过来,行礼后说:“主君,大夫人传话说,今夜在映月阁等您,请您务必要去。”

程羡之深眸一沉,应了一声。该来的总要来,先前答应她的事,现下再无推诿之由。

苍术走后,寒舟揶揄:“正好,与二夫人签了和离书,再去寻大夫人,也有个交代。”

程羡之心情不佳,乜斜一眼没再理人。

陆听晚回到陆府径直跟去了书房,陆明谦遣散了书房外的所有人,屋内静谧无声,哪怕一根细针落地也能听清声音。

原本就冷的冬日更是抹上一层寒冰,让人不禁打颤。

陆明谦坐于书案前,声音凌厉无情:“跪下。”

陆听晚心里委屈,颇不情愿,陆明谦耐心耗尽。

“孽障,我让你跪下。”他重重往桌案拍下一掌,案上堆叠的纸张随即散落,飘在陆听晚裙边。

她咬着牙,缓缓跪了下去,膝盖硬着地板,硌硬又冰冷。夕暮前,落日坠西,余温与寒风交接,冷意逼人。

“陆听晚,你可知罪?”陆明谦诘问着眼前不孝女,失望透顶。

“若父亲责怪雁离未曾将那本账目放入程羡之书房,栽赃嫁祸于他,雁离不知何罪之有。”

茶盏重重摔落,溅起的热茶落在她手背,碎瓷满地,陆明谦斥责,“冥顽不灵,执拗不训,这些年来,你娘便是这么教的你?”

陆明谦责怪江氏,陆听晚心里不愿,娘亲自她襁褓中辛苦抚育成人,她从不知父亲为何物,只知冷暖温饱皆来于娘亲。

原本低垂的头坚定抬起,正视陆明谦:“我娘教我正义,不曾教过我如何栽赃嫁祸他人。”

一句话,正正好激起陆明谦这几日积压的怒意与憋屈。

太后指责他教女无方,斥责管教不严,倘若当初嫁的是陆听芜便不会生出诸多事端。

“你跟你娘一个德行,”陆明谦起身走到她跟前,俯视着,“自视清高,善意泛滥,殊不知在这官场,压根无两袖清风可言,你自以为程羡之就一身清白?他手段若不比父亲狠厉,又怎会短短五年之内坐上尚书一职?”

诘问如排山倒海猛烈地击打她,“陆听晚,谁让你去含章殿的?”

“雁离自己要去的。”

“你当真要为了他这么个男人连同你父亲,你姐姐的前程都要断送进去,方可作罢是吗?”陆明谦面目狰狞,陆听晚陌生至极。

她顿觉可笑,“父亲!我不是为了什么男人,什么程羡之,雁离只想替农户讨回公道。父亲觉得雁离可憎,是因为我不够听话,忤逆太后给您下的指令,耽误了您的官途,不然今日举办升迁宴席的便是父亲,而非程羡之。”

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非要一意孤行执拗行事,这于陆明谦而言才是最可憎的。

啪——

一声清响,陆听晚白皙脸颊霎时印上鲜红指印,如冬日白雪地上铺满的红梅。

疼痛刺激着神经与心灵,不知是哪里疼,眼泪禁不住地流,委屈与不解灌满了她,却拗着抿唇一声不吭。

“为农户讨公道,”陆明谦大笑,笑里含着嘲讽,“你以为程羡之趁机修订律法只意在造福百姓?”

“可笑,当真可笑。”

“父亲是何意?”

“程羡之常年在刑部断案,律法有漏洞他不比任何人清楚?之所以有漏洞,公堂旁审,才更知晓判决的轻重。是以他在公堂上明明可以为那农户申冤从而重判高衡之罪,可他偏就没有。”陆明谦捏了捏手心,适才下手重了,还有些微疼,更别说陆听晚。

“替农户写状纸,闯刑部,你自以为是深明大义,惩强扶弱,实际被人利用而不自知,还深谙其中引以为傲。”陆明谦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咬牙道,“你成了程羡之布下局面的棋子还不知道?”

陆听晚此时脑子与心里都乱作一团,瞪大了双眼,思索起前因后果,陆明谦眼中戾气一闪。

“第一次刑部判决,程羡之故意不重判高衡,是有意借势激怒民意,只有将此事闹大,民愤达到顶峰之时,朝廷不得不出面解决。”

“可他又何必要让自己身陷囹圄?”陆听晚问出那一刻,霎时恍然大悟。

陆明谦凝视着她,幽深的目光落在身上。

只见她面如死灰,是没有出口的深渊里漫无目的漂荡的浮木,寻不到归处。

所以,她也是程羡之算计在内的一步。

那夜他在书房与她说,谁都不可信,陆听晚问过他,他没答。

是啊,他们之间不过几次交易,算不上交情,即便她不会看错人,可程羡之与姜太后他们又有何分别,不过是踩着人血达成目的罢了。

“原来,原来……”思索清楚一切的她,无声呢喃着。

陆明谦冷漠道:“京都能一日过后就谣言四起,程羡之自己就没有在其中推波助澜?好让他身处绝境,让朝廷出面,囚困于他,看似退让,实则以退为进,顺势提出修订律法,一路机关算尽,置之死地而后生,目的便是在此。”

“修订律法何等重要,他要在风口浪尖处撒网,又利用大理寺破除他的罪名,最后名利双收。你一心入宫面圣求陛下修订律法,重审案件重判高衡,桩桩件件已是程羡之事先谋划,只差一步,那就是能够名正言顺推翻他徇私枉法的罪名。你还苦心孤诣将人证物证送到大理寺,可知是你,成全了他最后一个闭环。”

他便是借此摆脱太后在六部安插人手的限制,孤注一掷,以身做局,暗度陈仓,拿到尚书位后横行六部,给太后一个措手不及。

可是他凭什么以为自己不会听太后的指令将账本塞入书房,再出庭作证于他?

陆听晚不明白。

“除了让程羡之坐上尚书位,让父亲与太后计划落空,如父亲所说,他程羡之步步为营,即便没有我,也能全身而退,父亲和太后不也无从下手吗?”陆听晚说,“高衡被判死罪,周花能从春风楼里解救得以归家,我想要的结果至少达到了。至于父亲的官位,若父亲一心辅佐君主,何愁不怕来日没有升迁之遇。”

“是吗?你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结果?”陆明谦眸底透过冰寒之意。

“父亲要责罚我?”

陆明谦眸子犀利,“太后下令,若想保我官运亨通,保你阿姐良缘永结,陆家常安,要为父献上你的性命。”

寒风势大,猛猛吹着屋檐,窗被吹开,随着风势再次合上,陆听晚双肩耷下,她想过太后会斥责自己,也想过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再受几鞭,她在含章殿的事闹得大,太后理应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动手,免得落人口实,给程羡之留下把柄。

届时她天涯海角,隐姓埋名,横竖都是要离开京都的,任谁都寻不到自己。

“倘若太后要我性命,便不会要父亲今日寻我回来斥责,”陆听晚思忖说,“程羡之刚升尚书,正是用人之际,定然不会与陆家生嫌,可一朝太后不甘愿被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玩弄鼓掌。”

“她要父亲如何罚我?”陆听晚了然问道,颇具凛然之势。

陆明谦睨着她,这女儿心思缜密,胆大刚毅,只可惜与他非同道中人,与她娘性子一样刚烈,不堪屈居人下,又不甘入泥潭沼穴。

“你瞒着人在外边开铺经商,想必一开始是得了程羡之的应允,至于你拿什么与他交换这条件,为父不想再深究。”

“只是太后之怒不可平,唯有以你之喜来换你之过,方可让她平息怒意。”陆明谦转身坐回书案,“知春里即日起封馆谢客,何时你再为太后取得信任,知春里再重开迎客。”

那半扇窗户再次被寒风闯开,大敞的窗迎着劲风,打在陆听晚面颊,胡乱吹着。

随着陆明谦话音落下,陆听晚如五雷轰顶,跪着爬过去抚着陆明谦膝盖,任她如何坚毅,涉足知春里她便不再镇定,哑声颤栗,“父亲要我关掉知春里?那是女儿的心血啊。”

“如今不是我要你关掉知春里那么简单,是太后要查封知春里,太后一日不撤封旨意,知春里便别再想开门迎客。”

豆大的泪珠滚落,流淌玉面之上,与寒风相接,如一把利刃割裂,“父亲,雁离可以受罚,太后要打要骂女儿可以受着,但是知春里不能关,不能关……”

“你走这一步的时候,可也料想到这个结局了?”陆明谦说,“你不是爱肆意妄为吗?这样的结果,你就承受不住了?”

“普天之下,姜家手握生杀大权,要封你一个店铺易如反掌,你到底因何想不开要与姜家作对。”陆明谦越想越恨铁不成钢。

“即便,即便是太后……”陆听晚啜泣不止,这京都唯有知春里是属于她的,父亲不曾慈爱,阿姐虽与她有几分真心,可也为了利益将她拉入深渊,丈夫也非心悦之人。

“即便是太后,也不能随意欺压平民,知春里与商会有生意往来,又牵涉京都各大商铺生意,太后怎能因一己之私下令查封。”

“还不明白吗?”陆明谦推开陆听晚,重重拍着案桌,厉声道:“那是手可遮京都的姜太后,眨一眨眼,便能随意驱使各级部门,乃至世家,姜国公年关前便会返回京都,姜家势力如日中天,别说程羡之护不住你,就算是天子,也不会因你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而与姜家对抗。”

“父亲……”

“你还知道叫我一声父亲?你烧账本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你的父亲?”陆明谦起身走到门外,一副悲凉又轻蔑的神态。

木门开了,冷风彻底淹没沉闷的书房,陆听晚跪地难起,瘫软坐在地上,掌心按在盏碎上,糊了一层血,她已察觉不出疼意。眼底蒙上一层水光,逐渐看不清门外的身影,直至陆明谦走出院外不久,几个小厮进来请人。

“二小姐,主君有令,请您尽快离府。”

院外寒风夹杂玉屑,随风落入,白碎落在木板一碰就化。

她双手撑地,踉跄起身,膝盖传来麻木险些站不住,身躯顺势撞上屏风,小厮不敢上前扶。

陆听晚唇角泛着自嘲的笑意。

她错哪了?

第54章 看清

陆听芜待父亲走后小跑赶过来,刚入书房,便见陆听晚跌撞难走,踏入的步子停驻在外。

哽咽又心疼唤了声:“阿晚……”

一句阿晚,声音拖得极长。

陆听晚隐忍多时的泪再次潸然落下:“阿姐……我错了吗?”

陆听晚紧紧抓着她手臂,看见掌心粘着雪碎,雪碎被瓷片划破的血染红,“我是,我是父亲的女儿吗?”

她一句话,刺过陆听芜的心,她这是怨自己,怨自己当初让她替嫁,怨父亲于她无情。

“阿晚,是阿姐对不住你……”

“阿姐,”陆听晚眉梢淡出难过的笑意,“你要与姜公子恩爱不疑,白首偕老。”

“阿晚?”

京都的初雪不请自来,从细碎雪片,越下越密,点缀过青石瓦,再覆上一层白。

天色渐暗,廊灯亮起,随着风力晃荡不止地激拍檐柱,灯身印在她面颊,陆明谦落下的指痕红肿。

寒风扑面而来,加剧着刺痛。

这还是她长那么大以来,迎接的第一场雪,陆听晚仰头望过漆夜,无数雪花落下,她像初生的生灵诞世,对初雪饱含奇趣,抬起的掌心接了碎片,瞬间化成水雾,指尖一抹,便消失不见了。

“下雪了……”

陆听芜上前关切着她面颊上的伤:“阿晚,你的脸疼吗?阿姐给你上药好不好?”

“阿姐?我险些坏了你的婚事,父亲责怪我,你难道不怪阿晚吗?”她视线泛伤,仍望着无尽的黑夜,就连高墙与屋檐都藏入夜色中。

雪片落进眼睫,陆听晚眨眼收回视线。

“阿姐怎有脸怪你呢?”陆听芜心疼无比,“当初若不是你……”

陆听晚打断话音:“阿姐,京都好冷,阿晚要走了……”

“这雪下大了,你腿上又有伤,阿姐给你处理伤口再着人送你回程府。”

陆听芜以为她只是寻常道冷,并未听出他意。

陆听晚视若无睹,只管踏出步子,淋着雪走出陆家。

回程府,今夜过后,那里也不再容得下她,虽是下雪,京都入夜后的街道上行人依然拥挤,人们浸在初雪的祥瑞里,祈福取乐。

她如失魂的骷髅漫无目的游荡着。

知春里没有了,半年时光,她一步步将知春里送上京都百姓的口中,再过几年,扬名立万。

如今只能止步于此。

许是天意吧,京都留不下人,也不会留下关于她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她走到未央街,人声熙熙攘攘间,将她从泥沼拉回。

这是春风楼?

世间之人,漂泊无定,是一缕沉浮,随风而起,与风而落。

走投无路之人的归处于此,权势富贵之人去处也在此,兜兜转转,不过是一场缘劫,又何谈高贵与卑贱,都是各取所需罢了。

管乐声声泛来,悲悯与喜悦交织,那是不同境遇之人在传递情绪,春风楼外的女倌招呼路过的行人。

欲拒还迎的、大刀阔斧的、偷摸躲藏的,总归最后都要进去的,又何必遭这一份自欺欺人之举。

陆听晚摇头继续向前,没走几步,一声“砰”响惊起春风楼内客人的惊呼。

行人声炸开,有人朝着人群喊道,入了陆听晚耳中。

“跳楼了,有人跳楼了……”

霎时,春风楼外看护围起人墙,闲人不得靠近。

正当她继续往前走时,人群里再次有人呼声而过:“这不是农户老周的女儿吗?”

“官司不是赢了,高衡也已经死了,怎么还这么想不开?”

陆听晚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似是雪天里一座人形冰雕,路人行色匆匆,围观之下冲撞过她,她方醒了神,神魂飘在雪地里,与心中那股不甘和恨意缠绕交织,叫她难受,叫她心碎。

她拥着仅剩的力气,踏着步子扒开人群,视线落在雪地里躺着的人,一双眼睛睁得巨大,嘴角扬起的笑,似乎在与她说,这世道不公,人命如草芥,她等不到与她回江陵那日了。

花儿穿得还是入春风楼那日的衣裳,陆听晚走后,在她封闭阴暗的穴巢里注入一道光,那是能够盛放成烈阳的光源。

当她鼓起勇气踏出阴暗,迎接烈阳时,闲言碎语如排山倒海,四面八方涌来,让她毫无抵抗之力,也不容得她反抗,将弱小的花儿淹在吃人的谣言里。

那些声音一步步逼退她、吞噬她、撕扯她!

“那就是春风楼里出来的脏货。”

“既然还有脸回来。”

“她怎么敢出来见人的啊?”

“她这样的人,以后谁还会要她。”

“既然已经脏了,让爷玩玩?”

“……”

她退回自以为能够护住她的巢穴,躲进无人窥视的角落,一步步藏起自己。

可那些声音无时无刻,穿墙凿壁,透过纱幔,刺入心里,似难缠的恶鬼,要吞噬她,要撕裂她,要逼死她。

她回到了春风楼,仰望初雪热闹繁华的京都,在最高处纵身一跃,带着世人赋给她的一身污名,融入这雪白的天空与地面,鲜血染红薄薄的雪地,似一朵朵绽开的鲜花,印刻在这冬日的白景中。

手里还握着陆听晚走时送她的花枝。

“只要心向阳光,哪里就是生机。”

“干枯的花瓣也有她的用处,无用的不是自身,而是无法发现事物本身的用处,才最无用。”

“花儿,你不脏,脏的是他们。”

“初雪落下之时,我带你回江陵,可好?”

周花仅剩一口气,看清了人群里挤出的身影,她嘴唇翕张,无声说:“姐姐,我等不到了……”

陆听晚冲过看护围起的防护,扑跪至周花身前,望着满身血迹的她,双手无助举着却无从下手,她怕碰着她疼,又怕惊着原本胆怯的她,压抑着哽咽,努力平复起伏跌宕的心脏,可是没用。

“花……花儿……”陆听晚失声,止住的泪在这一刻如洪流冲刷。

“花儿,你答应我的,等我,等我带你走……”

周花抬起手,却无力触碰她,紧握的掌心缓缓松开,风雪一卷,花瓣飘远,她闭了眼……

那个如花似玉的周花,在这场初雪里终止了她短暂的一生,她在流言蜚语中选择躲避,以此来止灭。

最终花瓣不知卷去何处,视线被眼泪糊住,她看不清,却只觉那一摊血水鲜红刺眼。

“花儿……”众人在陆听晚的撕心裂肺里议论不止。

“这不是江掌柜吗?”

“世事难料,听闻江掌柜替农户申冤,得罪了人,知春里也被查封了,而今这农户女以死明志,可悲可泣,可悲可泣啊。”

周花没有错,可是她无法逾越那道由成见筑砌起坚不可摧的高墙。

陆听晚心痛欲绝,她明明做了所有的努力,可是最终什么都没有留下,结局没有变好。

她褪下那身斗篷,盖上周花纤薄的身躯,那是她能给的,最后的体面。

陆听晚指尖蘸取混在雪里的血,往周花的唇瓣点缀,再而轻晕染开,为她点上最后的妆。

“花儿好看,愿来世生于开明盛世,不再被尘世所困。”

周大叔从人群寻过来,见这一幕痛心疾首哭喊,陆听晚从呜鸣与喧嚣声逐渐失去听觉,眼前众人成了一圈圈模糊的星点,初雪落不停,身上寒意驱散着体内的温度。

好冷!

不知何时,她失魂落魄如行尸走肉,游荡街头,漫无目的。

冰雪落进衣领,冰冷的躯体促使她不断发颤。

她跟陆明谦说,一切结果达到了想要的,可是周花最终还是选择结束生命,献祭那虚无缥缈的清白之誉。

结果没有变。

是她,是她非要周大叔去刑部申冤,惹得全城通晓,将周花的遭遇赤裸裸展示众人,不然她也不会如此想不开。

陆明谦的话似恶鬼萦绕脑中。

“这就是最好的结果吗?”

是啊,她压根料不定事态的演变,也无法掌握他人生死,一切不过是徒劳一场,那*血淋淋的画面经久不去。

这样的结果,不是她想要的。

可造就这种结果的人,不只她自己。

陆听晚骤然间想通了什么,游离的神魄回归,她目光如炬,用得仅剩的力气,顶着漫天大雪回了程府。

只是那身不再规整的衣裳,还有充红的面颊,哭得肿胀的眼窝,泪痕糊着精致的脸蛋,她不再如素日那般在乎面容和着装,大步流星的往书房去。

她不确定程羡之在不在,但此刻她唯一的想法,就是立刻要见到这个人。

书院外两个小厮守着门,还未等小厮问礼,陆听晚已然闯入书房院内,小厮从身后紧随而上,试图拦下莽撞闯入的陆听晚。

寒舟与程羡之在里边议事,若无召唤,旁人不得入内,这都是程羡之的规矩,府里的人不敢破,这才急切。

她便如此毫不避讳推门而入,寒舟听闻外边动静刚要出来探个究竟,便被陆听晚撞个正着。陆听晚仅仅扫过一眼,穿过视线,见着里头端坐的程羡之,正打量着这头。

寒舟抬着手臂拦下她去路:“二夫人这是?寒舟与大人议事,您是有何急事?”

陆听晚偏过头,寒舟看清她面容,那道指痕尤为清晰,她身上挂着雪碎。

不给寒舟思索时间,陆听晚推开挡在跟前的人,寒舟本可以岿然不动,却借力闪过一旁,朝程羡之递去神色。

程羡之不知她发了什么疯,冷声曷厉道:“寒舟说了,我在谈事。”

原还以为她是为着白日答应她的和离之事来的。

却见走近的陆听晚情绪激动,双眸里含着一股说不明的恨意,也不等程羡之什么反应,书案所及之处,堆叠的书籍被她猝不及防扫落在地,还有一些落至程羡之身上,程羡之皱眉压着怒意,情绪颇为稳定!

陆听晚双臂撑桌,双目猩红质问道:“你一早就在调查高衡了,对不对?”

程羡之面对突然其来的诘问,面色不改,只对寒舟示意,寒舟出去顺带关紧了门。

透过烛光,程羡之目光锁定她面颊上指印,似乎还能闻到血腥,心里想问的话没有问出口,而是道:“陆明谦与你说了什么?”

“你不要问我,”陆听晚吼道,“现在是我问你,是不是我带周大叔入刑部申冤之前,你就在调查高衡?”

程羡之正视她,默了许久不说话,这样的回应等同于应征了她的猜测。

第55章 离去

“你故意引我让周大叔去敲登闻鼓,招来百姓重视和参与,你调查案件无果,而我那日出现在刑部,你正好得来全不费工夫。于此借我之手,将此案闹大,之后一步步按照你事先设定好的计划,最终达成目的。”

陆听晚每一字说得真切,恨不得撕了眼前的人:“是也不是?回答我!”

屋外的雪飘入廊下,寒舟在漫天大雪中听着屋内一声声的质问,终是看淡般摇了摇头。

而一直端坐的程羡之这才微侧头,将腿上一本书籍放回书案,云淡风轻回应道:“你既已有了答案,何必还来问我?”

“哈哈哈……”陆听晚收起双臂,放声大笑,凄凉的笑声绕过梁柱,随风雪飘远。

“我原以为你会有不同,我在御前信誓旦旦与皇帝说,你不会是为一己之私而徇私枉法之人。”陆听晚怒气无处发泄,憋得自己心口巨疼,呼吸急促又跌宕起伏,说话时不自觉抽搐起来。

“枉我得知太后要栽赃于你时,费尽心机设局搜集人证,好让大理寺给你诉清冤情,你明明可以告诉我,却为何要用这种手段来利用我?”

“利用?你觉得是利用?”程羡之神色不改,甚至有些轻蔑。

“不是吗?”

“陆听晚,”程羡之起身,走出书案,提醒道:“不要忘了我们一开始的约定。”

“我的目的,就是要拿到尚书位置,可约定里并未说过不能利用彼此,难道你就没有利用我吗?”程羡之反问。

陆听晚情绪崩溃,思绪被牵引着走:“我利用你什么了?”

“为你知春里坐镇,用我名义替你广开商路,我们之间,各取所需。”

“陆明谦没有教过你这个?”

陆听晚后退几步,面前温润公子的躯壳之内,似住了一个冷若冰霜的恶魔。

“官场搏斗,利益争夺,各自施展手段一较高下,输赢不论,成王败寇,这就是生存之道。”清冷的气质与俊美的容貌说着不相衬的冰冷话语。

陆听晚仿佛在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压根不了解他,而他却能窥破自己。

她想与之周旋,谈定条件,是他愿意与自己逗趣,她才有机会与他约定俗成。

又是一阵冷笑充斥书房。

陆听晚再抑制不住情绪,借着柜子撑着颓败的身躯。

“你们高位之人的斗争,为何要拿他人性命作为赌注?就因为旁人身份低微,就活该被你们这些人玩弄鼓掌,程羡之,你到底跟太后有什么区别?”陆听晚声嘶力竭,随手抓了个摆件朝程羡之丢过去。

那摆件是朝他脸上去的,却被他轻易接下。

“没有区别。”程羡之不紧不慢,把玩着手里的摆件。

“不止我、你父亲、你阿姐,甚至是你那倾心的洛公子,都无区别。”

“洛云初?”陆听晚被这个名字牵着头绪,“你什么意思?”

程羡之笑她天真:“你要不要猜猜,他洛云初知不知道你的身份,又或者他这商会会长之位是如何坐上去的?”

陆听晚大脑剧烈震动,有如五雷轰顶,不愿相信洛云初有参与这些丑陋肮脏的事。

她在程羡之一次次击溃下失去了最终的防线,无力地喊道:“我要和离!”

“我要和离!”

见她已然失去理智,程羡之背过身,站在昏暗下一丝难色闪过不见,沉声道:“可以。”

陆听晚得到答案后,欲要拿出事先备好的和离书,那人声音再起:“不过,不是现在。”

陆听晚再次跌落涯底,她斥声:“程羡之,你到底何意?”

“和离书可以给你,得是两日后我从中书令府回来,再给你签。”

陆听晚看不见他的脸,只是背影肃正,俨然月色下屹立的一颗青松。

风雪摇窗响,失意人无归。

他白日说好的,今夜会签,可今夜又再次推脱,陆听晚要被逼得疯魔了,她只想立刻马上离开这嗜血的地狱。

“我如今失信太后,父亲不怜,于你无任何可用之处,为何不愿归还我自由,程羡之,不签和离书,那就休书。”

“两日后,和离书又或是休书,都随你意。”

程羡之转回身,陆听晚面色难看,油灯添上枯黄,她形同枯槁,昔日的灵动与艳阳不再,程羡之不知她从陆家回来后还发生了何事。

至少衣衫上沾的血迹不是那么简单,还是说陆明谦动用了私刑?

清眸淹没了不知所起的情愫,他大抵是与她来往多了,也会为她这样的人心软。

屋内时不时映出陆听晚的抽嗒声,一下一下,毫无节奏,她不想哭的,可是无论如何忍却始终抑制不了心头的难受。

她仿若还能闻到那股刺鼻的血腥,看见刺红的血液漫漫染上皑皑白雪,最终漫天飞雪都成了红色碎片下落。

木门开了,寒舟闻声转身,陆听晚垂首望去,沐浴在雪色里。

程羡之跟出来立在门槛前,目送背影。

寒舟低声道:“适才暗哨来报,入夜不久,农女在春风楼上纵身一跃,死了。”

“二夫人正在现场目睹过程,所以……”

程羡之侧眸凝视,原来是这样。

“明日去中书令府,”程羡之收起神色,“这无他事了。”

寒舟告辞后,程羡之着人去雁声堂送去热水和伤药。

陆听晚硬闯书房的事传到映月阁,公孙雪等了多时都不见程羡之过来,听闻陆听晚气势冲冲去了书房,里边嘶吼传出的动静还不小,府里人猜测什么都有。

苍术见寒舟走后才敢入内,书房内书籍散落,杂乱无章,程羡之捡起其中一本,放在手里无心翻页,黑色锦袍绣了金丝云纹,目色透着锐利。

苍术小声探道:“主君,大夫人那边差人来问候,明日回公孙府,可有何还需要安排的。”

程羡之要陪公孙雪回中书令府住上两日,一来是弥补她这些日子独守空闺的苦楚,先前还能推脱,仗着公孙饮的身份,他要给公孙雪足够体面,虽如今官阶二人同等,都是正一品官职。

若论起来,他不在公孙饮之下,只是于情于理,那都是他的先生,朝中元老,资历声望远在他之上。

程羡之没应,出了书房。

映月阁内,女使谈论着陆听晚回来的情形,都在猜测与主君是伤了情分,往后怕是再难修复。

公孙雪压制流言,里间红木炭烧得足,与外界的冰天雪地相差甚远。程羡之入内后便受着一股暖意,公孙雪踩着绒毛绣花鞋迎上去。

程羡之面无情绪,她便猜测事出陆听晚之事,摆手让下人都退出去。

“今年初雪来得猝不及防,往年钦天监都会提前几日观测,主君快进来暖暖。”公孙雪拉着程羡之坐在暖炉旁。

程羡之不露声色摆开她手,淡淡应着。

炭火的灼热牵扯着书房过后的争吵。

“雪儿听说,二夫人闯了书房,与夫主君闹得不快,不知何事引得这般极端,若是二夫人哪里做得不对,雪儿身为主母,应该多加管教才是。”

“不必理会。”程羡之端起热茶,喝下一口,“今日宴席,你张罗上下本就辛苦。”

“陆氏不过一个是个侧室,骄纵不训,性子跳脱,雪儿无需理会。”

“可二夫人总要服侍主君的,总不能一直纵着性子来,我为主君的妻子,为您打理家宅乃分内之事,何来辛苦可谈?”

程羡之放回茶盏:“过两日我给她休书一封,叫她逐出程家,你便无需再操心此事。”

公孙雪蓦然呆愣:“休书?”

“那是太后赐的人,倘若今日二夫人在书房对您有言语不敬之处,责罚便是,怎么还要休书?”

“雪儿不想我与陆听晚断绝这层关系吗?”程羡之一副打量之状。

公孙雪重新续茶,说:“倒也无所谓她是不是主君的妾,总归我知夫君的心是在雪儿这儿的,便已足矣。”

“至于她,主君刚上任尚书,便闹出这样的事,怕是对您官声不利。若您不喜,大可再等一年半载,待稳固官位,做出功绩后,再寻个由头将她送去农庄就是了。”

“雪儿体贴入微,是我之幸。”

公孙雪双颊染上红晕,低眸含羞,换了称呼,不敢看他:“新婚夜夫君答应雪儿的事,可还记得?”

程羡之默不作声,只顾喝着茶。

公孙雪等不到回应,抬起头望去,发觉他正盯着自己看。

“夫,夫君?”公孙雪唤他。

程羡之心不在焉:“雪儿画的可是螺子黛?”

她竟然不知,他对女子点妆之物还有了解。

“正是,夫君认得出螺子黛与石黛画的眉?”

“螺子黛珍贵,我朝稀有,往年也只有波西进贡,圣上拿来赏赐臣子才可见。”

“正是如此,”公孙雪难得与他有话可聊,“这螺子黛是去岁进贡的,陛下赏赐了父亲,就是赏赐给雪儿做嫁妆之礼的。

“好看吗?”她扬起笑意,等待程羡之的夸赞。

螺子黛画眉自然好看。

屋外风声鹤唳,扫过庭院,吹起雪片,他思绪飘远,视线虚焦。

“高位之人倚仗权势不择手段,却要牺牲普通人的性命作为代价。”

“螺子黛画眉最是好看,只是那样珍贵的物品,我也可望而不可及。”

“点妆并非一定要取悦谁,最重要的是自己开心。”

“和离,我要和离!”

“……”

陆听晚说过的话不断在脑海荡回,程羡之心口不知为何酸涩难明。

“夫君?”公孙雪瞧他出神,关心道,“夫君应是今日累着了,早些歇息吧。”

程羡之“嗯”了一声。

夜里他站在窗台下,听着风雪声打过窗棂,院外青石板铺上一层不薄不厚的雪,枯枝窸窸窣窣响彻不停。

公孙雪有意提醒他约定之期已至,他以身乏为由搪塞过后,公孙雪自我安慰,今日他处理不少事务,心情也是不佳,定然不会再有心思行周公之礼。

罢了,他既然动了休陆听晚的念头,就不会与旁人有别的情意,至少他的心还是在这的。

只要程羡之心里没有别人,她公孙雪可以一次次说服自己。

雁声堂内,风信备了热水给陆听晚泡浴驱寒。她回来时,身上覆满雪片,面颊红肿,又染血迹,风信心疼坏了,忙拉着她入内检查伤势。

第56章 意冷

“二夫人不是回了陆府吗?怎的弄成这副样子。”

陆听晚如提线木偶,神情呆滞,任风信给她换下脏衣,又扶入木桶,膝盖的伤泡入热水时撕裂的痛感袭来。

她却毫不在意,仿若只有感受疼痛才能缓解痛苦。

“二夫人,您这样风信害怕。”

“是不是主君,因为你帮了大人,责罚您了。”

风信一边说一边蘸了玉露膏,涂抹在指痕处,又才晕开,先前在含章殿受的鞭刑,伤是好了,可疤还未消退干净,满满布在白背上。

“主君好狠的心,下得此等重手,他不心疼您,风信都心疼坏了。”越说越替她委屈,鼻子一吸一吸的,鼻音重起。

木桶的热气蒙上眼眸,涟漪在搅动里荡起千层,陆听晚透过水面,望着倒影,久久才说:“风信,花儿死了……”

“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救她出火海,可是将她拉出火海又推向深渊的,也有我的一份……”泪珠无声滴落水面,融入雾气里,“我,我恨死自己了……”

风信不明所以,听闻周花噩耗也久久不能回神,可是她怎么能将周花的死怪罪自己身上呢。

“二夫人是至纯至善之人,您为周家申冤,替花儿消散春风楼所附的阴霾,花儿不会怪您的。”

“您又何苦如此苛责自己呢?”风信替她擦拭泪水,明明哭肿了眼,瞧她眼泪仍是止不住流,“您在风信这里是七彩祥云,比艳阳绚丽,花儿解脱自己,也是一种救赎,这一切都是他人私利造就的,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风信学着她昔日鼓励自己的模样去安慰她。

“可是我好痛,风信,我好痛啊……”

风信满眼怜惜,一遍遍吹去面颊上的伤,她自知陆听晚所说之痛并非是那一掌,而是心疼,心里的伤痕是无法吹灭的,只有经过时间磨砺,尘事覆盖,才能将陈年旧疤遮掩,最后成为一道死去的旧痕。

热浴泡过之后,陆听晚宣泄完情绪,已精疲力竭,一着软榻就睡,风信守在床榻一步不敢离去,梦里她呓语连连,一夜如鬼魅缠身,她醒来时已是天亮,初雪停了,风也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