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高挂,薄雪在暖阳下慢慢消融,仿佛要将昨夜那场大雪的痕迹吃干抹净,不留一丝痕迹。
重新洗刷过后,昨夜那场泥泞消尽,万籁寄生,唯一缕朝阳入心,疑梦一场。
院内树枝上的麻雀扑腾不停,陆听晚踩着木屐,支起窗,晨阳打进来,钉着她。
果然,那场雪停了,连同那个惊天动地的陆听晚一并停在了那个风雪夜。
昨夜陆听晚告知风信,知春里查封,往后无需再去枫林巷,至于租金她会付满一年,商会有洛云初在,即便没了知春里,花农还能像从前一样正常给商贾供应花卉,商铺代理的玉露膏,最后一批量前几日已经交货,赶在了查封之前。
至于那些工人,陆听晚让风信结了三倍工钱,给了每人十两银子作为补偿。
还有风信,她以京都掌柜的工钱给她算了比银子,再加上奖金,一并从账上划了三百两作为她的报酬,又让风信划出一百两给周家安葬花儿,再安度晚年。
剩余的纯利,三成分到洛云初名下,这是她兑现的承诺。
陆听晚用过早膳,在院里晒日,想了许多事,从江陵入京都后发生的一切,好似黄粱一梦。
只是,有些事情,她还未理清楚。
夕暮后她交代了风信,自己去了未央街。
路过春风楼时,昨夜花儿躺过的雪地早已消融殆尽,只剩下一块斑驳的湿气,未央街与春风楼恢复往昔繁闹。
年关之前,各路商客都会入都做最后一笔买卖。无人关心春风楼纵身跃下的人因何屈辱结束生命,于他们而言,不过是行客匆匆,就当是一场闹剧,雁过无声。
她驻留一刻钟,将手里摘的一朵菊,放上那个位置才离去。
商会会馆。
知春里查封之后,洛云初要对各大商铺商谈细则,完善后事。
昨夜春风楼的事情闹得未央街人尽皆知,洛云初得知后第一时间想到了陆听晚。
他们几日未见,不知她何时方便外出。
天枢立在书案前,协助处理公务,又有所担忧:“知春里好端端被查封,连个正经理由都懒得给,看来江掌柜这次是再难翻身了。”
商会这个时辰无人,加之洛云初的书房僻静,商会之人又知他不喜生人叨扰,陆听晚一路入内不曾见人。
只是刚至书房外,便听见天枢的话,不由后退几步,定在那。
“程陆两家鹬蚌相争,她夹在中间,怎么都不好做,只是我也没想到她会弃陆家选择帮程羡之,给大理寺提供人证。”洛云初颇有惋惜之意。
陆听晚在门外听不清,倾了倾身子,贴着木墙。
“公子早知江掌柜的身份,知道她要帮程羡之,也一度让属下配合,是如何料定程羡之在与太后的交锋中会胜一筹的?”
洛云初折扇捏着,没打开:“程羡之此人心思深沉,先前以韩近章身份让雁离打探我的底细,我方能借她身份在程羡之面前得脸,而后又在孔凡和孙桂一案后,暗地提拔我为商会会长,看似无意,实则处处玄机。”
“天枢不明白。”
“他知道我跟江雁离的关系。”洛云初说,“又让她以江雁离身份经营知春里,可想而知只是以此与她达成合作,程羡之此人亦正亦邪。”
“在商贾案上,他替农户讨了公道,雁离便认定他是正,是以之后高衡一案出来,她认定程羡之可以帮这对父女。”
“程羡之是吃定了雁离会信他,才敢放手一搏。”他说这话时,也带有歉意,因为他也一样,“只是啊,身处博弈中,唯有利益方可生存。”
“要怪,只能怪世道无常……”
陆听晚曾与他说过,和离之后,他们便可名正言顺。不论最后他如何选择,陆听晚都不会有怨言,至少相伴过,也互许下心意,也算淋漓尽致一场。
“倘若江掌柜来寻公子,公子该如何应对……”
“善意的谎言比残忍的真相,能更让人接受,至少谎言不曾被拆穿前。”洛云初遐想,倘若陆听晚知道他也是算计她的人,该是如何撕心裂肺。
思及此处,他又不忍告知真相。
“公子也是一早知道江掌柜是陆仆射之女,又是程尚书侧室,之后才刻意接触的?”天枢问。
洛云初撇了一眼,昏暗里,他未作答。
陆听晚也没等到他的答案,离开了会馆。
一切都分明了,正如程羡之所说。
是她太过天真,相信了所有人,却被所有人抛弃、背叛、利用。
她想痛哭流涕一场,可不知为何,再也哭不出来了,只是想笑。
笑声划过喧闹拥挤的人群,看不清来路。
每走一步,像虚无的空境,又似踩在云层里。
父亲一开始接她回京都,就是要她给阿姐替嫁,嫡母和善,阿姐亲近,可是最终他们还是替她设了局,让她走上注定被利用的宿命。
太后视她如棋子,不惜代价,完成使命的棋子;她唯一倾心的男子,原也是千方百计算计她,借她之势,为自己前途铺路。
她的丈夫,以最嗜心的手段将她推入深渊,又要残酷告诉她一切真相。
她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上天要这样惩罚她,所遇非人,都在啃食她的血液。
“京都,繁华落尽,”陆听晚闭目站在人群里,任由行人穿梭而过,“我再也不要来了……”
肃风裹起衣裙,斜阳落幕,唯有与黑暗融为一体,才不被他人可窥弱点。
她要远离尘嚣,踩过泥泞,迎着南下的风雪,找回归途。
程羡之要她等两日,她等不了了。只身前往中书令府,府卫传话到了公孙府书房,程羡之与公孙饮谈论正事,公孙雪在院里消食。
陆听晚来求见程羡之的消息传到耳中,公孙雪捧着暖炉,若有似无问道:“这个时辰她来府里做什么?”
“二夫人口口声声要见尚书大人,已经让人传话,大人不便见客,可二夫人执意要见,说有要事不肯离去,奴婢怕闹得难看,便来请过大夫人。”
公孙雪思忖须臾,程羡之说过待回去后会给她休书,难不成陆听晚此时过来是要与他谈这事,是她不愿意?
“让人去回话,就说大人与我陪父亲说话,叫她有何事,也得等回了程府后再商议。”
女使应声下去,又被唤了回来。
“等等,就说这是尚书大人的意思,”公孙雪眸子一转说,“大人好不容易陪我回府一趟给父亲敬孝,此刻正是承欢之乐,不愿被外人叨扰。若她在执意纠缠,只能请陆仆射来府里接人了。”
“是,奴婢记住了。”
更深露重,夜风里夹杂许些冰霜,冻得陆听晚发抖不止,今日外出她未披斗篷,一件水蓝袄褂御寒,却挡不住实实的冷风四面围剿。
等了小半时辰,见女使出来,陆听晚上前一步要问话,府卫无情执刀拦下,她无法上前,只能就着距离,立在阶前与女使对话。
“程羡之呢,可愿相见?”
“二夫人请回吧,夫人与尚书大人陪同主君围炉煮茶,尚书有令,不会在中书令府与您相见,您若执意纠缠,便不留旧情了。”
“还请二夫人回去府中静候。”
陆听晚嗤笑出声,她在寒风中等候一个时辰,不过只是要见一面,他有闲情逸致月下煮茶,那为何不昨日就给她签了和离书,就此方休。
百般刁难、羞辱、挑逗,就是想看她这副狼狈的模样。
好一个程羡之。
陆听晚收起情绪,说:“既如此,还望替我再传句话,程尚书的允诺,此后我陆听晚一个字都不会再信。”
“祝尚书大人与夫人和如琴瑟,两不相疑。”
说罢毅然转身离去,女使立在原地,陆听晚的神色让她怔愣良久,不知为何,从目色里瞧见一股愁伤。
那身躯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暗夜里。
第57章 山匪
书房内,程羡之正与公孙饮商谈政事。
“今你既已坐了尚书一职,便可大展拳脚,无需再因陆明谦而受制。”
“还得多谢先生指点,羡之一路走来,与恩师教导紧密不分。”程羡之谦卑有礼。
公孙饮默默摇头:“若说几年前于你有教导之恩不假,这两年你凭自己之力,那都是你的本事。而我已没有再能教你的了,唯有一愿,便是希望你与雪儿能够相敬如宾,夫妻和睦。”
程羡之深眸一转,应道:“谨记先生教诲。”
“不过你初登尚书,官位不稳,暗中豺狼虎视眈眈,只等揪出你的错处,到时候再挂一个不堪大任的名声,一切都是枉然。”
程羡之也正有此意:“先生所说也是羡之所虑,只是再如何谨小慎微也抵不过人心难测,与其防范不如主动出击。”
公孙饮瞧他血气方刚的正直风华年纪,刚猛些也没错,而他这样说,想必也有了打算。
“你想如何主动出击?”
“山海关连连大捷,而我登上尚书位的消息想必也传到了山海关,江海义定然不顾一切在年关前取胜班师回朝。届时朝中武将和姜党趋之若鹜,壮大党羽,外戚势力剧增,于皇权稳固并非益事。”程羡之道。
“江海义镇守山海关多年,劳苦功高,再班师回朝,封侯加爵也是情理之中。”
“羡之知晓,只是如今大岚兵力多数捏在姜家手中,是以陛下也得敬重几分。今年几方匪患猖獗,地方上奏的折子不断,而朝中只让地方府衙派兵镇守,却无济于事。”
“你想剿匪立功,来稳固你的官位。”公孙饮淡淡道。
程羡之点头说:“是,不过,这只是其一。”
“其二,匪患猖獗,无非是世道所迫,我想招安。”
程羡之话音一落,公孙饮捏紧茶盏,眉心紧锁。而后凛然一笑,不禁感叹:“后生可畏啊。”
“私自招兵买马会有谋逆之嫌,倘若以大岚朝廷名义招募兵力,也不会为你所用,想要一支独属于你的军队,招安匪徒,是有些另辟蹊径,但也算一个法子。”
“先生说的是,”程羡之说,“匪患要除,不若待壮大后再出兵,届时恐引大乱,大岚内忧外患,外戚干政,不利江山稳固,羡之正好趁此次初任尚书,以造福百姓名义出兵剿匪,既能还民生太平,也可解决隐患,还能收服军队,一举多得。”
他要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不被姜家所辖的军队,如今除了禁军他能驱动,想要调动兵力都得有太后、皇帝,以及三省尚书一同决定后方可调用。
与公孙饮商议,就是要他在朝中投选一票出兵剿匪。
程羡之这里有了三票,出兵志在必得。
两日后程羡之打道回府,原本以为陆听晚会第一时间过来要他签和离书,人在书房待了半晌,不见动静。
苍术听得里面的人沉闷一声,探进头去,问:“大人可有吩咐。”
程羡之问:“雁声堂的人这几日可在府上?”
苍术支支吾吾回答:“没见到二夫人,倒是风信那丫头有出过府。”
程羡之没想太多,她既不来,他也乐得清静。
又过几日,程羡之拿到了出兵潭州围剿匪患的旨意,七日后出兵潭州。
而雁声堂一直未有动静,唯见风信进出频繁,神色略带慌张,寒舟来程府碰着她几次。
出兵前一晚,程羡之才得知陆听晚早已不在府上,苍术带了风信去问话,风信坦言,那日他们去了公孙府的第一夜,陆听晚出了府后便没再回来过。
之后她几进几出,也是暗中查探陆听晚会去的地方,也没寻到人。寒舟听着风信的话未全信。
“二夫人是你主子,她去哪里,没交代过你什么吗?”
风信如实说:“府里举办大人升迁宴那晚二夫人回来后,交代过风信不少。”
“都说了什么?”程羡之端坐,一言未发,都是寒舟在替他问的。
风信想起那夜的她便心疼不已:“知春里被查封,二夫人神魂俱灭,又带了伤回来,却把所有后事都安排妥帖,第二日入夜前,她说要出去透气,交代我若她不在的时候,如常在府里就是。”
“起初奴婢没多想,直到过了几日都不见夫人回来,这次外出去了夫人常去的地方寻了,也没见人。”
程羡之这时才沉声道:“她可有跟你提过要和离之事。”
“有,有的。”
“那她可有提过,离开程府要去哪里?”
风信低头,抿唇不语,她猜到或许陆听晚是离开京都了。
“洛云初可还在京都内?”
风信扑通跪地。
她去过长青街找过洛云初,可洛云初不知陆听晚有来寻过自己,自宴席前见过一回,之后再无她的消息,他也着了天枢几经打探,除了知道周花死在春风楼那夜,她出现过未央街,其他信息便不再有了。
寒舟替她回道:“洛云初这几日都在商会里。”
程羡之要问的话问完了,苍术送走了风信。
寒舟感受着屋内的寒冷,尽管暖炉烧得通热,他也能察觉到程羡之那股冷意。
“大人在想什么?”
“寒舟觉得,陆听晚去了何处?”
寒舟往暖炉旁走近些,摊了手掌,照着暖炉:“知春里被查封是太后的懿旨,按理说,此时正是太后要与陆家保持合盟的时候,不可能对陆听晚暗下杀手。”
程羡之撑着脑袋,难得慵散:“那就是离开了京都。”
“可她还没拿到大人给的和离书,这就走了?”寒舟只觉蹊跷,“若是陆听晚不在乎这个和离书,一开始便没必要与大人约定条件。”
没错,程羡之不明白之处,便在此。
他目光*镇定,沉稳道:“人是在程府不见了,无论生死,都得找到,不然陆家那里没法交代。”
“也许是哀莫大于心死,这才离开了京都。”寒舟看似无意一句话,却刺着程羡之不为所动的神色。
毕竟寒舟那夜见着的陆听晚,就是一具浮尸。
程羡之只记得最后见她时,含着满腔失望与恨意,恨不得立刻与自己决裂,那个眼神,他至今也忘不了。
她该是恨自己的吧。
陆听晚曾说过,她来自江陵,若要离开京都,唯一去处怕就只有江陵了。
南下,这个时节,官道都是进京做生意的行商,往来行人多,若要探查,很快便能搜寻下落。
加上官道不算好走,她走不快,最多也只是到了潭州。
程羡之让寒舟暗中派暗哨寻人,若是寻到即刻来报,出兵前夕,寒舟收到探子信息。
“如大人所料,二夫人果然刚过潭州,有行商客说曾在滨州见过二夫人。”
程羡之专注手上的行军路线:“潭州。”
分明的骨骼落在潭州地形图上,他们此次要出兵围剿匪患之处,最耗力的便是潭州,潭州匪患猖獗,尤是白塔寨的山匪,公然叫嚣多次地方府衙。
白塔寨位于潭州清风县,扶风镇青要山。
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由于地形优势,府衙官差攻不上去,土匪手里又有百姓当为人质。
而这些匪患常出没黑夜,凡是路过的夜行商客多半无一幸免,连同钱财与人一并带上山,这是潭州知府上奏的折子中所述的要情。
寒舟说:“没错,咱们此次目的就是潭州,寒舟已派人去寻二夫人踪迹,若她南下江陵,就必须得过清风县,到时让暗哨将人带回军营,与咱们一同返回京都也好。”
程羡之思虑后说:“不到十日,她就到了潭州,脚程够快的。”
她这是多急不可待要离京都远去。
江陵?
江陵到底有什么好?值得她顶着风雪南下。
还是说只要是离开京都,不论去哪,她都可以?
寒舟觉得以她的本事,倒不为奇。
不过,到时候接回她,陆听晚愿不愿意还是一回事。
程羡之自有让她心甘情愿回来的法子。
思及此处,他收起心绪,再次专注回行军图上,与寒舟商讨策略。
潭州地界,陆听晚一身男子装束,蓝色发带束起墨发,滚在山风间。
她在客栈躲雪时,还苦愁夜幕下来前赶不到扶风镇,过了扶风镇,就是兖州地界,再过兖州便可抵达江陵,她思乡心切,还好同客栈的走镖正好有一批布匹要运送至清风县,官道雪厚,从扶风镇过,路好走些。
陆听晚听着走镖人谈话,知道他们要经过扶风镇,便上前交涉,让他们搭载自己一程,走镖人常年行走于江湖,讲的是侠义。
陆听晚起初还怕他们不答应,愿意支付报酬。
谁料镖客爽快应下,也不收她银子。
“彪大哥,咱们还有多久到扶风镇啊,眼看雪落越大,待天黑更不好走了。”陆听晚察觉马车行路放缓,天色不早,风雪加剧,一股不详预感油然而生。
“这位公子莫急,这里便是青要山了,待过了青要山,才到扶风镇,不过青要山常有匪徒出没,咱们得小心些,故而行得慢。”镖客大哥耐心道。
陆听晚一路上所见所闻不少,其中关于青要山白塔寨山匪的更是不少。
这些山匪喜欢在夜黑后劫财,不过这些镖客敢走,就一定有能应付的法子。
“彪大哥不怕这些山匪吗?”山风擦过面颊,有些刺痛,连续几日风吹雪淋,她身上没带御寒之物,原本饱满的两颊吹出裂红,但一想到能够回到故土,她心里又多了几分希冀。
京都的阴霾,在赶路的日子里,逐渐消散,只是那心底被撕开的裂痕,只是止住了血,却不曾愈合。
镖客应道:“怕也得走,这批货物主家定的急,眼下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拼死一试。”
山林间只闻风声扫过山脉的呼啸,除此之外就是车轱辘碾压过厚雪的积压声。
她学着镖客们观察周遭的样子,聚精会神盯着山道两侧的山石,时刻防备山匪的突袭。
陆听晚喟然,这样的地形,难怪长时间以来,官府府衙攻不上去,才让山匪猖獗多时,想必这些路过的商客遭遇荼毒的不在少数。
潭州离京都不算很远,若知府上奏朝廷,朝廷不会默不出手,只是一路上听闻都是由行商客口中所听,倒是不知此地民生如何。
入了青要山,小道是巨石林立的窄道,巨石压上耸立山峰,寒鸦躲在暗处嘶鸣。
石间传出寒鸦惊翅的动静,随即一声离弦破入雪幕,穿风而来,镖客大哥推开陆听晚,利箭钉在她眼角旁的木箱子。
寒鸦振翅飞远,陆听晚惊魂未定。
马车驻停,镖客反应疾速形成防御阵型。
雪色里却不见半个人影。
第58章 山寨
镖客大哥疑惑,这窄道并无躲藏之处,却不见山匪身影。
阵型原地变换位置,镖客大哥扫过周围。
“此处并无藏身之所,箭羽飞来太快,大雪遮眼,适才没注意到方位。”
陆听晚打量着箭羽的受力方向,箭头下压,右侧箭头露出较多,左侧力道压入木箱,由此断出射箭之人的方位应该是在高处。
她沿着箭身慢慢转身,指着右侧山石方位,陆听晚伸指定着方向:“他们在那!”
众镖客纷纷沿着她指向的位置望去。
霎时间,山石上铁索抛落,几十个壮汉沿铁索顺利稳稳踩过雪地。铁索碰过之处的积雪震散,窄道里下起大雪。
镖客前后被山匪包围,水泄不通。
只见领头的人扛着一把巨刀,步伐张狂,嘴里还刁着一根箭羽,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些猎物。
“此路是我开,”领头的人吐掉箭羽,踢了一把积雪,“此……”
“你们用铁索攀爬山石,若不是雪天风烈,我们早就发现了。”陆听晚打断那人的话。
领头的正是白塔寨二当家白图。
方才就是此人断出他们的方位,而今还敢大放厥词。
镖客防备说:“夜色未至,兄台青天白日就下山,是要钱还是要命?”
大刀从宽背落下,插入雪地里,白图笑声不止,身后小弟们跟着戏笑,镖客们是真汉子,受不了山匪嘲弄和耍玩。
“不管要钱要命,得先过了小爷手里的刀。”镖客抽出重型长刀,比划起防御姿势。
白图见状丝毫不慌,懒态显出:“二当家我不要钱也不要命,只要这批货。”
“那就是要命了。”镖客大哥冷冷一笑,镖货失守,等同于失信,而对于镖局来说,镖就是信,信就是命。
白图侧眸与自己人笑道:“兄弟们,这人是个傻子,二爷我说了要命吗?”
陆听晚观察这些人的装备武器,有统一的兵器,箭羽和弓弦,看品质次等于战场上所用的战弓,难不成是山匪从官兵处抢回来的。
若是如此,今日这些镖客,包括自己,都得交代在这里。
“白二爷,”陆听晚坐在镖车上,拔出那根箭羽,下了镖车,双手递上箭羽,镇定说:“您的箭。”
白图审视着陆听晚,眼神里都是窥探。
“你认识老子?”
陆听晚镇定道:“听说白塔寨有两位当家,大当家鲜少下山,白二爷下山如飓风扫过行客之人的货物,来无影去无踪,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镖客见陆听晚谄媚,不忍嗤之以鼻:“我与公子一路相护,不成想公子竟然是怕死之人,长这山匪之势。”
白图撑着刀看戏。
“彪大哥别急。”陆听晚说,“白二爷连看都不曾看这木箱里为何物,却坦言只要这箱子之物,想必事先已经打探过此行镖局所运送之物,故而才特定候在雪天,也不夜行,是以,无论今日如何,这批货物都得交出来。”
“古话有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兄弟们留住性命才是要事。如若几位兄台拼死抵抗,彪兄有几成胜算?”
彪头扫过山匪,来人有二十七,手持利器,对地形熟知,他还不确定山匪是否有援力,贸然出手,不是上策。
他可以一死,兄弟们就等着干几次,赚了银子回家过年与家人团聚。
拼死一战,他也只有三成。
可他却难下令。
对面的白图拍手叫好:“二爷我看这位小公子倒是识趣,适才又能精准判断我的方位,老子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我等并非嗜杀成性,只要乖乖留下货物,白二爷我保你们安全抵达扶风镇。”
不等彪头下令交出货物,白图右手一点,山匪蜂拥而上,卸了货物,彪头兄弟几人被山匪刀架颈侧,不敢妄动,连同陆听晚在内。
至到解下捆绳,山匪一箱箱货物拆卸,再捆回铁索。
原本以为山匪就此收手,白图见彪头神色狠厉,不想放虎归山留下祸患。
手下却低声提醒道:“二当家,大当家有令不得伤人性命,速战速决。”
白图心有不甘,下令用黑布蒙上那些镖客的眼睛,送出窄道。
而白图对于那位小公子留了心眼,转念一想,眸子露过狡黠。
“我要他。”
陆听晚被盯得头皮发麻,还未来得及反抗,脖颈后传来一股巨疼,随即便失去知觉。
镖客被送出窄道,山匪借着铁索运走货物,再飞涯而上,消失在雪色里。
陆听晚半梦半醒,感受着颠簸与奔走,似绕着山体走了好长时间,悬崖的风声,深林的鸦鹊,野兽嘶叫。
期间还听见妇孺孩童的谈笑。
她这是到了哪?
眼皮撑起时,却被黑布遮了光芒,此时天色暗沉,白塔寨里点上火把,如坠在雪夜的星点。
夜间寨子山风鹤唳,大当家正坐于主事堂内的宽椅上,擦拭着新做好的弓箭,等待白图众人大获而归的喜讯。
属下掀起虎皮制成的门帘,风雪袭入,待帘子放下后又才阻断外边的风力。
“大当家,二当家回来了。”
属下拱手,大当家漫不经心转过身,长腿从竹椅落下,身上批着狼袄褂,一副锻造的铜色异兽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却能清晰看清原本分明傲人的轮廓,深邃的眼眸透着戾气。
“货拿到了?”
声音低沉中透着少年气,弓箭离手,又随意拿了把短刀继续擦拭。
白图率先掀了门帘,大步入内,嗓音粗犷:“臭小子,哥哥回来了。”
大当家谢昭唇角勾起。
“你猜哥哥带了什么人回来?”
谢昭眯起眸子,凌厉闪过:“人?不是说过不许带外人回来吗?”
白图走近,端起他面前的杯盏,一饮而尽:“我见此人聪慧过人,你又嘱咐过不能杀人,我这怕放了之后留下隐患,索性带了回来,也许还能有用。”
谢昭知道白图不可控,不知道此次又带了什么人回来。
“带上来。”白图招手后陆听晚被推着进来。
面罩扯下后她游神一会儿,主事堂里的光线刺目,她不得已闪避着,不经意间视线锁定了前方的谢昭。
再移到那张陈年木桌上的弓箭。
木桌上几道刀痕显眼,还有箭头刮破的口子。
谢昭声音悠悠传来:“这就是你说的可用之人?”
白图舔着笑意:“没错,我们伏击时,此人能够精准猜到隐藏之处,也能猜到我们的意图,本不想留他一命。”
陆听晚这才庆幸自己侥幸躲过一劫。
谢昭闻言也提了几分兴致:“带上前来。”
陆听晚被推着走,立在台阶下,谢昭双手撑膝,缓缓下阶,俯视着陆听晚。
近距离的观测,谢昭发觉此人并非男子,骨骼分明的指节取下面颊,一张深邃的轮廓映入眼帘。
双方打量着彼此,都闻白塔寨的当家雷厉风行,陆听晚是觉怎么也得是个络腮胡大汉,不曾想这般年轻,那白图还自称是哥哥,却奉他为大当家,想必此人定有过人之处,让白塔寨的人甘愿臣服于他。
“阁下怎么称呼?”
陆听晚镇定自若:“在下江雁离,见过谢大当家。”
她认识自己名讳谢昭并不意外。
“江姑娘。”
陆听晚神色诧异,这人一眼认出自己女儿身,她已然看淡了,先前洛云初和程羡之也都能一眼看出,她并不执着于此。
“你跟清风县的贾会长认识?”
陆听晚不明所以,他所说的贾会长她不知何人,也不知他为何这样问。
“回大当家话,在下只是途径青要山,并不认识什么贾会长。”
“是嘛?”谢昭背过手,一只箭羽在指间转着玩,“那你是如何跟镖局的人走到一块的。”
陆听晚如实回:“不过雪路难行,结伴照应,彪头大哥仗义,这才要送我抵达扶风镇,谁知窄道里遇到了白塔寨的弟兄们。”
白图见她避重就轻,再次提醒道:“大当家……”
谢昭抬手示意他噤声,自己问道:“我的兄弟说你聪慧,可为我所用,不知江姑娘可有何过人之处?”
陆听晚不想与山匪搅在一块,青要山名声大噪,现如今看似占山为王,威风凛凛,可这名声越大,招来的祸患也就更大。
见陆听晚迟迟不应,谢昭警示说:“凡是进了白塔寨的人,便只有两条路可选。”
“其一,入我白塔寨,为我所用,其二,不愿为我所用者,诛之。”
此时她才明白,为何他要在自己面前褪下面具,她到过这寨子,见了大当家的真容,若想走,命得留下。
眼下局面,她只能退一步再做打算:“我看寨子弟兄们今日用的箭乃是官箭,若我没有猜测,这批官箭也是大当家从运输货物的人身上截下来的。”
“只是这样一批朝廷物资,大当家也敢明抢,而我这样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儿,又怎敢在大当家面前为所欲为,任凭大当家差遣就是。”
谢昭满意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与通透的人打交道就是省时省力。”
他瞥了一眼白图,就连素日最是焦躁急功近利的白图,都能留下她性命,想来此人定然是个识时务,懂得把握时机的慧人。
而那批山匪使用的兵器,应是他们截获后,由精通器械的专人改造,成为更适合此处地形所适用的弓箭。
至于具体是从何而来陆听晚猜不准,一时半会对这白塔寨还不熟悉,她若想借机逃离,首先就得取得大当家的信任。
第59章 取信
那批弓箭原是以前京都转手卖出的旧器,也就是先前孔凡与孙桂暗中销毁换钱的旧器,交易到别处后要运往指定地点。
奈何经过青要山却被这群山匪截获,大当家谢昭再根据白塔寨人的习惯和地势重新锻造收弦,形成属于他们自己的武器。
丢了违禁物的人不敢报官,恐生事端,只能咽下哑巴亏。
谢昭下令让白图安置陆听晚,陆听晚刚出主事堂,就听闻白图与谢昭商议,要将那批货物拿去当卖,换成财物。
陆听晚在白塔寨凑合了一晚,依着一夜的风搅不断,她猜测这白塔寨位置属于青要山山谷低处。
一夜睡得并不安稳,她原本只是途径,眼看不日便能抵达江陵,回乡过年。
不曾想落入贼人之手,谢昭和白图想要她为白塔寨出力,紧凭自己展现的那点本事,便能决定留下她来,可想而知,白塔寨何其缺人,且是要生面孔。
只是进来白塔寨,再想出去可就难了。
陆听晚在草榻上转辗反侧难以入眠,半梦半醒后,仿若回到了知春里,见到了洛云初。
起初梦里的翩翩公子执扇对着她笑,当她走近后,适才温润的笑容霎时狰狞。
她想要退,却发现退无可退,左边是陆明谦和陆听芜,陆听芜伸出手唤她,“阿晚,过来,来阿姐这儿。”
陆明谦肃穆神色狠厉,“不孝女,赶紧滚回来。”
而他们身后立着仪态万千的姜太后,身后无数的侍卫要锁她命,“捉拿此女,听候发落。”
右侧立着程羡之,他面无表情,只一抬眼,无需说话,陆听晚便连连后退,梦里还惦着和离书,忽而程羡之取出纸,引她过去,“陆听晚,你要的和离书,给你!”
陆听晚欣喜起身去拿,半道公孙雪拔刀刺入她的心脏,得意挽上程羡之,二人亲密无间,居高临下望着她,一副嘲弄之色。
她无路可走,只能往身后的悬崖踉跄爬去,就当纵身一跃时,木门敲响了。
陆听晚惊厥起了一身汗,窗棂还在作响,门外的催促声不停。
“江姐姐,大当家叫您过去主事堂,您起了吗?”
这声音貌似十岁出头,陆听晚睁眼,甩了甩脑袋,晨光晃眼,她揉了睡目,回笼神后才清醒身在白塔寨。
她拖着身子,取下门栓,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冷意让人彻底清醒了。
这白塔寨竟然真的有孩子,难不成是他们虏回来的?
“姐姐跟我走。”
从居住的草舍走到主事堂,要经过一条街,街道虽小,却与山下乡镇无异,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香气油滋滋的煎饼,还有刚出锅的热汤。
一列匪队穿过主街,往主事堂方向去了,寨民们热情招呼,还要送上吃食。
白塔寨的寨民与山匪之间的关系并非水火不容。
陆听晚巡视四周,青要山群山围绕,四处环山,且山石居多,不宜耕种。
冬日风霜比山下要厚重,生存不易,或许这些寨民本是世代居住于此,至于山匪是后来居上还是其他,她暂且还未可知。
“小妹妹,你说大当家的找我过去,这个大当家平日对你们好吗?”
小孩应道:“谢哥哥对我们好,我娘说若不是谢哥哥和白二爷,我们这些人都要饿死在这白塔寨了。”
小孩的话或许可信,再看这些寨民对山匪没有惧意,更多的是一种敬意。
街道不长,很快便行至主事堂正门,陆听晚一个人进去了。
主事堂外白图在检查昨日那批截获的物品,按照昨日镖车压过的痕迹,这批货物不是重物。
“大当家说了,今日下山把这批货出了,得赶紧找人换钱买些粮回来,不然寨子的存粮喂不饱这么多人。”白图吩咐属下装车。
陆听晚被带进主事堂,白图扫了一眼背影。
谢昭用着早膳,一碗小米糊配上几个包子。
“来了。”他摆手,属下退了出去。
“大当家叫我过来是有何事?”
谢昭不急着回答,招手示意她过来坐下。
这人平日是不带面具的,怎么昨日见他时却带了面具。
陆听晚在他对面坐下,谢昭将那碗小米糊移到她跟前,自己拿了个包子咬下一口。
“昨夜睡得可好?”
他这么一问,陆听晚顿觉浑身酸痛,那草榻一动身就有声响。
眼睑下的乌青告诉他,她没睡好。
“山谷里风大,窗子叫了一夜,委实算不上好。”陆听晚捧着米糊,暖手。
谢昭唇一勾,将剩下一半的包子放入口中,两口一个。
见陆听晚还不吃,索性又递了个包子过去。
陆听晚接过后咬了一口。
“你就不问问,我留你下来,要你做点什么吗?”谢昭脚撑在长凳上,一手搁在膝头审视她。
陆听晚放下包子:“我人在这里,好像不管我问还是不问,大当家只要让我做什么,我似乎没得选。”
谢昭点头,她还算识趣。
这就开门见山道:“我要你跟白二爷他们下山,把昨天那批货换成钱,不管你什么手段。”
这种要事,他怎么就敢交给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尚且还不知自己底细。陆听晚寻思后问道:“是什么货?”
“贾诩布庄的云锦布匹,”谢昭比划着手,“我要卖这个价,少一文不行。”
十箱云锦,两千两,这价格未免太高了些。
“清风县贾会长的布匹,大当家要我一个生人去替你找买家,那不就是自投罗网吗?”陆听晚并未应下。
“若没有风险,我要你做什么?”谢昭正起身子。
他就是看重她脸生,才要她去跑一趟,镖客丢了货,贾诩那里很快便会收到消息,这时候将布匹出售,哪个商行敢接。
陆听晚说:“如果没有我,你们打算如何出售这批货?”
白塔寨有自己的输货渠道,正常商路走不通,还有黑市,只是黑市价格不定,这批云锦卖不到他想要的价格。
谢昭抽出腰间白刃,直插木桌,白刃闪了陆听晚眼睛。
“不需要你去谈,我的弟兄们不能直接露面,但是你可以,你只需以贾氏商铺名义,去与人交货就行。”
陆听晚摇头,觉得不妥:“大当家想要我借贾氏名义出售这批云锦,既然贾诩是清风县商会会长,而这云锦在清风县想必名声不小,若大张旗鼓的出售只会引来后患,每个商铺出售的商品,上面都会有他们铺子的商标,何不隐匿了这里边的商标,再出售呢?”
“如此一来,也无需担心会让人知晓我们卖出去的这批货就是贾诩丢的那一批。”
若论做生意,谢昭不在行,也不精通其中门道,他们劫富济贫,劫的都是大富人家的钱财和货物,而贾诩身为商会会长,横行霸道,强买强卖,为自家布匹能够畅销清风县,垄断市场,寻常摊贩更别想同他做一样的生意。
“那依你的意思?”
“大当家若信得过我,这批货物包在我身上,只是你的人得听我的。”陆听晚道。
“成交。”谢昭拔出短刀,插回刀鞘,“但胆敢搞小动作,死!”
陆听晚喝完小米糊,起身出了主事堂。
按照陆听晚的意思,十箱云锦的商标拆完,又重新换了别的箱子装箱,替白塔寨送货,这算接近白塔寨机要,如此一来,往后怕是更难摆脱。
可她是陆听晚,她不愿意被京都的权势所困,同样也不会甘愿被这青要山群山万壑围困。
白图与谢昭自不会彻底信任她,至少下山时,陆听晚仍是蒙着黑布的,直到下了山抵达扶风镇后,陆听晚才重获天日。
一路上她想过趁机逃跑,可是白图精明,不好甩掉。
陆听晚询问他们以前都跟哪些商铺有过生意往来,每个商铺之间有何种联系,与商会又有何关系,她将所获信息提取重组,最后锁定两家商铺,与贾氏布庄往来鲜少且有嫌隙的商铺。
依照这批云锦的质量和工艺,要卖出好价钱自然不难,只是如何要人愿意收下这批货物才是关键。
对于陆听晚而言,这并非难事。入夜之后,白图等人赶回青要山,主事堂内,谢昭看着陆听晚,坐姿随意,背靠椅背,翘起二郎腿,一副山匪吊儿郎当架势。
又看了看自己跟前的两千八百两。
白图等人分散坐着,对陆听晚露出几分敬意。
谢昭忍不住开口:“我要你卖两千两,你卖两千八百两?”
白图几人被他倪着:“你们带她抢钱了?”
陆听晚捧着茶盏,颇有闲情呷起茶。
白图双手叠胸,戏谑道:“差不多,不过江姑娘是文抢,跟咱们武抢不同。”
陆听晚一口茶险些呛住,轻咳了几声:“大当家只让我一文不少,可也没规定不能多啊,若是嫌多,不如大当家把这八百两给我如何?”
陆听晚底气足,也不怕他恼怒。
白图几人笑声不止:“江姑娘跟那商铺掌柜讲得云里雾里的,白二爷我愣是听不懂,临走那掌柜还乐呵的说下次若还有货,就只送给他们家。”
谢昭压着眉,让人将银子收起,遣散了白图几人,主事堂内只剩下二人。
谢昭语气含着警告:“白图脑子不好使,只要看到了钱就觉得是好事,我不管你以什么手段卖的这两千八百两,若因此事给白塔寨招来祸患,我谢昭拿你江雁离献祭。”
陆听晚不受他威胁,说:“大当家都当土匪了,官府和百姓人人喊打,还怕惹出别的什么祸患?况且我也没那么傻,我若拉白塔寨下水,首当其冲就是我自己,如今咱们是一条船上的。再者,我连下山的路都不知道,大当家怕什么呢?”
“你知道就好,我只是想提点你引火上身的事别做。”
帘子外有人求见谢昭:“大当家,寨子南角的草舍昨夜被风雪掀了。”
第60章 融入
谢昭神色少有慌忙:“可有伤了寨民?”
“屋顶掀翻砸下来伤了两户寨民,好在并无性命之忧,郎中已经过去瞧了。”
谢昭凝紧的眉头松了松:“我过去看看。”
“我也去。”陆听晚跟过去。
谢昭顾不上她,没说什么。
南角寨子的屋舍已在重修,受伤的寨民伤势不重,只是被砸下的重物压伤,上过了药。
“大当家。”寨民恭敬朝谢昭行礼,身后跟着的陆听晚,他们还没见过。
谢昭巡视一周屋舍,要重新搭建好屋顶,他多派些人一日时间便能修整好,只是眼下缺的并非人手,而是物资。
“大当家,寨子能用的草皮已经不多了,估计得下山采买才行。”属下说。
陆听晚才知原来这寨子物资贫乏至此,先前住的草舍她还觉过于简陋,如今这么对比起来,已算是寨子里不错的安排。
谢昭无奈让白图下山采买,只是来回耗时,屋顶入夜后也难修好,寨民要在这样漏风的木屋里度过寒夜,怕是要冻死。
陆听晚看着妇孺主动提议:“我那里还能挤一挤,大当家可让她们母女搬过来,我那能凑合凑合。”
至于男子,与匪军将就一晚就成。
谢昭本不想麻烦陆听晚,看她热心也不扫兴,爽快应下了。
待安顿好后,妇孺跟着陆听晚一道回了草屋,入夜后山谷的气候多变,北风吹过岩石,在谷底盘旋打转,呼啸不止,雪这两日止住了。
草榻不宽,三个人挤一挤勉强能睡下,陆听晚充满对白塔寨的好奇,包括谢昭这个人。
“听主事堂的人说,江姑娘是白二爷带回来的恩人,替大当家赚了不少银两。”妇人先闲聊起来。
“这儿的寨民为何对谢昭和白图如此敬重?”白日谢昭和匪军的举动,应证了一点,至少,他们对寨民是仁慈的。
“大当家二当家都是好人,山下的人说白塔寨是恶鬼,是丧尽天良的山匪,可是二位当家只是劫富济贫,从未伤害过平民百姓,村民害怕,是因那些被抢了货物钱财的商人,传出的恶语耸人。”
陆听晚望着草皮屋顶,若有所思:“可他们抢劫是真,商户的钱也是别人辛苦赚来的。”
“也许是吧,但大当家于我们白塔寨的寨民而言,就是大恩人。”
“白塔寨物资如此匮乏,为何你们不下山寻求能够耕种的地方安家呢?”陆听晚疑惑。
妇人拍着孩子哄睡:“官僚和富人侵占了我们的民田,还要抢夺我们的屋舍,若山下有能生存之地,我等为何又要跑到这苦寒之地生存呢?”
“这儿虽是条件苦了点,可没人欺压,也无需整日担惊受怕。”
潭州物产丰饶,陆听晚暗自猜测,按理说不应把人逼入如此绝境才是,难不成当地官府纵容富户压榨农户。
若因如此,少不了利益输送,京都天子脚下如此,更何况这天长水远,朝廷手伸不到,一方地方官员便成了土皇帝。
白塔寨里的地形,勉强能种些耐焊的农作物,生长周期短,平时勉强能满足温饱,一旦到了冬日,物资跟不上,寨子就要下山去抢。
若想往山里扩容耕地,也不是不能实现,只是需要时间罢了。
不过若山下当真与这妇人所说,怕是往后会有更多的农户被逼上白塔寨。
油灯在脸上画了影,她陷入沉思,天下苦难无处不在,她所到之处,所见所闻,都超乎她对大岚盛世下的想象。
在江陵虽不富裕,可一方官员还算作为,至少这种现象她未曾见过,又或许只是她还没见到。
朝中要臣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他们手握常人望尘不及的权势,又能如何呢?
远在京都的百姓受着荼毒,过着无人问津的苦日,交着厚重的赋税,却得不到朝廷丝毫庇护。
如程羡之所言,她并非是救世主,也别想自己能为谁改变命运,因为自己都难抓住的命运,更何谈他人。
陆听晚自知渺小如一粒尘埃,又怎能撼动山海。
翌日风停了,熹微时,谢昭来到木屋处,妇人和孩子已经回了屋*舍,白图采买回来的草皮今日能重新披上。
没有风信每日辰时叫醒,陆听晚睡得安稳,也逐渐适应了草舍。
屋外敲门声惊扰睡梦中的人,谢昭的声音传入门缝:“江姑娘。”
陆听晚仿若幻听,撑着眼皮又合上去,门外再次唤道:“江姑娘,今日还请下山一趟。”
陆听晚这会彻底听清了,猛然坐起:“谢昭?”
“起,起了……”
陆听晚蹬靴,披了外衫,眼睛从门缝里望去,谢昭负手而立。
“下山做什么?”
“开门。”谢昭声音低沉。
陆听穿好衣裳,发丝还未来得及束,就随意散着。
木门开了。
寒意侵入外衫,陆听晚不由打了个冷颤,谢昭见她衣裳单薄,她刚来白塔寨,确实没有厚衣物,白图带她回来时,也不见她的包袱。她从京都连夜出城,什么都未收拾。
她发散下时,透着少女的灵动,立体精致的五官无需繁重奢华的朱钗点缀和加持,清澈的眸子转动,便能牵扯人心,谢昭望着她时,仿佛隔着一层云雾。
陆听晚咧着笑,似青要山涯上开出的一朵山茶,明媚动人,好不张扬:“我这还没梳洗,大当家要不进来等?”
谢昭挪动身子,站在风口,替她挡下了冲来的风,陆听晚被风舞动的发丝垂下来,落在肩甲处。
待她进去后,谢昭才跟进去。
“你不怕我做出什么事来吗?”谢昭不客气自己找了位置。
陆听晚披上那件深色男子外袄,长发一卷,一支木簪束成马尾,满不在意道:“这里是你的地盘,你若想对我做点什么,也无需等到今日。”
陆听晚在妇人那摸清谢昭为人后,便更不再惧怕他,倒是对此人生出几分敬意。
她在铜镜前束好发,转身问道:“又截获了什么货物?”
“不是。”谢昭打量着她这屋子,确实过于简陋,从陆听晚行为举止,妆容打扮,虽不像骄矜贵女,却绝非寻常人家女子。
对这种环境倒也不曾有过怨怼,又或许是她自知处境不妙,刻意隐忍?
他试图能看破陆听晚,而陆听晚也在窥视他。
“我能问大当家一个问题吗?”陆听晚收拾好,等着谢昭带路。
“大当家是什么原因来到白塔寨的?”
前面走着的人忽而停滞,陆听晚鼻尖结实撞上谢昭背部,被逼退几步,她揉着撞疼的鼻子,还带着凉。
“你不应该关心,我带你下山做什么去吗?”谢昭凝视她。
陆听晚倒是忘了这茬,总以为还是跟先前一样,让白图带她下山谈生意。
现下他这么问,看来并非好事。
“大当家想说自然就说了,”陆听晚先一步走,“反正我也不能说不,不是吗?”
谢昭虽是武夫,心思也不粗,比起陆听晚,还差些。
谢昭迈开步子,与她并成排:“我带你去劫财。”
轻飘飘的一句,陆听晚背脊一凉,天杀的谢昭,这是要将她彻底拉入劫匪的行当里,让她往后脱身了也抹不去劫匪的行径了。
身旁无人应答,谢昭放肆一笑:“怎么,这就怕了?”
“这次又是哪家富人的货物?”陆听晚神色自若,不给他看低的机会。
“清风县府衙的官银。”谢昭整理手上的臂驽,云淡风轻道。
陆听晚眸子一斜,不知哪里抓了一把雪,往他侧脸扔过去:“谢昭,你疯了吧?”
雪碎掉落衣襟处,他竟然没恼,望着陆听晚愤怒的小脸憨笑道:“江姑娘也有怕的时候。”
“我不去。”陆听晚没再继续走,坚定说。
这种冒险又杀头的买卖,他们白塔寨不要命,她可不会冒险交代自己的小命在这。
截获官银,青要山就白塔寨一波山匪,衙门还不得把这账算他们头上。
若是惹急了人,只要衙门派出军队死守青要山,仅凭寨子里的储粮压根熬不过两个月就得饿死,到时候不攻自败。
“逗你的。”谢昭扫净面颊的碎雪,“滨州送去清风县商行的一批上等香料。”
“香料,”陆听晚松口气,“白二爷不去吗?”
“这次我带队,你既然说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我让你在这船上坐稳些,不然我不放心。”谢昭邪魅一笑。
陆听晚美眸一沉:“你这是逼良为寇。”
谢昭转身对着她:“是啊。”
手臂缓缓抬起,臂驽瞄准陆听晚心口:“你有得选吗?”
陆听晚性命被人捏着,一句话就能决定她生死,她若在白塔寨毫无价值,谢昭不可能任由她。
她有得选,却不是而今这种局面。
“我不会武功,手脚不利索,能替大当家做什么?”
谢昭收起臂驽,二人走着走着就到了主事堂,属下拿了一件黑衣斗篷,陆听晚按照吩咐换上。
谢昭没让她做什么,就只要她举着刀,立在那,待检查香料时,叫她来辨认。
陆听晚之前经营知春里,研制焕颜霜玉露膏,胭脂水粉不在话下,自然对香料有所涉猎,让她来目的就是参与,至于香料,女子总比他们这些大老粗认识多一些。
如谢昭所说,这些香料算得了上品。